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日
季凡灵本以为那天晚上,自己跟江柏星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她既然跟傅应呈没关系,江柏星就该放弃了。
就算要报恩,也该去九州集团蹲傅应呈去。
谁知道这小孩死犟死犟,还是隔三差五往大排档跑,不仅如此,还喜欢抢着帮她干活。
赵三串大排档里的铁锅炖大鹅是最沉,跟实心秤砣一样。
搬一次还好,如果不巧吃的人多,季凡灵晚上回去洗衣服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结果好几次都被江柏星抢着搬去了。
从前男孩个子小小,跟小包子似的,现在倒是个高腿长,抱着铁锅飞一样跑。
季凡灵追在后面,压着嗓门急喊:“不是,反了!7桌在那边……小星星!!!”
江柏星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黏人,热心肠,店里有什么活,他都要抢着干。
有时他帮着大人上菜,板着脸、憋着力把面端上来,还会小大人似的,轻轻拽一下季凡灵的衣袖,踮脚在她耳边说:“姐姐,我给你加了两快叉烧。”
季凡灵:“……”
女孩用筷子翻了下面条,果然在面里藏着两块叉烧。
季凡灵挑眉:“偷东西?”
“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叫偷?”江柏星振振有词。
季凡灵一手钳住他,无视他徒劳的挣扎和狡辩,提高了音量:“江姨!江姨!”
江姨掀帘从后厨出来:“怎么啦?”
季凡灵:“小星星给我多加了叉烧。”
江姨凑过来,哈哈笑起来:“加了你就吃嘛,两块肉而已,江姨再给你加两块。”
季凡灵愣了下。
女孩嘴唇动了动,木着脸道:“不行,我付的是素面的钱。”
“有什么不行的,我说行就是行,”
江姨手脚麻利,已经进后厨加了两块叉烧,不由分说加她碗里,温柔道:“跟之前比换了配方,你帮江姨尝尝好不好吃,嗯?”
季凡灵完全输给了他们母子,低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小星星趴在她腿上,眼睛黑亮像小狗一样。
热腾腾的蒸汽扑进眼里,让人看都看不清楚。
女孩的头更低了,几乎把脸埋进碗里,低声闷道:“嗯……”
“……好吃。”
当年,季凡灵还能完全拿捏小星星。
现在真有点招架不住。
他来吃饭也就算了,还偏偏是个话痨,天天追着季凡灵屁股后头嘚吧嘚吧:
“姐姐你哪一年上一中的呀?”
“上届?还是上上届?”
“姐姐你家住在哪里啊?”
“你们班主任是谁呀,说不定我也认识。”
……
季凡灵:“49年。”“下届。”“没家。”“不记得。”
江柏星:“姐姐……”
季凡灵赶人:“别烦我了,走吧。”
其实,真要跟江柏星坦白,说她就是当年的季凡灵,没死,其实也没事,他肯定会替她保密的,最多告诉江姨。
……但问题是。
她只是沾点傅应呈的光,江柏星报恩的势头就这么可怕了,假如真把她当成救命恩人,还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想想都叫人害怕。
江柏星,还有江姨。
这两个人,她完全应付不来。
算了。
还是不要相认了吧。
*
晚上下班,季凡灵总算打发了江柏星,回到出租房里,吕燕说要去澡堂洗澡,季凡灵昨天刚洗过,就没跟她一起去。
她把攒了两天的衣服洗了,打扫了一下房间,收衣服的时候,突然发现内衣又少了一件。
季凡灵左右找不到,终于是忍无可忍,皱着眉去敲一号房小情侣的门。
房间里音响外放,kpop热曲震耳欲聋,开门的正好是情侣中的那个女生。
她只露出半张脸,上身是蹦迪吊带,原本娇笑的脸瞬间不爽:“干什么?”
“我是四号房的。”季凡灵说,“在阳台晾着的内衣找不到了,有没有可能是你拿错……”
“不可能。”
季凡灵冷冷继续:“白色,楼下超市买的,很有可能和你买的是同款……”
“不可能。”
女生再次打断,上下扫了眼季凡灵,嘲笑道:“拜托,我跟你都不是一个size,就算拿了也穿不上好么?”
季凡灵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女孩像是觉得没意思似的嚼了嚼嘴里的东西,把门缝开大,能看见她身后,她的精瘦男友衣冠不整地瘫在床上。
女生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我说,你不是和三号房那女的是朋友么?”
季凡灵眼皮绷得紧了些:“那又怎样?”
