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独子难教 九
顾秋实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他看向梁母,问:“是被人算计了吗?”
梁母摇头:“不知道呢。她当年再议的那门亲事,是朱家次子。”
朱家如今还是老爷子当家, 朱二爷与梁昌平年纪相仿,娶的是白家的姑娘,算起来是梁昌平的妹夫。
不过,那位是白家庶女, 白水灵想来不喜欢跟庶出的姐妹来往,这些年两家虽是亲戚,私底下没什么来往。
梁母见儿子若有所思, 道:“我就是觉得她可怜, 你不愿意就算了,不用勉强自己,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 你也救不完。”
比起外人,她当然是更心疼自己的儿子。
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姑娘跟儿子闹翻……哪怕那姑娘再可怜也不行。
梁昌平确实还年轻, 如果府里有个当家主母, 对顾秋实而言会轻松许多。
“等得空的时候, 我去瞧瞧。”
梁母听到这话,有些纠结:“你要是不愿意,不用勉强自己。娘到底还是希望你过得自在舒心。”
顾秋实点点头。
老两口回来的时候, 还怕儿子受不了这个打击,变得颓废不堪。
见儿子精神不错,还准备在郊外买一下山头做工坊,说是得了一个不错的方子。
有心思操持这些, 那应该不是装出来的豁达。
二老还是更喜欢住在郊外的山上,他们陪着孙女玩耍了几天, 送了不少东西给明月,半个月后,二人启程回庄子上。
白明月这些年来关在梁府,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从来不敢肆意,长这么大,总共也没出过几次门,郊外更是一次没去过。
梁母准备带着孙女去一趟。
顾秋实主动提出陪同。
毕竟,白明月第一回出远门,回来的路上二老肯定不放心,到时还得送她回来。
二人年纪大了,这送来送去的,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也去一趟郊外,顺便把明月带回来,你们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白明月很是听话懂事,梁家二老心里怜惜,私底下已经跟顾秋实嘱咐过,这两三年之内最好都别帮她议亲,她喜欢学做生意,那就让她好生学,若是真的不想再娶了,以后把家业交到她的手里也行。
顾秋实意外于二老的豁达。
这世上大部分的人,在稍微有点儿家底后,都希望这份家底能长长久久的传下去,若是能更上一层楼就最好了。
梁父早已不管事,直言这人享多少富贵,梁府家业能传承多久,那都全看天意。老天不愿意看梁家兴旺发达,再怎么折腾都没用。
他从来不为已经过去的事情纠结,以后虽然后悔当年娶了白水灵……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除了娶白水灵,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去郊外的马车上,梁父都还在劝儿子:“白氏不是个好的,咱们一开始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如今你却阴差阳错知道了她是个怎样的人,其实这同样也是天意。天意认为咱们梁府不应该被外姓人夺走家业,也认为你不应该被她欺骗一辈子,所以就有了这些安排。”
顾秋实颇为无语。梁昌平可是被害到家破人亡,最后眼睁睁看着偌大家业落到梁玉手中的。
不过,老头子都一把年纪的人,他愿意这么想,也行吧。
梁父还在说着自己的见解:“你人到中年,只有明月这一个女儿,这可能也是天意。以后明月要是能做生意,就证明我们梁府该继续传下去,若是不能,她真把家业败了,那也是我们梁府的命。”
顾秋实有些恍惚,如果是梁父遭遇了梁昌平身上发生的事,可能也不会有怨,这也太佛了。
“嗯,儿子记住了。”
梁父见儿子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心下松口气。人到中年碰上这种事,若不是足够坚强的人,说不定想死的心都有。只希望儿子能想得开……比起家业,他更想让儿子好好活着。
*
梁府的庄子占据了半个山头,山腰上有个庵堂,而再往上,山顶上有一个寺庙。
来都来了,明月就想去山顶上走一走。
寺庙中有一大片枫叶林,每到秋日,景致不错。
如今是夏日,枫叶林里特别凉爽。就连二老,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去林子里走走。
顾秋实陪着明月去了山上。
父女二人之间,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明月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相处。
山顶的寺庙离山庄后门不远。
而这个山庄不像是别人家的那样大多数是用来种植蔬菜瓜果,因为梁家二老在此长住,这里更像是一个别院,前前后后修了十年,假山鱼池,小桥流水,样样齐全。
明月第一回来这里,一路赏着景上山,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
到了山顶,看着底下的云海,明月心情很好:“爹,你对我真好。”
顾秋实轻咳了一声,倒也不是单纯陪明月过来,而是他自己也想来走走。
下山时,明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顾秋实跟在身后,手中抓着一把折扇摇着。
