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燎原
“今时不同往日。”郗归坚定地说道, “伯父,三吴的动乱已经发生,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江左如今这般模样,任何人都绝无可能在平民百姓和世家大族之间两边讨好, 左右逢源,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对于世家的贪婪和自私, 您不会不清楚。我们若要保护那些可怜的百姓,若要保证北府军能够用有充足的粮草, 若想有朝一日能够真正收复二京、回到高平, 就必须对上那些世家大族。”
“人生天地之间, 无论想要获得什么,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郗归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寥廓的天宇, “我们要想获取三吴的土地和粮米, 就必须争, 必须抢,必须团结下层百姓, 与那些世族为敌。”
“更何况, 那些土地, 本就该属于辛苦劳作的百姓们。”
郗声知道郗归说得有理,可他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过激进。
他知道自己是过时的人,已然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可他还是担心如此这般的冒进之举,会引发什么意想不到的差错。
于是他犹豫着提醒道:“这件事情, 必须同时在徐州和三吴进行吗?”
“伯父, 您知道的,桓阳从前虽组织过土断, 但却并不彻底。徐州境内,不少郡县仍有黄册白册之分。单是京口、晋陵一带,就因侨立兖、幽诸州的缘故,尚有不少持白籍户口的百姓。”
“南人以黄册入籍,侨人以白册暂居,本是南渡之初的权宜之计。可几十年过去了,侨姓百姓与土著居民都已是江左世世代代的子民。为什么侨人却仍能因为上了白册的缘故,不用承担调役呢?”
“长此以往,黄册百姓又安能没有不平之心?”
当年桓阳土断,即是为了缓解黄、白二籍百姓之间的矛盾,以实际居住地确定户口。
郗声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好政策。
可再好的政策,只要触碰到人的利益,就总会在落地实施的过程中受阻。
昔年土断之时,郗声虽已离开徐州刺史之任,却还是听到了不少消息,知道江左各地都对此颇有异议,简直称得上风波迭起。
吴人额手称庆,侨人联名上书,一朝朝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唱了个锣鼓喧天。
到了后来,甚至有已然身居陋巷的没落士族子弟,为了不失去仅有的能够为人称道的南来世家身份,悲愤地蹈海而死。
郗声至今仍旧记得,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台城,变得多么地喧嚷哗噪。
那些平日里或是软弱不堪、或是自诩名士的人物,那一日,竟然全都物伤其类,为了这所谓侨人的面子而争得面红耳赤,一发不可开交。
郗声想到这里,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道:“青、冀诸州的治所虽在京口、晋陵一带,可真要论起来,却并不属于徐州的管辖范围。阿回,我虽是徐、兖二州刺史,可却不能对其余几个侨置的州郡指手画脚,我们并没有权力为他们治下的百姓重新划定户口。”
“我们还没有做,怎么知道不能呢?”郗归轻笑一声,指出了一个醒目的事实,“徐州早已减税至什二之数,可青、冀四州辖下的十多个郡却还维持着什七的田税,百姓们早已苦不堪言。有这么个大前提在,想必百姓们一定会支持我们重新分田入籍的。”
“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有北府军在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反对都不过是虚张声势,做不了数的。”
类似的话语郗声已经听过很多次,可他却仍是担忧:“阿回,摊子铺得太大了,我怕你会左支右绌、力有不逮啊。”
郗归却并不担心这点:“既然要做,那就做得彻彻底底,让此事如同烈火燎原一般地铺展开来。趁着这个机会,在徐州全境和吴地三郡统一入籍、分田二事的标准,彻底将规矩定好,给北府军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以免哪个地方再因不平之心而生动乱。”
“您说摊子铺得太大,怕我会力有不逮。可是伯父,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滚滚的波涛裹挟着我们,我们只有不断确立分田的新目标,才能真正长久地团结起那些底层的百姓和北府军的将士,他们才会永远保持充足的干劲。”
“人都会为自己而战的,分田不会拖垮我们的力量,反倒会使我们凝聚更多的民心。”
“再说了,一旦各地同时施行分田入籍之事,世家大族们一定会各顾各的利益,恨不得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此一来,他们就再也不能板结一块、齐心协力地来对付我们了。”
郗声知道,若论辩才,他是永远都比不过郗归的。
更何况,这一年多来的事实也证明,郗归的决策纵使激进,却总会取得好的效果。
既然如此,他不再多劝,只深深地看了郗归一眼,默认了此事。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回,你真的准备好,同时迎接来自侨、吴二姓世族和北秦大军的挑战了吗?”
