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东征
郗归想到了后世流传甚广的一首谣谚:“杀牛羊, 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1”
农业社会下,土地作为不可替代的生产资料, 对农民而言, 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只要农人们愿意领地种田, 就不会误了今夏的农时,叛军也会失去一大批有生力量。
南烛受教地点了点头, 可思量一番后, 心中却仍有疑惑:“可是, 历来平叛,都是要先收复失城的呀?出征的将士们肯定都想立下军功,您从那些农人入手, 会不会引起军中的不满?”
“谁说平叛一定要先收复失城?”郗归缓缓摇头, 目光移向窗外, “表面上看,金银财物无不聚于城市。可一旦战乱发生, 这些东西便都只是没有用处的死物罢了。而城池虽好, 若无精兵良将, 也不过是摆设。”
“对于作战而言,要紧的是人,是武器,是粮米。叛军本就比不得北府军装备精良,若手下兵卒再被分田之计引走, 那么, 困守孤城的剩余叛军,纵使不去攻打, 也很快就会投降。”
郗归有些出神:“我若是叛军首领,便据乡村以困城市,一点一点地,蚕食三吴城池。”
灯花噗哧一声,发出爆裂的声响,郗归回身看向南烛:“你再加上一条:此次平叛,与江北抗胡不同,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最好的结果。‘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2”
“高权素来机敏善谋,这一次,就由他领兵,与兄长、顾信、温述等共谋平叛。”
“明日吩咐下去,此番事成之后,将士们的封赏一如前律,但各部论功行赏之时,则不以枭首叛军数目为标准,端看哪部能以更小的代价,取得更大的胜利。”
“若有不服此令,执意将三吴当作江北战场一般对待,以致增加伤亡的,皆以违反军令论处。”
对于郗归所言,南烛一一记下,而后稍作整理,再次递了过来。
郗归翻看一遍,吩咐道:“叫几个小童过来抄上几份,给兄长、高权、顾信、温述各送一份,我们自己再留一份。”
“是。”
南烛应声离开,南星捧了碗乳酪进来:“女郎,吃些东西吧,等到了京口,还有的忙呢。”
郗归接过玉碗,心不在焉地用着乳酪。
她脑中满是有关江北和三吴的种种打算,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银匙,仿佛是在瞧着窗外越织越密的雨幕出神似的。
渡船在如注的雨声中到达京口,桓元一身黑衣,自个儿打着一柄油纸伞,出现在甲板之上。
看到郗归后,他上前两步,略带埋怨地说道:“姑姑今日可真是忙得紧。”
郗归看向这位久未谋面的故人——谁能想到,那个手段狠辣、用兵奇诡的桓南郡,竟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呢?
桓元是桓阳年纪最小、也最受宠爱的庶子,在桓阳死后,曾被司马氏深深忌惮。
但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仍然想方设法,成功地从自家叔伯和异姓方镇手中,收拢了荆、江二州的所有兵权,成为名副其实的二州刺史。
前年冬天,江州大饥,以至于到了断粮的地步。
江州殷、杨二姓镇将写信求助,可桓元却趁此机会,星夜奔驰,直捣殷、杨巢穴。
据说当日决战之时,二部将士一听桓元名号,便怯懦不敢迎战,以至于桓元只用了区区半月的工夫,便尽收殷、杨余部。
郗归看着桓元俊秀的面容、清亮的眼神,实在很难想象,传闻中那个凶狠的将军、自己记忆里那个黏人的少年,和眼前的这个青年,竟然全部都是一人。
“姑姑,先下船吧。”桓元见郗归没有答话,自然地侧过身去,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郗归轻叹一声:“一别经年,姑姑都有些不认识子皙了3。”
从前在荆州时,郗岑与桓阳平辈论交,又于桓元有半师之谊,是以郗归虽然只比桓元大五岁,却一直被他叫作姑姑。
郗归刚到荆州的时候,不过十一二岁,桓元那时还是个可爱的小小少年,总爱黏着郗归玩。
后来年岁渐长,郗归又与谢瑾相恋,时常与谢瑾、谢墨待在一处,与桓元之间,来往得便不如小时候那样多了。
可这并不妨碍她了解桓元的本性——这个看似与王贻之一样温顺粘人的“弟弟”,内里却有着极其坚定偏执的意志,非得要事事都顺其心意才好。为此,纵使要付出千般代价,也绝不吝惜。
今夜的桓元看上去仍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可荆、江二州的邸报却告诉郗归,他绝不会像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既然如此,此时此刻,他表现得这样乖巧,又是想藉此来获取什么呢?
