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卖身为奴 十八
谭利民不打算送这几个人去住客栈。
他们也没有跟人同住一屋的习惯, 真去了客栈里,还是各自住一间房,谭利民即便是从儿子那里把那些银子讨回来了, 也压根儿供不起几天。
这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说母子几人还有翻身的机会,谭利民咬牙供一供也就过去了,可问题是,魏府不可能再接纳他们, 蒋府那边希望也不大。
谭利民想到这里,心里很是歉疚,蒋氏如果不是因为和他暗地里来往, 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我让他们给你们收拾屋子, 客栈那边……我的意思是,那些消息很快就会在城里传开,我怕你听了不高兴。”
谭利民说这话时, 语气温柔。
蒋氏低下头。
两人当年确实有了私情,也是因为有了首尾, 才会被当年的老家主一怒之下将谭利民赶出门。
在那之后, 两人每次见面都来去匆匆, 体己话都说不了几句。后来这些年两人再次相见,也不在如以前那般干柴烈火,有时还只是单纯的见一面。
“这种地方我能住, 但是他们兄妹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种苦,这院子真的是比魏府的柴房都不如。你放心,我只是让你先垫着房费,回头一定会想办法还你。 ”
“你说到哪里去了?”谭利民叹了口气, 他确实是因为手头紧张才不好送几人去客栈住,但不能说实话。并且, 即便是母子几人真的还他房钱,他也不好意思要啊。
“我是为你们考虑。”
魏姝儿这个暴躁脾气,今晚一宿没睡,还被迫认了一个新爹,此时站在这个院子里,她感觉自己都馊了,又感觉浑身都在发痒,总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她宁愿到大街上站着,也不想再这院子里多待。
“我想去住客栈,不要你为我好。我不出门就什么也听不见,再说了,魏府也要脸面,这种事他们绝对不会主动往外说,即便是传开,应该也不会传到这偏远地方来。退一步讲,就算是传来了,他们也不认识我们啊。”
这话有几分道理。
魏启民不想住在这儿,一来是因为此处环境太差,二来,过去那么多年谭二被他使唤得团团转,如今换他寄人篱下,反过来看谭二的脸色过日子,他这心里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对,我也想先去住客栈,明儿天亮了,我还想去联络旧友。总之我们不会差你的银子。”
魏启华不说话,但他用自己的动作表明了对这地方的嫌弃,站在那儿都是垫着脚的。
母子几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谭利民即便是想让他们在这院子里住,也得是他们认清了现实之后,至少这三五天之内,得把他们送去住客栈。
谭利民手头实在拿不出钱来,这大半夜的,也不好去跟别人借,于是,他进了厨房,凑到包完了包子正在洗手的二儿子身边。
“二子,我给你的那些银子呢?”
顾秋实头也不抬:“花完了。刚才全部给那个车夫……我早就跟你说过的,魏府的下人胃口很大,想要使唤他们做事容易,但必须得给出大价钱。”
谭利民满脸不可置信:“一点儿都没剩下?”
“我全给他了。”顾秋实摆摆手,“你能不能让一让,厨房本来就不大,你又不干活,这么大一坨人杵在这里,我都没法干活了,你帮不上忙也别添乱呀。”
谭利民找不出二儿子撒谎的迹象,又看向了烧火的谭母:“之前你从我这里拿的那些银子……”
“花完了。”谭母面色冷淡,“我想要打听二子在魏府的情形,也知道你不会拿银子买消息,所以我才找借口问你拿银子。魏府的人给消息倒是爽快,但要钱也狠,其实……有件事情我没敢跟你说,我还在娘家去借了三两银子,原本还打算问你要呢。没想到今晚上会突然出这事,接下来一段时间赚到的银子,得先紧着把我娘家的债还了。”
谭利民大怒:“二子这不是好好的吗?谁让你去打探了?”
