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犯人的儿子 十四
吴志富对于冯铁柱是自己亲儿子这件事, 始终抱有怀疑的态度。
哪怕何翠云说了这是他儿子,但冯铁柱是在她嫁人之后怀上的,到底是谁的种, 大概只有天知道。
所以,吴志富对这个儿子始终亲近不起来。
此时见冯铁柱一身反骨,恨不得把他这个亲爹气死,他就更不喜了。
“滚, 以后不要来了。”
顾秋实呵呵:“要不是我娘在这里,你当我爱来?”
他抓了张玉宜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是吴家人的吵闹声, 顾秋实心情不错, 带着张玉宜往小路上去。
这条小路是田坎,最近不是割稻子的时节,路上几乎没有人。张玉宜忍不住低声问:“你爹到底是谁?”
“我姓冯啊。”顾秋实语气笃定。冯铁柱就是这么想的, 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是吴志富的儿子。
顾秋实来都来了,当然要将冯铁柱的身世弄个水落石出, 从处事秉性上讲, 冯铁柱跟吴家人没有一点相通之处, 论长相,冯铁柱也是更像冯父。与吴志富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吴志富要认他这个儿子,不过是因为想从他手里拿到好处罢了。
上辈子夫妻俩的算计一切顺利, 冯父死了,一家子不用搬走。吴志富可从头到尾都没有与自己的冯铁柱相认,甚至还出手害死了他。
由此可见,无论吴志富嘴上怎么说, 打心眼儿里就没把冯铁柱当成亲生。
真要是亲生儿子,他哪里下的去手?
张玉宜握住他的手:“以后我陪着你。”
顾秋实笑了, 反握住她的。
冯父一直防着周家母女卷土重来,但到了他大喜之日,也不见人找来。
再次娶妻,冯父也没多少欢喜,他更多的是害怕怠慢了客人,再影响了父子俩的名声。
李氏和婆家几乎闹翻了,外面的人都说她与小叔子不清不楚,那个混账男人对她确实有些想头,也因为此,原先的弟妹简直是恨她入骨。如今李氏再嫁,婆家人恨不能敲锣打鼓送她。
而李氏娘家的爹娘已经不在,跟弟弟也不亲,当然了,到底是亲生姐弟,还是愿意送她出阁。但也仅仅是提供一个让她出阁的屋子而已。
两人都是二婚,冯父想着胡乱凑合一下,顾秋实不允许,院子里挂满了红绸,新房也重新整修过,就连席面和迎亲队伍,也与他成亲时差不多。
何翠云听说姓冯的再娶比当初娶她时办得上心,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在这种场合出现在冯家,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被人笑话。
婚事还算顺利,赶在中午之前,李氏进门,与冯父正经拜堂成亲。
席面一开,院子里热闹非凡。
李氏不觉得自己是那需要躲着害羞的新嫁娘,她揭了盖头后,撸袖子就去厨房帮忙了。
二婚嘛,这也正常。
有人开玩笑,李氏也坦然接受,她是个豁达的人,很快就和村里的妇人聊到了一起。
午后,客人渐渐散去,桌椅收拾好,喜庆瞬间散了大半。
李氏忙着洗洗涮涮,她特别能干,张玉宜拿不到大头,只能在边上打下手。两人有说有笑,冯父今日被人灌了酒,他坐在大门口,整个人有些恍惚。
“爹,你不高兴?”