雨声潺潺,桓元轻笑了声,并未答话,只是在郗归下船之后,静静地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姑姑,你还记得吗?”直到走到车前,桓元才缓缓开口,言语之间,颇有几分追思之味,“从前荆州也有这样清凉的大雨,那时您还曾带着我,在沁芳阁的阑干旁,一道听落雨的声音。”
郗归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小儿游戏罢了。”
“姑姑觉得那不过是游戏,可对我而言,却是难得的轻快回忆。”桓元专注地看着郗归的眼睛,“从小到大,人人都催我力求上进,我总要竭尽所能地去读书,去练武,去博取父亲的欢心。从来没有人对我说,来,我们停下来,一道听一听落雨的声音。”
淋淋的雨声打在车边,打在油纸伞上,仿佛隔绝了尘世间的一切算计、一切污秽。
可仿佛终究只是仿佛,俗世之人,长久地婴于尘网之中,又怎么可能没有算计、不染尘埃?
郗归轻轻叹了口气:“子皙,聪明人之间不用绕圈子,我们直接说正事,好吗?”
桓元无辜地眨了眨眼,眸中似乎满是深情:“可是姑姑,这对我而言,就是很重要的事啊。”
郗归无奈地笑了。
对于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难免会多几分耐心和容忍。
可这并不代表,她会纵容桓元用这种离谱甚至下作的方式来冒犯她。
郗归正色看向桓元,语气重了几分:“我说了,子皙,我们直接谈正事,好吗?”
桓元还想再说,郗归却直接开口,彻底粉碎了他还未完全施展出来的巧言令色:“北秦军队已然占领襄阳,荆州军多次反攻,却始终久攻不下。子皙,这种时候,你来徐州,竟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吗?”
郗归的语气愈发清冷:“先是益州,后是襄阳,国土寸寸而失,下一处又该轮到哪里?‘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6,距离中朝灭吴之战才过去了多少年?子皙,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姑姑,我当然知道。”桓元微昂起头,神色间满是少年人的傲气,却并不令人过分生厌,“父亲过世之后,谢瑾百般为难,以至于荆江二州根本无法紧紧拧成一根绳索,更遑论远顾梁、益。梁、益二州本就是江左兵力最弱之处,父亲虽打下了成都,却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守城。也正因此,北秦才能轻易取之。可荆州却不同,如今我已收拢荆江二州军队,北秦若想如王濬那般沿江而下,灭了江左,简直是痴心妄想!”
郗归知道桓元说得有几分道理,荆州有重兵屯守,下游北府军又越战越勇,如此情形之下,北秦势必无法轻易南攻。符石若想行动,非得筹备一场大战不可。
不过,即便如此,一个铁一般坚固的事实仍然摆在眼前,不容任何人忽视:“可是子皙,荆江如此重兵,为何却还是夺不回襄阳呢?”
桓元深深看了郗归一眼,没有作答。
郗归瞥他一眼,冷声说道:“襄阳是荆州的北大门,北秦据之,便可伺机南下;江左失之,则失西线北伐之径。如是种种,你可曾想过?”
“我自然想过!”桓元理直气壮地辩道,“但符石占据北方和梁、益二州,大军从长安、鲁阳关等地出发,水陆并进,多路齐攻,襄阳根本守无可守!我虽派兵去夺,可苻秦大军也在源源不断地增援。如此情形之下,我又如何能取胜?襄阳是我父亲深深看重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不想夺回?可若将荆、江二州的兵马都战死在襄阳,那他日北秦南下,我又要以何抵挡?”
