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独子难教 十六
面前二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但莫名就让人感觉二人很是亲密,再插不进旁人。
周玉兰也感受到了梁昌平对周玉宜那种无脑的维护。
好像周玉宜无论做什么,他都会纵容着。
之前周玉兰就听说过梁昌平对妻子一心一意, 即便是白水灵说错话或者做错事,他都从来不生气。城里很多女人都很羡慕白水灵的好运,她从来都没想到,有一天这份好运会落到已经被踩到烂泥里的周玉宜。
“我姐姐那些年受了很多的苦, 当年会被送去庵堂,都是因为……”
这里是梁府的铺子,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家的女眷和下人, 在此处放一个消息, 不用半日,各家府邸就会得知。
周玉宜当年被送往庵堂的原因实在是好说不好听,虽然她没有真的被歹人欺辱, 但这世上有许多人喜欢捕风捉影,如今她和梁昌平的婚事也算是个新鲜的传言, 若此时传出她当年被困庵堂的缘由, 众人一定会胡乱猜测。
那时她再说自己还是清白之身, 也不会有人信,毕竟她是真的在庵堂里被关了十七年。
别人会说,如果她没有被欺负, 周府又怎么会把她关着不嫁人?
“玉兰!”周玉宜声音又急又厉,“你说话之前,最好是先想好后果。或者,你在孔府彻底已然站稳脚跟, 不再需要娘家了!”
周玉兰面色微变,心里一阵阵后怕。父亲肯定不希望破坏了这门婚事, 她当着众人的面胡说八道,若是梁昌平因此一怒之下退亲……回头父亲一定会责罚她,说不定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管她了。
哪怕她很想让周玉宜被退亲,这些话也不能由她说出来。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的去看边上梁昌平的神情。
然后……他什么神情都没有,还帮着整理了一下周玉宜挂在腰间不小心翻转了的玉佩,神情温柔,明显一点都没把她那未尽的话放在心上,她那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只要不傻,就肯定能察觉到周玉宜可能已经被歹人欺辱。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或者他是信了周玉宜的话,认定了当年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男人在这种事情上不都是小气的么?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也没有丝毫怀疑,周玉宜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妹妹,你已经不是三岁孩子,记得谨言慎行。”
周玉兰不甘心,想起孔三还让她和周玉宜拉近关系,如果以后能多和梁府来往就更好……孔三不是家中长子,等到长辈不在以后,会被分出去单独立府,虽说孔府也算有头有脸,但如果他们单独住,那就是小门小户,背靠着孔府日子能过,但想要得人尊重,还得靠自身立起来。
多一门姻亲帮忙,爬得自然会高些,尤其梁昌平可是凭一己之力拉住了白府的倾颓之势。
只看梁昌平一和白府翻脸,白府连祖宅都保不住,只能灰溜溜搬到一个靠近外城的小院子,就知道白府从他身上得了多少好处。
周玉兰暗暗后悔自己的冲动,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嫉妒,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周玉宜没脸。
姐妹之间争吵很正常,但是,此事若是传入孔三的耳中,他那边多半会生气。
“姐姐,我记下了。”周玉兰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笑容,又因为心中不甘,面色都有几分狰狞。
她怕再留下来会忍不住和周玉宜吵起来,拎着裙摆抬步就走。
周玉宜着实松了口气。
“对不住。”
此时两人已经在雅间之中,即便是卖首饰的铺子,也在楼上准备了各种雅间,就是方便富家夫人歇脚,当然了,能被领进来的,都是城里的贵客。
顾秋实一脸莫名其妙:“跟我道什么歉?”
