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卖身为奴 二十八
蒋氏心中一凛。
她心疼女儿, 不愿意让女儿饿肚子,但是,她如今也只能听谭利民的吩咐。
否则, 谭利民断掉了母子几人的药钱,他们的伤都没法治。
“我不送。姝儿的脾气确实该治一治,不过她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 如今身上又有伤,大夫都说,吃得不好, 伤口也长得不好, 她本来就伤在脸上……”
谭利民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那你告诉她,如果不来给我道歉,不听话, 就没有药。”
蒋氏:“……”
让闺女道歉,还不如饿她两顿呢。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还想要劝说, 谭利民已经去了她的屋子。
蒋氏心中一跳。
她从魏府出来, 大多数时候都是和谭利民住在一起,有时候就是一墙之隔,但两人从来就没有像以前那样亲密过。同住一屋, 更是没有过。
母子四人住在这院子里,刚好每人一间房。如果谭利民住她的屋子,那她要么陪女儿睡,要么就只能回房陪他睡。
她在那间屋子里住着, 若是搬去和女儿住,会显得她刻意想要与他疏远。
“姝儿, 去给你谭叔道歉。”
魏姝儿等了半天,等来了这么一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扭头瞪着母亲:“娘,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吗?堂堂一个大家闺秀,非要和一个破落户搅和,搅和就算了,你别牵连旁人呀!我们兄妹托生在你的肚子里,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如今你居然还想让我也去讨好那个男人,凭什么?你愿意自甘下贱和那种男人搅和是你的事,不要拉上我!”
蒋氏伸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关上了门,然后拉女儿坐下。
魏姝儿不让她碰,狠狠将她的手甩开。
“你又想劝我什么?想让我叫那个男人做爹,做梦!”
蒋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过去的事情,你们怎么怪我都行,确实是我自己脑子不清楚,害你们托生在我的肚子里,然后遭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想怪就怪,骂我都行。但是,姝儿,咱们落到如今地步,也不能就此认了命。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总要想法子把这日子过好。你说是不是?”
魏姝儿面色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我们如今只能靠他。姝儿,你也大了,长了眼睛,看得到我对他是个什么态度,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今天对他的变化。说到底,确实是我自甘下贱,但我也是真的为了咱们母子几人考虑。嗯你从小没有吃过苦,没有缺过银子,便也不知道没有银子寸步难行的道理。你大哥和你弟弟都断了骨,必须得有高明的大夫帮他们诊治,才有可能让他们痊愈。而我们俩脸上受了伤,如果没有上好的祛疤膏药,难道你要顶着这毁了容的脸过一辈子?”
魏姝儿听进去了几分,她脸上受伤,都尽量让自己不哭,可想到自己脸上的疤,她眼泪是真的憋不住。
“我这个伤,有没有祛疤膏药,估计都相差不大。”
“但我们总要买点上好的膏药来试一试呀,用了总比不用好。”蒋氏叹气,“不说祛疤膏,我们总要治伤吧?”
魏姝儿满脸愤恨:“那个男人怎么配得上你?”
蒋氏垂下眼眸,过去的事情她不愿意多想,但是,她确实已经很多年不想与谭利民在一起了。后来还有来往……她有自己的考量。
*
一家人关起门来过起了日子。
而就在蒋氏决定与谭利民同房住的那天,顾秋实将文玉宜娶进门。
他没有把人接去外城谭家的院子,而是直接接到了铺子的后院。
谭母尊重儿子的想法,头一日就带着全家人过来帮忙,当天夜里就没回去,而是随便铺了两张床凑合。
大喜之日,一切都挺顺利。
顾秋实如今手头的银子不多,但也尽量把婚事办得豪奢,他觉得亏欠了文玉宜,但是两家的家人都是普通人,就觉得这婚事办得特别抛费。
原本不怎么爱管侄女的文大伯,看到那么多的陪嫁,又见迎亲队伍赶得上内城的富贵人家,在众人的恭维声中,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心里已经在后悔当初对待这个侄女婿太过冷淡,应该当做亲戚走动。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拉近两家之间的关系。
其实,他后来想起,也觉得和侄女婿关系不睦不能怪他一个人。
谁让谭二上门的时机那么巧呢?
