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合一
清晨紫藤花园里土壤含水量充足, 用土砖砌菜床,一丈宽,三丈长, 里头先填上导水性好的鹅卵石, 再填烧过的碳灰和烧粪,腐殖质与沙土。
黄豆种子事先用小碗在室内育苗,等长出两片真叶就可以移动进花园的菜床内。
初春的阳光微弱,安妮的身影隐藏在枝繁叶茂的花园里, 她穿着一身雾霭紫衬衫和丝绸半裙,袖子挽到了手肘,弯腰站在第里翻土时,脑后的头发扎了辫子, 浓密而利落,就要垂到地上了。
“附近村子里逃窜的敌人都抓起来了, 好在并没有平民因此受伤。海防营里的骑士,都开始提出要求多分一些土弹。”
默沙威堡城外的几个村子, 以及骑士们对领主有了认知,见识到她的本事之后,也开始对她的吩咐上心起来。
“子爵, 您还没有派人问责,路里亚特男爵就已经送信到我这里, 说要请罪认罚。”
斯蒂文从煤矿主变为治安官,但却是安妮身边环境改变后最得心应手的能干人,他昨日宿在营地里处置那些敌军,除了得到路里亚特的消息之外, 更是被一位领地在城外的海防骑士暗中拉住,斯蒂文被对方神神秘秘地告知了一些消息。
他今日一大早就从营地赶来城堡里, 也没回房间换件衣服,径直就来花园里找到了正在培育豆苗,放松神经的安妮。
“这是路里亚特男爵的信。”斯蒂文双手呈上,安妮在裙子上蹭了蹭泥巴,她接过信,脸色一如往常的平静,没有生气的模样,一双黑眸将信件略扫了扫。
“既然有罪,那就罚他今年多交两成税,正好,路里亚特镇的路也该好好修缮。”
安妮把信放下,继续给泥巴翻土。
斯蒂文对此没有意见,他左顾右盼,让守在一旁的女仆去倒茶来。
支走了人,他才低声说道:“昨晚处理囚犯时,下头有人告密,说他们不配合您,以及路里亚特的事情,都是彭伯利男爵,也就是乔尔.杜卢克的意思。”
安妮从小碗里移除豆苗,放进挖好的坑,薄薄浇了一层水。
她头也没抬:“兰铎男爵夫人的哥哥?”
斯蒂文“嗯”了一声,他露出轻蔑又得意的神色,看上去很是小人得志,他补充道:“这位彭伯利男爵的名声很大,他祖上是王都那边的老贵族,有钱财有人脉。他的领地里也有许多煤矿,无一例外都是他私人买下的,在很久之前,我就与他打过交道。”
当时斯蒂文刚接手煤矿,他虽然在丁戈,但每次都会被彭伯利男爵试图操纵北部矿价的行为弄的很被动,彭伯利男爵甚至还写信来要收购斯蒂文家里的几处矿,但这矿处在丁戈,位置极好,他没有卖。
后来斯蒂文被拉帮结派的同行压价,他正愁生意难以为继,就遇到了安妮,她用黄泥搅和碳粉做蜂窝煤,省材料还耐烧,斯蒂文见安妮的第一面就算准了,只要这种办法可行,彭伯利男爵再怎么压价,都不可能低得过他。
后来果然如此,斯蒂文靠这种办法抗过最艰难的时候,又把老矿脱手给安妮,求着安妮带他一起做海运出口,成功的逃过了彭伯利男爵在本土的围追堵截。
“他本来对子爵的位置势在必得,又是上下打点,又是制造传闻,你忽然空降下来,他带着其他人一起违抗你,也是顺理成章。”
对于这个手下败将,斯蒂文没放在眼里。
连他都弄不过,还想着挤兑安妮?真是不自量力。
斯蒂文早就看出来了,子爵外表冷静平淡很好说话,但实际上却腹黑心狠,就凭她能在伯爵眼皮子底下抢了救架之功被王储看中,就可见一斑。
安妮忙着移栽,她听了斯蒂文对彭伯利男爵的描述,心中生出一些思量:“你来帮我种一会儿,这是过两天玛丽那里要大规模试种的样品,小心别弄坏了。”
斯蒂文收敛了一点心里的嘲弄,提起锄头挽袖子下地。
