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红鼻头感觉不对劲, 小声旁敲侧击:“小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海奇怪地看她一眼:“我知道啊,难道你跟我的感受不一样?”
红鼻头又看向神像旁边密密麻麻匍匐的虫头怪,心脏抽了抽:“你不觉得它们, 现在的样子有点奇怪?”
小海没看她, 自顾自地说:“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 但毕竟是在朝拜嘛,身体姿势跟平时有区别也很正常。仔细看看,就能认出来, 这个是小溪,那个是阿喜……”
红鼻头心里咯噔一下。
她好像懂了,她看到的,跟小海看到的根本不一样。
红鼻头最后试探一句:“可我真的觉得他们跟平时差别很大,你难道看不出他们头上的触角?”
“触角?”小海古怪地看她一眼, “是这里光线太昏暗,你眼花了吧, 哪来的触角?”
红鼻头确定了。
就是她想的那样。
她现在不能确定, 究竟是她看到的景象是虚幻的, 还是小海看到的景象是虚幻的,所以最好先不要轻举妄动。
红鼻头又看了小海一眼。
他的眼神中除了安心、陶醉,还隐约多了一种类似狂热的欣喜期盼。
红鼻头觉得,不能再继续这样让他待下去了。
她轻声说:“小海, 我们现在这样算是偷偷来的, 不可以让他们发现。要不趁现在我们先走吧, 免得一会儿被发现就不好了。”
小海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说:“你先走吧, 我还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这里给我的感觉特别不一样。”
红鼻头看一眼地板上密密麻麻匐趴着的“人”, 背后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很想现在立刻马上丢下他,转身就跑。但是理智告诉她,小海是这段剧情的重要人物,不能随便操作。
她耐着性子软磨硬泡:“小海,这里是祈福的地方,你觉得,守护村子的神明会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吗?祂之所以还不现身,只是想给我们个机会,千万不要触怒了祂,等你成年之后也没办法到这里来了!”
小海痴狂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明。仿佛终于回笼了一丝理智,他依依不舍的朝祈福朝拜的人们深深的看了一眼,跟着红鼻头离开了。
庆幸的是,回地表的路上,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状况。
不过,也不知道是幽暗的地下让人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还是有其他意外情况,明明红鼻头觉得时间没过去多久,但重回地上,外面的天却全黑了,根本不像是她印象中只在下面待了一小会儿的样子。
小海一看到天边的月亮就连声喊:“惨了惨了惨了,竟然都已经这么晚了,回家之后,我爸妈肯定要骂死我。”
红鼻头也很绝望,声音沉闷:“小海,你说我们回去的路上会碰到野人吗?”
小海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野人这么个东西的存在,面如土色,叫苦连天:“天啊,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只听我爸妈吓唬过我,今天晚上不会这么倒霉吧?”
红鼻头像是抓到了一丝看得见摸不着的线索,也顾不上在外面逗留太久,会不会再次碰上野人:“你爸妈也用这个吓唬过你?”
小海:“对啊,只要是我们村子里的小孩,应该都有被这么吓唬过吧?不过据我所知,我们同龄人基本晚上都偷偷溜出来过,毕竟有的时候半夜会闹肚子,但没有人真的碰上过。”
红鼻头沉默了。
她想说她碰上过,又觉得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干脆暂时闭嘴。
一路上,小海都在疯狂碎碎念,手臂紧紧箍着她,就像是刚才朝地下走时一样。
到小海回家,他们都没碰上“野人”。再到红鼻头回家,他们依旧没有碰上野人。
只是红鼻头还没来得及庆幸,刚一推门,就看到了阿娘幽幽的表情。
冷寂的月光下,阿娘幽幽地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倾斜,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也像是,被蛛网粘住的一只虫。
红鼻头被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弄得头皮发麻。
等等。
月亮是亮的。
而在她印象中,月亮每次是亮着的时候,都会……
红鼻头眼前的景象,开始变了。
阿娘的眼睛逐渐变得没有生气,深棕色的瞳孔像一动不动的深潭死水。她的身体像个开始撒气的皮球,皮肤变得充满皱纹,毫无弹性的瘪下去。她的眼珠从眼眶里掉出来,手指也跟着从指关节上跌落,发出轻微的“啪”声。
二者一起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结实的东西在地上滚动的骨碌碌声。
很快,它们停在了红鼻头脚边。
恐惧直冲天灵盖,无数相似相近的画面开始在她脑海中回旋。
红鼻头感受到了绝望。
不会吧,又来?
