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卖身为奴 十六
魏启民确实没打算认谭利民这个爹。
他爹是魏府二爷, 在这城内有头有脸。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的魏府家主,谭利民是个什么玩意儿?
此时他的心里很是暴躁,听到谭二这挑拨离间的话也没放在心上。原本他就没想和谭利民维持什么父子亲情, 或者说,他不屑于和名义上的父亲拉近关系。
谭利民听到这话,却有些伤心。
“启民,咱们还是先找地方落脚吧。天都快亮了, 你饿不饿?”
魏姝儿也很暴躁,扭头瞪着谭利民大吼:“你什么东西?离我们远一点。”
谭利民:“……”
蒋氏却看得分明,他们母子这会儿只能求助于谭利民。
方才被丢出来时, 母子几人身上华丽的外衫都被剥掉, 首饰更是一样没带。虽说当下律法规定夫家不得侵占家中妻子的嫁妆,她也确实有一笔很丰厚的财物,但……她哪里有脸去向魏府讨要?
蒋府那边已经很烦她了, 大概不愿意接纳她……不管接不接纳,都不能这么贸然闯上去。
能够进门还好, 万一不能, 母子几人就要丢脸了。
“姝儿, 对人要有礼貌,不要大喊大叫。你是大家闺秀,不是泼妇。”
魏姝儿心里很不服气, 不过,刚才她那样喊,确实显得没规矩,当即不再吭声,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她抹泪的动作有些粗鲁,谭利民看在眼中, 心里却不太气。
原本也是怪他没本事,不能让几个孩子过上优渥的日子。
“咱们先回家。”
魏启民张了张口,但到底将那句“回哪个家”咽了回去。
一家子没去处,身上又没银子。他这会儿去那些酒楼赊账倒是可以住下,但他已经不是魏府的公子,魏府不会帮他付账,若是看到母子几人赊账,很可能会主动与他们撇清关系。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如今情形已经最坏,但魏启民可没想破罐子破摔,他这会儿脑子里已经想了好几种翻身之法。
最快的就是辈靠府,趁着众人还不知道他们母子的处境,用魏府公子的身份尽快敛财。
但这些事都得白天做,并且得有个好脑子,今晚到现在他连眼睛都没闭,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不太清明,这不是考虑事情的时候。先回去睡一觉,明儿吃饱了,再好好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大晚上的,没有马车呀。”
谭利民见他不抵触跟自己一起回家,瞬间大喜:“我这就去借。”
说完这话,他目光落到了顾秋实身上:“二子,你在这附近住了十多年,肯定也和其他的车夫交好,你去找几架马车来。”
顾秋实扬眉:“好啊!”
母子几人身上没有银子,顾秋实可把那几百两银票随身带着。不过,这是为一家子找马车,他即便出得起这个银子,也不打算出。
“让人帮忙可以,但这大晚上的你把人从被窝里叫出来跑一趟外城……不给好处,大概请不动人家。”
谭利民摸出了一把银子:“快点!”
谭母一直没有说话,她做梦也没想到蒋氏这样的富家夫人居然会给自家男人生下了二子一女。在蒋氏面前,她特别自卑。
别说是跟蒋氏比,她和蒋氏乍一看完全就是两辈人。
她不太敢说话,可看到男人使唤儿子去找马车,她忍不住了:“二子,这么多的人,比你能干的多的是,不用你强出头。”
言下之意,这马车谁想坐谁去找。
她是心疼儿子,过去儿子过得那么苦,一天跪啊跪的,动不动就要受罚,前些日子挨了一顿板子险些命都没了。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身,怎么还要去求人呢?
顾秋实一笑,拉了谭母一起。
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不同,有些人家的规矩就是要宽松一些。比如魏府下人,从上到下个个都钻到了钱眼里,只要给足了银子,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
“娘,放心吧!”顾秋实主动揽过这事儿,可不是为了那一家子。
两人去了魏府的马房,顾秋实敲开了门,开门的人看到是他,有些惊讶:“谭二?大晚上不睡,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秋实言简意赅:“说来话长。我要用马车,去外城,有没有空的?”
魏府排场很大,最多的时候,府里二十多架马车一起出门。平时哪儿用得了这么多?大多数都是闲置着的,车夫也很多,有好些是平时做着其他的活计,需要赶车的时候再过来。
“十两!”
顾秋实立刻付了银子。
车夫还以为要还价,见他这样爽快,笑道:“得嘞,等我半刻钟。”
谭母张了张口,等人走了,才压低声音问:“咱们只要一架马车呀?”
顾秋实顿时就乐了:“娘,这做人呢,不能太周到了,别管人家会不会受委屈,咱们自己过得好就行。”
车夫将马车牵了出来,是一个七八成新的青棚马车,这些车夫拉私活儿,自然不敢动用主子的车厢。
顾秋实满意,拉着谭母上去。
到了几人所在的地方,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等母子几人开口,谭利民先出声质问:“你只找了一架马车?”
顾秋实笑了:“你给的银子只够一架马车呀!”
