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犯人的儿子 十八
吴家人又穷又懒。
但凡到这吴家村人一打听, 都知道这家人是什么德行。如果吴婆子铁了心要为难何翠云以后的婆家,还真的没人敢娶她。
嫁不出去,下半辈子都要烂在吴家了。
何翠云越想越绝望,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戾气。归根结底,会阻拦她的只有老两口。至于吴志富两个哥哥,大多数时候都当她不存在。即便是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两人也不爱跟她说话。
退一步讲, 她带着姐弟三人离开,不留在家里分着点儿田地,对那兄弟俩是有好处的, 除非两人疯了, 否则都不会阻止她再嫁。
有些事情第一回做的时候可能会心虚害怕,等有了第一次,再做第二次时, 就没那么怕了。
两日后,吴老头起夜, 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当即狠狠摔了一跤, 头上受了伤,腰也摔断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以后都再也起不来身。
这人年纪大了, 就怕生病受伤。
只要一生病或者一受伤,精神萎靡下来,人很快就不行了。
吴老头受伤,只能吴婆子一个人伺候。
腰上受伤, 只能在床上拉,并且还控制不住, 等他有感觉的时候,早已拉了满床。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一点都不假,不说兄弟俩人嫌弃,就是和吴老头同床共枕了一辈子的吴婆子,吭哧吭哧忙活了几天之后,都开始嫌弃老头了。
前后不过一个多月,吴老头就没了。
吴家又办丧事,吴婆子精神很差,甚至都没能送吴老头上山,她躺在家里卧床休养。
那天后,吴婆子一日日虚弱下去,旁的人都没有发现不对,以为她是丧夫过后打不起精神……这世上真的有那种感情很好的夫妻,在对方离世之后,另一个也紧随而去。
吴家兄弟都想着再孝敬亲娘一回,大多数时候都留在家里。其实,吴婆子身子会越来越虚弱,是因为何翠云悄悄往里下了一些药。
她每天只下一点点药,即便是大夫,都不一定发现得了,吴家一群普通人,更看不出里面的端倪。
直到半年后,吴婆子没了,也无人发现她是被人所害。
或许,姜氏有察觉到妯娌的动作,只是她同样被婆婆磋磨得喘不过气,更气人的是,她几个女儿平时在吴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也就算了。吴婆子居然还盘算着卖了兄妹三人给双胞胎读书 ,这怎么能行?
婆婆再不喜欢孙女,姐妹三人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吴家穷困,以后姐妹三人可能选不到什么好人家,但也不能被卖了呀。
关于生双胞胎读书的事,何翠云自然也愿意,但是,她不愿意与姜氏结仇,而且,她原先送过大儿子读书,知道这读书人必须要把名声维护好,如果让人知道双胞胎读书的银子是卖了堂姐妹得来的,那双胞胎哪怕满腹经纶,也得不到什么好前程,还会被人戳脊梁骨。
当然了,凡事没有绝对,双胞胎运气好点,可能拿了堂姐妹卖身的银子读书也不会被人发现。但是,何翠云心里太恨吴婆子了,有这老婆子在一天,就没有她的出头之日。她宁愿搭上儿女的前程,也要先把这老婆子送走。
何翠云以为,只要妯娌不告发,她就不会有事,这穷山僻壤,死了一个该寿终正寝的老人而已,应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也确实没人怀疑,丧事一切顺利,吴婆子和吴老头站在了一起。
父母在不分家。
但是兄弟姐妹在各自成亲之后,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一个屋檐下住的人多了,自然就会生出不少矛盾。
兄弟俩早就想分家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父母离世,那真的是一刻也不想等。
不过,吴家的情形又有不同。
何翠云为了不被兄弟两人为难,直说她会带着姐弟三人改嫁,只是老人刚走,这时候就嫁人不合适。
她打算等到老人烧完七七就去相看,然后会尽快成亲。
“三个月之内,我会离开这里。”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确实想现在就分个彻底,但是,三弟留了双胞胎,等于也要占一房。
如果现在分家,那就是分成三份,兄弟三人各取一份。
但如果等三个月后,母子四人离开了吴家,那就只需要对半分。