冯父回过神,看了一眼李氏:“我高兴啊。就是起太早了没有精神,我年纪大了,跟你们年轻人不能比。”
“李姨挺好的。”顾秋实笑吟吟道,“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
“怎么会?我们可是约定好了要白头偕老的。”
冯父信誓旦旦。
话是这么说,等到了夜里,冯父回房后,李氏正在铺床,她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忙里忙完没个消停。
往日冯父也爱打扫自己住的地方,但还是不如李氏收拾得妥帖。
“辛苦你了。”
李氏身子微僵,她手里抱着深蓝色的被子,问:“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睡外面吧。”冯父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太拘束,咱们还要在一屋住好多年呢。”
冯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娶,而李氏呢,嫁了一回,被娘家和婆家伤得够够的。她其实也不想再嫁,但是婆家留不住,娘家没有她的地方,继续赖着,多半要被小叔子拖下水。
等到名声毁了,她想要再找个合适的人选搭伙过日子只会更难。
冯父也看明白了,如果他不再娶,儿子儿媳不放心,两人算是一拍即合。
李氏嫁给他,以后照顾他起居,作为回报,冯父管她的衣食住行。两人对外就是一对恩爱夫妻。
李氏嗯了一声。
“冯大哥,你是个好人,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咱们互相照顾。”冯父这些日子没少和她相处,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就是命苦了些。
新婚之夜,两人各拥一床被子睡觉。
这些事,隔了一个堂屋的顾秋实不知道。
不过,新婚夫妻之间该是什么模样,他一眼就看得出,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氏已经做好了早饭,冯父在旁边磨刀。
这两日就要秋收了,得把刀磨出来。
张玉宜很不好意思:“李姨,你不用起这么早。或者你起来以后叫我一声,咱们一起做饭……”
“我睡不着。”李氏张口就来,“吃饭了,我去拿碗。”
今天吃的是昨天的剩饭和剩菜,李氏手艺不错,重新炒了下,味道比昨天更好。
冯父还夸了几句李氏的手艺,两人相处起来,客气又疏离。
这两人昨晚上多半没圆房。
男女之间,但凡亲密过,那种气氛是不同的。
顾秋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决定不多管。在当下,夫妻之间但凡成亲后,如无意外,那都会绑在一起过一辈子。
现在没感情,两人往后还有几十年呢,这俩都是不错的人,早晚能处出感情来。
“铁柱,你说咱们是请人收粮食,还是我们自己上?”
顾秋实不怕去地里干活,但冯父年纪大了。如果不请人的话,冯父肯定要去地里折腾,他在大牢里待了十年,身子亏得厉害,经不起劳累。
“还是请人吧。”
村里好多人都喜欢到外头去找短工干,如今家门口就有活,他们求之不得。
一家人不用秋收,便也不忙碌。
值得一提的是,村里富裕的布子冯家,还有五六户人家也是请人秋收。
这一日,顾秋实去河里洗被子……冯家院子里虽然有井,但被褥这种大件,还是送到河里去洗比较方便。
想要被子干得快,还得使劲拧,于是,冯父也去河边帮忙。两人在干活时,有一群人到了河边的水田之中。
顾秋实瞅了一眼,那些不是村里的人,看样子也不像是来帮忙秋收的亲戚。一个个的五大三粗,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应该是被请来的。
他只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拧被子时,察觉到冯父脸色不太对劲。
“爹,你怎么了?”
冯父看了一眼割稻的其中一人的背影:“我会蹲大牢,就是拜他所赐。当时我把他捅了好几个窟窿。”
顾秋实:“……”
冯父出事时,冯铁柱说是九岁,但他有父亲宠着,前面的九年过得很单纯,而出了杀人这种事,众人都三缄其口。
自从冯父被抓走,何翠云那段时间浑浑噩噩,还需要儿子照顾,这样的情形下,冯铁柱再想知道真相,也问不出口。
后来他问过,都被何翠云糊弄过去了,问得多了,她就说她也不知道。冯铁柱一想,父亲砍人的时候,他们母子都在村里,母亲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直到现在了,冯铁柱也没有见过那个真正被父亲伤害了的人长什么模样。
“爹,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冯父看了一眼儿子,忽然扬声喊:“蛮牛!”
弯腰割稻子的人中有一个起身扭头望来,看清楚父子俩后,他脸色都变了,半晌才挤出一抹笑容:“冯哥,早就听说你出来了,我还想来探望你呢,只是一直不得空。”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冯父招了招手。
蛮牛有些为难:“我拿了工钱的。”
他们是几人合伙干,完了从东家那里拿到工钱以后平分。蛮牛歇一会儿,其他人就得多干。
十年前的蛮牛二十三四,因为家境贫寒,本身又不务正业,没有人愿意帮他说亲。后来他又受了伤,养了足足大半年才好转。不过,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蛮牛自那之后好像转运了,伤还没好就认识了一个姑娘,两人很快谈婚论嫁。蛮牛伤一好,二人就成了亲,同年就生了个儿子。
“花不了你多少时间,你要是不来……”冯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之意。
蛮牛脸色微变,硬着头皮上前:“冯哥。”
冯父上下打量他:“伤好了?”