再有几天,寺庙中有灯会,好多想要来求神拜佛的人都会等着灯会的时候一起来,下山时,路旁几乎没有人。
忽然,就在前面的明月哎呦一声,然后就让身边的丫鬟去救人。
顾秋实听到动静,快走几步,一眼看到有个带发修行的师太,背着个篓子,摔得头破血流,人都昏迷不醒。
明月身边的两个丫鬟已经上前去扶人,她们没什么力气,男女有别,胡林他们也帮不上忙。
不过,顾秋实认为,在小命面前,名声是小事,他刚想上前,明月已经跳了下去。
“爹,人还有气,呼吸还算平稳,让胡叔去喊人帮忙。”
此处离庵堂还有三里地,但离梁家的庄子后门只有半里。胡林估算了一下距离,去了庄子。
大夫和婆子来得很快,彼时明月已经带着两个丫鬟将人抬到了路上躺着,顾秋实也已认出了昏迷的人,正是周氏。
大概是因为没生过孩子的缘故,周氏肌肤白皙,看着不显老,只是一双手很粗糙。
也是,那脑子里装着不少草……既然都跑到这里来割草了,多半是因为庵堂附近的草已经割完。
当初两人相看过,还没到问名,梁昌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大夫赶到,把脉过后表示她伤得挺重,虽然发现得及时,呼吸平稳,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也要好好养上一段时间。
明月有些为难:“爹,咱们是把人送回庵堂,还是带回庄子上?”
“带去庄子。”顾秋实看了一眼周氏那那是老茧的手,想也知道回了庵堂多半得不到好的照顾。
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周氏抬进了庄子,顾秋实没有吩咐人去庵堂报信。
周氏当日没醒,倒是晚上的时候,庵堂那边来了人。
来的人是周夫人,也是周是的母亲。
周夫人比梁母要年轻两岁,但看着却很是苍老,脸上皱纹深深,手上也有不少茧子。当初还在城里时,两人就认识了,周夫人进门之后,对着梁母纳头就跪。
梁母惊了,急忙上前把人拦住:“不必如此,你这是做什么呀?”
周夫人未语泪先流:“若不是你们出手搭救,我女儿怕是……我怕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大恩不言谢,我也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唯有一拜,以表心意。”
梁母不允,愣是将年近五旬的周夫人扶了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周姑娘经此一难,后半生一定会平安顺遂。”
周夫人擦着眼泪。
她们母女这些年在安堂一日日熬着,看不到翻身的希望。平安顺遂……不过是奢望罢了。
“先别回庵堂了,就在这里住下吧,等周姑娘好转了再说。”梁母都摸到了周夫人手上的老茧,猜到母女俩在庵堂里的日子不好过。
周夫人不怕吃苦,但她不想折腾女儿。
“那我就厚颜留下,梁夫人大恩大德,我……”
“不说这种话。”梁母起身,“我带你过去。”
顾秋实也站在旁边,跟着一起去探望周氏。
周夫人看到头上包着布,满脸苍白,连唇上都毫无血色的女儿,心痛得无以复加,扑到床前握着女儿的手:“玉宜……玉宜……你千万不要有事,我……我……要是你出事……娘还怎么活啊?”
她哭得伤心至极,顾秋实听到她喊出的名字,心都跳了跳。
他侧头吩咐:“胡林,这屋子有点闷,床上的帐子都旧了,一会儿找些鲜亮的颜色来换上。”
胡林愕然。
说实话,这屋子里的摆设和床上的帐子确实需要换,因为周家母女这么多年住在庵堂,身上也穿着师太独有的素袍。
她们虽然不是方外之人,也算是半个出家人。不应该用这些鲜亮的颜色。
胡林得知周氏要留在庄子里养伤,都让人去库房里翻素帐子了。
结果主子居然嫌弃帐子不鲜亮……按理说,主子那么忙,应该不会想着给客人安排一个什么帐子,尤其这还是女眷。难道……他不敢多想,立刻答应了下来。
明月才知道周家母女这些年的遭遇,颇为唏嘘。
因为梁昌平对妻子一心一意的缘故,夫妻俩在城里是出了名的恩爱,好多人都说白水灵运气好……而关于两人当初定亲的原因,也总有知情人。
有不少人怀疑两人的这门婚事是白水灵算计得来的,明月身为白水灵的侄女,也听说过不少类似的传言。
她不知道白水灵有没有算计,只知若不是当年的意外,如今梁府的家主夫人就是周氏。凭着梁昌平对妻子的一心一意,周氏的日子绝对会很好过。
果真是命。
周夫人不肯去客房,只愿意守着女儿。
男女有别,顾秋实想要多看看周姑娘,也不好进去。只能等人醒了再说。
好在周姑娘醒得很快,翌日顾秋实用过早膳,就听说人醒了,还喝了半碗粥。
在当下,所有人都认为,这人不管是受伤也好,生病也罢,只要能吃下东西,就会慢慢好转。
没过多久,又有丫鬟来报,说是周家母女想要见他和明月,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空,母女俩想来亲自道谢。
顾秋实立刻过去了一趟。
胡林有发现,主子跑去探望周姑娘时,走路比以往快了些。
周玉宜清醒过后,只是勉强能下地而已,由丫鬟扶着才能走上几步路。她头受了伤,躺着都昏昏沉沉的,站起来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不过,她还是执意起身去给恩人道谢。
母女俩才折腾到院子门口,还没有出拱门,顾秋实就到了。
他先看了一眼周玉宜,对上她感激的眼神,他忽然就不慌了,笑吟吟道:“周姑娘可好些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该在床上好好躺着,道谢的事情以后再说,来日方长嘛。”
周夫人觉得他话里有话,好像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周玉宜苦笑:“什么姑娘,梁家主太客气了,我都是一把年纪的人,哪里还配称姑娘?”