安妮不想做一个无人可用的傀儡,她其实也希望这群男爵骑士们都可以服从她,早点把领地里面鸡毛蒜皮的事情料理好,让王储看到成效,早点把整个鲁尔普郡都接手下来,但现在这个彭伯利男爵显然是不打算配合,硬要碍着她的晋升路。
一个人不服就算了,还联合旁人一起使绊子,听斯蒂文的说法,这个人还有些做生意的狠劲儿,又有野心,她实在不舍得直接出手。
“看来也是时候该让他们来城堡参加宴会,这样,等伊莎贝拉她们到了,你就去发请帖吧,请他们以及他们的夫人来,正好给伊莎贝拉过生日。”安妮把女仆端来的茶一口饮了,这茶绿澄澄的装在玻璃杯里,是茶粉加牛奶冲的,厨房有个杂役在做饮品上很有天赋,以及被罗茜提拔上来,专职给安妮做茶。
伊莎贝拉的马车走的慢,毕竟她不赶时间,一路上还要歇歇逛逛,大约再有两三日后就到了。
“是。”斯蒂文知道安妮不打算给他们安排正式的会议,毕竟她不想给他们任何作幺蛾子的机会,这些人早就蠢蠢欲动想在她手里捞好处了。
“亚丁那里说,选址在兰铎的酒厂已经开始在建,港口的图纸他也看过了,南边的几个镇,您说想弄个船厂,该设在哪里呢?”
斯蒂文听安妮的命令,把要建船厂的消息透出去了,最近请他喝酒探口风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都想安妮把差事交给自己,然后找安妮要拨款,再从平民手上两头吃利,可大多数人又是彭伯利男爵的党羽。
例如建酒厂,选择在兰铎镇建造时,安妮是打听了兰铎男爵与他夫人关系不好,他在外面有情人,且不希望这位大舅哥权势过大,安妮才放心把酒厂放在兰铎。
“那就等宴会之后,看他们谁有这个本事能让我欣赏。”
她说罢,花园边一小块黄豆也种好了,安妮留斯蒂文在城堡里吃午餐。
瓦娜今日一早就带着孩子出门去圣维克多教堂祈祷,顺便采购孩子用的东西,安妮许了她一整天的假期。
既然午饭只有斯蒂文在,餐就摆在安妮卧室旁边的小起居室里,这里的墙壁用浆糊贴上了便宜的苎麻布,木地板上又垫了地毯,斯蒂文一进屋,就看见两个女仆在打扫地板,又擦灰又打蜡。
入座之后,又有女仆端来两盆清水,给他们洗手,那洗手的水里还浮着花瓣。
“您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斯蒂文还记得安妮在煤矿盘煤球的样子。
她并不是那种要用白鹅脖颈来擦屁股的贵族小姐。
女仆们走后,安妮才解释。
“因为他们喜欢上行下效,我表现出一百二十分爱干净,女仆们,骑士们就能有八十分,一层层影响下去,这城堡里才能保持洁净。”
说道这个,这段日子安妮可是想了好一些办法。
城堡里的仆人喜欢乱倒粪便,她就命人在花园边缘修化粪池。每天清洗她的恭桶,还要往里头填草木灰,香草,一次一换,要一点异味儿都没有。
一旦有点不干净的,安妮就大惊小怪地告诉女仆她头晕,连嗅盐都治不好。
爱干净她们无法理解,但贵族都应该有自己的癖好,这一点却没人质疑。
几次之后,城堡里的仆人都知道她特别在乎装粪便的桶干不干净,在乎生活的地方有没有粪便味儿。
城堡里的仆人不喜欢洗澡洗头洗手,又喜欢喝生井水。
安妮就开始一日沐浴三次,两天一洗头,饭前洗手,饭后漱口,又表现出爱喝热茶,果干片泡水的模样,带动底下的女仆们,也开始个个效仿她,希望自己能沾染上贵族习气。
她们会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晒苹果干,加上肉桂煮水喝。
特别是安妮还给她们设置了沐休假期,一周两天,这个时间可以用来洗澡,回城外的家里探亲,以及拿着高工资去镇上消费拉动内需。
