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喜鹊
当鲜红的石榴花挂满枝头时, 东征大军的战绩也结出了累累的果实。
无论是郗途和高权主导的战事,还是由温述和顾信组织的分田,都顺利地进行着。
北府军一面东征,一面吸纳兵员, 到了后来, 新分到田地的百姓甚至自发地找上北府军, 想要帮着他们去种那些暂且没有主人的荒田。
这些百姓不忍心看到田地荒废,可郗途却要考虑后续工作的开展。
一旦百姓们付出劳力, 势必会对这片土地生出感情, 那么, 有朝一日,北府军若想将片土地分给新的入籍者,也许就会遇到波折。
郗归早已强调, 军民关系十分重要, 北府军务必防微杜渐, 不可放松分毫。
郗途相信,此时此刻, 这些百姓是真心想要感谢北府, 所以心甘情愿地无偿劳动。
可谁也无法保证, 半年之后,一年之后,他们不会觉得不公,不会想将这片浸透自己汗水的土地据为己有。
无论是他还是郗归,其实都很清楚, 自利是人的本能, 他们之所以能靠着分田来瓦解孙志敌军,正是依靠了这一点。
于是, 为免这类田地的所属权出现争议,郗途命人草拟文书,雇佣这群百姓来耕作,在完成荒田插秧的同时,尽可能规避也许会出现的风险。
与此同时,他还签了些人帮着做些打扫战场之类的活计。
这两项举措落实后,大大加深了吴地百姓与北府军将士之间的接触。
北府军刚到会稽时,许多百姓对将士们极为畏惧,生怕被抓去服徭役兵役,或是因孙志叛军的缘故而受到牵连。
可北府军却从不株连民众、抓捕壮丁,反倒是给他们一一分了田地。
就在这做梦一般的日子里,当地百姓与北府军将士的接触逐渐变多。
他们开始在言谈中了解徐州如今的样貌,对自家往后的生活也多了几分盼头,直恨不得北府军永远都待在三吴,以免那些世族在大军走后卷土重来。
高权很快就发现了百姓们的心理转变,他与郗途商议一番,觉得郗归此前所说的时机已经到来,于是便命将士们有意无意地,向三吴百姓透露北府军中的种种待遇。
诸种待遇之中,有一条颇为引人注目——凡北府军将士之子,无论男女,均可在年满七岁后,免费进入军里设立的蒙学就读,学习识字、算术、经义、军史等知识。只要通过相应的考校,便可进入徐州书院读书,学习经纶世务的大道理;抑或是考去专学,学习记账、仓储、木工、护理等本领。
消息刚传出的时候,百姓们大多并不相信。
无论在中朝还是江左,知识一直都是权贵们才能学习的东西。
他们垄断了知识的传播与解释,以至于一本好书往往价值连城,就连传抄本都有市无价。
那些没落寒门,或许还能凭借着过往累世传经的积累,勉力培养出几个读书人。
可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他们中的很多人,却从来都没有摸到过书本的影子。
不说读书,就连拜师学艺,也需要付出束脩。
而寻常贫苦人家,一日两餐尚且艰难,又有谁能长年累月地负担起束脩和节礼呢?
可若不如此,就只能把孩子送去作学徒,从此任由师傅打骂教导,长久地待在师傅家中,不得与亲人相见。
正因如此,关于北府军蒙学的种种消息,才更加令人感到震惊——这学校竟是免费开设,不需要任何束脩,学子们也不必与亲人骨肉分离,可以每日都返回家中?
百姓们大多觉得不太可能,可将士们言之凿凿,他们听得多了,不免有几分动摇。
再加上施粥施药和入籍分田这两件事打下的好基础,郗归如今在三吴的名声可谓好极。
百姓们恨不得给她设庙立祠,对于她麾下北府军的种种说辞,难免会更信几分。
消息传开后,几个年轻人思来想去,终于鼓起勇气,趁郗途领着部将们带头做农活的工夫,跑去田间求证。
郗途听了他们的问题,笑着擦了把汗,指了指旁边草棚外张贴的布告。
“你们可知那是什么?”
“安民布告呀。”一人不假思索地说道,“大军来的那天,附近就贴上了好些这样的布告,军中的兄弟还念给我们听了哩。这布告好记得很,我们现在都会背了。”
郗途听了这话,笑容更甚了几分:“既然如此,那你且说说,这布告上讲的东西,北府军可是都做到了?”
布告白纸黑字,以四言民歌的形式,规定了北府军与三吴民众相处的种种纪律,譬如“爱护百姓”“买卖公平”“不得扰民”“严禁欺诈”“犯纪重处”等等。
“做到了做到了!”另一人高声插嘴,语气很是激动,“再没有比咱们北府军更好的军队了,郗将军不仅没抓壮丁,还给我们这些人付工钱。你们来了这么些日子,我等从未听说有何扰民行凶的恶行。”
郗途听到这里,严肃地点了点头:“军令如山,这纸上写的,便是我们的纪律。我等既将北府军军户的待遇公之于众,那就绝对不会骗人,否则一律以欺诈论处。”
“欺诈?”