该不会,到她通关并成功解决这个故事之前,她每次做出让阿娘不满意的事,都要经历一遭一样的经历吧?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
——啊啊啊啊啊救我救我救我!
——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笨蛋小朋友这时候还在疯狂发弹幕,而聪明的小朋友已经选择捂住自己的眼睛,关掉所有声音,起码在接下来的5分钟都不会再看一眼直播了。
——忍不住怎么办?
——虽然知道自己害怕,但是还想看怎么办?
——给楚姐预留一个广告位:XX牌全息舱,无论你是想看游戏直播、玩游戏,还是电影综艺电视剧,只要你提前设置好,全息舱将全程为您保驾护航。比如说现在,你害怕了,只要你提前设置好自己害怕承受能力的阈值,不用您进行任何动作,全息舱将自动为您屏蔽。
——这个项目听起来意外的很不错哎。
——@楚姐,要进行新联名吗,这项目我想投资入股
——???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这么能歪话题?重点不应该是现在鼻头该怎么办吗?
——作为一名主播,面对这种情况想出合理的处理办法,是她应该具备的素质,作为观众,我只想看热闹(瘫倒.jpg
——很好,有狠心的主播就有狠心的观众
弹幕上一片祥和,游戏中,红鼻头却完全没心思注意弹幕上的内容。
不要啊。
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想要呕吐的惊恐。
冰冷的月光惨白的照在那具软塌塌、只剩表皮,中间似乎只有干草支撑的人皮上。如果不是仔细看,一定会将这具人皮以为是什么变戏法的道具。
这时,一只又黑又细,像是干枯细长、没什么凸起芽眼疙瘩的树枝突然从她那只掉出眼球的空洞眼眶中探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密密麻麻。
这幅画面看起来叫人寒毛直竖,仿佛一棵树的种子寄生在了这幅皮囊里,滋养足够,就从那个狭窄的小洞中探出来,像树枝、像头发、像虫子的节肢。
那些看起来并不明显的芽眼疙瘩轻微晃动,明亮的月光照下,有一种近似于虫壳油亮的光芒被折射出来。
红鼻头立刻联想到变成虫类洞穴的房屋,以及从深渊中疯狂蠕动爬行的虫群。
红鼻头想要挪开视线,可她的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只能盯着那一处地方,一动也不能动。
她内心苦笑,只能暗暗祈祷这一幕快点结束,等到她可以动了,一定立马装死,迅速结束今天这一场折磨。
很显然,故事发展到这里,这种恐怖画面就不可能会轻易结束,阿娘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她看到,那些似树干似节肢的长枝继续不断延伸,从阿娘空洞的眼睛一直向上伸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正弦函数弧线,再垂落到地上,像爬行的、鳞片光芒冰冷漆黑的蛇,蜿蜒地触及到红鼻头脚边。
粘上泥土的眼珠和手指被它吞噬覆盖,已经被用来当做补充营养的土壤完全吸收干净,不剩一丝痕迹。
它们继续蜿蜒向上,沿着红鼻头的脚踝、小腿、大腿,不断蔓延。冰冷而光滑的触感让红鼻头产生了浓烈的恶心感,她感觉缠在她腿上的不是别的,就是虫类的节肢!