蛮牛特别尴尬:“早好了。当年的事,是我嘴欠,但哥你也没放过我,我肚子上现在还有好几道大疤呢。”
说着,就撂开了肚子上的衣衫,露出了几个伤疤。十年过去,疤痕淡了不少。顾秋实瞅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当初是你拿了别人的好处故意挑衅我爹是不是?”
蛮牛霍然抬头:“没有的事!”
否认得太快,更显得心虚了。
冯父呵呵,拍了拍蛮牛的肩:“你以身入局,连命都不要,是我蠢。”
父子俩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将当年的事情盖棺定论。
蛮牛满头大汗:“冯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如今我已成亲生子,你也好好的,那些事能不能别再提?”
冯父紧紧盯着他:“虽然我已经猜到了真相,但我还是想问,是谁让你跑去挑衅我的?”
当年蛮牛说话很难听,口口声声说何翠云身上那些只有冯父才能看见的特征,一副两人不清不楚的意思,话里话外,对何翠云极尽贬低,事情过去了多年,冯父以为自己忘了,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羞辱之语还历历在目。
蛮牛说何翠云就是个破鞋,谁都可以摸上手,在娘家的时候就不检点,跟好几个男人一起搅和,后来还喝了落胎药,嫁到婆家了还主动到路上拦着他求欢……冯父当时喝了酒,性情冲动,听到隔壁桌的蛮牛说得这样难听,他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跳起来让蛮牛闭嘴,结果蛮牛反而还冲了上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冯父顺手就从蛮牛的腰间抓到了一把匕首,等他回过神来时,蛮牛已然倒在了地上。也有好多人冲过来将他摁住,当天就送到了城里的衙门之中。
冯父后来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的冲动,但他让人打听了冯家的情形后,才发现这事情不对,他好像是被姓吴的与何翠云给算计了。
蛮牛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滚落,他紧紧咬着唇。
冯父冷笑一声:“我杀过人,再杀一次也不是难事。老子不对你动手,你家里……”
蛮牛吓一跳,忙道:“是吴志富。他让我这么干的。”
有些难以启齿的话只要说出了口,再说就很顺畅了。
“我也不想的。只是有一次刚好撞见吴志富和你媳妇……他们不放过我,逼着我去找你麻烦。如果我不照办,就会倒霉。”
想来,蛮牛应该是被吴志富给抓住了把柄。
当初蛮牛二十多岁还没成亲,除了家贫还因为他游手好闲,喜欢偷鸡摸狗。
冯父早就想找蛮牛问一问,今儿得知了真相,他这心里还是特别难受。
“你走吧。”
蛮牛是挑衅在先,但冯父也确确实实捅了人家几刀,哪怕如今再把这案子拿到公堂上,冯父也并不冤。
回去的路上,冯父挺沉默。
顾秋实扭头看他好几次:“爹,你在想什么?”
“下手轻了啊。”冯父后悔上一次教训姓吴的没有下重手。
他语气很轻,顾秋实没太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冯父决定要报复吴志富,但不想叫儿子卷进去。
*
吴志富天天都在往外跑。
不跑就要留在家里干活,不是说吴志富吃不了苦,而是吴家的地种着太苦了。
所有的地都零零碎碎,就没有整块的。还全部都在偏僻的山坡上,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等收了粮食,还要把粮食扛下山。
天气太热,上山要累死人,下山扛着粮食也不好走。
家里的气氛压抑,吴志富不爱在家里多待。他最近跑去赌了,手气不错,赢了不少。
于是,他每天往返于吴家村和镇上,有时候干脆夜里都不回去。
这日吴志富一大早又准备去镇上赌钱,走到树林里时,忽然一条麻袋从天而降。他刚要伸手去挡,手臂上先挨了一棒。他痛得尖叫,下一棒子已经紧随而至,这一次是朝着他的嘴敲了过来,当即就敲掉了他四颗门牙。
白白的牙齿落在地上,吴志富紧接着就尝到了满口的腥甜,他挣扎不开,逃也逃不掉,干脆双手抱头求饶:“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
那人却像是听不见,棒子铺天盖地一般全部砸在吴志富身上。
吴志富没多久就痛晕了过去,那人却还不满意,一棒子狠狠敲在他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骨裂声起,紧接着又想起来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吴志富痛得浑身哆嗦,他已经没有了掀麻袋的力气,恍惚间以为自己会被打死在这里。前半生种种一一从脑中划过,他真的很不甘心。
明明好日子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却功亏一篑。
又是一棒,这一回敲到了吴志富的头上。
吴志富脑子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等到吴志富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熟悉的床上。右边就是他屋子的窗口,只是这房子很老了,窗户开得小,哪怕这会儿天光不错,屋子里也还是黑漆漆的。
身上各处都有剧痛袭来,他眼前阵阵发黑的同时,也终于想起来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不知怎地,他感觉特别恶心。甚至不顾身上疼痛,猛然起身,哇一声吐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吐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整个身子阵阵抽搐,抽得他恨不能当场死过去。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推门而入。
进门来的人是何翠云,她倒是还想躺着,但被吴婆子扯着头发揪到了院子里。
装的就是装的,何翠云无意中暴露了利落的身形,当天被大骂一顿,然后就不许她躺着了。
“你怎么样?”