“她没告诉过你,她之前也丢过内衣裤?”
季凡灵愣了下。
女生见状,挑眉笑了声:“看来你们关系也不怎样。”
季凡灵蹙眉:“什么意思?”
“自己想喽。”
女生说完,砰的摔上门。
没有交情的人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她如果愿意说,刚刚自己就会说。
季凡灵按了按指节,转身,准备回房,冷不丁听到二号房门关上的声音。
门关得很急,季凡灵只看见穿着拖鞋的大脚匆匆收回去的影子。
她记得,二号房里住着的,是个没有工作的邋遢男人,又高又胖,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
季凡灵的房间在角落,进出必须要经过他门口。
男人经常房门大敞,有时季凡灵出去,余光会看到他坐在床上对她笑。
季凡灵盯着二号房的门。
她甚至记不清男人的脸。
但她记得,那天她发烧,合租房里就她一个人躺在房间里。
就是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门口不停地敲门,说了很久的话。
……
爱偷东西是吧?
季凡灵眯了眯眼。
不管是谁,偷她的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
转眼就到了2月11日。
赵三串大排档外,黄昏与夜色交际的时候,落日放逐者乐队的人已经陆续到场。
一条赤红色的横幅高高挂起,场地上架起了音箱、架子鼓、电子琴和立式麦克。
季凡灵按照老板要求,揣了一兜子印有乐队标识的彩旗,挨个桌子插过去。
“凡灵?”
季凡灵扭头。
喊她的是程嘉礼。
因为晚上要演出,他化了夸张的舞台妆,眼尾眼线上挑,暧昧的桃色眼影让他原本就狭长的眼睛如狐狸精似的蛊惑多情。
季凡灵面无表情转了回去。
“你怎么没长大?当年发生了什么?”
程嘉礼快步走近:“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凡灵,我每天都在想你。”
季凡灵翻了个白眼,继续插她的彩旗。
程嘉礼快步走过去:“我知道你就是凡灵,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我只是、只是不敢相信,怎么会?”他嗓音颤抖。
他挡在季凡灵去另一桌的路上,女孩冷冷绕开了他。
“我不敢跟你相认,但无论如何还是想靠近你,你也感觉到了吧,”程嘉礼低声说,伸手勾住了她的围裙系带,“我知道你也想我,要不然,你为什么会来我的婚……”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一直以来她的名字就写在围裙上。
笔迹潦草,透出张牙舞爪的占有欲。
季凡灵忍无可忍,反手把系带从他手里抽回来:“你他妈有病?你有妄想症?打个120吧。”
程嘉礼愣住。
这绝对不是他想象中和季凡灵相认的画面。
他以为点破季凡灵的身份,她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现在她活得这么辛苦,肯定再没有人记得她。
她举目无亲,说不定还会因为他认出来自己而感动得哭鼻子。
“凡灵,我知道你是你了。”程嘉礼温柔摊手。
季凡灵冷冷掀眼:“所以呢?”
她既懒得承认,也懒得否认。
她说。
所以呢?
“我结了婚,没跟你说,是我不好,”
程嘉礼跟在后面,口不择言哄着,“让你伤心了,我跟你道歉,你知道的,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要不然我怎么肯……嗷!”
季凡灵手上整理着板凳,顺手将板凳腿砸在他脚上了。
程嘉礼惨叫一声,季凡灵眼皮绷着,没情绪地把板凳放回原处。
程嘉礼疼得屈了屈腿,想到他这阵子忙里忙外,改编曲子的精力,说服成员在这个鬼地方演出的口舌,运输乐器的钱,宣传路演的钱,真是气得有些肺疼。
又气得肺疼,又拿她没办法。
季凡灵往大排档室内走去,程嘉礼无可奈何的嗓音乘风飘过来:“凡灵,今天这场路演,都只为了你一个人。”
“你至少听听看。”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路演开始的时候,视野好的几桌全被乐队的粉丝占领了,粉丝都在忙着拍照录像,没人吃饭,所以服务员也解放了。
黄莉莉仗着赵老板给她占的位置,挤到第一排去听歌,吕燕和吴晴从没听过现场乐队演出,一个二个激动得两眼发光,还没开演就已经疯狂拍照发朋友圈了。
季凡灵显得格外不合群,孤零零地在人群后面,坐在台阶上玩手机。
“凡灵!凡灵!”吕燕踮脚喊她,“我这边还能站下,你快来!”