倒也不是兄弟俩绝情,不疼爱老三留下来的双胞胎,而且家里实在太穷,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养不活了,实在顾不上侄子。
即便是兄弟两人平分,只靠着种地也养不活一家子,还得出去找活干呢。
守孝的三个月里,何翠云并没有闲着,三天两头往外跑,还经常跑回何家去。也去找了附近几个有名的媒人。
谁都知道她想改嫁。
何翠云一开始还想遮遮掩掩,但是媒人的话多快呀,不过两三天消息就传开了。她得知后有些紧张,但很快便释然。
反正吴家老两口已经不在,吴志富也死了,没有人会拦着她改嫁。
至于外人会不会说她坏话……如今她且顾不上,如果能再找一个周大夫那样的男人,哪怕被人议论,她也认了。
*
顾秋实最近生意做得不错,时常去府城,他每次离开镇上,就不放心张玉宜一个人住,要么李氏到镇上陪着,要么把张玉宜送回村里。
做生意之余,顾秋实并没有闲着,特意跑了京城一趟。
一是为了做生意,二来,张玉宜顶替了原本该被发配的姑娘,虽然她也是受害者,但也有被问罪的可能。
想要好好过日子,必须把这件事情彻底掀翻。
张玉宜顶替了的那个姑娘是周紫玉,如今是御史府的远房表姑娘,最近正在谈婚论嫁,打算嫁给御史府的三公子。
御史夫人和周夫人两人的母亲是亲生的姐妹,两人是表姐妹。周紫玉长相不错,文采斐然,在侯府没出事前,她是京城里有名的才貌双绝的女子。
也正因为此,侯府才会拼尽全力将她留在京城……这也是给侯府留的一线生机。如果周紫玉嫁得良人,兴许有余力将其他的女眷全部捞出来。
顾秋实颇费了一番功夫,发现那位御史府的三公子不怎么喜欢这个表妹,人家另有心上人。
于是,顾秋实装作行商,与三公子交好,他想要讨好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前后不过半个月,三公子就与他推心置腹。
顾秋实还在寻找机会,却没想到周紫玉主动找上了门来。
“你是扬州府来的商人?”
周紫玉一身紫色衣裙。
当下的料子,越难染的颜色就卖的越贵,紫色更是其中最贵的料子之一。
此时的周紫玉满身华贵,气质斐然,还是一副侯府嫡女的做派。她看着顾秋实的眼神漫不经心,压根就没把此人放在眼中。
顾秋实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他可不是府城的人,而是府城辖下小镇上村子里的农户。
周紫玉想要打听他的来历不容易,即便是现在派人去扬州府,等打听到消息传回来,最快也要一个月。
“是。”
今日周紫玉就是来打听家人下落的,她只知道一家人到了扬州府,但到底流落到了什么样的人家,她并不太清楚。
周紫玉有些急切:“你知不知道几个月以前京城犯官家眷到扬州府的事?”
顾秋实眼神意味深长:“周姑娘,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问话你答就是了。”周紫玉一脸不满,“犯官家眷流落到扬州府应该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你肯定有听说过。我也不瞒你,那些家眷之中有两个是我的小姐妹,我想搭救她们!所以今日找上你,就是想问一问,你知不知道那些家眷都流落到了哪些人家?你只要说个大概就行。”
“不知道。”顾秋实低下头,“我家住小镇,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周紫玉一脸不信:“这么大的事,你一个生意人竟然没听说?你赚得到银子吗?”
生意人想要赚钱,消息必须要灵通。
她问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此次来京城是机缘巧合,手头没有多少银子,只是想来见见世面而已。姑娘别生气。”顾秋实想了想,“我在镇上好像见到过一位叫做周珍珠的丫鬟,当时她的满身气度和你很像。”
“珍珠?”周紫玉情绪激动起来,“她如今人在哪儿?”
顾秋实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那位老爷是到镇上去游玩的,当天到了镇上,当日就离开了。至于去了哪儿……我和那位老爷也不熟,那位珍珠姑娘脾气很不好,当时还骂了我一顿,闹得很不愉快。这样的情形下,她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去处?”
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消息,结果线索又断了,周紫玉有些不甘心,不高兴地道:“既然你也说了那位姑娘气度不凡,为何不多打听一下?你这个年纪,就没有对她动心?”
顾秋实:“……”
京城出身的大家闺秀,一站一卧确实和普通人家的姑娘大不相同。但在顾秋实眼中,周珍珠跋扈不懂事,很容易闯祸,就这种祸头子,谁敢靠近?又不是嫌命长?