陈府那边前脚回话,后脚他就带着礼物登门,当时还一副陈府退银子是他一力促成……这即将到手的百两银子眨眼就飞了,换了谁都要生气。
不要紧,来日方长。等侄女回门那天,再好好和侄女婿喝上几杯,以后大家有来有往,关系肯定能越来越好。
这么想着,夫妻俩看着一身大红嫁衣拜别的侄女,真心实意的多了几分不舍。
这一身嫁衣,完全是外城的人没有见识过的样式和料子,上面绣着的石榴花,朵朵精致。
租都租不到这么好的,也不知道做这一身要花多少银子。更何况,这还是量身定做,又要在一个月之内拿到,这加急费都不是一点。
顾秋实没有管文家人的想法,至于以后要不要和这一家子来往,完全看文玉宜愿不愿意。
等到文玉宜拜别了长辈起身,这时候应该由家中的兄弟背着她出门,一路把人送上花轿,这期间脚不能落地。
边上的文家堂哥都准备好了,刚要上前一步,却见新郎一弯腰,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文玉宜吓一跳,双手下意识搂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顾秋实安排好的人善意的哄笑道:“新郎这是等不及了呀。”
大喜之日,大家都挺捧场,即便是有些于礼不合,这会儿也没人提出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在这一阵笑声中,顾秋实把人送上了花轿。
别看大家都住在城里,关于办喜事上,有一些细节还是各依各的礼,比如有些人家在接新嫁娘上花轿时说许多的喜庆话。但今儿完全省了,新嫁娘一进花轿,迎亲队伍像是怕人跑了似的,立刻启程,不过眨眼之间,已经到了主街上。
不说文家人心里失不失落,顾秋实反正挺高兴。
而花轿里的文玉宜心头很是不安,她去量过几次尺寸,今早上才看见嫁衣,只一眼,她就呆住了,这也太华丽了些。
即便两人是真的成亲,也没必要这么破费。更何况,两人的婚约是假的,成亲也是假的,他们早晚会分开,而谭二……早晚还会另娶她人。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文玉宜这心里就颇不是滋味。
谭母带着几个儿女望眼欲穿,看到迎亲队伍来了,欢喜不已。今天来的有些客人看着就挺贵重,她在那些客人面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可儿子去接新嫁娘了,她不招呼客人又不行,只能硬着头皮上,从头到尾,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脸都笑得僵硬,心里别提有多尴尬了。
婚事还算顺利,顾秋实将席面摆在了不远处的酒楼里,因为他生意才刚刚起步,今日只来了几位老爷,而谭家和谭母娘家的那些亲戚,在这样的场合是一点都不自在。用完饭后,跟顾秋实打了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那几位老爷也没多留,天黑之前,所有的客人散尽,谭大海带着弟弟妹妹回了外城。
谭母留了下来,其实她也想回家住,只是儿媳妇今天才进门,她要是说走就走。怕儿媳妇多想。
文玉宜且顾不上他们,她心里一直没底,总想找谭二好好谈谈,只是客人太多,一直找不到机会。
顾秋实进门揭了盖头,取出了特意从酒楼带回来的食盒:“快来尝尝,饿坏了吧?”
文玉宜顾不上吃,忙道:“我们是假成亲,你花钱做这么华美的嫁衣,今儿又是跑到玲珑楼去吃,迎亲队伍还那么多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呀?”
“确实花了不少。”顾秋实掰着手指算了算,“在这门婚事上,我前前后后花了近百两。”
文玉宜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以后你这窟窿怎么填呀?”
“是啊,我也在想呢。”顾秋实嬉皮笑脸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玉宜,所以我想问一问,你有没有心上人,要是没有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要是你愿意嫁给我的话,我这银子也不算是白花了。”
文玉宜一脸惊讶:“我?”
确定面前的人不是开玩笑,虽然是嬉皮笑脸,但眼神里满是认真,她微愣了愣,“我怎么配得上你?”
顾秋实反问:“怎么配不上?难道你嫌弃我曾经做过下人?”
“没有没有,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对你只有感激,怎么可能嫌弃?”文玉宜急忙解释,“我没有家人,是个孤女,你是有头有脸的东家,咱俩不配……”
顾秋实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
文玉宜吓一跳,却并不觉得反感,一片红晕从脸颊升起,一路到了耳根,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你不嫌弃我就行。”
顾秋实又亲了一下:“我要是不骗着,你都不一定愿意嫁给我,为这门亲事,我可费了不少心思呢。”
文玉宜感觉自己像做梦似的,先前还想着若是看到谭二另娶旁人她心里要不好受,这会儿心里就只剩下了甜。她大着胆子,伸手抱住他的腰:“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可就当真了哟。”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被翻红浪,月亮都羞得躲到了云层里。
翌日,二人不出意外地起晚了。
文玉宜一觉睡醒,外面天已大亮,日头都老高了。她惊得瞬间坐起,腰间瞬间多了一双粗壮的手臂,还试图把她往被窝里按。
她伸手去拍:“别拉我了,都这么迟了,你怎么不喊我?娘还在外头,这像什么样子?”
顾秋实低低笑出了声。
“这就喊上娘了?”