可是她不能动。
她完全不能动。
她甚至只能忍着恶心,连一句唾骂都没办法表达出来。
空气中散发出潮湿的气味,带着一种雨后青草的味道。寻常时,红鼻头会很喜欢这种感觉,但是现在,它只能让她联想起阴暗潮湿的墙根后面,孕育着无数虫潮的洞穴。
等等,再等等。
就快结束了。
就快结束了!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红鼻头忽然感觉自己能动了。
她顾不上更多,飞快地闭上眼晕了过去。
这次,她却没有如愿以偿地立刻“昏睡”过去。
她看不见的地方,阿娘干瘪的身体像是吹气球一样重新恢复,只是眼球的位置依旧保持着空洞,那些形似虫类节肢,正在朝外无限蔓延生长的,仿佛菌类的菌丝。
渐渐的,它们终于感受到贪婪不知足的滋味,伸展出来的终于不只是截肢,还有触角、口器、复眼,整只虫子。
无数刚刚诞生的虫群从她眼睛中爬出、跌落,它们挣扎着朝外涌出,带着刚刚诞生时对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好奇,争先恐后地爬出来,然后朝着地面上躺倒的小男孩身上爬去。
最开始感知到虫时,红鼻头还以为那种轻微的刺痛只是自己的幻觉,但是越往后,虫子爬过身体的感觉就越多、越密集,密密麻麻地碾压过她脆弱残破的身体,刮擦过她已经紧绷到极点、随时都会断裂的神经。
——不行,这次是真的受不了了,退出退出,我发誓这次直播结束之前,我都不开完全沉浸式体验了。
——打赌一星币,你会开
——完全沉浸式体验恐怖,但实在刺激。
——这未免刺激得也太过头了吧???
——本重度恐怖内容爱好者宣布,今年份恐怖体验到这里就要结束了,这次直播看完,今年就不再看带恐怖元素的内容了
——话不要说的太早,万一没过多久《拜神》就出二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这算好笑,但是真的有人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笑出来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就是刚才那个已经关掉声音,不看画面,只是在直播间鬼混的家伙。
——这样真的还能体会到直播的乐趣吗?
——快看直播!恐怖内容终于结束了!
画面已经完全黑下来。
红鼻头也在忍受了不知道多久的虫潮袭击后,终于“昏厥”过去。
只是再次睁开眼,看到阿娘温和体贴的面容时,她下意识一个激灵。
她看到的仿佛还是昨天晚上的画面,阿娘的皮肤面容干瘪,像失水的橘子,明亮有神的眼珠少了一颗,眼皮软趴趴地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相当不对。
甚至让红鼻头怀疑,她是不是还是在“做梦”。
“小石头,你又做噩梦了?”
空灵的声音夹杂着关心呵护传过来,红鼻头一个晃眼,忽然发现阿娘刚才那副不像人类的面孔已经消失,看起来又跟之前一模一样了。
红鼻头舒了口气。
紧接着,阿娘抬眸看向她,温声:“你最近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需要我带你出村子看一看吗?”
红鼻头终于看清了阿娘隐匿在黑暗中的那半张脸,她这半张脸的眼眶里,真的没有眼珠!
红鼻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抖着声音:“阿娘,你的眼睛……”
阿娘摸摸她的脑袋:“没关系,是阿娘半夜不小心从床上跌下来受了伤。虽然看起来伤的严重,但其实没什么,自从你阿爹离开的那天,我就清楚,迟早会有这一天。”
含义相当模糊的一段话。
红鼻头有种直觉,如果再有下一次“幻觉”,阿娘再出现在她眼前,就会少一根手指了。
等到阿娘在非“幻觉”的状态下,也变成“幻觉”中那个样子,那她应该就没有办法继续装下去,只能直面BOSS,输,故事BE,赢,成功通关。
不过为什么是手指和眼珠呢?
红鼻头想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明白这两个东西的意象。
直到中午吃饭,阿娘破天荒又炖了一锅排骨。
那排骨的香味直冲天灵盖,闻一下就叫人欲罢不能,哪怕脑子里还存着之前吃排骨的不愉快记忆,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排骨往嘴巴里塞。
嘴唇触碰到第一块肉时,软嫩的触感让她忽然回忆起,在这个小故事里,第一次“做梦”时,她将满满一大锅排骨吃得一干二净,最后从锅底夹出来一块跟眼球一模一样的肉。
还有第二次,她第一次亲眼目睹阿娘在她面前发疯,也是从碗里捞出来一根手指。
难道说,这两处剧情,就代表着阿娘曾经失去的东西?