桓元言之凿凿,可郗归却很清楚,这种种外因,根本不是桓元拿不下襄阳的全部理由:“桓大司马于梁、益二州行德政,巴蜀之人深为感念,三番五次起兵反抗北秦;荆、江二州守军多为襄阳流民,襄阳沦陷,军中不可能不想收复失地。如此形势,可巴蜀、襄阳却仍在敌手。说来说去,苻秦之强大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可你桓氏不欲独自对上北秦大军、想要移阻江南,不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吗?”
郗归步步紧逼,以至于桓元哑口无言。
中朝灭吴之战是那样地辉煌,以至于成为了军事史上的典范。
符石执意统一南北,迟早要对江左出手,而中朝灭吴的路线,便是他的首要选择。
北秦若当真如此行事,荆州可谓首当其冲。
桓元的确不想独自对上北秦的数十万大军,所以才想自江陵移镇上明,将防御重点转至大江以南。
倘若此计真的施行,那么襄阳以南、大江以北的广袤地区,就将不再是江左牢牢掌控的领土,而会成为南北双方交战的缓冲地带。
对此,郗归无比愤怒,坚决反对。
可桓元却坚信,这样做既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全桓氏军队,又能加强长江沿线地防御,更加有效地阻止北秦军队南侵。
这是一道显而易见的分歧。
桓元意识到这一点后,无奈地看向郗归。
他没有想到,郗归一个女郎,竟会对北秦与荆州之间的形势掌握得如此清楚,以至于如此敏锐地领会了他的策略。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郗归竟对襄阳的失守如此在意,以至于这样冷言相向。
他不得不为自己出言辩解:“姑姑,北秦苻姓族亲接连领兵叛乱,秦王符石出于忌惮,竟做出决定,要将其同族氐人徙至北方各地,同时又把鲜卑慕容作为亲信留在身边。”
“氐人出长安时,有歌者援琴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阿谁?’5”
“姑姑,你告诉我,符石如此行径,安能长久得国?移阻江南不过是权宜之计,终有一日,我必将收复襄阳,夺回梁、益,北伐长安,将秦虏纷纷赶回北地!”
对于符石远徙氐人一事,郗归亦有耳闻。
她很清楚,符石的数十万大军包括氐、羌、鲜卑等各个民族,其中不少是因为战败的缘故,才暂且蛰伏军中。
这些人心思各异,绝非同心同德。
而这一点,或许正是南北决战之时,江左以少胜多的关窍所在。
郗归想到这里,不由微微沉吟,琢磨着派人前去长安、仔细打探消息的可能性。
桓元察觉郗归神色似有缓和,立刻乖巧地看过去,故技重施似的说道:“您瞧,襄阳失守不过权宜之计,实在不能怪我。姑姑果然是不疼子皙了,所以才会这样冤枉我。”
可郗归却并未因此动容。
“子皙,我已经说过,若要谈正事,便不要绕圈子。你若执意如此,便直接回江州去吧。”
“姑姑——”
郗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桓元的未尽之语:“你好好想想,若我是个男人,你还会这样对我说话吗?”
“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雨声渐大,郗归的声音也抬高了几分,“我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能够平等地和你对话,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而是因为我是北府军事实上的主人。我绝不会因为你那所谓爱慕而感到欣喜,因为那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她轻扬下巴,看向桓元:“你如此作态,不过是觉得我会因为你那所谓倾慕而感到高兴,会因为自己在男人眼中的魅力而洋洋得意,从而沉迷在情爱的虚幻陷阱里,对你一寸寸让步。”
“既然如此,那我便明白地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因为一个男人的倾慕而丧失原则。”
“且醒醒吧。没有人规定,女人必须为男人自以为恩赐的爱慕而感激涕零。”
“纵使你是真心地喜欢我、爱慕我,我也并不欠你什么,绝不会因此而在军国大事上对你有所退让。”
“更何况,你我都清楚,你不过是将这喜欢当作一种手段罢了。”
“桓元,别让我瞧不起你。”
夜晚的江风带着冰凉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到桓元身上。
郗归留下这样冷冰冰的一段话后,头也不回地上了牛车。
牛车驶动,桓元独自立于雨幕之中,久久没有说话。
“将军——”
“滚!”
