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对于这一阵子久不逢甘霖之事,降卒营地早就存在议论之人,不仅仅是流民,就连降卒们心里也惶恐。
虽然如今他们的伙食都是小郎君供应的,但若是遇上干旱天灾,地里没了庄稼,焉知小郎君会不会就不管他们了?
故而在曹德未察觉的这段时日里,降卒营里众人都鼓足力气干活。
等他们一听曹德讲起这干旱之后,可能还会遇上蝗灾,众人更是惶恐难安。
这、这天爷是不给他们留活路啊!
这么多天都滴雨未下,地里庄稼本就长得稀稀拉拉,这要是在遇上蝗灾,那他们忙活了半年全都白干了,没有粮食,可要怎么活啊?
“大家无需担忧,小郎君讲了,如今蝗灾还未发生,只要咱们及时补救,还是能防治一二。”
众人精神一震,连忙抬头望向曹勇,“勇大人您快些说,要如何做才行?”
“就是,只要能挽救地里的粮食,我们都能干!”
“没错,用大人快些讲吧,地里可耽搁不得啊……”
众人七嘴八舌,曹勇哪有开口的机会,他连忙让众人止声,“都先安静下来,听我来说……”
曹勇所说的,自然是从曹德那儿得来地,所谓极旱而蝗,都是有根据的,蝗虫在高温情况下极易繁殖、生长,如今这么久滴雨未下,这些天又着实热得厉害,只怕地里土壤下已经孵出了不少蝗虫虫卵。
但是蝗虫也是有克星的,其中蛙类与鸟类便是它们的天敌。
不少降卒都纷纷点头,“没错没错,说得可太对了,我以前在地里就见□□吃小虫哩,蝗虫不也是虫么,□□肯定也吃!”
还有人琢磨着,“要不咱们抱几只大公鸡过去,就养在地里,鸡也吃虫子……”
“可是鸡也会啄庄稼苗啊……”
曹勇见这些人又讨论起来,脸色一板,一旁的曹六等人更是一脸凶相,这下子降卒们是彻底老实安静下来,就等着曹勇吩咐,他这才脸色渐缓,“如今虫卵都藏在地里土壤下面,咱们先将田里土壤松松土,将它们都挖出来……”
但即便是将土块都松土了,肯定也没法将这些虫卵一下子全部除掉,小郎君所言,还需要造能杀死这些虫卵的药水,而其中要用到胡蒜、茱萸、花椒等物,都是些辛辣之物,将它们捣碎再掺水,喷洒到地里去,就能将这些蝗虫虫卵杀死。
降卒们听了后,眼睛放光。
胡蒜不是稀罕物,他们家中院子基本都种了些,可以直接拔来制这灭蝗的药水,而茱萸等物,也可以去山上找寻,只是到底不比自家院子种的多。
“小郎君已经派人去城中铺子买这些辛辣之物,等买回后,尔等只需照办。”
降卒们连忙点头,他们只需出点力气就行,当然乐意。
倒是有几个年岁大的老头老太太嘟囔了几句,“这是蝗神爷爷发怒呢,怎么能灭蝗……”
不过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儿子媳妇捂嘴了。
“爹您真是年岁大了,可别说胡话!”
“这些蝗虫吃了粮食,我们就要饿死,不杀它们,难道是让我们饿死吗?”
这些老人嘴巴嗫嚅,好半晌才道,“给蝗神祭品,他会饶恕我们的……”
而儿子儿媳都是一副没好气模样,不再与爹娘多说,他们才不信这一套呢,若是求神拜佛有用,那这天下就太平了,推了老爹老娘回家去,又利索地将各自院中的胡算都拔了,拎着东西就浩浩荡荡一起去消除蝗虫。
曹德提前让降卒们预防蝗虫之事并未做隐瞒,不过两三日,降卒营附近的庄子都听了风声,不少农户听到蝗虫就面色大变,对与降卒们这种灭除蝗虫的做法也是议论纷纷。
有人是一脸愁苦,“难道真的会发生蝗灾吗?”
“嘘,可别瞎说,若是当真,这也是蝗神爷爷在发怒,可不能冒犯神灵啊?”这人直接跪地就拜,磕头就蝗神宽恕,不要降下神罚。
像他这般的并不是少数,这些庄户都是本地的百姓,未曾像降卒与流民那般被迫逃离家乡,手头上更是没沾过人命,心底对神灵就更加信奉。
但是心底对蝗虫的恐慌却不会消失,旱极而蝗并不是鲜事,原先他们还未将这二者放在一起联想,可经过降卒营众人口口相传,庄户们也越想越觉得有理,原来蝗虫时喜欢这种高温天气而畏水惧冷,如今这样的天气可不就是让蝗虫生长的时机吗?