“如果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当年的事,我丢脸,你也会跟着丢脸。”周玉宜叹口气,“要不这亲事还是退了吧。”
顾秋实笑了,把玩着一块鸳鸯玉佩,道:“于我而言,即便是那件事情被所有人知道,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失了清白。甚至……即便你真的失了清白,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变。”
周玉宜听着这话,只觉特别暖心,她以为自己会意外他说类似的话,但……好像他对自己的感情就应该这么深。
她忍不住为自己心里的这份理所当然而羞愧。
“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顾秋实将合二为一的鸳鸯配分开,取了一半戴在她的腰上:“好看。”然后才答,“大概是前世的缘分。”
周玉宜的脸红了。
*
顾秋实抽了时间陪未婚妻,但也没忘了做生意。
郊外的工坊已经建成,最多下个月,就会有料子染出,他早已对外放出了消息,众人对这种新奇的料子议论纷纷,好几个富商都朝他靠拢打探,明显对此很有兴趣。
只要能够将料子染出来,就不愁销路。
不过,他打算将那一片山头都买下来,但隔壁有一个小山头被人买走了。
普通百姓想要买大片山头没有那么容易,必须得保证是拿来耕种或是拿来做工坊,不管是做哪一种,都不能荒废,只要荒废三年以上,就会被衙门强行收回。
这么大片的山头,价钱不菲,也没什么人敢接手,所以才留到了现在。
顾秋实想将那个夹在中间的山头也买过来,不然,好好的一片地,中间有一块是别人家的,做事不太方便。
那是城里的王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这样偏僻的地方,根本就是凑个数。从这山头就可以看出王家对这个女儿的态度是可有可无。
不过,王氏嫁人之后,夫妻感情和睦,在婆家的地位还不错。她夫君是赵家次子,花费了不少银子将那片山头开了出来……不然,早已被衙门收回了。
顾秋实约了赵家的二公子见面。
赵家大概算是城里的三流富商,算是有头有脸,但远远比不上梁府。
顾秋实送出了帖子,那边很快接了,约定好了见面的时辰和地点。
看见地点时,顾秋实颇为意外。
他打听到的消息,这个姓赵的娶了王氏之后,对其特别尊重,赵家生意做得不大,赵二公子平时要与许多富商来往……都是他求着人家。
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些富商给他送美,他应该接着才对,但他通通都拒绝了。
夫妻成亲四年,赵二公子到现在也没有妾室,平时若不是需要跟人谈生意,也绝对不会踏入烟花之地,身边只有两个王氏安排的通房丫鬟,在当下,这已经算是特别的洁身自好了。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和他约在了花楼见面。
顾秋实心下觉得奇怪,但也懒得改,到了日子,带着胡林赴约。
他到的时候,赵二公子已经在了,身边站着一位妙龄美人,手里抱着琵琶。
看见顾秋实出现,赵二立即起身:“梁家主来了,快过来坐。”
两人相差了十来岁,顾秋实年长,再者,顾秋实是一家之主,而赵二还没分家,平时做事也是听从长辈吩咐,在赵府的地位,跟个管事差不多。也不怪他对梁昌平如此殷勤。
顾秋实坐下,那边赵二给了那美人一个眼神。
美人福身,捧着琵琶款款走到边上的独凳上开始弹奏。
女子容貌不算绝美,也是难得的美人,肌肤白皙透明,头发松松垮垮挽着,打扮素净到底,更衬得冰肌雪肤。纤纤玉指拨动,清悦的琵琶声响在小小的雅间。
顾秋实用手撑着下巴,多瞅了一眼,问:“赵公子,我是有正事与你谈,能不能让她先下去。”
赵公子不知他的来意,但接到梁家主的帖子后,他不敢擅自处置,将此事告知了家中兄长与父亲。
赵家主立刻想到了郊外的那个小山头,猜到梁昌平应该是想买下连成一片……做生意的人都清楚,捏在手中的货物值不值钱,全看客人需不需要。
这事,赵家肯定有便宜占。
赵家主已经得了消息,梁昌平新染出了一批布料,是这市面上从来没有过的。他们用那片山头换一批布料回来,肯定能赚!
其实赵公子一直都在注意着面前人的神情,见其对那个弹琵琶的美人没什么兴趣,他也松了口气。
事关家里的生意,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旁听,赵公子一摆手,那女子手里的琵琶声停,她眼神有些不甘,却还是款款起身退走,路过顾秋实时,又是一礼:“奴家海棠,见过梁家主。”
她福身行礼,脖颈修长,肌肤白得透明,眼神带着几分媚意。
顾秋实端着茶杯,只冷淡的点点头。
海棠讶然,一时间没动弹。
赵公子已然不耐:“你先下去!”
等到海棠离开,门重新关上,赵公子讪笑着道:“梁家主别生气。”
顾秋实开门见山:“你夫人名下的那个山头卖吗?我说了请赵夫人一起,她今日不出现,难道是不卖?”