雨越下越大,有护卫上前几步,想请桓元登车,却被他厉声呵退。
“可是姑姑,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真心呢?”不知过了多久,重重雨声之中,响起了只有桓元自己能够听到的无奈低语,“一点点真心,难道便算不得真吗?”
眼看着郗归的牛车在雨幕中消失,就连车辙也被大雨冲散了痕迹,桓元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油纸伞扔到护卫怀里,阴沉着脸上了牛车。
凌晨时分,如注的雨声渐渐停歇。
残留的雨珠从檐下垂落,滴滴答答地,织成一曲睡梦沉酣的清音。
第二日一早,郗归走到门边,入目所及的,是一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的晴美画卷。
“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微微抬头,看向初升的太阳,余光扫见南星引着郗途进了月洞门。
天还未亮,郗途便带着圣人的口谕到了京口。
自从孙志作乱的消息传到建康,台城便一直物议沸腾。
初三那日,会稽郡四月飘雪,琅琊王毫不犹豫地将这异象归到了三吴世族头上,给圣人出了个趁机征发乐属的荒唐主意。
如今孙志之乱愈演愈烈,三吴世族固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可琅琊王自己,却也被圣人定为了祸首。
毕竟,这样重大的叛乱,这样惨烈的后果,如何能是当今圣人昏庸所致呢?
圣人要一如既往地维持他那用纸糊就的高高在上的明君形象,那么,必得是有小人作祟,所以才会引发如此严重的祸乱。
琅琊王被圣人当众斥责,在冰冷的砖地上跪了许久,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忿。
当日提起征发乐属时,圣人明明大加赞赏,如今才过了区区三日,他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将这一盆脏水统统泼到自己身上?
自己明明也是先帝的骨肉,凭什么却既不能登上皇位,又要替圣人背负这样的黑锅?
琅琊王有满腔的怨恨想要发泄,却找不到一个能够为他做主的人。
那些平日里围绕在他身边的官员,无一不说要为他赴汤蹈火,可此时此刻,却谁也不肯为了他对上圣人。
琅琊王绝望地跪在大殿之中,久违地想起了自己那含恨而逝的母亲。
他想,若母后还在,必不会教我如此受辱,她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可他的母亲早已怀着满腹的担忧和失望,长眠在那阴森孤冷的地宫之中。
琅琊王纵有千般万般的委屈,也再没有母亲了。
更何况,他其实很清楚,在母亲的心里,自己永远都比不上皇兄——不是因为母亲更爱长子,而是因为皇兄是江左的皇帝,是肩上背负着社稷万民的天子,而在母亲的心中,司马氏的江山,远重于她的孩儿。
琅琊王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他想说,母后,你看,你寄予厚望的皇兄,就是这样把一切都搞砸的。史臣尖锐的笔锋会永远记得,太昌四年四月初三,夏雨雪,圣人征发乐属,以致孙志谋反,三吴大乱。
想到这里,他嗤笑一声,于众目睽睽之下,摇晃着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朝外走去。
琅琊王疯疯癫癫地离开了大殿,可这一切却远远没有结束。
夜色渐深,但台城却依旧庭燎晢晢,灯火通明。
最新的邸报经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以极快的速度被送到圣人手中。
御阶之下,数位臣子屏息垂首,沉默而坐。
他们虽然好奇三吴的战况,却丝毫不敢在这种时候表露出特别的神态,以免招了圣人的眼,平白给自己增添不痛快。
谢瑾瞧着周围同僚的神色,无奈地闭上了眼。
沉默之中,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了温述方才转达给他的那些出自郗归之口的石破天惊之言。
她说她要给部曲佃客分地,要在三吴绘一副耕者有其田的乐景。
她说她要给三吴士庶重新登记户口,抹去黄、白二籍的差异,取消侨姓之人在调役方面的一切特权。
她说她不会再将三吴拱手相让,她是为了自己出兵,为了北府出兵,为了江左出兵,却独独不是为了司马氏而战。
她说了很多很多,谢瑾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也能够想象郗归说这些话时的神采飞扬,以及言谈之间,对司马氏的轻视鄙薄之意。
谢瑾知道,三吴的灾难会让郗归更加憎恶台城,憎恶司马氏,也会让她埋怨自己作为执政之臣的无能。
他知道自己不该纵容司马氏兄弟,知道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
郗归是对的,司马氏根本不足与谋!