季凡灵隔着人群看着吕燕热情的脸。
脑子里忽地闪过一号房女生幽幽的那句:
——“看来你们关系也不怎样。”
“我不去。”季凡灵对吕燕摆了摆手,神色如常。
吕燕遗憾地转过头去。
很快路演开始,一首接着一首演出,除了一开始就等着的粉丝,聚在大排档的路人也越来越多。
曲目演出过半,程嘉礼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男人一身带亮片的大红衬衫,单手握麦克,笑着说:“其实今天,除了我们第一场巡演以外,还有另一个主题,”
“我有个朋友,今天过生日,我想在这里,祝她生日快乐,”
这句话还是念白,然而,下一句话,随着吉他琴弦轻轻拨动,变成了抒情地低唱:“祝你生日快乐~”
旁边电子琴的和声加了进来:“祝你生日快乐~”
再然后是鼓点:“祝你生~日~快~乐~”
贝斯加进来的时候,吉他滑音,一个快速地变调。
电音轰鸣,鼓点瞬间从温吞变得激昂。
C大调转D大调变奏,从熟悉的生日快乐歌,丝滑切进改编的英文rap。
原本还在拍手的观众瞬间嗨了起来,全场沸腾,黄莉莉举着双手尖叫。
……
季凡灵眼皮跳了一下,头也不抬,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继续玩她的消消乐。
*
北宛机场。
港城直飞北宛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港医集团的文员抱着东西,慌慌张张出了接机口,一边查看手机消息,一边左右张望,目光滑过人群的时候,一愣,赶紧跑向人群里那个一身黑色大衣却依旧鹤立鸡群的男人。
“傅总!怎么是您亲自过来的?”
文员惶恐地赔笑:“真不好意思,宋总以为是您秘书来取,他自己没来,让我来的。”
“没事。”傅应呈接过沉重的纸袋,“转账收到了么?”
“收到了收到了,宋总收到转账就发消息给我,还以为我已经见到您了,没想到航班延误我才刚下飞机,宋总说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
“延误这一个多小时,您、您都在等我吗?您吃晚饭了吗?”文员受宠若惊。
要知道,对傅应呈这种人而言,钱都不算真的值钱,时间才是最值钱的东西,简直可以说是分秒必争。
虽然他刚出拍卖场就上了飞机,一路加急送来的东西确实昂贵……但远不至于让傅应呈亲自来接的地步。
“没事。”傅应呈还是这两个字。
文员赶忙道语速很快:“对了,我们宋总对这次合作是非常上心的,苏总监那边吃了几次饭也没给个准信儿,他是想借这个机会问问,能不能安排业务代表去贵公司简单商谈……”
“我时间紧。”傅应呈淡淡打断,“会议安排联系高助,还有别的事吗?”
对方愣住,结巴道:“没……没了。”
“替我跟宋文澜道声谢。”
傅应呈说完,转身就走,从北宛机场开去吉星街。
黑色的SUV一路疾驰,停在树荫下的车位里,傅应呈正要拎着东西下车,动作顿了下,打开纸袋。
里面是个真皮材质的首饰盒,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个重工的雕漆仙鹤云纹镂空檀木盒。
再打开,纯黑天鹅绒衬底上,躺着的才是他要的东西。
傅应呈定了两秒,指腹摩挲了下,将东西单独拿出来,装在口袋里,将浮夸奢靡的层层包装全部留在了副驾上。
一推开车门,震耳欲聋的音乐灌入耳朵,傅应呈眉心紧蹙。
舞台聚光灯下,随着放缓的旋律,重新绕回最熟悉的C大调,抱着大红吉他的主唱深情地唱完最后一段:
“Happy birthday to you.”
“All I promised was true.”
“Present is my soul.”
“Forever along with you.”
程嘉礼垂睫定了会,手掌按住吉他的琴弦。
全场响起沸腾的掌声。
傅应呈眉眼彻底冷下去,闪烁的彩色射灯中,他一时竟找不到季凡灵的身影,快步往舞台前方人最多方向走去。
台上程嘉礼笑了下,食指按唇,嘘了声。
场上又安静下来。
“过生日的这个朋友,今天就在现场。”
程嘉礼轻声笑着,“可以站起来吗?……季凡灵。”
鼓手华丽地敲了一串鼓点。
“啊啊啊啊啊凡灵!!”吕燕和吴晴都尖叫起来,朝季凡灵的方向看去。
“什么?!”黄莉莉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问着左右的人,“他说谁?他说的是季凡灵吗?”