夫家不能处置女子的嫁妆,得赵夫人自己愿意拿出来才行。
赵公子一脸歉然:“内子胆小,怕怠慢贵客,山头的契书在此,内子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决定。”
说着,掏出了一张契书。
顾秋实看了一眼契书,问:“你们夫妻愿意卖了山头吗?当然,我是很有诚意的,你们可以开个价。”
他不会仗着家大业大就强买强卖,买下山头只是图一个圆满。若是赵家不卖……这天底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如果有,那就是好处给得不够多。当然,如果赵家狮子大开口,那他不买了也行,反正也不是非要不可。
赵公子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试探着说了一个价钱:“三百两?”
当初这个山头只买成八十两,地方不大,全是顽石,赵公子为了不让其被衙门收回,花费了近二十两才收拾平整,每年都种上各种作物,等三四年下来,几乎年年亏损,收到的粮食连工钱都不够。
这山头是嫁妆,哪怕贴着银子,夫妻俩还是每年都种上了粮食。当然了,不是没有想过卖,实在是不好脱手。
如今有人接手,自然是好事。
赵公子敢这么开价,是家中父亲出的主意。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这价钱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顾秋实手指在桌上轻敲:“一百五十两。”
赵公子心中一喜。
一百五十两可以在城内买个很像样的铺子了,原本血亏的东西,如今每年还能往家里赚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好!”
赵公子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虽然家中父亲说了问梁家讨要新料子,买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从此以后,多了一条货源,家中也有源源不断的进账。但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是妻子的嫁妆,如果与家里的生意搅和在一起,日后想分也不好分。
与其因为这点好处闹得兄弟不合,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了根源。
顾秋实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问我要新料子。”
赵公子挠挠头,这个动作显得他特别憨厚:“可以么?”
顾秋实看出他是个老实人,方才拉皮条的那事也做得粗糙,颔首道:“当然可以,以后等我的新料子成了,你去拉一百五十两的货物,先供给你。”
赵公子瞬间欢喜不已。
这新出来的料子,没有看到实物,谁也不知道染得好不好,成不成。不过,只凭着梁府的这块招牌,它的第一批料子绝对卖得掉。
“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秋实颔首:“写契书之前,我有个疑问。那个海棠……是叫海棠吧?”
赵公子点头,一脸惊奇:“海棠姑娘容貌绝世,一首琵琶艳惊整个府城。梁家主竟然没听说过?”
梁昌平要做生意,他自己不喜欢美色,但这世上许多男人都逃不过美人关,城里这几个有名的清倌人容貌如何,擅长什么,他心里都有数。自然也知道一手琵琶冠绝府城的海棠。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表明自己不喜欢美色,从不在乎这些所谓绝色美人。日子久了,自然就没有人往他面前送美人了。
“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赵公子如此作为,显得我像是个色中恶鬼。 ”
闻言,赵公子苦了脸:“这……这是我父亲的吩咐。也不是他老人家误会您,而是受人之托,推不掉。”
顾秋实扬眉:“哦?受谁所托?”
“是……是何家四公子。”赵公子说到这里,见面前的人一脸茫然,便提醒道:“何四公子比我年长好几岁,年轻的时候对周府二公子求而不得。您听说过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秋实已经明白了。
这位海棠,是周玉兰托了人辗转送到他面前来的。
顾秋实摇头:“以前不知,不过,今日听说了。胡林,准备笔墨。”
他笑着道:“看着你这样坦诚的份上,我额外送你二十匹料子。”
赵公子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他也没有傻到不要……要知道,他如今还是靠府里发的月钱过活,之前为了给妻子开垦那个荒山,几乎花掉了她一半私房钱,成亲之后花销更大,这笔亏空到现在也没补上。
他连连道谢:“梁家主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顾秋实喜欢他的坦诚。
换了别人,他可能还要费些心思才能查到那个海棠是周玉兰安排。
两人去了一趟衙门,换了契书。
顾秋实在回府的马车上,让胡林派人跑了一趟周府,告知了此事。
周玉宜得知后,顿时就气笑了。
彼时周夫人也在,她脸色格外难看:“玉兰这么做,要是让你爹知道了,肯定会训斥她!我去说!”
周玉宜没有阻拦母亲,实则她不太赞同母亲的做法。
告状有什么用?
从小到大,金姨娘母子三人针对她们母女的事还少?