“可是在今日之前,我也不知道儿子好好的呀。”谭母说到这里就想起来了那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忍不住泪流满面,她一流泪,根本止不住,抽泣着道:“我一天从晚上忙到晚上,都没仔细看过白天的太阳。这么累了,夜里居然还睡不着,一闭上眼我就看到二子浑身血肉模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也是,这几个孩子是我生的,你从来就没把他们当做亲生儿女,在你眼中,只有外面那一群才是你的亲生孩子。”
谭母满腹怨气,一抬头看到谭利民满眼怒火,多年以来这个男人给她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她吓得缩了缩脖子,“我这没有银子。”
谭利民要的是银子,可不是跟她吵架,眼看拿不到银子,也没耐心多留,飞快出门带着几人走了。
他打算在这附近找一个客栈,最好是人家听说过他。有这一间食铺作保,先让母子几人住进去应该不难。
等明儿天亮了,再找人借银子给房费……如今也只能这样办。
几人一走,谭母擦干了脸上的泪,他是真的害怕看到儿子血肉模糊的身体,失眠也是真的。但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儿子好好在这儿,她真的特别欢喜。
谭大海面色复杂:“娘,您别难受,男人靠不住,您还可以靠儿女。以后儿子孝敬您。”
他是长子!
当下所有人家都默认长子奉养双亲。
尤其谭家当初卖儿卖女时,从来没有考虑过卖掉他,当年他已经九岁快十岁,那些事情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留下他的最大原因,就是要留他在身边养老。
如果不是需要他养老,被卖掉险些丢命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弟弟替他受了罪,他就该将奉养双亲的事情接过来,不能什么好处都占。
谭母三十多岁,养老的事还早着呢。几个儿女的婚事都还没办,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但听到儿子这话,还是觉得特别慰贴。
“你爹如今满心满眼都只有那母子几人,我们也确实比不上他们命贵,以后你别指望他。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对他掏心掏肺。还有,我是他的原配嫡妻,这铺子应该是我们的,回头不管他说什么,我们都不要搬。还有,最多腾一间房给他们住!”
谭大海答应了下来,想到腾房住,他摇摇头:“你看到那几个人没有,走在这院子里都嫌弃这地脏了他们的脚,多半不会来住。”
“那可不一定哦。”顾秋实提醒,“他们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蒋氏嫁妆全部留在了魏家。蒋府那边嫌她丢人,已经说了不会接她回去,她们暂时能住在客栈,但全靠着姓谭的,根本就住不了几天。回头没地方住,也只能回来。”
谭母眉头紧皱:“那我们怎么办?”
她是万分不愿意和谭利民对着干,也不觉得自己能争得过这个男人。
“这食铺的房契还是你爹的名儿,把他惹恼了,他若是将我们母子几人赶出门……”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谭母越想越焦灼,儿女们都还没有定亲,如果没有了住处,谁会乐意和他们谈婚论嫁?
此刻谭母只觉得过去那些年自己错得离谱,为何会认定只要攒够了银子那个男人就会愿意接一双儿女回家?
要是她自己藏着银子,不说重新买一个院子,租个落脚地安顿下来肯定不难。哪怕是租的地方,也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我们不走。”谭大海直言,“谁都知道我们是他的儿女,就赖着不走他能怎地?”
幺妹一直挺沉默,偶尔还掉几滴泪。她从来都不知道父亲在外有儿女,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父亲是不怎么管家里,脾气还不好,但……她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虽然这些年干活是辛苦,但平时的吃穿用度在周围一片姑娘里已经算是不错。
她想着没有父亲疼爱,至少还有母亲陪着。
结果,一眨眼之间,父亲从外头找了三个儿女回来。这加起来兄弟姐妹有七个……原本她还以为自己的嫁妆能多点,如今瞅着,不被卖掉供养那几人就是好的了。
顾秋实注意到了幺妹低落的情绪,兄妹多年不见,顾秋实看得出来这丫头性子不错,对于流落在外的哥哥姐姐一直都存着感恩的心。
“幺妹,你在想什么?”
幺妹抬头:“我……二哥,爹会不会卖了我?”
这也不是头一次了,上一次卖了二哥和三姐 ,轮也该轮到她了。
谭母气得胸口起伏:“他要是敢卖你,我跟他拼命。”
幺妹相信母亲会拼了命的护着自己,但是,母亲即便豁出命去,也是护不住她的。
谭大海脱口道:“要卖就先卖了我。”
顾秋实叹气,揉了揉她有些枯黄的发:“小小年纪,想什么呢,有我在,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闻言,谭大海有些不自在:“二弟,我不如你有本事,但只要能护住幺妹,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如果这家里还要卖一个人,尽管让爹卖了我。”
谭母训斥:“别胡说!”