红鼻头又联想到这些肉香得异常,还有阿爹告诉她,那些狗,其实都是人变得。
等一下。
所以,那些狗呢?
红鼻头再次看向碗里香喷喷、布满油花的肉,内心的食欲第一次被理智压过去。
她放下了筷子。
阿娘很淡地看她一眼,随后换上副关切表情,语气温和:“是因为那些梦让你没胃口了吗?”
红鼻头点点头,假装是。
阿娘“嗯”了一声,将排骨往后面挪了一下,把另一盘菜推到她面前:“那你吃这个。”
晚餐就在这样让人食不知味的状态里结束了。
夜间,红鼻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说,所有的一切,都像她跟小海在地下起伏地看到的那样,她看到的虫头怪,全都是已经“成年”,被拉去祈福的孩子们,那么,是不是阿爹打死的,其实是村里的孩子?阿爹的死,其实也是那些家长做的?
无数条线索像没有被整理过的毛线,混乱复杂的混合在一起,让她理不出任何头绪。
红鼻头原本就很少玩烧脑类游戏,面对这种线索越多,剧情越复杂,越让人难以找到解决办法的游戏,她只感觉很绝望。
终于,她憋不住了。
“我觉得我卡关了。”
红鼻头垂头丧气:“我感觉,剧情已经进入了BOSS倒计时,但是,我好像完全没有走在正确的路上。”
——相信自己,你可是能把死存档救回来的主播!
——你之前分析得挺好啊,为什么忽然这么颓丧?
——是因为发现分析完了之后还有,分析完了之后还有,分析完了之后还还还有吗?
红鼻头抓住刚才那条弹幕,点名表扬:“这位同学非常懂我。我就感觉,内容越来越多,出现的线索还很有可能推翻之前的线索,绝望。”
——是不是玩的时间太长了,所以累了才会这样?毕竟之前一个故事都是直播打好几天。
——有可能,而且这个故事的内容量又比其他两个大
——鼻头你要不歇一歇明天再打吧,我这里都快天亮了
“可是故事都到这儿了,感觉再打两三个小时就能结束了,卡在这里去休息也太让人难受了。”
——那要不我帮你剧透一下?
——是呀,看你玩的这么累,我都觉得累了,游戏是为了开心的嘛,这样大家都不爽
——还是不要剧透吧,我第一次看,主播也是第一次玩,感觉剧透了就没有第一次游戏体验的快乐了。
——想要剧透!!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啊,不要吧,这么优秀的游戏剧透来玩太浪费了吧
“果然还是我的老粉们懂我,这么优秀的游戏,我看了剧透来玩,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是剧透玩后会忍不住当场跟楚姐忏悔的程度,玩完给楚姐发一千字道歉小作文的程度
“你懂我!”
——???
——那你刚才在说什么?
——所以你就只是单纯累了,既不想休息玩,也不想查攻略玩,只是感慨一下而已
——啊,不会吧,真的有人现在才看出来吗?
——我懂了,制作人和主播之间的情.趣play罢了,我们都是她们play的一环
——笑死
跟弹幕胡说八道这一阵,红鼻头感觉自己的精力恢复了一大截,可以继续分析剧情了。
她最终决定摆烂式分析法,由她的脑子自己发散,在她什么时候想要停止时,脑海中剩下的最后一个线索是什么,就从哪个入手。
十岁……
祈福……
夜晚……
自制枪支……
死亡……
阿爹……
阿娘……
狗……
虫头怪……
无数线索向溪流中奔腾的水一样簌簌而过,红鼻头冥冥中感觉这其中一定有那个关键线索,但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一下子抓住。
像溪水中游来游去的鱼,通过折射照入人的眼球,按照正常视线下手,绝对不可能抓住。
那么,她确定的是……她看到的虫头怪是虫头怪,但是小海看到的虫头怪是人。
究竟是她出现了幻觉,还是小海?