人群中传出了一道惊诧的声音,他们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官长们的特权,从未听谁说过,将军竟不能欺诈小民。
可北府军是如此地与众不同,百姓们想到军中的纪律,想到自家分到的数亩田地,不由对郗途所言更信了几分。
一人鼓起勇气问道:“郗将军,北府军的军户是不是真的能有军饷拿,不必自己准备武器跟藤甲?”
其余人也纷纷开口提问。
“我若战死沙场,家人真的会收到抚恤金?北府军还会帮我把孩子养大成人?”
“若是在战场上伤了残了,每个月也能领一份钱粮?”
“徐州人真的不会瞧不起军户吗?”
“娃娃们都能读书识字?还能学手艺?学校当真不收钱?”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郗途不得不让士兵出面维持纪律,以免大家太过激动,踩坏田间新插的秧苗。
他一一回答了百姓的问题,到最后,众人的神色都有明显的松动。
“让一让,让一让!老伯麻烦让让,容我过去一下。”
嘈杂之中,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越过拥挤的人群,传到了郗途耳畔。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挤过人群,站到了郗途面前。
她的脸颊通红通红,额上带着汗珠。
方才的奔跑显然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以至于此刻不得不深深地大口呼吸,以便平复状态。
一个年轻人皱眉问道:“喜鹊,你一个女娃娃,跑到这里来捣什么乱?我们可是在跟郗将军说要紧事呢!”
那女孩冷哼一声:“我自然也有要紧事要问郗将军!”
她用力转头,只留给那青年一个后脑勺,自己则殷切地望着郗途,眼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郗途骤然看到一个女孩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免往后退了两步,等到拉开一段距离后,才尽可能和蔼地问道:“你有什么要问我啊?”
喜鹊看着郗途,深吸一口气,朗声问道:“郗将军,我听说北府军的家眷,都住在一个叫作军里的地方,那里所有的军人子弟,无论男女,都可以进入军里的蒙学读书,甚至还能考去徐州书院,这些都是真的吗?”
郗途郑重点头:“绝无作假。”
喜鹊下意识地嘴角上扬,但很快又按下笑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开口确认:“女子也能去这蒙学读书,考进徐州书院吗?”
“自然可以。只要是年满七岁,且还未成年的军人子女,就都可以去读书。徐州已经广建蒙学,再过几年,就算并非北府军将士的子女,也都可以入学读书。”郗途说完这句,特意对着喜鹊强调,“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
喜鹊不可置信地看着郗途,她的面孔仿佛被施展了什么减速术法似的,缓缓地咧开嘴角,绽出一个大而无声的笑容——郗途觉得她简直要哭出来了。
喜鹊确实激动得想哭,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男女都是一样的。
她用力呼吸,紧紧握住双拳:“那女子读书之后,可以做什么呢?”
喜鹊是家中的独女,自幼便听过不少轻贱女子的恶言。
她虽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志气,立下了要胜过这世间男儿的宏愿,可却不知该如何实现这样的愿望。
听到北府军招收女学生的消息后,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想要识文断字,胜过自家那些无知愚蠢的堂兄弟们。
可当郗途说出“男女都一样”这般的话后,她欣喜之余,却不免也生出了疑惑——平民家中的男子,若是识文断字,可以作伙计,作先生,作小吏,甚至成为一个个小小的官员,可她就算读了书,又能够做什么呢?一个读过书的女孩,难道就会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机会吗?可是,很多地方,原本就是不要女人的啊。
郗途明白喜鹊的疑惑,他想到徐州如今的景象,温和地开口答道:“可以学一门手艺,维持自己的生计,如同徐州缫丝作坊中的女子那般,再不必在家中忍气吞声。还可以去女郎身边,做她的文书,帮她处理事务,若是做得好,也许还能试着做官。”
“女子也能做官?”喜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郗途无比坚定地答道:“女郎素有此意。”
此言一出,不仅喜鹊愣在了原地,就连周围的百姓,也都大吃一惊,一个个地交头接耳起来。
嘈杂的人声中,喜鹊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先忽略这句话,问出心底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郗将军,我父亲年迈,家中又没有兄弟,恐怕无人能够从军。我想请教您,如我这般的女子,可否自己从军,等到立功之后,再去蒙学读书?”
郗途被这话问住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如何能进军营从军?
然而,他并没有急着拒绝。
郗声的书信告诉他,自从会稽出事后,郗如便立志要成为一个女将军,而郗归也已在徐州为她延请先生,教授武艺兵法。
眼前的这个女孩,或许并不是没有机会。
更何况,郗声从前也曾说过,郗归很是欣赏一个从流民中买来的女孩,说她很有志气。
而他眼前的这个女孩,似乎也颇有志气。
郗途这样想着,并没有拒绝喜鹊,而是答复道:“能不能照你说的这样做,得请示过女郎才行。不过,我可以送你去京口——”
话还未说完,一个老丈便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跪倒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