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策反
郗归和郗声在光线昏暗的书房中对视, 目光接触的瞬间,他们清楚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不解。
郗声不能理解,谢瑾明明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郗归为何还会对他们二人之间的夫妻情谊感到怀疑?
而郗归则发自内心地觉得, 与北府军三万余人的未来相比, 与三吴之地的动荡死伤相比, 与她想要扩充实力北伐中原的愿望相比,她与谢瑾之间的这点情分, 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是, 相比起桓元那不自知的傲慢, 谢瑾尊重她,爱重她,他们可以平等地交换意见, 他们交谈辩论之时, 彼此间从未有过那种面对其他人时的严重壁垒。
可这又如何?
即便如此, 他们之间仍旧隔着一条又一条的深阔鸿沟。
巍峨的台城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任谁也不能忽视掉它的身影。
谢瑾或许永远都不能忘记他与司马氏之间的君臣情谊, 不能忘记他为人臣子的本分, 更不能忘记, 陈郡谢氏是经历了多少困难、多少努力,才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而郗归也会永远记得郗岑的败亡,记得先帝的诏令是怎样地一改再改,记得谢瑾与王平之是怎样用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术,彻底说服桓阳退兵西归。
时间也许能洗刷一切。
或许郗岑这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旧伤疤, 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淡, 可司马氏却是活生生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它不是一个可以悼念的对象,它是切实存在的阻碍, 是与郗归对立的选择,是她终有一日将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三吴之乱不得不平,郗归的打算,是借着这次平乱的机会,彻底将那些世族的势力连根拔起,获得那些分得土地的百姓的拥护,将这三郡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让其成为北府军兵源和粮草的坚实保障。
倘若一切顺利,那么,最多半年,她就不得不在司马氏皇帝面前展露出自己的锋芒。
建康的君臣将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女人,一个身为逆臣之妹的女人,是怎样地卷土重来,像曾经的桓阳与郗岑那般,对着台城施加难以抵挡的重压。
到了那个时候,谢瑾又会站在哪边?
夫妻情分,难道还能胜得过朝堂上的抉择吗?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实在不想像郗声期待的那样,为了一段终究要破裂的关系,耗费过多的工夫。
可以上这种种分析毕竟都还未发生,郗归叹了口气,看向郗声,选择了另外一个理由。
“伯父,昨夜兄长带来的口谕中,除了命令北府军出兵三吴的消息外,还有一道省刑薄税的旨意。”
郗归的语气很是平静,但神情却有几分讥诮。
“昨天傍晚,我刚跟温述说了要在三吴重新分田、削减租税的打算,到了晚间,圣谕就写上了‘省刑薄税’这四个字。敢问伯父,这‘薄税’二字,是从何而来呢?难道不是谢瑾得知了我的打算,所以才预先写上去,想要在事情发生之前,为司马氏挽回些许颜面吗?”
郗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郗归稍安勿躁:“天灾降世,君主本就该安抚民心。历朝历代的规章旧事皆在史书之中,纵使有人因此得了启发,想出省刑薄税的法子来,也不是什么奇事。”
“再说了,阿回,你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温述,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他回台城去传话吗?就算此事是谢瑾一力促成,他这样做,不也正是遂了你的意吗?”
郗归没有做声,只深深地看了郗声一眼,觉得今日的他,和以往很是不同。
郗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自从孙志叛乱的消息传回建康,台城就多番暗示,要你派北府军出兵东征,可却一直没有正式的旨意降下,以至于将北府军置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便难免会落个不逊的罪名。”
“可谢瑾一回来,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安排好了一切。圣谕终于到了京口,温述也携家小到了徐州。”
“至此,北府军出兵的名义有了,你在三吴分田减税的由头和人才也有了。”
“阿回,你好生想想,谢瑾已经做了这么多,你如何还能再骗自己,说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司马氏?你为什么就非得认为他是在保护司马氏,而不是在保护你呢?”