等流民与降卒们浩浩荡荡除蝗行动开展了两日后,那些庄户终究是坐不住了,也加入到当中来。好在这些降卒们压根没有隐瞒要如何操作,庄户们这两日在旁边看着差不多是弄明白了,回去就将家中院里的蒜头拔了,又挖了一些茱萸,也学着制了一些药水,给自家农家喷洒。
整整忙活了十来日,不管是降卒营的屯田,还是范县与东阿、鄄城的田地基本上都已经处理过,只是这十来天里,日头也是一日日愈加炎热,不仅未曾降下一滴雨,甚至就连附近的一些河道里的河水也快要干涸见底。
“小郎君,当真要将水塘里的鱼虾全部都打捞起来吗?”
问话的是一个憨实的老汉,虽然年岁较大,但却是个老把式,为人也忠厚,是最早一批看管鱼塘的降卒,对水塘里的鱼虾一直很上心,然后今岁入秋后天气不见转凉,反而是干旱无雨,水塘也不例外,随着塘里的水越来越少,老汉每日都发愁,生怕这些鱼虾会养不活。
没想到果真如此,还没等到水塘里的水彻底干掉,曹德就让人将里面的鱼虾全部打捞起来,赶紧制成鱼干、蟹酱,多放点盐巴,然后就能存放更久的时间。
可是这一批鱼虾幼苗投入并没有多长时间,如今塘里基本都是小鱼小虾,此刻将他们打捞起来,简直就是亏大了。
老汉一脸心疼,哀求道,“要不再过一阵子,再养上一个月,等塘里的鱼虾都长大些……”
“再不将它们打捞起来,不要半个月,这水塘里的水就会全部晒干。”曹德摇头,“如今赶紧将它们打捞起来,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曹德见这老汉满脸失望,他心里何尝不心疼呢,只是这是天灾,他也没法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还是开口安慰了这老伯一句,“放心,会留下一些鱼苗,等来年风调雨顺,水塘蓄满水的时候,还会再继续养鱼养虾的。”
黄老汉勉力扯了扯嘴角,心里还是很沉重,只盼着这天爷莫要再难为他们了,赶紧给他们来场雨吧。
如今他们面临的不仅仅是干旱无雨的窘境,那吕布的兵将也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剑,曹德叹气,对着一旁曹勇道,“待会儿再送五车粮食去濮阳,另外再加一车鱼干。”
曹勇欲言又止,虽然小郎君一直在囤粮,但是他们降卒营人数众多,若是这些粮食全部用在降卒营上,倒是能撑上几个月,但若是送到大郎君那边,那就是杯水车薪。
可也没有别的法子,养兵本就是要大批粮草,如今曹操屯兵在濮阳附近,此地原先是夏侯惇驻守之地,如今已经被吕布占了去,里面储备的物资也被对方侵占,曹操的大军粮草只能重新补给,曹德庆幸自己一直不断买粮食,所以如今还能撑上一段时日。
只是之后粮食耗尽要如何,此刻却不能多想,先度过眼下难关才是要紧的。
这次运粮之事是交给曹勇亲自去做,有张邈叛逃之鉴,曹德可不放心将粮食这种重要物资交给外人。
而等曹勇带着一直人手才将粮食运走,降卒营救遇上了敌袭,正是氾嶷所率领的兵卒。
氾嶷此人本是吕布部将,张邈等人将吕布迎来担任兖州牧时,就派氾嶷来打头阵,不过因为程昱出马游说靳允,靳允在半道伏兵,已将此人刺杀。只是氾嶷虽死,他的兵卒却尚未召回,甚至还一直徘徊在城外,与降卒营相隔不远之地。
“这、这要如何是好?”
众人惊慌失措,齐齐望向曹德,等看到小郎君神色紧绷,却未流露出惊恐之色,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小郎君,我等要如何是好?”
曹德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然而大脑此刻却是无比清醒,隔壁曹军营寨的人已经全部出动,只是营寨里的兵卒本就不多,主要兵力基本上都是跟他哥出去了,剩下的那点人手是肯定抵挡不住的。
曹德沉住气,他目光在眼前这些降卒身上一扫,如今在场的,基本上都是降卒里的小头目,“各位莫慌,可还记得我等先前是如何训练的,只需按照那般,便可与之一战!”
他目光十分坚定,半点不露怯,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头目逐渐冷静下来,也稳住了心神。
没错,他们可是跟着小郎君训练过那么多次,吃了不少苦头,只要在沙场上将那些本事都拿出来,才对得起先前吃的苦头。
曹德见众人神色镇定不少,又给这帮人下了一剂猛药,“这些兵卒在咱们营地附近盘旋许久,今日才来犯,众人以为为何?”