他们心中压根没有百姓,没有天下,没有社稷万民!
他们甚至连江左的安危都不甚顾及!
可江左门阀士族与皇族共治天下的格局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司马氏若是不得不退,那这皇位又该由谁来坐呢?
没有人能够服众。
无论是谁新出现在那个位置上,都会产生久久无法平息的物议。
前些日子,潜伏在北秦的探子传来消息,苻石颇为倚重的丞相王宽已然病重,恐怕将不久于人世。
王宽出身中原大族,是饱读诗书的汉臣,一直力劝苻石不要派兵南攻。
可苻石却迫不及待地想要统一南北,频频于朝堂之上提起南侵之事。
一旦王宽去世,怕是再也没人能够拦得住苻石。
如此严峻的情形之下,江左如何能先生起内乱、自乱阵脚呢?
对于时局,谢瑾有满心的忧虑。
可他知道,自己是无法拦住郗归的。
温述转述了那么多句话,其实潜台词只有一个——郗归并不惧怕旁人知晓她的不臣之心,她铁了心要将三吴据为己有!
说完这些后,温述郑重行礼,对着谢瑾谢罪。
他说:“侍中见谅,我虽是司马氏的臣子,但却更是温氏的家主。司马氏无德无能,不配为君,我要对我的族人负责,带他们去寻一条真正正确的道路。”
他说:“温氏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太久了。我怕再等下去,又将是一个甲子。”
他说:“两害相权取其轻,郗氏女郎虽然激进了些,却比司马氏有见识得多,也远比你我这样的人有魄力,我必须搏上一搏。”
他说:“我会吩咐族人徙至徐州,若三吴一切顺利,我便在那儿为郗氏女郎效劳;纵使三吴战况不如预期,我也不会回来了。”
温述的祖父温直,是江左立国之初的名将,曾同司空郗照一道,先后平定王重、苏俊等人的叛乱。
温述虽然一直在建康为官,骨子里却仍流淌着平南将军的血脉,为了家族,也为了社稷,他要放手一搏。
谢瑾想到这里,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声:“温述已决心放手一搏,那我呢?我又该如何选择?”
他生性聪慧,所以愈发习惯了多思多虑,不肯轻易做下这样的重大决定。
他知道自己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牵涉甚大,所以更加不敢妄自行动。
说来说去,归根到底,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天地茫茫,海天路杳,可对他而言,何处才是归程呢?
他身处在这样的乱局之中,宛如置身迷津,眼前是拨不尽的迷雾,心里是驱不散的仿徨。
歧路亡羊,他纵使有万般的力气想使,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谢瑾想了很多很多,可时间却并没有过去多久。
一阵响亮的雷声传来,宛如在朝臣们耳边炸响。
随之而来的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大殿之外,不知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突兀的喊叫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慌张:“走水了,走水了,昭明宫走水了啊!”