厨房里,罗茜收到了领主准备给伊莎贝拉小姐准备生日宴会的消息。
她在厨房里拟了一下午的食单,厨房里的女仆们以及能应付安妮平时的餐食,傍晚罗茜就与一个叫贝娜的下手一起休假回了她在镇上的房子。
从城堡到圣维克多教堂需要步行半个小时,但罗茜与营房的骑士康纳关系很好,康纳总是能借马给罗茜骑回家。
她的家就在教堂对面的街区,那里的房屋有许多都是叛国者的私人财产,落到安妮手中之后,她只把临街铺面留着,一幢幢带花园的体面房屋,就被安妮送给了跟她从丁戈来的股肱之臣,例如汉姆,罗茜,马格之流。
罗茜分到了一套大房子,她已经把孩子们都接过来住,又请了当地穷人家的女孩做女仆照顾,每次休假,罗茜都会顺道把采购食材的工作也做了。
从搬到默沙威堡开始,镇上的商人就多了起来,汉姆帮助子爵把产业一点点挪到这里,他如今正在奉命在城内建造新的特丽农花园。
罗茜从家里出来,带了贝娜一起进入市场,苦工们聚集蹲活儿的地方空无一人,如今他们正在城内一处天然小湖旁给特丽农花园打地基砌墙。
甚至人数还不算够,汉姆最近又去村子里招自由民进城加入建筑队,镇里多了一两百个劳动力要在这里买东西填肚子,小摊贩们卖东西都更勤快了。
人多力量大,恐怕宴会前就能完工,让远道而来的骑士和男爵们来消费。
眼看着阴沉沉要下雨的天气,市场里仍然有在卖廉价酒水,麦麸面包,烤豆子的贫民。
罗茜进了肉店,她打算在宴会上做安妮爱吃的炒菜,所以买了一大块猪板油,打算炼成猪油来用,她告诉贝娜:“猪油适合炒蔬菜,橄榄油和黄油适合炖肉,明日回了城堡,我就教你熬猪油,这门手艺还是子爵原来亲自教我的。”
“我只听说子爵祖上是骑士,从前开过酒坊,她难道还会做饭吗?”
贝娜出生在镇上,她的父亲是个生意不景气的鞋匠,家里姐妹又多,她十二岁会被送到城堡的厨房烧火了,熬到十七岁,这才被罗茜赏识,开始上手拿锅铲做菜。
贝娜觉得自打子爵上任后,她的生活就改变颇多,首先就是厨房里那奇奇怪怪的灶台。
那种灶台与她一直烧的壁炉不一样,它是用土砖砌的,像口井一样,上面放了一口被锻打成铁皮一样薄的敞口锅,灶里头也用铁丝分成两格,上层加柴添火,下一层用来扒灶灰。
听罗茜夫人说,子爵就爱吃这种锅做出来的菜,所以她平时除了烧火总是留心学着,罗茜夫人做饭从来不避讳人,学了这些日子,贝娜以及掌握了炖羊排时在敞口锅里贴杂粮面饼的精髓。
“子爵从前很会做菜,我的手艺大多数都是从她身上学来的。所以,普通的食物不会叫她满意。”
得了罗茜的教诲,贝娜拎着罗茜给的一袋柑橘回到她在小镇边缘的家。
她家里七口人住在一个矮楼房的阁楼里,弟弟和哥哥跟着爸爸去了鞋匠摊上工作,她的妈妈和妹妹们待在家里帮别人缝补衣服,罗茜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她爬上楼,把门打开,妈妈和姐妹立刻知道是她回来了。
“贝娜!你怎么回来了?”最小的妹妹从贝娜手里接过了柑橘,她知道这水果,本地不产,南边阳光好的地方才有,要用船运来,商人们卖的很贵,这一袋子兴许要三四个铜币。
“上次回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新上任的子爵大人是个姑娘,她脾气有些古怪,不爱让人伺候,给我们这些女仆排了很多假期。”
贝娜把柑橘剥开,递给家里的姐妹品尝,她们鲜少能吃得起水果,除非自己去镇外采野梅。
贝娜的妈妈问她:“这橘子是谁给你的?”