吴志富眼前眩晕,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周身痛得厉害。他想要问发生了什么,磕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何翠云飞快上前去帮他顺气:“你别急呀,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点温水来。”
吴志富这会儿连水都喝不下去,他胸口堵得慌:“罢关了没?”
何翠云微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报官了没?
吴志富发觉自己吐字不清,想起来自己被敲掉了门牙的事,心中愈发悲愤。
“罢关!”
何翠云一脸无奈:“娘不让啊。”
“快点!”吴志富这会儿没有心思多说话,他满腔的戾气积压在胸口,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想赶紧找个发泄处,让自己好受一点。
吴婆子从外面进来,最疼爱的小儿子变成了这样,她真的很难受。
“老三,你别乱动,小心又扯着伤,大夫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腿骨正好。”
吴志富听到这话,想起自己的小腿骨确实已被打断,顿时满面焦急。
何翠云和他夫妻多年,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即道:“大夫让你好好养着,不要试图下地,可能会有点跛,但走慢一点。应该和正常人差不多。”
闻言,吴志富心中悲愤难言。
他要的不是和正常人差不多,而是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他心中恨极,说几个字像是淬了毒一般。
何翠云很不赞同他跑到镇上去赌钱,之前她躺在床上装病,男人都不爱来搭理她,她想劝也找不到机会。
这会儿是男人躺在床上想动动不了,她忍不住道:“是不是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得罪的人?之前你赢了不少,说不定是有人输不起。”
吴志富:“……”还真有这个可能。
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牌桌上的输赢,向来都只在乎自己输了或是赢了,至于收了银子被谁赢走,输家向来都不太在意。
即便真的在意,真的不满,也不至于把人往死里打呀。
就当时那个人打他的狠劲,像是恨不得将他敲死在当场。
那哪里是牌桌上结下的仇怨?
分明有生死大仇才对。
吴志富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把人往死里整。唯一下狠手对付过的人就是那个姓冯的。
总不可能是姓冯的对他下的手吧?
算算时间,姓冯的正值新婚燕尔,即便要找他麻烦,这时候也没心思才对。可除了姓冯的,吴志富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对付他。
吴志富脑子昏昏沉沉,压根没精力多想,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睡着了都还能感觉到浑身的疼痛,时不时就抽搐一下。
何翠云能够察觉得到吴志富的怀疑,等人睡着了她才出门。刚一步踏出门槛,就看到婆婆阴沉着脸站在院子里。
“娘。”
吴婆子瞪着她:“老三这伤,搞不好是姓冯的父子俩打的。我不管是谁动的手,你是他的女人,这时候就该想法子准备药钱!快去!”