车夫此时才看到门口那几个身着中衣的人,他先是觉得眼熟,随即面色大变,立刻跳下马车上前请安。
魏启民厉声道:“你接私活儿?”
车夫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顾秋实提醒:“王哥,你不用害怕。他们几人已经不是魏府的人了,要不然,也不会大晚上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这里。”
魏启民还想利用自己魏府公子的身份敛一笔钱财做本钱呢,结果这才在门口就被人戳穿,他当时就怒了:“谭二,你给我闭嘴!”
顾秋实呵呵:“别以为你是我哥就可以训我。告诉你,老子不认你这种哥哥!王哥,你来不来?不来我可走了。”
他牵起了马儿的绳子。
这大户人家的下人就没有蠢的,车夫眼看顾秋实敢和主子呛声,加上母子几人这会儿真的衣衫不整,看着特别狼狈,身上连一件首饰都没有,就猜到府里今天夜里肯定是出了他不知道的大事。
马儿和车厢可不便宜,若是在他手上弄丢,赔偿倒是小事,但是家中的主子不会要他赔,而是会狠狠责罚他不守规矩。
王哥也管不上母子几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厚着脸皮上了马车,一拉缰绳,飞快跑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离开了这几人后,赶紧问谭二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
马车一走,身后的几人又叫又喊。
顾秋实没有回头,谭母满脸担忧:“你爹会生气的。”
“娘,你太迁就他了。他是人会生气,你也是人呀,你就不会生气吗?就他干的那些事,你暴打他一顿,再把他休了都是该的。”顾秋实随口安抚完,又嘱咐,“你也看见了,那母子几人才是他的心尖尖。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母子的存在,否则也不会将我和三妹送到府里磋磨虐待。娘,你要好好想想以后。难道你真的想让我们兄妹被那母子当畜生使唤过后发卖掉?”
谭母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儿子说的是事实。
事情发生得太快,谭母到现在也觉得难以接受,犹如做梦一般,脑子飘飘乎乎,始终落不到实处。她确实得好好想一想以后。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车夫探进头来,责备道:“好你个谭二,你害我。”
顾秋实呵呵笑:“这大晚上的,我家住在外城,要是腿着回去,天亮了也走不到。咱住的那一片又没有马车可以租……你真不用担心,那几位已经不是主子,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车夫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秋实也没隐瞒,将蒋氏和谭利民苟且的事情说了。
车夫惊讶得张大了嘴,半天都放不下来。
“这怎么可能呢?二夫人她……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
谭母也想问这话。
“赶紧走,我还想回去睡呢。”
车夫心里已经信了,但事关前程和小命,不能有丝毫闪失,他再次确认:“你没骗我?”
“这么大的事,瞒也瞒不住。明天早上你一打听就知道了。”顾秋实摆摆手,“走走走。”
一路无话。
谭母很沉默,神情麻木。马车停在了谭家的铺子外时,她都还没有回过神。
“娘,到家了。”
他们的车夫走得不快,这一路又远,母子两人下马车时,又有两架马车过来停了。
来的两个车夫都是魏府的下人。不过呢,他们同样不知道府里发生的事情,大晚上的跑这一趟,完全是被唬过来的,一点好处都没拿到。
所有人在谭家门外聚集,谭母在马车上想了一路,虽然还不确定以后要怎么办,但能确定的是她不能再与谭利民谈什么夫妻感情。
夫妻两人有了情分,就得帮他的忙。谭利民带来的这一群人都不是能吃苦的,平时连洗脸都得有人伺候,以后没下人了,难道要家里的两个儿女伺候他们?
谭母转头看向顾秋实,已然满脸是泪:“二子,你这么多年没回,还记不记得家里?咱们快去告诉你大哥这个好消息吧,今晚上我来不及给你铺床,一会儿跟你大哥睡。”
顾秋实颔首。
谭二的哥哥叫谭大海,谭利民给这几个孩子取名字敷衍至极,大儿子他随口叫了大海,到了谭二这里,干脆连名字都没取,从小就叫儿子。三妹生在冬天,干脆就叫了三冬,四妹嘛,从小就喊了幺妹。
谭大海已经睡了,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他还以为是闹贼开门,看到门口黑压压一片人,险些就叫了出来。好在他在喊出声之前看到了爹娘,这才及时住了口。
“娘,魏府那边什么事?”
他说话时,目光落到了顾秋实身上,兄弟俩已经十多年不见,他一时间不敢认,从上往下扫视了好几遍,才试探着问:“这是二子?”
顾秋实笑了:“大哥。”
谭大海肌肤黝黑,还特别粗糙,兄弟两只相差一岁多,但只看面相,他要苍老五六岁。
说实话,兄弟俩这些年都过得不太好,谭大海在家里也是从早忙到深夜,若说有什么比谭二好的,大概就是他没有性命之忧,不会平白无故受罚。
谭利民再想要教训大儿子,也不可能把人往死里打。
“真是二弟啊,你回来了?”谭大海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裂开了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那你以后还回魏府吗?”