但无论如何,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还活着,不是BOSS,看起来没有攻击性,不够聪明,还同时跟她目睹过虫头怪的家伙了。
她好像抓到鱼了。
第二天,红鼻头约小海半夜去看春花。
因为在她印象中,只有在这个家伙旁边时,虫头怪出现的频率才最高。不,是除此之外,她只在祈福的地方见过。
她觉得,祈福的地方很有可能是开BOSS的地方,所以还是得先从等级低一些的地方下手。
小海一开始很不情愿。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阿姨了吧?听我爸妈说,你有事没事就去找她,你阿爹也是因为她才没的,你怎么还去啊?”
“而且,这么晚的时间,你不怕碰上野人,总得怕你妈骂你吧?”
红鼻头使用激将法:“我一点儿都不怕,是你怕吧?”
小海果然上钩,瞪着眼睛大吼大叫:“我怎么可能怕,你在乱说什么?”
红鼻头继续,使用“美人”计:“偷偷告诉你,我之所以经常去找她,是因为跟你有一样的想法——我也想成为为宝藏祈福的一员。可时间不允许,所以,我想通过其他方法变相完成。”
小海眼神中果然流露出心动,语气还是猜忌:“你有这个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这跟去找她有什么关系?”
红鼻头信口胡诌:“因为我去找她的时候,经常看到我们在祈福的地方看到的那些人!我觉得,也许从她身上,我们能找到突破口。”
小海信了。
“如果真的可以在10岁之前就能为宝藏祈福,那我可太荣幸了。”
“而且如果做到了这个,晚回家我阿爹和阿娘也不会责怪我。”
一路上,小海都在兴奋地碎碎念。
红鼻头完全不能理解他对成为祈福信徒的渴望,但是通关的欲战胜了一切,哪怕不能理解,她也在很舔狗地附和对方。
“你确定这条路走的是对的吗?我怎么觉得越来越阴森了。”
今夜又没有月光,在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红鼻头依旧感知到了附近的浓黑色,仿佛有有形之物就在附近,不断地吸收残存的光线。
冬夜寒冷,漆黑的夜晚配合极低的温度,轻易就能叫人产生惊悸退缩的心态。
著名胆小鬼小海在这时开始打退堂鼓。
红鼻头耐着性子哄骗他,心中暗骂这个NPC设定得让人觉得聒噪。当然,偶尔她也会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楚姐的专门设定,添加这样一个NPC,让玩家害怕的心情能减少些。
约莫三分钟后,两人抵达目的地。
小海神情古怪地看着这座孤零零空荡荡的房子:“村子里什么时候还有这样一座房子,我竟然不知道。”
话音刚落,虚幻飘渺的动静从屋子里传出来,如幽灵,如鬼魅。
“小石头,真想不到,你还会再来看我,还带上了这样一个小朋友。”
红鼻头抬眼。
幽冷黯淡的光源细微地从屋子里打出来,呈现出诡异的冷蓝色,影影绰绰的让人看不真切,更让人怀疑你空旷的屋子里为什么会有光源。
突然,一张完全变形的人脸盈盈地贴在窗户膜布上,她的嘴巴咧出不可思议的巨大弧度,眼睛却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她的脸像极了完全展开的比目鱼,更像是完全被人揭下来的脸皮,眼珠却好像还镶嵌在眼眶里,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动。
红鼻头感觉大脑一阵疼痛,她下意识别开眼,却发现小海正用清澈的眼神好奇地盯着窗口处。
她怔住,重新朝窗口看去,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都不见了,没有冷色古怪光源,没有扁平变形比目鱼一样的人脸,甚至连幽幽的声音都不见了,只有细微的痛苦呻吟。
这时,小海转过头来:“小石头,她怎么了?”
红鼻头不能确定她怎么了。不过听动静,似乎是受伤了,或者因为其他事情不舒服了。
但红鼻头不会轻举妄动,她毕竟已经被这个女人坑过不止一次了。
“哎,你等等——”
只可惜,NPC没办法跟她共脑。
当然,红鼻头也不愿意一个又莽又胆小的家伙跟她共脑。
一眼没看住,小海已经屁颠屁颠走到窗户边,好奇地朝窗户里看了:“春花阿姨,你怎么了?”