“您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郗归笑着说道,神情坚毅而自信。
郗声最后看了眼她坚定的面容,缓缓走出庭院。
他心中交杂着期待、担忧等种种情绪,恨不得一觉起来便能迎来最终的结果,可却只能等待。
书房之内,郗归静静凝视着壁间的舆图。
孙志率徒作乱的消息传出后,北秦骑兵果然增援,以至于北府军东征之后,郗归不得不再向江北增兵。
好在徐州的民兵已经训练了大半年,能力和状态都很不错,按照计划,只要再过一个月,他们中的三分之一,就可以正式加入北府军。
郗归只要一想起那些焕然一新、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就觉得心情都好了几分。
这些人与郗归去年接手的那两万余名私兵不同,他们从未长久地在军中待过,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所以格外地有朝气,有活力,也格外容易被北府军如今已然成熟不少的那套新训模式规训。
平心而论,在无关大是大非、且不违背公序良俗的基础上,人人都有权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可军人却不同。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1
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为国为家的道路,便是把一种更高的情怀和目标置于个人之上。
郗归会竭力保障他们的权益,但也会毫不放松地督促这支军队成长为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会尽力去做,让自己与这支军队之间,永远互相成就,永远彼此支持。
北府军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地方式壮大着,等到分田入籍之事落定,军中还会拥有更多的兵员。
这些兵员会为了自己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而奋力拼搏,而北府军的制度也会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到了那个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奈何北府了。
郗归这么想着,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桓元的人送马过来了吗?”
南烛从一旁的书架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郗归面前的几案上。
“这些是今日送来的信件,里面第一封便是宋和所寄。送信的使者说,此次市得的千匹战马将在今日申时从江州登船,明日便可到达京口。”
郗归轻轻“嗯”了一声:“让贺信派人去接。京口与上游气候有异,这些战马远道而来,恐怕会水土不服。这是我们第一次从江州换来如此之多的建昌马,你好生叮嘱贺信,一定要让他安排圉人仔细照料。”
“是。”南烛郑重答应。
她做惯了预读信件文书的工作,所以很快就与郗归一道,将几桩较为要紧的事务处理完毕。
结束之后,南烛将方才记下的各项条陈装好,准备出门一一吩咐下去。
离开之前,她听到郗归问道:“南星在阿如那里?”
“是,小女郎想是累了,回来后哭着哭着,便自己睡着了。”
“她睡得可还好?有没有发热?”
郗归一边问着,一边朝郗如的房间走去。
南烛在心里忖度了下午后要处理的各项事务,觉得时间还算充裕,因此也跟了上去,以免郗归再有其他吩咐。
郗归看到郗如还算安恬的睡颜,总算放下心来,悄悄地退出内室。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谢瑾是不是说今日有事相商?”
昨日用夕食时,她依稀听到南烛提了这么一句,可眼看就要晌午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恐怕是在台城绊住了。”南烛指了指袖中有关分田之事的条陈,推测着说道,“孙志乱起后,三吴不少世族都逃到了建康。事到如今,他们想必也听说了顾信、温述两位郎君在吴郡主导分田入籍的情形,如今只怕吵得正凶呢。”
“让他们吵。”郗归冷嗤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讽意,“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个顶个地自私,等到徐州的摊子铺开来,他们还更有的吵呢。”
南烛没有说话,郗归接着吩咐道:“你先去忙吧,告诉小丫头们一声,等谢瑾到了,让她们跟阿如说一声。阿如今日受了打击,恐怕会想见见熟悉的人。”
南烛有些迟疑:“女郎,小女郎本就依赖谢家,您看是不是先将她和侍中隔开一段日子?”
“不必。”郗归微微摇头,“理不辨不明,她迟早要明白谁对谁错,与其等到旁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影响她,不如现在就让她多接触些人,然后再跟她讲明道理。”
说到这,她颇为兴味地瞧了南烛一眼:“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阿如就一定会被谢瑾影响呢?咱们家的这位小女郎,可是聪明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