第129章 尊严
夜渐渐深了, 博山炉中的篆香毫无休止地燃烧着,吐出乳白色的烟雾。
郗归的回忆与思绪,渐渐伴着这烟雾荡了开来,又很快收紧。
她将信纸放在桌上, 轻笑了一声:“宋和倒很是笃定呢。”
南烛有些忧虑:“您要答应庆阳公主的条件吗?”
郗归听了这话, 不紧不慢地问道:“她为什么会觉得, 自己能够与我谈这样的条件呢?”
南烛试着分析:“庆阳公主究竟是司马氏皇族,也不是那种旁支远脉——”
郗归点了点头:“对, 这是一个不错的条件, 我确实用得到。可是, 她既然想要与我合作,又为何要将这助力,用到宋和身上呢?”
“女郎, 在外人眼里, 宋和是郎君的门生, 是您绝对的心腹。”南烛轻声答道,“她身为公主, 本不必嫁给一个贫士。与宋和成婚这件事本身, 就是递给您的投名状。”
“可我无需这般的投名状。”郗归语气平静, 面容清冷,以至于南烛竟无法清晰地分辨出她此时的心情。
“以婚姻作投名状。”她听到郗归缓缓说道,“那若我是个男人——”
“她不会找上您的,就算当初——”南烛顿了顿,隐去了有关郗岑病亡的那段回忆, “她也没有想过要嫁给谢侍中。公主有公主的自尊在, 若是您与谢侍中这般的地位,为妻, 她怕受人奚落;可如若为妾,恐怕她也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这就奇怪了。”郗归倾身过去,拨弄着炉中的香灰,“你说她之所以这样做,全是因为自尊的缘故,可这自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让明明已经打算以婚姻作筹码的庆阳公主,一次又一次地,耻于向高位者提出结亲的请求,却宁愿下嫁给一个她原本绝对不会看上的人呢?”
“我倒不是对宋和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奇怪。”郗归直起身来,缓缓说道,“司马恒明明心高气傲,可却宁肯嫁给被与她同阶级的权贵瞧不起的宋和,也不愿开口,让我帮她一把吗?”
“更不必说,她的身份本就已是一枚极好的筹码,又何必非得搭上婚姻呢?”
南烛被这话问住了,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这番关于自尊的解释之中,竟然存在着一种极荒谬的悖论——如果在庆阳公主的认知之中,求取在上者的垂怜,是一种没有自尊的行为的话,那么,下嫁给远低于自己阶级的宋和,难道就是一种很有尊严的行为吗?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坠落吗?
南烛思来想去,最终这样猜测:“女郎,或许公主她,只是不想被人同情,被人施舍。”
“施舍?”郗归反问了一句,“在她本身就握有筹码的情形下,在谈判中所获得的一切,便都不能被算作施舍,那是她应得的。”
南烛缓缓摇了摇头,她仿佛在郗归笃定的语气中,明白了庆阳公主之所以会这样做的原因。
“即便庆阳公主拥有皇女的身份,可是与您、与谢侍中相比起来,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然而,倘若她面对的是宋和,那便可以占据绝对的优势。只要宋和仍旧需要利用她的公主身份,就不得不在她面前好生相待。”
南烛的思维发散开来,想到了一桩久未提起的旧事:“女郎,您未嫁之时,有那么多的世家子弟可以选择,可却还是选了并不算特别出众的王家七郎。您这样做,难道不是也如庆阳公主一般,想在婚姻中占一个上风吗?”
“宋和并非多么差的选择,若论前途,他甚至比好些世家子弟优秀得多,不是吗?”
南烛轻声反问,有理有据。
郗归并未因她的直言而感到生气,只是下意识地回道:“可我并不是为了那所谓的根本说不通的自尊,我只是不想嫁给任何一个可能与阿兄为敌、或是攀附利用阿兄的人罢了。”
她的语气低了下来:“我那时想,无论如何,琅琊王氏总是我们家的亲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然而,之后的种种,却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
就是这作为姻亲的琅琊王氏,拦着郗归,让她不能见到郗岑最后一面,又在郗岑死后,出尔反尔,递给了她一封和离书。
好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无论是郗归,还是高平郗氏,都已迎来了柳暗花明的这一日。
南烛想到这里,叹了口气,缓缓问道:“可是女郎,尽管您与庆阳公主的动机不同,但结果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是低就,不是吗?”