早上的谭家铺子很忙,几人说着话,手上一直没有停下。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谭母催促,“二子,你先去衙门办正事。对了,要不要你大哥陪着?”
“不用,你们忙吧。”顾秋实说着就往外走,都到门口了,又被追上来的幺妹塞了几个包子。
“哥,你也尝尝加你的手艺。我们家包子卖得很不错,很好吃的。”
顾秋实笑着答应了下来,取出一个塞到她的口中:“你也吃。”
他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到了街上,拦了一架空马车直奔衙门。
在马车上他啃了几个包子,到了衙门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没法子,谭家住得实在偏远。可能也正因为谭利民住得这么远,所以这些年私底下和蒋氏来往之事才没有被人发现。
天已大亮,衙门外来来往往,有好些都是到衙门里上工的人。
没等多久,魏府的管事就到了。
顾秋实知道他们会来。毕竟,想要在短短一夜之内灭了他们兄妹两人的口不太容易,更何况昨天晚上还有谭家夫妻一起。
谭利民可能不会为了谭二在此事上多纠缠,但谭母为了一双儿女,绝对会豁出命去。
来人是魏老爷手底下的一位得力管事。
“我们家老爷说了,你和我们魏府其实没什么恩怨,你身上所有的苦难都是魏启民给的,而事实上,他会为难你,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所以,老爷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后不要针对魏府。当然了,老爷只是怕麻烦,并不是怕了你,你心头要有数。”
一番话,恩威并施。
“老爷太高看我了,我家就是卖包子的,哪儿有本事和堂堂魏府作对?”
管事有些自得:“你清楚就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到了办契书的地方。很快,谭二的身契就废除了。
顾秋实心头的压力陡然一松,看来,谭二对于自己到死都没有恢复自由身这件事看得很重。
走出衙门,天色还早,顾秋实也不急着回谭家,而是先去了三冬的院子。
三冬紧门闭户,都不和周围的邻居来往。
不过呢,她一个姑娘家,谨慎一些也没错。
看见顾秋实,三冬很是高兴,飞快迎上前来:“二哥,你可算是来了。我都好怕……”
她这心里很不安稳,真的很怕二哥出事。
不说别的事情,光是二哥为了让她赎身跑去威胁主子……自古以来,敢威胁主子的下人都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府里出了些事,我特意来说给你听。”顾秋实没有隐瞒,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三冬简直惊呆了。
“四公子居然是爹的儿子?你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魏老爷是这么认为的,已经把他们母子几人赶出门。现在那些人都在家里,又嫌弃咱家屋子不好,非要闹着去住客栈。”顾秋实安慰她,“刚刚我已经恢复了自由身,不再是下人了。”
三冬刚才就听到了这话,此时她的心里特别欢喜,如果不是父亲又多出了几个儿女,她怕是早就欢喜得跳起来了。
“真好。”三冬捂着脸,泪水滚滚而落。
“别哭了,难道你不高兴?”顾秋实拍了拍她的肩,“大哥的意思是,让你过两天回家住一段时间。当然了,他只是想接你回家。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人会强迫你。”
“我当然要回去住。”三冬擦了擦泪,她这些年做梦都想回家,至于这个院子……她住了这些天,却始终不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在她看来,这院子是二哥为她争取的。她以后要嫁人,可以不用有自己的地方,但是二哥要娶妻,必须得有自己的院子,才好谈婚论嫁。
“二哥,你来住这个院子吧。”
顾秋实摆摆手:“这地方是你的。我即便来住,最多就是借住个两三日。”
三冬张了张口:“可是……”
“没有可是。”顾秋实摆摆手,“我能为你争取一个院子,又怎么可能落下我自己的?”
事实上,昨天离开魏府,顾秋实没有开口要东西,他如今手头只有四百多两银子。如果拿来买院子的话,可能只能买比这院子大一点点的地方。
但于他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三冬一脸不相信。
“主子的东西,岂是那么好拿的?”
