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卖身为奴 二十三
想也知道谭利民听到这话会有多难受。
顾秋实特别满意。
魏启民见状, 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跟你争长辈?”
无论是语气还是态度,都写满了他对谭家的不屑。
顾秋实扬眉:“我也不想这么以为呀。但谁让你是我爹的亲生儿子呢。”
都是一个爹,谁还比谁高贵不成?
魏启民脸都黑了, 这种事传出去也是他丢脸,于是转身就走。
顾秋实回房后,万分不愿意与谭利民一起睡,想了想, 跑出门让小翠爹多铺一个床。
铺床麻烦,但客人有要求,小翠爹也只能照办。铺床要用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不客气地塞了一些到顾秋实怀中。
顾秋实倒没拒绝, 小人物的智慧罢了,脸皮厚一点,自己就轻松一点。这活儿也不累, 小翠爹不敢太过分,给的是枕头和一床被褥。
这被褥和枕头有九成新, 闻着好像还有阳光的味道, 相比起其他客栈, 这间确实要干净不少……前提是东西不让小翠弟弟沾手。
两人一起上楼,小翠爹拿得太多,上楼时看不清路, 一脚踩空险些摔倒。顾秋实顺手扶了一把。
小翠爹站稳后,扭头打量顾秋实,问:“二子,你这些年在魏府, 可有相好的姑娘?”
顾秋实随口道:“没有,我做梦都想攒银子赎身, 要是再找一个做丫鬟的媳妇,这辈子都得做奴仆了。”
闻言,小翠爹眼睛一亮。
顾秋实瞬间察觉到了,立即道:“最近我很忙,内城那边我准备了一间铺子开张,不想谈婚事。”
小翠爹更欢喜了:“开的什么样的铺子,多大呀?卖什么?卖东西找小翠呀,她特别擅长和人聊天……”
顾秋实面色一言难尽:“你们自己都很忙了,再说,我已经请好了人。”
小翠爹只是随口一说,听到这话,心里对这即将开张的铺子的规模又多了几分猜测。大多数普通人家做生意,那都是自己家的人顶上,谭家食铺是这样,他们家也是这样。若是花钱请人,那必须得自家忙不过来且一定有钱赚的情形下才会考虑。
“二子,都说成家立业,那都是先成家再立业。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考虑过婚事?你看我家小翠如何?”
顾秋实:“……”
“我记得小翠比我要大,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姑娘,再说了,我现在不想谈婚论嫁。”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翠爹要是再开口,那就有点上赶着了。他确实重男轻女,想让女儿多照顾儿子,但女儿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地里的野草,他自己可以贬低,却不允许旁人小瞧了闺女。
小翠爹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呐,一点都不懂事……”
顾秋实强调:“叔,我是你们客栈的客人,你对客人都这么指手画脚的吗?”
小翠爹噎住:“那什么,我话是有点多,你别放在心上哈。”
*
顾秋实住了一宿,翌日去内城之前,先回了谭家食铺,说了谭利民的打算。
正在给客人盛粥的谭母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勺子扔出去:“大海,我去让人传信,一会儿你就去把铺子里的成衣拿回来换上。”
谭大海原本对自己的婚事是一点都不着急,但这会儿听到父亲险些给他定下小翠,真的是满心后怕。
“二弟,这次多亏了你。你又帮我一回,大哥心里都记着。”
等到傍晚顾秋实从内城回来,就见谭大海在擦桌子,一边干活一边傻笑。
顾秋实见状,问旁边嗑瓜子的三冬:“这是看成了?”
三冬特意坐在这位置看大哥的傻样,闻言点点头:“姑娘今天已经收了娘送的银耳坠。”
当下的规矩,男女相看,一般都是姑娘去男方家里,不光看人,看屋舍田地,还要看屋中是否打扫得干净,再吃一顿饭,看看一家人的相处。
别看柴短短半天,聪明的人能从其中看出许多端倪。临走的时候,男方长辈一般会送点特殊的礼物,如果不愿意,只说不合适就行,若是有意结亲,才会收下东西。
“那挺好的。”
三冬递了一把瓜子过来,以前她做丫鬟的时候,根本就不能嗑瓜子,如今只想磕个够。
顾秋实看着瓜子,摇头失笑:“你一个人悄悄在这看就算了,要是我也蹲着,大哥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你是要羞死他吗?”