春花的痛苦呻吟声停止了。
“你是谁?”
小海:“一个普通村民。”
“你来干什么?”
小海:“来关心你。”
春花冷笑:“是来看我什么时候才会死吧?你们这帮人,留我到现在,不就是还想看,被神诅咒后,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吗?”
小海精准抓住话里的重点,语气隐隐兴奋:“你被神诅咒了吗?那你是不是可以见到神?可以告诉我方法吗?”
春花气闷似的一下子闭住嘴,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红鼻头:“……”
这NPC就是来搞笑的吧??
有这么套话的吗?
真拉啊,还是得她上。
红鼻头忍着疯狂吐槽的心情,也朝前走了一步。
这时,她发现,刚才那种莹莹的幽蓝色光线再度出现,那张近乎狂热的、执着的,从眼神到表情,再到贴到窗户上的整张脸皮都不正常的画面,再度出现。
艹。
这是感觉玩家已经适应那种整段都是惊悚恐怖的剧情了,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吓一下的了是吧?
红鼻头既气,又觉得游戏设定真的很精妙。
本来,体验这段剧情之前她就想好了,只要画面开始出现恐怖片段,她就开始走神,让自己的脑子一直处在被占用状态,无暇顾及眼前发生的一切。
结果,万万没想到啊。
楚姐:想用这种方法躲害怕是吧?以为我没办法整你?
楚姐:恐惧?拿来吧你!
红鼻头摇头,心里忍不住又对制作人多了一层佩服。
楚姐是真的会拿捏玩家心理,不愧是目前游戏界她最欣赏的人才。
再一晃眼,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画面不见了。
红鼻头硬着头皮走过去:“春花阿姨,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小石头,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可是害死你阿爹的人,你那么好心对我,能是为了什么?”
红鼻头边胡诌边思考,继续套话:“如果我真是安的那种心思,我直接让村里人把你变成狗,一辈子变不回来不就好了。”
“那是因为你知道,虽然你们村子里的人跟别人不一样,有点特殊的能力,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做到那么困难的事。”
红鼻头耐着性子继续:“那要怎么才能做到?”
“当然是我真的对你们村子供奉的神灵大不敬才可以。你们的神灵知道,我对祂的恭敬日月可鉴,所以——自然不可能被你们驱使。我信仰着你们的神灵,能够受到神明的庇护,自然,你们半点也动不了我。”
红鼻头整理了一下逻辑。
外乡人<本村人<供奉信仰者<神灵,大概就是这样了。
消息到手,红鼻头准备使用激将法,强迫她使用出她的“幻觉”,抑或是假装“幻觉”的“真实”,让那些虫头怪现身。
但她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另一些东西,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红鼻头换上副自暴自弃的语气:“春花阿姨,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想使点阴谋诡计,让你为我阿爹的死付出代价,但是既然已经被你看穿,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春花冷笑,看起来对红鼻头的反应很满意。
红鼻头继续说:“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你不妨直接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让我阿爹的死在我心中有个彻底的归宿。那天晚上,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你真想知道?”
“想知道。”
春花笑,带着高高在上的自满,语气轻狂:“好吧,看在你求我的份上,我把这些东西都告诉你。”
“一部分是幻觉,另一部分是真实。因为我虔诚的祈祷,我才会在那天晚上变成神灵的信众,神灵也才会让信众一起出现保护我。幻觉嘛,当然是我在进入你们村子之前学会,用来傍身保护自己的小能力,不算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原来如此。
红鼻头心里有数了。
“那这个用来傍身,保护自己的小能力,可以教给我吗?”