黑暗里,傅应呈的手指几乎攥进了掌心。
潮水一样的起哄声中,季凡灵终于被认识的人找到了,全场的目光聚焦。
女孩不情愿地站起来,小小一个立在台阶上。
很快有人把话筒强塞进她手里。
“凡灵,”程嘉礼目光透过人群,嗓音温柔又蛊惑,“刚刚唱的这首歌,是我写的,你喜欢吗?”
傅应呈心头突跳,拨开身旁的人群,往季凡灵的方向挤过去。
眼前闪过过去的一幕。
昏暗的车厢里,女孩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柔软的刘海遮住眼睛,不情不愿地闷声说。
她根本就不喜欢程嘉礼,答应他的表白,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不肯让那么多人扫兴……
看起来浑身是刺,实际上比谁都心软。
当年错过一次就够了,难道现在又还要眼睁睁看着再错一遍么?
傅应呈步伐越来越快,前进的路却被混乱摆放的桌椅挡住。
周围的粉丝挤在一起寸步不让,堵住了每个空间,耳边充斥着叫嚷:“挤什么挤什么我先来的!”
混乱的嘈杂中,男人掌心出汗,耳边依稀出现渺远的幻听。
是当年在高中教室里,八卦的同学的七嘴八舌惊呼:
“国际部那边有人表白了!”
“卧槽!真的吗?”
“真的真的,快去看!程嘉礼他们班,满教室的玫瑰!好浪漫啊!”
“这么高调?教导主任是真不管国际部啊!有钱了不起是吧,让我转班!我要转班!”
“程嘉礼跟谁表白谁啊急死我了没人知道吗?”
“季凡灵?!真是季凡灵吗?我们班的季凡灵?就她?”
少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季凡灵同意了吗?”有人问。
“是啊,她同意了吗?别同意了吧!那可是程嘉礼啊!”
有男生冲进教室,带来最新消息,嗓音激动狂喜:“成了!我靠!季凡灵同意了!”
周围变了调的尖叫声尖锐地充斥着少年的脑海。
抬起的脸一瞬惨白。
心脏在无止尽下坠。
……
混乱中,视线好像都些微失焦。
模糊的人影幢幢中,好像慢动作一样,女孩站在台阶上,慢吞吞地拿起话筒:
“……我是季凡灵没错。”
季凡灵好像刻意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似的,一字一顿:
“但是,今天不是我生日。”
不、是、我、生、日。
全场几百个眼珠子茫然地乱转。
火热的现场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这生日快乐歌唱的,本来还挺浪漫,现在多少有点尴尬了,让人都不知道怎么接。
季凡灵随手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进屋。
程嘉礼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旁边的贝斯手大吼一声:“那今天过生日的朋友有吗?!让我看到你们的手!”
现场聚了一两百个人,过生日的还真有,气氛很快被拉回正轨。
趁着贝斯手在控场,程嘉礼下台,绕路跑到后门,气喘吁吁冲进室内:“……凡灵。”
季凡灵眼皮不抬:“滚。”
程嘉礼单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摇了摇头:“我看了你的身份证,今天明明就是你的生日,”他蹙着眉深深望着她,“你是因为我结婚了故意避嫌么?没必要的,我只是想和你做回朋友。”
立在光下,女孩眼神冷冷:“少在这里又当鸭子又立牌坊。”
“……”
“想做朋友?”
季凡灵顶着稚气未脱的脸,说话却带着混了很多年的痞气:“你不就是想泡我?”
程嘉礼明显惊住了,眼里某种情绪无声碎掉,咧着嘴,用力搓着自己的额头:“你、你可真是误会……”
季凡灵不耐烦打断:“我有男朋友了。”
“你有什么……”程嘉礼失控地抬眼,抬眼的一瞬间才意识到他这个反应,无疑是打了他自己的脸。
“比你有钱,比你聪明,比你帅,还比你对我好。”
季凡灵盯着他慢慢道,笑了下,“所以我看你,就好像看到垃圾一样。”
程嘉礼愕然半晌,说不出话,盯着她的眼睛,突兀地笑了声:“别骗我了,是不是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要真有男朋友,他怎么会不在你生日的时候出……”
程嘉礼身后,浓浓夜色中,一个比他高半头的高大身影从暗处显露出来,压迫感骤显。
黑色大衣挺括的衣角被冰冷的夜风哗啦啦地掀起。
男人面容带有攻击性的英俊,漆黑额发下肤色冷白,锋眉挺鼻,面色不善,脸沉得像是能滴水。
季凡灵面无表情,冲傅应呈抬了抬下巴:
“——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