他这般一问,几个小头目还真不解,自从氾嶷被杀,这些兵卒群龙无首,而吕布率军去攻濮阳,暂时也未曾将他们调回去,如今怎么就突然来攻打他们了呢。
“只怕是这些兵卒身上粮草耗尽,是想要抢我们的粮食来的。”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疑惑不解的降卒立刻就杀气腾腾,此刻恨不得立刻拿起武器与外头那些兵卒拼命。
“小郎君,你只管一声令下,我等必要这些人知晓您的厉害!”
“是啊小郎君,如今他们都打上门了,实在欺人太甚,让我等去与他们拼了!”
“没错,与他们拼了!”
“……”
不过一会儿功夫,降卒营地里群情激愤,只恨不能将外头那些来犯的兵卒杀之泄恨。粮食就是他们的命,尤其是如今还遇上了旱灾,粮食就更成了救命的东西,降卒们只要一听那些兵卒想要抢他们粮食,那哪里还能忍?
必须得与他们干!
见众人士气高涨,曹德神色满意,却并未直接下令,而是沉吟半晌,又将几个小头目喊来布阵。
外面来犯之人毕竟是正紧兵卒,都是青壮年的汉子,与这些人相比,降卒营地的降卒们着实是逊色几分,若再不想点法子智取,直接和人家硬碰硬,那就是白送人头。
幸好他们降卒营这边地势特殊,本就是在城郊附近,在营地与敌军之间还有一篇林子,若是让部曲伏兵在林间,借着树影重重,对方是摸不清他们有多少兵力。
而之前曹德对这些部曲进行训练,可不仅仅是力量与体能训练,该有的对战技巧也是一个不落,甚至还对部曲做了兵种分类。而范县六大姓先前还借了四五千兵力,曹德也没跟他们客气,如今全部都调配了出来。
氾嶷死后,他的兵卒就由氾嶷副将在掌管,他本就因氾嶷之死而惊惶,对这范县的兵力也是摸不清头脑,一开始与曹军营寨的一些兵卒对战时,因着阵营兵力卒,还是稳妥的上风,心里舒了一口气,只等将眼前这些兵将杀了,占领范县,他回去也能与吕公交代。
哪知就在势头正好之时,突然又不知从哪里杀出一批兵卒,虽身上兵器盔甲良莠不齐,但各个都浑身狠劲儿,见着他们,如同事饿狼见着羊羔,立刻扑上来,手里拿着兵器就直接往上砍,这些氾嶷手下,好些个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对方取了性命。
而降卒们将这些敌兵砍倒下后,却还没放过人家,立刻冲上去将对方兵器捡起,然后扔给还在用木头苦苦作战的队友,就紧接着继续冲到敌方阵营里乱杀。
曹德当初只从荀彧那里得了三千盔甲兵器,所以降卒营部曲当中,还有不少人是没有盔甲与武器的,而有了这番操作,不少人眼睛就亮了起来,尤其是哪些还未有盔甲兵器的,更是两眼放光盯着敌兵,只恨不能当场将他们身上的盔甲也拔下来。
这些敌兵本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部曲乱了心神,此刻又见对方如此凶残,不少人心生了退意,可降卒营的部曲却不舍得放这些走,一个个追赶上来,再加上林子里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好多人还没来得及逃窜,就被射中倒地,剩下的人,就更是慌不择路弃甲而逃,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拽住。
……
一场战事后,沙场上遍地残骸,既有己方的,更多的却还是敌兵,血腥味伴着狼烟呛鼻,曹德从一开始将敌兵打残的激动中冷却下来,战事的胜利让他们没了生命的威胁,但第一次见这么血腥的场景,还是冲击到他的心理。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一次被危险到生命,还是在琅琊坞堡里,那些留兵将坞堡层层围住,只等破门而入后抢了他们的食物,而这次也是如此,只是两次他们都侥幸活了下来。
第一次是曹仁带兵搭救,将那些流兵屠杀,而这次却是他指挥降卒营部曲,将来犯的敌兵杀了半残。
虽然此刻很是不适,但是他们活了下来。
荀彧手执羽扇,静静望着眼前乱象,降卒营的部曲一个个都像饿狼一样,在清点着战场上的战利品,给倒下去但还还死透的敌兵补刀,然后熟练地将人家身上的盔甲拔下来,目光轻飘飘落在一旁的曹德身上。
曹德半点不觉得尴尬,他的部曲刚刚可是勇猛作战,拿他一点战利品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