春花又笑,嘲弄与恶意满满:“怎么?想学会了之后来骗我,别痴心妄想了,这门技术有个最不得了的地方,就是学的人永远没有办法让教的人产生幻觉。”
红鼻头语气很诚恳:“阿姨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春花忽然从窗户后面冒出来,一双眼睛不似从前温驯,滴溜溜转着,里面充满阴谋诡异:“谅你也不敢。”
半晌,她轻飘飘地站起来,整个人伏到窗户边,朝红鼻头勾了勾手指。
红鼻头紧张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曾经的惊悚荒诞画面,靠过去,按照她的意思,将手指隔着窗户膜布跟她贴在一起。
很快,红鼻头感受到一阵轻微的电流刺激,又好像春花的手指上长出了一小排尖细而密密麻麻的牙齿,刺破了她的手指。
收回手指时,红鼻头发现,她的手指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好了,你现在已经学会了。”
红鼻头轻微茫然。
“别着急,一天一夜后,月亮爬到夜空中的最高点处,你就能完全掌握这项技能了。”
“既然你学会了,那么现在,也是时候该交点学费了……”
话音落下,红鼻头产生轻微眩晕感,等她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已经迟了。
近在咫尺、刚才还跟她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油光可鉴、布满密刺的虫类节肢。
刚才那张紧紧贴在窗户膜布上的脸,已经变成了漆黑发亮、至少有三个口器一张一合、复眼折射出不可名状光线的虫类头部。旁边,有触角已经刺破膜布,从中蠢蠢欲动地探出头来。
红鼻头又想吐了。
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游戏程序设定的,否则她这么勇敢强大的人怎么会这么想吐?
她用余光扫旁边的小海,发现对方毫无反应,看春花的表情只是多了点不耐烦。
好的,她知道了,小海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春花以外的其他“信众”,得让小海看到他们才可以。
上一次,她看到更多虫头怪的方法是什么来着?
对了,危险,让春花感觉到危险!
上一回是房子塌了。
那这一回……
红鼻头飞速扫过周围,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石头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么大的石头,面对这样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房子,砸歪它应该轻而易举。
只不过,她操纵的这个角色身体太弱,那么大的石头,估计她一个人搬不动。
她视线一飘,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小海头上。
小海正烦呢,看她看自己,明显更烦了,嘟嘟哝哝地不满意:“你看什么啊?烦死了。”
毕竟,在他的视角里,红鼻头一直不知道在跟春花说什么有的没的,而且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可以帮他找到提前成为信众方法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就更奇怪了,因为对方莫名其妙就跟春花大眼瞪小眼起来了,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帮我个忙。”
小海语气很差,表情尤其不耐烦:“帮什么忙?”
红鼻头凑近他,扯着他直接跑到石头旁边,说:“跟我一起把这块大石头搬起来,然后把这间屋子砸烂。”
小海完全不能理解红鼻头在说什么,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不能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把这间屋子砸烂,你就能实现你的心愿,最起码你能在接下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神明信众。”
小海还是将信将疑。
红鼻头乘胜追击:“相信我,毕竟我阿爹都没了,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多,刚才你听不懂的,我跟春花阿姨的对话,就是在说这些。”
一阵胡说八道的乱扯后,小海眼神动摇了。
他撸起袖子,烦躁地看一眼夜空,骂骂咧咧地使劲:“看在你之前每天陪我玩,还相信我的份上,再相信你最后一次。”
两人一起用力,同样龇牙咧嘴地搬起了那个巨大的石头,重重地朝屋子扔过去,正对上春花在的地方。
那只巨大的从头不应该能流露出任何情绪,但红鼻头还是在那双扭曲、蜂窝状的复眼中看出了惊恐。
小海拍拍手上的土,皱着脸,看起来比刚才更烦躁:“好了,我都扔了,你的承诺什么时候能兑现?”
咔咔。
咔咔。
不远处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像是紧锣密鼓的金属碰撞声,又像是细雨淅淅沥沥的动静,细听,还有一种古怪奇诡的阴郁嗡鸣。
要来了。
小海看到红鼻头脸上的表情,迟疑片刻,声音不自觉压低:“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了?”
红鼻头没说话,手指轻轻指向不远处地平线的位置。
夜空与道路交汇的尽头,闪出微弱的光芒。一只、两只、三只,数只鲜活巨大,颜色沉黑的虫头怪出现在天边尽头。它们看起来不大一样,那些密密麻麻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复眼中,多了种不知名的狂热,朝圣之心仿佛在它们眼中生成了实质,萦绕着它们涌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