三冬轻哼:“又不是外人,一辈子只能看一次哦。”
顾秋实扭头看她:“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三冬哑然:“等你成亲了再说。”
兄妹两人在魏府长大,看待事情时会显得现实一点。三冬已经做不到不在乎对方家世和拥有的钱财只单纯地谈感情,她好几次提过要把那个宅子过到二哥名下,二哥都不肯要,是真的不要,不是装腔作势。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想要找一个和自己财力相当的年轻男人不太容易,至少,才从魏府离开,平素又不爱出门,出门也只是在外城转悠的她,目前还找不到合适的人。
至于随意凑合,三冬做不到拿着二哥拼了命为她争取的东西来扶持一个外人,她希望自己手头的这些东西能够一直由自己掌控,如此,哪天家人需要,她不至于拿不出来。
顾秋实猜到了她的某些念头,道:“不急,我不催你,娘那边要是催,我去劝她。”
三冬眼圈微红:“二哥,你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也好啊。”兄妹俩人在魏府吃苦受罪那些年,如果不是还念着对方,有对方的陪伴,真不一定能熬得过来。
*
顾秋实接下来几天比较忙,有时候都回不了谭家,直接去小翠家的客栈已经是深夜。
他尽量还是去那边睡,防着谭利民闹事。
主要是谭利民平时也不出门,他想做什么,旁人看不出来。找人盯着,也是白费心思。
这一日,顾秋实在查看正在整修的铺子时,有个女子身着布衣钗裙,眼圈微红的走了进来。
一身朴素衣衫难掩她清丽的容颜,眼角带泪,犹如雨后兰花,格外惹人怜惜。顾秋实一转头就对上了她带泪的眼,心顿时犹如响鼓重锤,狠狠刺痛了一下,周身都麻了下。
怎么哭成这样?
他下意识往前两步,又想起两人还不认识,于是站定,温声询问:“姑娘,你这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文玉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哭了,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左右看了看:“谭东家,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秋实有些意外,一边把人往后院领,一边问:“你认识我?”
“有打听过。”文玉宜低着头,进了后院发现,此处院落不像是别人家铺子后院那般用来当做堆各种杂物的库房,而是整修得如同房屋一般简洁干净,院子里还种上了花草。
顾秋实不打算在谭家常住,等到事情办完,他会搬到这里。当然,如果谭母要一起住,他会愿意奉养。
若是不愿来……他会常回谭家食铺去看看。
还有两三日就要开张,不管是铺子还是后面的院子都已整修完毕,厨房里甚至还有干活的木工烧的热茶。
那些人在这儿干活,顾秋实不得空给他们做饭,便多给了一些工钱当做伙食费。他知道这些人在外干活的艰难,主动说了厨房可以随便用。
此处是内城,铺子的租金很高,这些人自己去外面买菜回来炒,比在外头吃要省一半不止。
木工们平时有烧茶解暑,做好了饭,还会叫顾秋实一起吃。
这天不算冷,跑了半日的文玉宜却只觉得周身冰凉,她端着热茶,那暖意似乎从手上传到了心里。
“我只想问关于魏府的事。”
顾秋实有些意外:“你说来听听,我一定知无不言。”
文玉宜谈及自己的婚事,有些不太好意思。但她出身普通人家,平时也不认识魏府的人,如果不问谭二,她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打听。当即压下心头的别扭,轻声询问:“府里的魏二爷似乎要娶继室?”
顾秋实动作微顿,上下打量她,按理说,魏二爷即便是娶二房,应该也不会看上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多的是大家闺秀堪配。
尤其最近魏老爷似乎怕二儿子遭逢巨变后心生颓废,亲自将人带在身边教导。那亲密的模样,就跟明摆着说这是他选定的少东家差不多了。
所以,魏二爷颇有几分春风得意之态,最近忙着和那些往日里不怎么愿意跟他说话的人结交,还忙着去各家铺子里敲打管事……没有空找谭家和蒋氏母子的麻烦。
文玉宜察觉到他的眼神,猜到他是误会了,急忙解释:“魏二爷似乎是定下了陈府的四姑娘,四姑娘最近正在寻找陪嫁丫鬟……”
说到这里,她眼角含泪。
顾秋实恍然,魏二爷之前的嫡出子女全部不是亲生,庶出的几个儿女,姑娘还行,但两个庶子都挺体弱,一个有大夫断言活不到成年,另一个年纪还小,但大夫说了,平时要少操心,不可劳心劳力。也就是说,长大了也是一辈子富贵闲人的命,干不了什么活,连做生意都不成。
这样的情形下,二房的子嗣都不能算单薄,压根就是没有。
新进门的二夫人不光自己要生嫡子,还要给魏二爷安排妾室多生孩子……实在是魏二爷不再年轻,得尽快多生下康健的孩子。
“找上你了?”
文玉宜先是说了自己的姓氏名字,又说了家住何处,这才低下头道:“我想来打听一下那个魏二爷的脾气习惯,还有……”
她万分不愿意做这个劳什子丫鬟,只是大伯铁了心,说是已经收了陈府一百两银子,她如果不愿意去做丫鬟,就自己把银子填上。
她拿不出银子来,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让魏二爷讨厌她……一百两银子买普通的丫鬟可以挑上六七个,只选她一人,不过是看中了她的品貌,想让她给魏二爷做妾。
如果魏二爷摆明了讨厌她,陈府姑娘出嫁时带上她,不光不会得偿所愿,还会占了陪嫁丫鬟的位置。到时她再表明了对于做下人的抵触,陈府应该会放弃买她。
“我很小的时候爹就不在了,母亲改了嫁,是大伯将我养大的,大伯对我恩重如山,我拒绝不了。”唯一的法子,就是让陈府主动放弃买她。
顾秋实沉吟半晌,道:“想要让魏二爷主动提出不收你,这事好办。但你可有想过以后?看你的年纪,最迟一年内就要谈婚论嫁,这一次你逃脱了,肯定还有下一回。”
文玉宜苦笑:“谁让我命苦?到时只能选一个不那么深的坑往下跳,去了魏府,我可能活不了几年,其实我不怕累,就是怕死。我想活着。”
“要不,咱俩定亲?”顾秋实笑着提议,见她惊讶,两人毕竟才第一次见面,他也不想吓着了她,转而道:“是这样,我呢,暂时不想成亲,但是我娘着急呀,她觉得亏欠我许多,就想看我成亲生子,刚好前两天我大哥的婚事已经定下,她老人家这两天正在着手帮我相看,我需要一个未婚妻先把她稳住,恰巧你也需要个未婚夫挡婚事,咱们合伙?”