“我那时候已经娶妻了,如今我妻子身怀有孕,再过两三个月就会临盆。”
他会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把此事彻底解决后赶回去。
于周紫玉而言,这是一家人分离几个月之后第一回得知妹妹的消息,可惜不清不楚,想要找到人可能还是得跑一趟扬州府,偏偏周紫玉不敢去,如果她去了,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到那时,她再卖身为奴,兴许也不能抵消身上的罪名。
不能去!
还是得慢慢打听。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周紫玉是真的没把面前这个长得还不错的年轻人看在眼里,再长得俊俏,胆子再大,再能干,也不过是一个小地方的商人而已。
“你帮我做事,回头我不会亏待你。”
顾秋实颔首:“您说。”
“帮我打听一下侯府家眷,等你走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些银票,你打听到了人就把银票交到她们手中,再出面将她们买下好生安顿,事情办好了,我会给你一笔你意想不到的好处。”
周紫玉的语气里满是蛊惑之意。
顾秋实装作一副不情不愿但又被逼着不得不干的模样,道:“我十日之后启程回去。”
“明日你在这里等我,我让人将东西送来。丑话说在前头,拿了我的银子就得替我办事,要是让我知道你抓了银票不好好干活,回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即便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把你翻找出来。”周紫玉语气凶狠。
顾秋实点点头。
周紫玉终于满意。
扬州府的犯官家眷大概只要二三十两,但是周紫玉害怕银子不够,再让一家人受了罪。于是,送了五千两银票来。
顾秋实拿着银票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尹,取了鸣冤鼓就开始敲。
等闲人可不敢敲这个鼓。
鼓声一响,立刻惊动了里面的官员。
好几个衙差扑了出来,押着顾秋实入了大堂。
案首之上坐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人。
顾秋实决定来告状之前就已经打听过了,这位老大人与南侯府有些恩怨,如果知道了周紫玉找人冒名顶替,多半会彻查。
他跪在堂上,从他在扬州府衙门外第一回遇上张玉宜开始说起。前后说了半个时辰,才将事情交代清楚。
然后,顾秋实送出了那张五千两的银票。
“御史府的表姑娘如此大手笔,我有理由怀疑她就是让我妻子顶替身份的侯府嫡长女,请大人明察,还我妻子一个公道。”
还公道是假,给张玉宜正名是真。
要不然,张玉宜身上顶着侯府嫡女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威胁。
如今反客为主,主动来告,只要张玉宜能够脱身,那她下半辈子都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姚大人眉头紧皱:“事关重大,本官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还得派人细查。来人,去请御史府的这位周姑娘。”
这御史府当真胆大,好歹给周紫玉改个姓嘛,也不知道名字改了没有。
*
周紫玉打听到了家人的消息,越想越美,心情很不错的跑到池子里喂鱼。
她坐在水榭之上,裙摆飘飘,犹如天宫仙女。
另一边的亭子里坐着兄弟几人,三公子看了那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他这一番动作被,二公子看着眼里,顿时被取笑了一番。
“三弟,你之前还不愿意呢,如今还不是看呆了。”
如果三公子真的对自己的未婚妻有意,盼着赶紧成亲,被兄长一打趣,肯定要不好意思。但这会儿他心里只有厌烦。
“二哥,不要开玩笑。”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有管事急匆匆赶来。
管事原本直奔周紫玉,跑到一半 看到这边有几位公子,脚下一转,就溜了过来。
“给几位公子请安。”
三公子看着管事额头上的汗,皱眉问:“看你急成这样,出什么大事了?”
管事一五一十答:“这会儿大人不在,燕捕头带着一群衙门等在门口,说是要请表姑娘去衙门问话。”
兄弟几人面面相觑。
旁人不知道周紫玉的身份,他们自家人却是清楚的。说实话,犯官之女,那绝对是谁沾谁倒霉。
其实他们一家人都不愿意收留周紫玉,只是御史夫人非要把人留下,再加上周紫玉保证她以后绝对不会出门。
如此一来,最大限度的杜绝了被人发现真相的可能。
反正家里两个人也只是多一双筷子,胡御史最后还是妥协了。
兄弟几人之中,年纪最大的胡公子今年也才二十有三。如今还没入仕,平时的一言一行都听父亲的吩咐。双亲都商量好了要把人留下,即便他觉得有些不妥,也不好再多说。
“该不会是有人看到了她,跑去衙门揭破他身份了吧?不然,衙门也不会跑来请一个孤女问话。”
周紫玉对外是父母双亡后被大伯欺压得活不下去的孤女,这才被御史府收留。
那边喂鱼的周紫玉已经发觉了事情不太对劲,再看几个表哥和管事一起过来,她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还将手里的鱼食放下,冲着几人福身。
胡大公子的面色格外复杂。
“表妹,衙门请你去问话。我记得你昨天出门了是不是?你去见的谁?”