她今年三十有二,换别人家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
当然了,周玉宜心里也清楚,她这年纪还没嫁人,旁人确实不好称呼。
“称呼静心吧,这是师父给我取的。”
顾秋实一本正经:“那不行,我知道你住在庵堂是不得已,并不是真心想要出家。事实上,半个月之前,母亲心疼我孤身一人,就在我面前提过你。”
他目光落在周夫人身上:“伯母,周姑娘摔倒在山崖下,刚好被我们父女碰上,这如何能不算是缘分呢?若是伯母放心,我愿意照顾周姑娘下半辈子。”
周夫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她下手太重,眼泪瞬间滚滚而落。她想要说话,可张口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好半晌,她才泣声道:“你……你这是真心的?”
“当然,婚姻大事该慎重,不可草率。”顾秋实说到这里,冲着周夫人一礼,“今日是晚辈孟浪,夫人勿怪。我会尽快找人帮着上门提亲,还请夫人不要怪我唐突。”
周玉宜惊呆了,此时才回过神来:“梁家主,你看中我什么?我不需要你可怜。”
周夫人一把摁住女儿:“胡说什么?”
周玉宜低下了头。
母女俩在过去那些年里,特别希望周府的人来接她们回家。等了又等,母女俩想了许多办法求情,结果府里一直没有动静。
后来,周夫人就想着,若是有人看中了女儿上门求娶,女儿也不用留在庵堂受苦。
其实周玉宜也这样想,她不怕吃苦,不怕被人奚落嘲笑,但是母亲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当年的歹人是冲她来的,母亲当场就被歹人打晕了,却受了她的牵连,在庵堂中受苦多年。
若是有人愿意娶她……只为了让母亲脱离庵堂,她可能也会嫁。
城里的那些贵公子看不上她,几乎遗忘了她这个适龄的大家闺秀,山脚下的那些庄户倒是愿意娶,甚至有几次还刻意在路上堵着她。
可嫁给那些庄户,跟留在庵堂里没什么区别。再说,那时常等待路旁,看着她的眼神那样的恶心的男人,也不值得托付终身,就算她愿意,母亲也不愿意。
后来,周玉宜发狠,在一个老光棍来欺负她时,她弄瞎了他的眼睛……这件事情被周府解决了。
周府不希望她被欺负的事情传出,花了重金让庄户闭嘴。
也因为有瞎眼的老光棍在,山下村里的人知道她不好惹,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梁昌平这样的郎君,是周玉宜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说起来,两人议过亲,险些就成了未婚夫妻呢。
周玉宜的脸颊渐渐地越来越烫。
顾秋实温声道:“我不是可怜你,是……心疼你,也是心悦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你好好在这里住着,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
昨天晚上,胡林将这院子里又添了四个丫鬟。此时听到主子的话,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转头又吩咐底下的人赶紧将屋子重新布置一遍。
如今的周家母女可不再是借住在府上的客人,而是以后的主子。
顾秋实去了梁家二老所在的院子,说了自己要求娶周玉宜的事。
当天他又见了一次周玉宜,确定她不抵触嫁给自己后,立刻赶回城,请了媒人去周家提亲。
周老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要跟谁提亲?”
顾秋实一脸严肃:“我要求娶周大姑娘。”
周老爷确定自己没听错后,特别心虚,又有些后悔。当年他觉得母女俩丢人,将人放到郊外以正家风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