“是跟随子爵从丁戈来的罗茜夫人,我现在在她手下学习做菜。”
贝娜穿着一身女仆统一发放的服装,却已经是全家打扮最好的人了,贝娜的妈妈很欣慰她能学到手艺,她询问她都学了些什么。
“炒,这种做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贝娜把自己的见闻都告诉了姐妹们。
到了晚上,她更是用黄油和花生酱炒了一盘卷心菜,一家子用来配面包,吃的锅底都快掉了。
贝娜的妈妈尝过,心里却有注意了:“你说咱们家能不能打一口这样的铁锅,在市集上摆摊卖炒菜?”
“怎么不行?炒蔬菜蘑菇什么的,又费不了几个成本,只差口锅而已。”贝娜的爸爸应和道。
过后,贝娜妈妈就从床底下翻出一只钱袋子,她打算明儿就去铁匠铺,却被贝娜拦住:“我才发了薪水。”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四十个铜币。
“我吃住都在城堡里,用不上钱,你们拿这个去做生意吧。”
赚不赚钱的都是后话,贝娜还是第一次准时发薪水,还比以前多了不少,她也想给家里出一份力。
城堡内,安妮的晚餐是盐焗鸡,炸奶油,火腿炒面条。
说到这面条,是手扯出来的,稍微过一下热水就放进锅里大火翻炒,等面条的水分挥发,配上火腿肉,立马就能干香扑鼻。
安妮与瓦娜,以及她的孩子一起吃晚餐,瓦娜面对安妮很腼腆,她正告诉安妮,如今的街上很热闹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兴许能收更多的税,安妮与她聊了聊,瓦娜就带着她的孩子退下了。
到了夜晚,安妮穿了一身宽松的直袍准备睡觉,但她又被迫加班,只是因为玛丽和汉姆以及马格同时回到了城堡,他们都说自己有事要跟安妮报告。
安妮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披了一件外袍,头发也没梳就赶到了书房,主位对面坐着三个工作狂,安妮真觉得自己给他们工资开的太高了,这整天跟打了鸡血一样。
“你们下次能不能白天来?”安妮摊了摊手,补充道:“有事就快说吧。”
玛丽也学习安妮托裁缝做了裤裙穿,上身是短外套,方便骑马还很好看,她看安妮一副困色,口吻有些戏谑:“你也知道累了?不过,你若是听了我带来的消息,肯定轻易睡不着觉了。”
玛丽把屋外侯着的骑士叫进来,从他身上取了一只盒子,又把马格和汉姆赶了出去,眼下房间里只有她们二人。
“这是我在农庄里测量土地大小时,意外从树下挖出来的东西,您猜猜里面是什么?”