周紫玉想要寻找家人,不敢让御史府知道。她是偷偷跑出去的。
“没见谁呀。”
话是这么说,周紫玉心里特别慌。原先南侯府还在时,周紫玉是出了名的才貌双绝,很多人都认识她。有可能是昨天出门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
想到这里,周紫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世上万万人,人有相似很正常。
“你还撒谎。如果不是出去见人,你也不会跑这一趟。”三公子很讨厌这个未婚妻,这会儿虽然欢喜能摆脱了她,但又害怕自家被她牵连。
周紫玉低下头:“我先去衙门吧,不能让大人们久等了。”
其实她是为了避开兄弟三人的质问。
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来圆。这几个表哥平日里对她还算客气,所以周紫玉在府里的日子虽然远远比不上原先的侯府,但也比下有余,已经比这城里好多大家闺秀都过得自在。
出了这种事,胡家几兄弟也坐不住呀,跟着一起去了衙门。
到了衙门之外,周紫玉心里很慌,紧紧握着身边丫鬟的手,如果不是半个身子都靠在丫鬟身上,她真的会软到在地。
大家闺秀一般都养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夸张,而是却有其事。
周紫玉才名在外,有不少人认识她,但这不包括那些长辈。
“民女见过大人。”
早在去请周紫玉时,姚大人就已经吩咐人去请原先那些认识侯府嫡女的人,这其中包括两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年轻女子,她们原先是侯府嫡女的手帕交。
除此之外,姚大人还怕这两人太年轻,证词难以让人信服。于是又让人去请了威武将军府的老夫人,还有原先见过周紫玉的瑞王妃。
随着周紫玉跪在地上,边上坐着的几人目光灼灼盯着她。
周紫玉没有来过公堂,到了这地方后,并不敢多看,埋头就跪,跪下后才发现边上有不少异样的目光,她眼角余光一瞥,顿时吓了一跳,这一排全都是熟人。就连那边上站着的几个丫鬟,也并不陌生。
其实一开始周紫玉是被送到京城之外的其他府城,只是……世人捧高踩低是常事,周紫玉去了双亲安排的那户人家受了不少白眼,平时的衣食住行也没有人打理,她受不了了,写了一封信跟姨母哭诉,这才得以被接回京城。
此时看到这些熟人,周紫玉突然就后悔回京了。
如果没有回来,这些人也不会坐在这里指认她。
此时周紫玉心里特别慌乱,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来之前她还想有人有相似糊弄过去,如今看来,几乎不可能。
总不可能所有人都认错了吧?
她们又不瞎。
顾秋实再次上前,强调了侯府为了送嫡女免受被发卖,强买了普通人家的女儿来顶替。
周紫玉心中愤然,根本就没有强买,分明是两厢情愿。一个得钱,一个得人。
这张家可真不讲究,胆子也忒大,明明只是普通百姓,居然还敢告上公堂来。周紫玉想到这些,心慌之余,又特别愤怒。
也就是面前没有张家人,否则,她非扑上去把人教训一顿不可。
“有人说你是南侯府的嫡长女周紫玉,本官是按律办事,现在请你抬起头来,看看你右手边坐着的这几位。”
容貌可能会相似,但每个人的气质都很独特。尤其周紫玉是出了名的才女,她身上的那种雅致,旁人想学都学不会。
“大人,这确实是南侯府的嫡长女周氏紫玉。不会错的,往日我每年都会与她见上好几次。”
有了一个牵头,剩下的几人纷纷表态。
周紫玉心乱如麻,都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了!
大人还派人去请了张家的人过来。
顾秋实也是第一回看到了自己这辈子名义上的岳父和岳母,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穿金戴银,两人都挺胖,身形还壮。
到了公堂上,两人直接跪下,他们在来之前想问那些衙差打听一下消息,但哪怕递了银子,几人也没有露丝毫口风。
说来好笑,他们将女儿卖给了侯府,顶替了侯府的嫡长女去受罪,但却从来没有见过侯府嫡长女的模样。因此,哪怕跪在了周紫玉旁边,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请到这里来,压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