何翠云在家里躺了好多天,她不太好意思出门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但在家里憋着心里也实在难受。得了婆婆的话,她干脆出了门。
她先是去了一趟何家,打算问娘家人借钱。
可惜何家夫妻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不打算接济,他们甚至还跳出来做了恶人,不让其他的几个儿女借银子给何翠云。
何翠云嫁人之后不怎么爱和娘家的兄弟姐妹们走动,往日都不亲近,这要银子了又跑上门,其实谁也不愿意借。有了长辈的话,他们拒绝起来更理直气壮。
跑了一趟下山村,什么都没拿到。甚至午饭都只是凑合……这也是老两口的意思,如果何翠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都不愿意让其进门。
至于专门做好饭好菜招待,用何母的话说,别把胃口给她养大了。有什么就吃什么,吃不下去,滚回婆家去吃。
下山这一路,何翠云是边走边哭。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洛水村的后山,从这里下去,就到了村尾。
何翠云坐在路旁的石头上,迎风流泪……其实她是想将眼角的泪水吹干,但是眼泪却越流越多。直到半个时辰后,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这才往山下走。
因为又哭了半个时辰,她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哪怕要被人笑话,她也顾不得了。
冯家院子里,婆媳俩正坐在一起腌豆角。
李氏做腌菜的手艺很好,那些年她守寡在婆家之所以能得婆婆好脸色,就是她每年都会做几十坛腌菜来卖。
当然了,为人儿媳,还当不了家。李氏辛辛苦苦做的那些腌菜卖的银子,最后都到了公公婆婆手中,老人家一去,落到了小叔子手里。她是一分都没沾上,连见都没见着。
张玉宜是坐在旁边帮忙,她感觉住在这村里,整个人都惫懒了,不用为生计发愁,每天睁开眼睛想的就是一日三餐怎么吃。
门是开着的,察觉到门口有人,张玉宜扭头就看到了亲婆婆。她皱了皱眉,如今这个家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婆婆出现在此,其实大家都挺尴尬。
“娘,你怎么来了?”
何翠云很不喜欢这个儿媳妇,更不喜欢李氏,硬邦邦道:“这里是我儿子的家,我为何不能来?”
张玉宜还没说话,李氏已经接过话头:“铁柱不在,去地里了。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玉宜,给你娘倒茶。”
何翠云心里很不是滋味,李氏一副主人家的态度,好像她是客人似的。
可明明她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李氏不过是一个外人罢了。
偏偏儿媳妇像是发现不了李氏的小心机,还真的跑到厨房里倒茶了。
“我不喝茶。”
李氏眉头一皱:“不是我说,你到别人家做客,好歹要懂得为客之道吧?我们可不欠你的,你甩个脸子给谁看?不高兴就出去,我家不欢迎你这种哭丧着脸上门的客人。”
“你说谁是客人?”何翠云霍然起身,她心中怒火冲天,很想与李氏打一架。
李氏还真的不怕她,如果她和冯父是做真夫妻。那肯定要为冯父考虑,为铁柱考虑。但她和冯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而已,她嫁到这里,图的就是一个自在。否则,镇上又不是找不到人家,何必往乡下走?
“说你呢!哦,我忘了,之前我们俩成亲的时候你还卧病在床呢,可能不知道我嫁进门的事,现如今我才是铁柱的娘,是这院子的主人。”
何翠云气得胸口起伏:“你不要脸。”
“呵呵,我再不要脸,也没有嫁人了还不安分跑去和男人苟且。”李氏在贞洁一事上,说话特别硬气,“我守寡八年,婆婆对我称赞有加。也就是二老去了之后,小叔子故意败坏我的名声,镇上才有了我的风言风语。我做人做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何翠云最怕别人说她不检点,此时真的是气冒了烟。她想动手,但想也知道,身子虚弱的她肯定打不过常年干活的李氏。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何翠云气得蹲在了地上。
李氏冷哼一声:“你也就这点脑子了。真要是能干一点,聪明一点,也不会和那个姓吴的搅和在一起。我说你眼睛是不是瞎?放着好男人不要,非要去捡破烂。”
何翠云没想到她会说教自己,当场就气笑了:“你懂个屁!”
“我只知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养不起我反而还要我赚钱养活的男人根本就是废物,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绝对不会跑去拼死拼活养男人!”李氏振振有词。
何翠云一愣,莫名就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原先她与冯父在一起过日子,整日的烦恼就是不能和心上人双是双亲。除此之外,还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
而和吴志富在一起,自从回了吴家,操不完的心,挨不完的骂,干不完的活
何翠云恍恍惚惚,李氏不想应付她,把人扶大到门外。
“我们俩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话不投机,几句话不对,大概还要打起来。但说到底我们之间没有恩怨,你想找谁就找谁去,不要赖在我面前。”
等到何翠云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冯家大门之外,而大门已然紧闭。
何翠云没有地方去,她也不想回吴家,干脆就那么蹲在门口,今天非得问儿子要个说法不可。
顾秋实回来时,还隔着老远就看到何翠云可怜兮兮地蹲在那儿。
何翠云是真的有急事找儿子,看到人回来了,立刻站起身:“铁柱,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吧,我听着呢。”顾秋实一边说话,一边进院子洗手。
其实何翠云很想告状,但告状不要紧,要紧的是先拿到银子。她都跑出来大半天了,如果最后什么都没能拿回去,婆婆绝对饶不了她。
“你吴叔病了。”
顾秋实满脸意外:“什么病?年纪轻轻的这个病,那个病,他身上也太多麻烦事了。”
何翠云咬牙:“有人打他,他没有看清楚动手的人是谁,身上伤得很重,都起不来身。大夫说,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以后再说走动的事。”
顾秋实皱了皱眉:“他最近天天往镇上跑,是不是得罪了人?”