安妮一眼认出上头的徽章,“这是叛国者留下的东西。”
木盒子有锁,但以及被玛丽在树枝上找到了,她把木盒打开递给安妮,“我还没看过,你瞧瞧,里头是什么东西。”
盒子并不旧,像没埋下多久,安妮看见了厚厚的信件堆在里面,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这个留着慢慢地看。之前在船上时就说让我找的树,我也已经找到了,明天把样品拿给你瞧。”
“还有,第一批骟过的公猪已经投入栏里了,共有五十头,母猪养了三十头,要到今年秋天才能开始下崽。”
安妮点点头:“嗯。”
玛丽很有分寸,她知道什么事情是她不该知道的。说了两句话就走。
她走后。
安妮把手伸进去,将信封拿出来,里面有七八封信,寄收人都不一样,但这些名字,她都极为眼熟。
被拆掉的火漆已经脱落,展开信纸,这果然是叛国者的东西。
看完以后,安妮冷静片刻,她挨个把信丢进壁炉里烧,还用火钳把碎末也扒开才作罢。
原来叛国者并不是死于叛国。
这些信,没有一句话与王国里最有权势的那些人的秘密无关,相信叛国者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东西才只有死路一条。
安妮觉得毛骨悚然,但她也明白,既然要拥有权利,就免不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既然要争,这些事情她总是该知道的。
斯特兰奇,并不是外人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小伯爵。
安妮忽然感到一阵迷惑。
众人皆知死在白芦港的叛徒西蒙.赛巴斯蒂人没死,他此刻正好好的活在安妮的眼皮子底下,安妮忽然想起来,她确实在圣维克多教堂里听撒森提起过这个名字。
撒森是故意让她知道的。
那么根据信上的内容来看,真相与公众知道的背道而驰。
伯爵才是那个叛国者。
所以那天王储的位置就是他暴露的,他根本不是不想救王储,而是对王储起了杀心。
之前在传出西蒙.赛巴斯蒂死亡后,斯特兰奇就把西蒙送到了上一任默沙威子爵手里,藏在圣威克多教堂。
但上一任默沙威子爵想跟王储告密,所以与斯特兰奇有某种共同目的的撒森才找理由把他除掉。
然而,能让斯特兰奇万劫不复的证据,就在刚刚被她烧成灰了。
安妮赌不好哪边会赢,她还不如做两手准备,万一王储真被弄死了,第二顺位的继承人是上一任王后生下的公主,这位公主比安妮还年轻些,手无缚鸡之力,听说在宫里就是个透明人,还不如国王情妇的女儿受欢迎。
可万一这家的王位没了,万一又冒出来一个本该死了的干莫西公爵后人呢?
毁灭烧纸的痕迹之后,回到书桌前思索片刻,安妮装作无事发生,将汉姆以及马格叫进书房。
马格报告了海防营造船的情况,他说今日白天海防营用新造出来的第一艘炮舰击沉了两百米以外的目标,以及询问安妮想把正式的造船厂安置在哪个镇。
汉姆则是报告了默沙威堡特丽农花园的建造情况,他今夜清点库存时发现买少了一批瓦,让安妮批点钱下来买瓦片。
安妮应付完他们二人,跑进厨房里拿了一大瓶酒,喝完了才酣然睡下。
第二天晨起,女仆进屋伺候安妮,很显然就察觉了她今日心情不好。
安妮选择穿了一条规矩的长裙,又任凭女仆随意梳了发型,她没胃口吃饭,干嚼了一搓茶叶醒神,又喝了一杯牛奶,直接去营房前的空地上,查看玛丽送来的几种木材样品。
安妮很早之前就想造纸了。
她以前住在村子里时,擦屁股用树叶,不花钱但剌人。如今用的湿苎麻布,好用但是浪费,还贵。
在船上时,她就拜托玛丽有空多跑一些树林,帮助她寻找适合用来造纸的木材。
造纸最适合用纤维结实的木皮和木料,但由于这里与丁戈的植被不一样,这个世界的架空程度又让安妮不知道那些能造纸的树木是不是还叫原来的名字,她只能告诉玛丽,找白色花皮树木。
也就是类似桦树的乔木。
玛丽送来的几种树看起来长得差不多。
安妮朝营房的骑士康纳招手,指了指地上的木料:“你去拿几个匕首来,带几个人来把这些树皮刮下来。”
康纳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违抗,总比上任子爵动不动要求别人跟他摔跤要好,他只能点头去营房里叫人。