文玉宜大喜,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先定一门亲事,大伯不会再打她的主意……无论以后如何,至少她现在能喘口气。
她有些紧张:“可……可以吗?我大伯比较难缠,可能会狮子大开口问你要一笔丰厚的聘礼,你要是给不出,这婚事怕是定不下来。而我……我没有任何积蓄,还不起你给的聘礼。”
她真的越说越沮丧,这么一算,即便是面前的人愿意,她也不好厚着脸皮占人家的便宜。
“定亲的事还是算了,如果你能帮我说服魏二爷,以后……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我不太缺银子,如果你大伯不是很过分的话,我应该都能拿得出来。”顾秋实提议,“你这几天是不是经常往外跑?他们有没有怀疑你?”
文玉宜惊讶地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这么大的事情,跑一两趟肯定打听不到。顾秋实提议:“一会儿我就送你回家,然后你就说这些天之所以经常出门,就是为了与我见面商量定亲的事。”
文玉宜不赞同:“陈府那边说了要给一百两买下我,那边没回话,你这时候凑上去……”至少要给出比一百两还多的银子,才能说服家中放弃。
“你在这里喝茶,我去找魏二爷。等陈府那边回了话,晚一些的时候,我再送你回家谈婚事。”
如果真是疼爱文玉宜的长辈,别说一百两的聘礼,就是一千一万十万,顾秋实都觉得不多。但这种想要卖掉文玉宜的大伯,顾秋实给一两银子都嫌多。
先定亲,只是为了防止文家给文玉宜定亲,其他的账,慢慢算也不迟。
顾秋实独自出门,去了城内最繁华的几条街,他离开了魏府,私底下却一直有人告诉他关于魏二爷的行踪。
这经常打听着,哪怕这会儿顾秋实毫无头绪,也能算出魏二爷此时的大概位置。
果然,顾秋实到了魏府的其中一间茶楼,从伙计那里得知魏二爷正在书房盘点。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魏二爷商量。伙计不敢怠慢,飞快跑了一趟。
魏二爷得知来人是谭二,说实话,他万分不愿见此人。但是谭二知道魏府那么多的龌龊,他不敢不见。
书房里,顾秋实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魏二爷,他不再是下人,便也不行礼。不等魏二爷问,他直接道:“还未恭喜二爷喜事将近。”
魏二爷人到中年要重新娶妻,不少人羡慕他有艳福,但私底下笑话他的也不少……精心教养的儿女不是自己亲生,还一连三个都是野种,不是笑话是什么?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找你的麻烦,你也不要来惹我,否则,你一定讨不了好!说话之前,想想你自己的以后,你不要生意兴隆不要命,难道你的家人也不要了?”
“二爷言重,我来找你,只是一点点小事。”顾秋实说到这里,叹口气,“我知道,二爷人到中年,膝下无子,特别凄凉。所以才会急着娶妻纳妾,但……你未婚妻陈四姑娘选中了我看上的姑娘,非要出一百两把人强买回去。这事……我这个人呢,没摊上个好爹,命也苦,小小年纪险些死了几回。我没别的优点,但绝对豁得出去,先前我为了自己的妹妹可以不要命,如今为了我未婚妻,也是一样的豁得出去,魏二爷最好还是劝慰一下你那所谓的未婚妻,办事呢,你情我愿最好,少强迫人家。”
魏二爷明白了前因后果,万没想到麻烦是从自己未婚妻那边来的,他皱眉:“强买?”
大户人家买人,大部分都是去中人那里,中人是衙门定下的人选,中人买了哪些人,籍贯何处,是谁卖的,为什么卖的。转头中人又把人卖到了何处,这些都要去衙门存档。
若买卖人口时带着逼迫之意,那可要触犯律法。虽是民不举官不究,但万一呢?
万一闹开了,可是有牢狱之灾的,虽然脱身的法子多的是,但买人而已,跟谁买不是买呢,没必要担这种风险嘛。
顾秋实颔首:“二爷忙,我就不打扰你了,以防夜长梦多,天黑前我会去岳家提亲,若到时岳家不答应婚事,还在扯什么让我未婚妻做丫鬟的事情,二爷别怪我多事。毕竟,衙门我可是跑熟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