“不是的。”何翠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注意着儿子脸上的神情,她怀疑吴志富身上的伤是儿子打的。不过,观察这半天,没有看出丝毫端倪。如果真是儿子动的手,神情语气间多少会露出几分。
难道不是儿子打的?
“铁柱,你吴叔如今手头很紧,我来这里,就是想跟你借点银子。”
顾秋实摊手:“我不当家,没有银子借。”
何翠云就猜到会被拒绝:“铁柱,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如今人命关天。你不给银子,他可能会死。你年纪轻轻的背负着一条人命,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我又没有伤人,有什么不好过的?”顾秋实满脸不以为然,“你快回去吧,与其在这儿磨蹭,不如赶紧回去找其他的亲戚借钱。”
何翠云看着面前一脸冷硬的儿子,心中越来越凉:“铁柱,你真的不救吗?”
“救不了。”顾秋实摆摆手。
何翠云愤怒不已:“冯铁柱,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救你吴叔,早晚会遭报应。”
“那咱们走着瞧呀,看看最后是谁不得好死。”顾秋实才不怕什么报应呢。
好话说尽,狠话也放了,儿子始终不改态度,何翠云满心无力,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拿不到银子,继续留在这儿也不过是浪费时间。何翠云灰溜溜回了吴家。
吴婆子已经等着了,看到儿媳出现,立刻迎上前把人扯进院子:“如何?”
何翠云苦笑:“借不到。”
“要你何用?”吴婆子瞬间就翻了脸,“整天哭丧着一张脸,有点福气都被你给哭没了。还有,你到底有没有注意看冯家父子脸上的神情?他们可是凶手?”
“我看了,应该不是铁柱动的手。”何翠云并不愿意看到儿子和吴志富互相针对陷害。
吴婆子叹口气:“那凶手到底是谁呢?”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到现在也没有报官。
恰在此时,屋中响起了吴志富的惨叫声。
而此时外面干活的父自己人也回来了,吴老头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五人身上都是泥。
“又在鬼叫什么?”吴老头地里忙活了大半天,饿的前胸贴后背,结果回家饭还没做,他能高兴才怪。
吴家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干脆一前一后出了门。眼不见心不烦嘛。
吴老头觉得,他需要和小儿子好好谈一谈:“老三,原先你还没有搬回来住的时候就已经把话放出去了,说了要买地基建房子。现在地基没有影儿,我也没看到你们夫妻俩有银子,你是打算从此后都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话吗?你脸皮厚,不怕别人笑话,但是你爹我这张老脸经不起。”
他伸手拍着脸颊,“我们夫妻养你一场,你能不能给我们争口气?”
吴志富傻了。
父亲还是第一回在他面前说这些话,回过神来,他试探着问:“爹,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说话牙齿漏风,会吐字不清,好在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旁人只要不故意歪曲他的意思,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吴老头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件事,小儿子带着全家住在家里,不说帮着干活,一家子一个比一个懒,带得家里的两个儿子也有了意见。
原本吴老头就不想管儿孙,如今他实在是不想忍受小儿子一家了。
“你带着妻儿搬走。”
吴志富傻了:“你让我搬去哪儿?”
他如今就是个半残,还指着别人照顾呢。真要是带着妻儿单独过,谁能照顾他?
虽说如今也只是何翠云照顾他居多,但家里有父亲和兄弟,但凡挪不动,他们就进来搭把手了。如果他们一家五口单独住,到时他想洗漱,谁伺候得了?
吴老头要是真的在乎儿子,几个儿子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当即一挥手:“那是你的事。老子把你养大,就已经够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