一整个上午,城堡营房的守卫都在空地上吭哧吭哧的剥木皮,剥下来的木皮剪成小段,放进厨房的大锅里熬煮几个小时,再捞出来反复捶打,加水捣烂成纸浆,安妮用纱布捞了一层木浆放在太阳下晒。
到晚上时,几种木头做的纸都成型了,安妮选择了其中两种最白最软,最有韧劲的,让康纳去给玛丽传信,让她派人专门砍伐这一种木材,选择一个方便运输的农庄建工厂。
吩咐下去之后,安妮用羽毛笔沾墨水,在这张有些粗糙的纸张上写字,并且递给前来营房附近看热闹的瓦娜看。
“这个东西能写字,用处很广泛。”
瓦娜读过许多书,却从未听过这个东西。
安妮也不多解释:“我在丁戈时,见到南方来的船商用过,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这个世界的东西陆南方国家用竹简,布帛写字,北方都是羊皮纸。
瓦娜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她明白这种东西能带来的作用。
“用木头做的比羊皮纸要廉价的多,这样能识字,诵经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了。”
瓦娜把纸张上的字拿在手中仔细看,她忽然笑着问安妮:“你的字很好看,象是从小就经常练习。”
“没有,我小时候家里以及落魄了,这是做生意之后才开始练习的。”
安妮如实说。
“子爵知道吗?我哥哥有个朋友,他是丁戈的小赛巴斯蒂伯爵,你或许认识,这位伯爵母亲死的早,他小时候性格冷僻,在王都时不爱跟我哥哥他们这些贵族子弟在一处,连字都不识几个,整天就知道跟猫一起玩。”
瓦娜见安妮听的认真,继续说道:“后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竟然能变成今日这样,能成为受器重的伯爵。”
安妮想到了在丁戈时,她见斯特兰奇在特丽农花园里处理军务,写的一手好字,缜密而克制,丝毫不张扬。
瓦娜的裙琚一惯都是类似修女服的黑色直襟袍,这让她看起来有种羸弱的美感。
“我经常羡慕子爵与伯爵这样的人,似乎总有用不完的耐心和热情,即使受到伤害,面临困境也能让自己走出来。”
她的话很奇怪,似乎冒着一股淡淡的厌世情感。
安妮看出来,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瓦娜总算是打算跟她谈谈心。
“兴许伯爵是这样,但我并不是。”
二人从营房一路穿过拱门,进入花园。
菜床里湿润蓬松的泥土上冒着嫩绿小芽,夕阳西下时,紫藤花被阳光晕出红调,一石一木都蒙上光斑。
安妮踩着柔软的草地前行。
“我有很多次都想着要一了百了,但我更知道该死的另有其人。”
“所以我选择好好活着。无论到了哪种世界里,我都选择了最适合生存的道路,可以仁义道德,也可以不择手段,这些都是服务于我的工具。”
“而不是操纵我灵魂的信条。”
她在秋千上摇晃,神色惬意。
“瓦娜,如果有人让我的日子不好过,即使他是真主,我也会用余生所有的目光来盯着他,守着他。”
“因为这个人在让我痛恨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不是杀了我,就是被我所杀。”
安妮的声音仿佛有种蛊惑性。
瓦娜听的入神,她想起了五年前,在王都的修道院里,冰冷的空气仿佛浸入骨髓。
如果再回到当年,她想用最尖锐的玻璃插进他那双魔鬼的眼瞳。
大主教,圣神的紫袍神仆。
瓦娜回过神,她的后背泛起冷汗,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僵持在安妮面前有多久,这显然使得她的心事在这个聪明的姑娘面前显露无遗。
可安妮什么都没有追问,仿佛她笃定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被她所知晓。
“瓦娜,明天伊莎贝拉和我妈妈就要抵达城堡了,你能帮我把她们住的房间安排好吗?”