“女郎,我不是觉得您做错了,只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回过头看,才意识到当初或许不必如此。”
郗归没有说话。
太晚了,人总要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从前走过的弯路。
她若早些醒悟,如今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也许更好,也许更坏,但总要比在乌衣巷中蹉跎的那两年痛快。
郗归摩挲着杯盏,心中有些怅然。
她从未想过,自己当初选择嫁给王贻之的这一行为背后,其动因竟是这样的别扭吗?
又或者,她与庆阳公主之所以都会选择低就,是因为潜意识里仍然遵照着那条“女人不能不结婚”的规训,所以才不得不在一群可选择的对象中挑挑拣拣,勉强做出一个将就的选择,好让自己在婚姻中过得更有尊严吗?
“不,还是不一样。”郗归按了按额角,“我没有选择谢瑾,是因为他是阿兄的敌人,可庆阳公主完全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们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郗归忽然停了下来:“不,我们确实是敌人。”
废帝的下台与自己的和离都是事实,她们确实曾经敌对。
庆阳公主也许仍然仇恨郗归,也许早已不恨,可却会无可避免地担心她因绝婚之事而记恨自己。
芥蒂之所以为芥蒂,就是因为它同时存在于双方心里,任何一方的犹疑和退却,都会扩大原本的嫌隙。
想到这里,郗归缓缓眨了下眼,在心中问自己:“那么,易地而处,我会向曾经的敌人低头,请她帮我安排一个安稳未来吗?”
她想:“谢瑾也算是我的仇人,可阿兄却让我送兵符给他,我自己也选择了与他合作。事实证明,大局面前,这并非不可,不是吗?”
郗归打了个哈欠,强迫自己清醒起来,站在庆阳公主的角度做出选择。
不得不说,司马恒很骄傲,也很聪明。
原本她需要亲自出面,来与郗归进行谈判。
她并不了解郗归,或许在她的想象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将不得不让步,不得不奉承郗归几句。
可一旦拿出婚姻这个诱饵,宋和就会主动出面,帮她进行谈判,帮她争取利益。
可是,对于庆阳公主而言,宋和真的会是个好的合作对象吗?
他当然有能力,但同时也足够冷血。
这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庆阳公主有把握事情不会脱离掌控吗?
郗归沉吟着,思索着要如何回复这封信件。
小丫头橘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南烛耳边说道:“姐姐,会稽来了急信。”
“急信?”南烛拿过信件,匆匆扫了一眼,快步走到郗归跟前,“女郎,是二郎君的信。”
郗归叹了口气:“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会稽的战事已无悬念了,想必兄长也是为了庆阳公主的事,才写了这封急信过来。”
她接过信,快速地浏览下去:“果然,兄长即使心怀疑虑,可却还是被宋和说服。”
“那您要答应他们吗?”南烛轻声问道,语气很是犹疑,“宋和若是有了公主的助力,往后怕是会借此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可若能与司马氏的公主合作,对我们而言,又确实是一件好事——”
“我们可以直接和庆阳公主合作。”郗归斩钉截铁地说道,“宋和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他压抑了太久,内里颇有几分不择手段的狠劲。”
“我会在政事上给他更多的机会,让他能够一展身手,实现心中的抱负。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相互成就的。”
“可他绝不能与司马氏皇族产生关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建康城中不仅有司马氏皇室,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世家,宋和如今之所以选择我们,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可如果司马氏和世家能够直接给他我们目前无法给出的高官厚禄,能够让他彻底翻身,那么,他还会像如今这般坚定吗?”
“至于庆阳公主,南烛,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低嫁,也许真的是因为你所说的自尊。可是,这并不是一种真正有自尊的做法。”
“这世道对于女人而言,已是如此地艰难,那我们自己就绝不能再把向上的争取看作是一种没有自尊的表现,更不能将向下的坠落和将就看作维护自己尊严的高傲行为。”
“为什么一定要以这种方式,来维护这样脆弱的所谓自尊?究竟是谁在要求我们这样做?为什么女人就不能以一种战斗的姿态,来挑战这并不称意的人生?”
“宋和出身如此之低,可他却一直在向上争取。尽管也有人瞧不起他的这些筹谋和手段,可这种种非议,却从来没有令他停下脚步。他肉眼可见地走在一条越来越向上、越来越光明的道路上。”
“那为什么女人就不能这样子做呢?”
“为什么一个公主,只能选择以将权力让渡给夫婿的方式,才有可能真正触碰到权力的边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