顾秋实笑了:“所以,最近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落了单。魏府怕咱们兄妹去告状,说不定会灭口。当然了,如果我们乖一点,他们多半也不会动手。”
毕竟,两人如今可不是随意可打杀的下人,而是正经的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横死街头,衙门那边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魏老爷好好的日子过着,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处,都不会像这种狠手。
而且正如方才管事说的那样,对于魏老爷而言,谭二兄妹俩的仇人是那母子几人,以后应该不会再针对魏府。
三冬一刻也待不住,立刻就要收拾东西跟顾秋实回家。
回就回吧,三冬带上了那两个会武的丫鬟,至于照顾她起居的母女二人,就留在这里看着院子。
兄妹俩一起回家。
到家的时候,正是饭点,铺子里客人很多,母子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顾秋实飞快上去帮忙,三冬也不闲着,她不愿意见外人,跑到厨房里帮着切菜配菜。
谭母看到女儿,又哭了一场。如果不是还要忙着炒菜,真的会丢下锅铲抱着女儿痛哭。
忙了半个时辰,总算是空闲下来。但这空闲也只是相对于方才的忙碌而言,此时可以稍微喘口气,毕竟,客人走后,大堂里一片狼藉。这些全部都得收拾,还有客人留下来的碗盘碟子一个都没洗。
谭母不炒菜了,握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
“挺好的,长大了。”
三冬扑进了母亲怀里。
幺妹窝在旁边洗碗,比起白皙的三冬,她又黑又瘦,头发枯黄,只是容貌上有些相似,气质完全不同。面对这个姐姐,幺妹真的只敢远观,都不好意思凑上前去打招呼。
三冬是自己不愿意见外人,并不是害怕。没多久,就凑到了妹妹那里说笑。谭大海和谭母也过去帮忙洗碗,一时间,后院中有说有笑。
顾秋实则是坐在前面的铺子里。
哪怕过了饭点,说不定也会有客人来,前面没人招呼着可不行。
他不太在乎这点生意,但是谭母在乎,她手头紧张,还有四个儿女的婚事要操办,一个子儿都不愿意错过。
等了半天,没等来客人,反而等来了谭利民。
此时的谭利民垂头丧气的,进门看到是二二子,他脸色更差了几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生意呀!”顾秋实上下打量,“你安顿好了那母子几人?”
谭利民点点头:“跟你娘商量一下,咱们家的人挤一挤,腾出两间房来。”
真要是腾屋子,也不是腾不出来。
兄弟俩睡一间,姐妹俩睡一间。那两间堆着杂物的房子收拾出来,就可以留给魏家几人。
但是凭什么?
“我才刚回来,哪儿做得了家里的主?你自己去找他们商量吧。”
谭利民之所以找上二儿子,就是因为他看出来这是母子几人中最难缠的人,没有之一。
他跟那母子几人商量得再好,只要谭二不答应,那就什么都干不成。
“二子,我这个做爹的事对不起你。但我是你爹……”
顾秋实呵呵:“别让那几人进门,除非……你不怕他们受伤。”
言下之意,只要那几人敢搬回来,他就会对其动手。
谭利民顿时就怒了:“这是我买的铺子,我买的房子,是我的地盘。把老子逼急了,你们全部给我滚!”
顾秋实上下打量他:“你是一家之主没错,如果你不要脸面,确实可以赶我们离开。但是,如果你在赶我们离开之前受伤了,受了重伤,再也做不了家里的主,这家就应该交给大哥来当。你说是不是?”
谭利民瞪大了眼:“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顾秋实振振有词,“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看着是年轻,但万一过门槛的时候脚没踩稳摔了一跤,或者是夜里起来上茅房不小心掉到了茅坑里,也有可能这房顶的瓦掉下来刚好砸到你头上……甚至更倒霉一点,喝口水都会被噎晕,这些都是可能会发生的事。”
“你威胁老子。”谭利民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给我滚!”
他怒火冲天,气得有些失了理智,嗓门特别高,引得路人都看了过来。
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的母子几人自然听到了,谭母早就不想忍这个男人了,儿女全部回家,都说为母则刚,这会儿她要是敢软弱,几个儿女绝对要被人欺负。她听到那个男人又在耍威风,气的起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折返,去了厨房抓了一把菜刀。
她气势汹汹,但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却又沉又稳:“你又在嚎什么?想伤害二子先问过我。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只要我不死,你休想再卖掉几个孩子。”
谭利民看着她这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女人从嫁给他起就特别乖顺,如今居然胆子变得这样大。他气急败坏大吼: “你拿刀来,是想做什么?有本事你砍我试试?”
谭母气急,真的拿刀朝他猛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