瓦娜的腿脚像灌了铅,她逐渐想起自己的身份。
如今她是子爵身边的女管家,她是骑士的遗孀,来自丁戈。
她已经不是修道院里的私生女了,未来她有的是机会报仇。
...
伊莎贝拉已经要被马车折腾的散架了,她生怕妈妈腿脚犯病,一路上行动速度比乌龟爬还慢,虽然一路上都有人护送,给她奉上食物以及用品,可赶路的疲倦依旧强烈。
她真正进入城堡时是凌晨,早昏睡了过去,安妮把妈妈安置好,命女仆将睡的一塌糊涂的伊莎贝拉抬进房间里。
伊莎贝拉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正对着紫藤花园的窗户外爬起朝阳,冲散了晨雾的冷气。
女仆们鱼贯而入,为这位年幼又貌美的小姐洗漱。
先是细腻的草药牙粉清洁牙齿,再用热毛巾蒸脸,抹上花朵精油,再泡澡,更衣梳头,伊莎贝拉让女仆从她的箱子里拿一件粉蓝色珍珠镶蕾丝边的宽摆裙,又穿了裙撑,头发上还插了染色的鹅羽,缎带,打扮的像个美味小蛋糕。
但女仆们都一致认为这才是正常贵族女人该有的样子,以前叛国者的夫人就喜欢这么打扮,看到伊莎贝拉这种装束,女仆们倍感亲切。
伊莎贝拉先是让日理万机的安妮陪着她逛了逛城堡,听安妮强调过女管家瓦娜的来历和明面身份后,伊莎贝拉选择邀请瓦娜一起前往镇上,瓦娜没有意见,她很喜欢伊莎贝拉,打算先带她去圣维克多教堂。
午餐时,安妮正在试罗茜准备在宴会上给客人吃的菜。
她却收到了一封来自王都的信件,原来是王储,邀请她去王都美尔夏宫参加六月份国王的六十三岁生日。
本国贵族间有社交传统,从国王生日那天开始,六月初到九月末一直待在王都社交,甚至有的贵族连圣诞日都会在王都过。
只有秋天的狩猎季会回领地。
但,贵族之间也是有壁垒和鄙视链的。
别看安妮这种,在本郡的男爵面前好像是不可一世,但要是扔到了王都,在美尔夏那种掉一个花盆能砸中三个侯爵五个伯爵八个子爵的地方,根本不够看。
莫尔兰王国是西陆地域最广的国度,有底蕴的家族势力并不少,像安妮这种,领地在贫瘠地带,又不是出身底蕴贵族的子爵,能被邀请已经算是王储记得她救命之恩了。
现在距离六月还有很宽裕的时间,即便减去来回一个月的路程,也还有两个月的空档。
她要准备献给国王的礼物,以及出行王都的行头,计划可能要顺带促成的生意,盘算想结识的人脉。
王都的水很深,派系复杂,说不准她还能找到其他盟友来在王权更叠中保全自身。
安妮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她亲自投入到宴会的准备工作中,并且前往城外的特丽农花园瞧了瞧,虽然与丁戈那座不能比,但已经算是镇上最体面优美的建筑物,住下前来默沙威堡城的男爵夫人们不是问题。
为什么不让她们住城堡里呢,这自然是因为安妮可不希望这群有钱的下属在城堡里白吃白喝。
她希望他们能住在镇上,在商店里消费,让她好多收上来一些税。
所以安妮会在宴会期间修整城堡的装潢,以此做借口让他们没地方住。
傍晚,瓦娜与伊莎贝拉前往了快要修建结束的特丽农花园。
这里的花园比不上丁戈,但也有一幢三层高的排屋,有二十六个房间,建筑前方是安妮随意绘制的灌木花园,后方是天然水池修成的景观。
进入排屋,已经到了安装地毯和窗帘的环节,伊莎贝拉问过,这里以后的管事和厨娘都是从丁戈带来的人,是熟手,很放心。
打道回府后,伊莎贝拉与瓦娜在晚餐时听说了王都来的信,竟然邀请她们去参加国王的生日舞会。
“恭喜,这可是进入王都贵族社交圈的敲门砖。”瓦娜的母亲是贵族圈里茶余饭后逃不过的话题,她虽然一直在修道院,但对这些门门道道也有所耳闻。