雷火劈中了昭明宫,这座由吴主孙皓主持建立的宫殿,经历了百来年的风雨,终于在今夜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天火。
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圣人的面色因此而变得更加阴沉。
他的手紧紧地攥握成拳,其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忍了又忍,终于站起身来,拿起那封刚刚看完的邸报,重重地将其抛掷在地。
他愤怒地伸出手,将案上所有的邸报和奏章统统推落在地。
“你们看看这些邸报,好好地看看这些邸报!”他气得面色涨红,声音嘶哑,“那群没有用的东西,一个个都说孙志用兵奇诡,战无不克。呵,堂堂官兵,竟然连一个妖言惑众的道士都打不过,那朕要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江左的国库,难道就养了这群无用之人吗?”
没有人接话,沉默的大殿上,只有圣人愤怒的喘息声分外明显。
他是如此地愤怒,可朝臣们却并不能感同身受。
他们虽然无不低眉垂首,躲避圣人的注视,可心中却并无多少胆战心惊。
谁都知道,京口位于三吴与建康之间,势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孙志打到建康,所以朝臣们根本无需忧心自己的安危。
他们并非天子,不用承担孙志之乱带来的千古骂名,不用背负宗庙社稷的重担,不会因为这场远在三吴的叛乱而失去锦衣华服的生活,是以并不惧怕。
死一般的沉寂中,谢瑾终于侧了侧头。
侍立一旁的小黄门觑着圣人的神色,轻手轻脚但动作极快地蹲身上前,眼明手快地捡出那封最新的邸报,用袖子擦了擦,双手呈给谢瑾。
谢瑾不动声色地打开邸报。
难怪圣人如此生气,这封邸报来自永宁,邸报中说,余姚、句章、东冶诸县守官无不弃城而逃,永宁独木难支,恐怕难以御贼,还请台城速速支援。
此刻是四月初四的深夜,不过两天的工夫,会稽境内诸县,竟几乎统统落入贼手。
无数官兵不战而逃,孙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整个会稽郡。
“北府军不是在江北连战连捷吗?传令给那个郗氏女——”圣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十日之内,我要听到三吴的捷讯,不然的话,让她提头来见!”
圣人言之凿凿,可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再苍白不过的威胁。
时至今日,建康还有谁能奈何那位郗氏女呢?
他痛恨郗归,却又不得不倚仗北府。
正如他虽厌恶谢瑾,却不得不盼着他高抬贵手,多给自己留下一些权力。
圣人与琅琊王不同。
琅琊王此前还打着让北府军与叛军两败俱伤的主意,可圣人却清楚地知道,一旦北府军前去平叛,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令他满意的结果。
若是胜了,高平郗氏将会凭借着北府的兵权,高高地凌驾于台城之上。
圣人自然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可北府军若是兵败,江北战事必然会受到影响。
一旦北秦渡江南下,他作为司马氏的天子,又如何能有性命在?
对此,圣人踌躇不已,所以才迟迟没有正式下诏。
可今夜的邸报是如此地令人愤怒,以至于他终于疯狂地想道:“江左终究还有桓氏在,若是北府军在三吴大伤元气,那么,就由桓氏来统领上下游抗胡的诸项事宜。”
“至于说桓氏有不臣之心?笑话!真到了那样的时候,江左这间破房子到底是八处漏风还是九处漏风,又有谁会在乎?”圣人瞥向面色平静的谢瑾,不无恶意地想道,“若真到了那样危急的时刻,那这一切就都交给谢瑾去头疼吧。毕竟,他也是桓氏的仇人,不是吗?”