顾秋实看到他笑成这样,心里有点暖:“明早上去衙门消卖身契,以后就不回了。”
谭母不想多说,儿子一日没有消契,她这心里就安稳不下来:“别在门口聊,咱们进去说。以后二子哪也不去,你们兄弟俩有多少话聊不完?”
兄弟两人往里走,谭母紧随着进门,准备去厨房给儿子打点水洗漱了好睡觉。从头到尾,她没有管身后的那几个人。
家里地方就这么大,要说挤这几个客人,那肯定是挤得下的。但母子几人从小到大就没跟人同住过,那……压根没法儿安排。
去后院的路上,谭母跟大儿子说了兄弟俩要一起睡。谭大海很欢喜,拉着弟弟就去自己的房,路上又歉然道:“家里太忙了,我那屋子都是十天八天了才擦一次,可能有点脏,你别嫌弃。不过你放心,我有常洗被子,前天才换得干净的,有味儿应该也不重。”
顾秋实顿时乐了:“好。”
谭大海见无论自己说什么,弟弟都乐呵呵的,有些紧张的心顿时就放了下来。看弟弟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他真的很害怕被弟弟嫌弃。
两人进屋不久,谭母就打了热水来。
今天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算算时辰,已经到了母子三人要起来蒸包子的时候。若是再迟,包子就要蒸不熟了。
众人该吃早饭的时候包子没熟,那客人肯定会去其他的地方吃。那时谭家的包子再熟,想卖也卖不掉了。
谭母原本还想着说让二子早点洗漱,兄弟俩好好睡一下,看看时辰,她知道母子俩肯定是睡不成了。
“面已经发了,要是不蒸包子,明儿就得扔,大海,你别睡了,也少和你弟弟聊两句,来日方长嘛。”
幺妹被吵醒,推开窗户还在打哈欠,看到大哥门口几个人在说话,只是烛光不亮,她认出了娘,认出了大哥,另一个人却看不清,她立即问:“娘,谁来了?”
“是你二哥。”谭母声音比往日高了不少。
谭二离家的时候幺妹还小。
幺妹只知道哥哥和姐姐是为了大哥和自己被卖掉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前些天被娘带着去内城见了三姐,今儿总算是看见了二哥。
夜色昏暗,又离得远,幺妹看不清楚自家二哥的长相。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要起来干活,干脆也不睡了,披着衣裳起身。
结果刚一出门又看到院子里多了一群人。
她同样不认识。
但是这几个人那眼神……就好像前两年有一位夫人经常派下人来买家里的包子,结果某天心血来潮亲自到了铺子里,当时那种眼神,就和眼前这几人一模一样。
嫌弃谁呀?
不爱吃别吃。
家里又没有强买强卖,那都是什么眼神?
幺妹懒得搭理他们,绕过几人想去见见自己的二哥。结果,还没走两步,就听到父亲的吩咐。
“幺妹,去打点热水。对了,把那盆好洗干净,烧水的锅也洗干净。”
幺妹从来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自己的不满,她正想看一眼二哥就去厨房,就听母亲开口:“幺妹是我女儿,这一群是你的儿女,你想怎么伺候他们那是你的事。想拿我的儿女当丫鬟使唤,做梦!”
谭母这些年来很少和男人争执,这会儿能说这样一番话,不知道在心里打了多久的腹稿。顾秋实离她很近,哪怕烛光昏暗,也看得到她身子在微微颤抖。
话是说出来了,但很难克制心里的恐惧。
谭利民从来没有被妻子拒绝过,这会儿还是当着母子四人的面,他瞬间觉得面上无光,顿时恼怒不已:“幺妹,干活。”
谭母上前一步,声音比他还大:“幺妹,不许去,你要是去干了活,就别再叫我这个娘。”
幺妹就是再傻,也知道出了大事。她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依着她的想法,如果干点活能让爹娘不吵架,能让母亲不挨打,她很乐意去厨房忙活。但是,母亲说了那样的话,这还是母亲这么多年头一次反抗父亲,她总感觉如果自己去厨房干活了,会惹得母亲伤心。
谭利民大怒,扑过来就要扇谭母的脸。
谭大海上前一步试图挡住母亲,与此同时,顾秋实也动了。
屋檐底下有个小板凳,似乎是放在那儿坐着歇脚的,他弯腰一捞,顺手就朝着谭父扔了过去。
“砰”一声。
凳子砸到了谭利民的鼻子,瞬间撞得他鼻血直流。
谭利民痛得眼前直冒金星,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在魏家母子面前丢了人,当即勃然大怒:“我打死你个逆子。”
他捞起板凳就砸了回来。
顾秋实抬脚一踹,把板凳踹飞,这一次,凳子朝着蒋氏的方向飞去。
蒋氏反应不及,被砸了个正着,同样鼻血直流。
魏姝儿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娘,你有没有事?”
谭利民很是担忧,也想要上前查看。
魏启民担忧自己母亲,不想让母亲被谭利民靠近,当即伸手一拨。
谭利民噔噔噔后退好几步,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