“你还笑!”文玉宜羞红了脸,“快点起来,再磨蹭,我要生气了。”
“这就起!”顾秋实动作麻利,翻身下床,又给文玉宜新找了一套红裙。
文玉宜有些羞涩,催促:“你去外头等。”
顾秋实没有在外间等,而是直接去了院子里打水洗漱,完了还端了温水进房。
谭母正在厨房里,和厨娘一起做早饭。
再是新婚,因为请了足够多的伙计,今日的生意照常做。只是顾秋实不去外面帮忙而已。
谭母看儿子跟个陀螺似的往新房送东西,啧了一声。
厨娘顿时乐了:“小夫妻俩感情好着呢。嫂子的福气在后头。”
谭母看不惯儿子那狗腿的模样,但还是乐于看见小夫妻感情好,她扭头就说起儿子当初不肯相看,转头就定了未婚妻的事。
等到文玉宜出门,已经是两刻钟后,她很不好意思,跑到厨房里帮忙摆饭。
之前家里的堂妹问起谭家长辈,文玉宜记得是挺和善的,再说了两人是假定亲假成亲,是不是真和和善都不要紧,但这会儿假夫妻变成了真的,她心里特别紧张,加上又起迟了,这等于主动将把柄送到了婆婆手里。被骂一顿都是活该。
她隐约记得曾经有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姐姐,嫁人的第二天就被叫起来给全家做早饭,一家上下近二十口人,厨房里的东西又不熟,忙活到中午才吃饭,后来还被那婆家笑话到了娘家来。
她睡到现在,早饭都做好了……说不定真要挨一顿说。
结果,婆婆根本就不让她碰。
厨房里什么情形还没看清楚呢,就被推出了房门。
“你去外头坐着等。”
厨娘有些惊讶,给儿媳妇立规矩还是不能落下的……不过,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
谭母想法简单,儿子在院子里还请了厨娘,以后也多半用不上儿媳妇干活。她住在这里可能会看不惯,但她以后是要住到外城去的。小夫妻俩这日子怎么过,人家自己商量就行。
儿子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成家了,谭母不愿意因为自己让儿子受夹板气。
退一步讲,这儿媳妇勤不勤快,愿不愿意照顾儿子,也不是靠这一两天就能看出来的。
一个大姑娘了,她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早已定了型,又不是今天不让她干活,以后这一辈子就都不干了。
吃过了早饭,谭母给儿媳妇留下了一套首饰做见面礼,就准备告辞离开。
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如今一天能赚几两银子。铺子关张一天,谭母这心里痛得滴血,也就是儿子成亲,否则,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关门。
“我要回去准备明天的生意,你们俩好好过,想回家随时回。”
谭母嘱咐完,准备离开,而就在这时,外面的一个小伙计匆匆进门。
“东家,外头来了个老爷,自称是您的父亲。”
这小伙计就是帮顾秋实打听魏家母子的那一位,谭利民确实到了铺子之外,只是人还没进门。
顾秋实颔首:“把人请进来吧。”
小伙计也是这个意思。昨天东家成亲,这该出现在高堂上的长辈从头到尾没露面,明显是看不上东家这个儿子。既然昨天不来,今天又来做什么?
这一个弄不好,可是会吵起来的。
外头生意那么好,要是吵起来了,肯定有影响。
谭利民得以进后院,昨日大喜,院子里处处喜庆,屋檐下的红绸都还没收。
顾秋实看到人进来,也不打招呼。
谭母更是冷哼了一声,拉着儿媳妇的手,低声数落谭利民的不是。
谭利民有点尴尬,清咳了一声。
“二子,你生意做得怎样?”
顾秋实似笑非笑:“昨日我大喜,你可真会选日子,也选择昨天洞房花烛。”
谭母一愣,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她早就知道这个男人背着她找了其他的女人,这会儿只是意外,心里并不难受,若真要说有什么感觉,就有点恶心。
“你和那个女人住一个院子?”
“何止。”顾秋实接话,“人家还是一张床呢。就连那几个孩子都接受他了。”
他目光一转,看向谭利民,“话说,蒋氏对你那般痴情,堂堂一个大家闺秀,没名没分地跟了你这么多年,原先她嫁了个不错的男人,不需要你照顾。如今都被休出门了,难道你还不打算给她一个正经的名分?”
谭利民确实有这种想法,但只能想一想。如今他所有的花销都是借来的,这些银子都要还,让他办婚事,怕是只有割肉卖血。
更何况,母子四人都要看大夫,在小命面前,成亲算不得多重要。
“二子,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
“但我想跟你谈这件事。即便你不来,我也要登门找你。你都跟外室滚到一起了,不打算给我娘一个说法吗?”
谭利民沉下了脸:“你想怎样?”
“这要问你。你要给那个姓蒋的一个名分,总要安排好我娘呀,我娘跟了你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顾秋实一脸严肃,“你想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混着,娘不搭理你,我们这些儿女绝不会允许你这样欺负人。”
谭利民呵呵:“稍后我给一份和离书,放你娘自在。”
谭母不打算再嫁……儿女都成年了,她要是改嫁到别人家,还得伺候别人的儿孙。
她又不是疯了。
拿这份和离书,主要是想带着几个孩子和谭利民彻底分割清楚。
姓蒋的和她那几个孩子都受了伤,还都不是小伤小痛,母子几人习惯了大手大脚。这病治起来,那就跟无底洞差不多。
她反应很快,立即道:“写!现在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