“子爵,您今年可就十六了,正是婚嫁的年岁。王储殿下爱给人做媒,说不定会给您介绍一些王都的贵族子弟认识,您可得做好准备了。”
瓦娜的话犹如一道惊雷,一旁妈妈玛利娅也把叉子放下,目光看向安妮,若有所思。
“是啊,安妮,瓦娜说的不错。”
安妮被他们盯的差点丢了勺子。
她颇受惊吓,摇摇头:“如今能吸引我的男人,只有马上就要咽气,死后遗产有一整个公国的领土能给我继承的老头。”
话音刚落,女仆从门外走进来,她打断了屋内几人对安妮这话的震惊。
“子爵,城堡来了访客。是小赛巴斯蒂伯爵,他乘船沿着海岸线往王都方向去,经过咱们这儿,说要借宿几日。”
女仆弱弱地说道。
门外,斯特兰奇站在原地不动,女仆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听到了安妮嘴里辛辣胜似生姜的言语。
嘴角细微的抽搐过后,斯特兰奇发觉还真是应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那句南国俗语。
短暂的空气凝固后,安妮起身,请斯特兰奇进来上座。
“伯爵大人吃过晚餐了吗?不嫌弃的话就顺道用一口吧,”
安妮尴尬地让人添了一把椅子在左手边,斯特兰奇没说什么:“嗯。”
他又解释道:“来的太突然,没有给你写封信,实在是唐突。”
“不唐突,都是熟人。”
安妮让厨房给伯爵上烤羊排和梅子酒,这是他爱吃的东西,从假扮“戈登”时就一直爱吃。
斯特兰奇眯了眯眼,他面露不善:“忽然想起来,子爵以前是不是托我在阿伦盖寻找一个朋友?”
安妮没有告知斯特兰奇他已经掉马的事实,她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很遗憾,我最近得知他死在海难里了。”
斯特兰奇的话让一屋子人都沉默了,瓦娜好奇地问:“朋友?”
安妮低下头,她实在不能理解斯特兰奇为什么要杀死他自己的马甲。
“那可真是遗憾。”
她端起酒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感觉让人找到些演技。
“怪不得几个月不回信了,原来是已经死了。”
“节哀。”斯特兰奇冷冰冰地答。
一顿气氛古怪的晚餐吃过之后,伯爵忽然提出要去花园里逛一逛,安妮作为主人,带了瓦娜一起跟他逛。
“你哥在圣维克多教堂吗?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斯特兰奇并没有掩饰他知道瓦娜身份,以及认识她哥哥撒森的事实。
“他没有出门,伯爵大人明日可以去看望他。”
瓦娜与斯特兰奇说了两句话,没一会儿她就忽然担心起孩子晚饭吃完了没有,一溜烟就从花园里不见了。
安妮一扭头,附近只剩下伯爵一个人,他们大眼瞪小眼,各自在花园里找了地方坐,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尴尬快要刻在安妮的脑门上,她看着此时此刻衣冠楚楚,外表严峻的伯爵,实在不能想象,他那些秘密,几乎全被她知道了。
谋划王储,铲除异己,帮参与叛乱的西蒙假死。
这一桩桩的,他还真是个甩不掉的麻烦精。
伯爵低着头看脚下的草皮,他其实没打算到这里来,撒森他昨天就见过了。
撒森说,那些信还没找着。
不一定会落在谁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