对于台城昨夜发生的一切,郗归都毫不知情。
她只知道今日凌晨,南烛轻声将自己唤醒,说郗途带着圣人口谕,连夜到了京口。
既然圣谕已下,那北府军此次东征,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她这么想着,目光移向正在庭中等待的郗途。
接连几日的疲惫与重压,似乎压根没有影响到郗途的状态。
他笔直地站立着,带着一种郗归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坚定和自信。
郗归从未见过郗途追随父亲征战时的模样,以至于此时此刻,竟是她第一次觉得,郗途与郗岑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们原本都该是高平郗氏的将军,原本都该保持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可却不得不弄权,不得不隐忍,不得不一年又一年地,随着这腐朽的江左共同沉沦。
郗归脑中闪过了无数念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快步向前,朝着郗途走去。
他们都已经等了太久,一刻也不想再等下去。
庭院并不算大,不过几步的工夫,二人便走到了一处。
相视而笑的瞬间,郗归听到郗途带着喜意的声音:“旭日初升,是个好兆头。”
他们都知道,如日方升的不仅仅是京口,更是北府军的未来,是这片土地崭新的希望。
北府军将承载着这希望,穿透门阀士族的重重暗影,击败虎视眈眈的北秦骑兵,摧毁摇摇欲坠的腐朽江左。
再没有比这更新的希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未来。
高平郗氏的名号,将随着这新的未来,永远地镌刻于史册之上。
郗途只要一想到这点,便觉得无比地振奋,无比地骄傲,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为北府、为郗氏拼出个璀璨明天。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校场上,洒在整装待发的将士们身上。
他们笔直地站立着,心中的抱负并不比郗途少多少。
这些人有的是从江北战场上历练归来的老兵,有的是江淮间慕名而来的宿将旧卒,还有的从未上过战场,此时正怀着满心的期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像故事中的郗司空那般,为江左攘除叛乱,为自己搏个功名,也为社稷百姓,做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小小贡献。
他们是如此地可爱,以至于郗归立于点兵台上,忍不住有些泪目。
这是她第十二次站在这里送将士们出征。
她知道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会带着来自战场的捷报,坚毅而荣耀地返回京口,成为整个徐州的英雄。
但还有很多人,会在残酷的战场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纵使于战争结束后返回家乡,也会一次又一次地,从眼睁睁看着同袍死在自己面前的噩梦中惊醒。
还有很多人,他们志气昂扬地前往战场,可归来之时,却或断一臂,或眇一目,留下永生难以摆脱的残疾。
可这些人仍然活着,还能看到明天初升的太阳。
郗归知道,还有很多很多人,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
这些人会为了父母妻儿,为了高平郗氏,为了京口,为了徐州,为了整个江南,前赴后继地抛头颅、洒热血,奋不顾身地战死在无情的沙场上,再也不会回家。
所有的将士都知道,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1每一次的出征,都可能会是永诀,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出发。
人人皆有畏死之心,可总有那么些人,或为小家,或为大义,置之生死于度外,成为大义凛然的、可爱、可敬的英雄。
郗归站在点兵台上,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也许会有人认为那是陈词滥调,可郗归和将士们却每次都会因此而振奋,因此而感动,因此而燃起一腔热血,也因此而撒下几行热泪。
最后的最后,郗归满腔的话语都只化作了“师出以律,令行禁止”这八个字。
这是要求,但更是期许和保护。
她希望所有的将士都能做到这一点,希望这八个字能够保护着这支军队,让他们在三吴延续江北战场上战无不胜的神话,让牺牲变得少一点、更少一点。
此次去往三吴之地的将士共有一万人。
自从郗归接手北府军以来,还从来不曾一次性送过这么多将士出征。
在隆隆的鼓声中,将士们身着藤甲,紧握兵器,目光坚定地走出了校场的大门。
灿烂的朝阳下,绣着高平郗氏族徽与北府军标志的战旗高高飘扬,于晨风中猎猎作响。
出征的将士实在太多,以至于直到最前方的将士们抬着大旗走出城门,去往渡口,后面几队的将士都还未离开校场。
郗归站在高台之上,注视着将士们一队又一队离开的背影,看着这宛如长龙一般的整齐队伍,心中升起了难言的自豪与感伤。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7
这是一曲悲壮但沉重的别歌。
郗归只盼着三吴的战场不像北秦的骑兵那样残酷,将士们也不必再增加太多的伤亡。
她无比地希望分田的策略能够尽快见效,希望更多的将士能够不战而胜,希望这些可爱的人不要死在内战的战场上,希望自己还能够看到他们活着归来。
在远远目送最后一队将士登上渡船之后,郗归终于走下高台,看向了校场东侧的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