郗归不可置信地看向郗声:“伯父,你竟然帮谢瑾说话。”
“不,阿回,我永远都不会帮谢瑾说话。”
郗声说这话时,头颅微微后仰。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逼退眼底的泪水:“我永远都不会为他说话,阿回,我是为了你呀。”
“为了我?”郗归在心中问了一句,终究不忍拂了郗声的好意,是以没有再做什么无用的辩驳。
天黑之前,东征的将士们分作两路,分别抵达了会稽郡和吴郡的边境,预备着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平心而论,三吴的战事其实算不得太难。
北府军的赫赫威名与煌煌战绩,早已传遍吴地三郡,东征的将士还未到达会稽郡城,孙志叛军中便已有人生了怯战之心。
他们原本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反贼,只是被吴姓世族和那些肆意抓捕良民以充乐属的官员苦苦逼迫,百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揭竿而起,以求生路。
三吴的守军闲散惯了,既缺乏严格的纪律,又没有什么出色的本领,所以孙志叛军才能出其不意地凭着一腔悍勇接连取胜。
可若要对上在江北连战连捷的北府军,任谁也不能不在心里发怵。
等到郗途率军打了两场胜仗,接连夺回诸暨、永兴二县后,孙志叛军的气焰立时沉寂了不少。
叛军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教首似乎并无传言中那般的神通,并不能保佑其信徒一如既往地所向披靡。
信仰的基座一旦松动,塌陷只是迟早的事情。
当顾信与温述在吴郡正式主理分田之事的消息传出后,孙志军中大批的佃户终于动摇。
对于这些种田为生,却因每年都要缴纳高额租税而不得温饱的佃户而言,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显然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更不必说那低至什二的田税,还有其余诸税减免三年的宽惠政策了。
对于这一连串富有诱惑力的新政,许多百姓将信将疑,迟迟不敢行动。
但总有人过够了那种日日拼命、烧杀劫掠的日子。
他们原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只求个一日两餐、阖家平安,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拿起铁刀和锐石杀人的一天。
孙志虽然信徒众多,可却并不能凭空变出米粮。
农户们朴素的世界观告诉他们,如今已是四月,若是再不插秧,恐怕会误了一年的收成。
倘若真是这样,来年米价必然飞涨,自家怕是又得卖儿贴妇,苦苦煎熬。
在这种担忧的驱使下,会稽与吴郡接壤处的一个叛军营地中,几个大胆的佃户一合计,竟带着父母妻儿约好了时间,在夜里偷偷逃跑。
孙志军中管理散漫,根本没有人严格执行点卯考勤的制度。
以至于这些人都走了好些天后,其首领竟然毫不知情。
然而,他们的离开虽未在首领那里引起什么后果,却在相熟的同乡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这些人等了六日,都没有等到一丝半点关于逃人的消息,是以终于按捺不住,在吃饭时悄悄说起了此事。
自从北府军到达三吴,叛军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提供给他们这些人的伙食也越来越差。
他们明明在城中抢了不少金银粮米,可却只能享用其中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其余的财物粮食,都被首领装车运走,据说是要送去给前线与北府军作战的将士们。
“又是这个。”一人接过破碗,看着其中稀拉拉的米汤,不由出声抱怨,“天天吃这种东西,连肚子都填不饱,还造什么反?”
“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的这么多毛病?是不是不想吃了?”
负责这一片伙食的,是首领七拐八拐的远房亲戚。
听到这话后,他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句,恶狠狠地扫视一圈,直看得周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后,这才哼了一声,回到锅灶旁边,满满地舀了一碗稠粥,颠颠地端去了营帐。
周遭的百姓埋头不语,可低垂的眼底却无不充满愤恨。
人皆有自利之心,在物质极其缺乏的时候,不患寡而患不均,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些百姓之所以揭竿而起,几乎全都是因为吴地世族与官吏逼得太紧,以至于他们没有办法负担自己的生计,只能眼睁睁看着世族奢靡度日,自己却年年忍饥挨饿,甚至不得不走向冻馁而死的结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面对这样的场景,大多数人都会打心底里叹一句可怜。
可如果自己就是那个即将成为“冻死骨”的可怜人呢?
大家一样地生于天地之间,凭什么我就要不明不白地去死?
可以说,这种不甘心的情绪,以及百姓们对于饱暖生活的希冀,正是孙志能够纠合如此多徒众的关键所在。
然而,当叛军攻下一座又一座县城后,百姓们却失望地发现,原来教首先前承诺的一切都并未实现。
原本的贪官污吏、世族豪强,全都死的死,逃的逃,可不公却无可阻挡地在叛军内部蔓延了开来。
那些骄横的将领,贪婪的道士,还有各式各样凶狠蛮横的裙带亲戚,无一不冲击着这群百姓的认知。
他们放下农具,冒着生命危险揭竿举义,为此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难道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受人欺压吗?
没有人甘心如此,可他们却找不到其他出路。
从加入孙志队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为了朝廷务必剿灭的叛军。
然而,人皆有求生之心。
即便在那些贵人们的眼中,底层百姓们的性命是如此地贫贱,可他们还是想要活着。
于是,为了保住这条“卑贱”的性命,他们只能将错就错,麻木地为孙志打打杀杀,根本就别无选择。
死一般的沉默中,众人打好了饭,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那清粥是如此的稀薄,以至于在阳光下泛着清亮的光。
众人喝水般地饮完了碗中的稀粥,小心翼翼地吃掉碗底的米粒,而后抱着仍旧饥肠辘辘的肚子,无奈地躺到地上,脑中七想八想,想将注意力从肚子上转移走。
一人指了指吴郡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哎,你们说,吴郡那边分田的消息,会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