不提那些查不出来的,光查出来的都不是小事。偏偏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母子三人根本就没有真正受到责罚。
因为父亲一次次轻拿轻放,母子三人的胆子越来越大。
当初一定亲,周老爷就派人给他们母女送了一笔银子,如今都由周玉宜收着。
她找来了身边丫鬟,吩咐道:“给那海棠一笔银子,让她去桃花巷门口多转一转,如果能得孔三追捧,我给二百两做谢礼。”
既然周玉兰拿这种事情来恶心她,她自然要还手。
想来,梁昌平告知她此事,也有让她自己报复回去的意思。
*
周玉兰因为娘家势大的缘故,在婆家几个儿媳妇中,几乎无人敢得罪她。
因此,她平时行事很是嚣张,就连孔家大儿媳妇,对她也是客客气气。
当然了,妯娌们面上对她和气,心里怎么想的,大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就比如这一日,孔家大儿媳妇在大家一起去给婆婆请安回来的路上欲言又止。
“三弟妹,有件事情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周玉兰最近心情不太好,冷着个脸:“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想要往前走,但孔何氏动作飞快,一把扯住了她:“事关三弟,若是不告知你,我这心里难安呀。”
周玉兰看她遮遮掩掩又满脸兴奋,一副要看自己笑话的神情,又事关孔三那个好色之徒,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大嫂,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氏欲言又止:“三弟最近在内城买了个小院子,为此还问你大哥借了八百两银子……原本你大哥手头也紧张,不想借的,但是他不愿意委屈了外头的佳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看向周玉兰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倒也不是妯娌们性情恶劣,见不得她好。而是周玉兰平时很不会做人,常常逮着一点小事笑话旁人,经常在人前让几人下不来台,偏偏因为她娘家势大,众人只能忍着。
二嫂立即出声:“大嫂,三弟又在外头养外室了?这一次是谁?”
周玉兰听着这话不对,立即追问:“什么叫又?他以前养过吗?二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要是胡乱编造故意让我们夫妻吵架,我可不饶你。”
“哎呦,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就前两年,三弟养了一个名角儿在城里,当时父亲让他把人处理了,他却只是把人挪一个地方,又瞒了一年半。此时他们兄弟几人都知道,但你脾气大,三弟怕你知道了生气,央求他们帮着隐瞒。”二嫂用帕子捂着嘴,一脸的后悔,“完了,让我保密来着。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语罢,往后退了两步,并没有离去。
她明显是想留下看戏。
周玉兰感觉到了几人戏谑的眼神,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她从来都不肯服输,这所有的妯娌之中,数她这里的娘家父亲宠爱,衣食住行也好,待人接物也罢,妯娌中谁都比不上她。
偏偏她嫁了一个拖后腿的男人,孔三特别好色!
孔家的四媳妇适时接话:“名角儿?我记得戏台子上好多都是男人反串,这位……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二嫂知道吗?”
周玉兰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紧紧盯着二嫂神情。
二嫂摆摆手:“哎呦,别问我。”
这话……看似不肯透露,其实什么都说了。
如果是女人,那肯定要反驳呀,断袖之癖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们再讨厌孔三,也不敢往他身上泼这种脏水。
既然没反驳,那……名角儿多半是个男人。
想到此,周玉兰只觉得特别恶心,比她得知孔三又在外头养外室还要生气。
何氏压低声音:“三弟妹,咱们都是女人,你遇上这种事,实在是……你最好还是赶紧把那女人打发了,我可听说,那是城内有名的清倌人,一首琵琶俘获了不少男人。”
听到琵琶,周玉兰心中一动:“名气这样大,你们知道她叫什么名吗?”
“据说叫海棠?”何氏一挥手,“我没注意听,只知道是个会弹琵琶的绝色。也可能是叫牡丹。”
何氏并非不知道海棠,只是刻意装得不经意而已。堂堂大家夫人,如果对一个清倌人如临大敌,显得太跌份。
听到是海棠,周玉兰心中预感成真。她脸色奇差,好几天没回娘家的她立刻吩咐身边丫鬟准备马车。
“我要回府!”
周玉兰风风火火跑走,走远了还能听到身后几位妯娌的欢笑声。
她心中恨急,怒火又添了一层,跑回府里直奔周玉宜的院子,见面后第一句话就是质问:“是不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