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攀高枝(完)
未婚夫不理解自己, 反而上来就是质问,林飞雁很生气。
不过,听到江六元的问话, 林飞雁特别气虚。
归根结底,她会被泼这一盆脏水,就是因为赴约而起,如果她不出现在那间茶楼, 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两人是未婚夫妻,有了误会就得说开,林飞雁实话实说:“我与表哥之间感情甚笃, 成亲前, 他对我诸多照顾。我们俩人走到如今,是因为他被人算计,不是他本身人品有瑕。”
江六元呵呵:“他要是真的在乎你, 就不会毁你的名声。”
林飞雁垂下眼眸:“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次是我看错了人。你放心, 以后我不会随便赴约。”
江六元很生气, 可再生气, 他也没想过要退亲。
“飞雁,我此生非你不娶,你不要让我失望。”
林飞雁不想多言:“从今日起, 我再不出门了,这总行了吧?”
江六元并不满意:“不是出不出门的事,而是你自己要与人保持距离。除了我之外的任何男人讨好你,你都不要与之单独相处, 否则,别人说你闲话, 那都是你活该。”
林飞雁眼睛都气红了。
“你要是嫌弃我不清白,退亲便是!”
江六元特别愤怒,他怎么可能退亲?
林飞雁这模样,好像就是他不退亲就要由着她为所欲为似的。
而事实,江六元还真就只能纵容着。
谈了一场,江六元心里的怒火没有减轻半分,反而还往上浇了一桶油。他出门后脸色黑沉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大夫一开始说只是扭伤,但这段时间他的手腕一直都很疼,大夫仔细查看过后,也不能保证他能恢复如初。
如果这手恢复不了,写不出规整好看的字迹,他就没法参加科举,即便是进去了考场,写出来的文章也不会被选中。
两人不欢而散,江六元心中怒火熊熊,就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他叫来了身边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日夜里,何浩品出来上茅房时,直接掉进了茅坑里。
不光弄得浑身是粪,洗了多少遍也洗不干净,胳膊还摔断了。
大夫说,那胳膊再不可能恢复到如同常人。
而且他伤的还是右胳膊,这件事情对何浩品打击很大,险些没气疯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六元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说是探望他的伤。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他不能科举后,学堂里的同窗们虽然看见了他会打招呼,还显得特别热情,但是,一次都没有上门探望过。
上一次他才和江六元打架,这会儿江六元登门,多半是没好事。
不过,何浩品还是拖着那条再也不能好转的胳膊见了客。他好不了,别人也休想好。
抱着这种恶意,何浩品在看到江六元进来时故意抽了抽鼻子后又用手嫌弃的扇了扇,好像屋子里很臭似的……他也没有生气。
“来人,给江秀才上茶。”
说完后又冲着江六元笑着道:“我们家的茶都是便宜货,江秀才可能喝不惯。”
江六元皱了皱眉:“能不能开开窗,再点个熏香?”
他面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这根本就不是上门探望病人的态度,更像是上门找茬儿。
何浩品还是没生气,因为他也想找茬。
“我昨天晚上刚掉茅坑,就这个味儿,你忍着吧。”
江六元一脸惊奇:“话说你们家还有茅坑那玩意儿吗?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茅坑不臭吗?你家怎么不准备恭桶呢?是不喜欢用桶?”
不是不喜欢用桶,也不是买不起桶,而是没有人刷。
何家原本还算富裕,可是娶林飞雁得拿出诚意来呀,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银子,后来父子俩连番出事,到处求人帮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花了出去。如今家里虽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却也不敢再和以前一样大手大脚了。
何浩品面色淡淡:“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江六元笑容瞬间收敛:“不做什么,就是来警告你,如今飞雁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何浩品颔首:“行!我祝二位白头偕老……”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江六元看他神情,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忍住了不追问。
何浩品自顾自道:“那个……江秀才,咱们两人虽然有些恩怨,但到底同窗多年,有些事情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蒙在鼓里。”
江六元满脸不以为然,拨弄着扇坠。
何浩品追问:“之前我和那个花娘过夜的事情你知道吗?”
江六元当然知道,这件事情还是他安排的呢。何浩品那个舅舅就是拿了他的银子才干了这些事。也多亏了那男人贪财,不然,想要让他们夫妻和离,绝对不会这么容易。
“听说过,好像那花娘还有病,是吗?”江六元似笑非笑,“你如果想拜托我帮你请高明大夫,那不用开口了,回头我要是遇上,肯定帮你引荐。”
“那种脏病,我已经不指望能治好了。”何浩品摆摆手,“这些日子我看了不少大夫,除了骗子,就没有一个大夫敢保证能让我痊愈。”
江六元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古怪。
按理来说,任何人摊上这种病,不说自暴自弃,至少也会黯然神伤。但此时的何浩品似乎隐隐还有点兴奋。
“你别放弃呀!这天底下高明的大夫那么多,总能想到办法的。你还这么年轻呢,真就甘心就此去死?”
何浩品颔首:“我已经认命了。再不想死,老天爷要收我,那有什么办法呢?江秀才,高明的大夫你还是得寻,我用不上了 ,你还得用呢。”
此言一出,江六元心头咯噔一声。他开始细细回想自己身上是否有不妥当之处,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中了招。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于是试探着问:“你这话是何意?我又没生病。”
“现在没病,以后可不一定呀。”何浩品说到这里,眼神特别兴奋,语气里满满都是恶意,“其实我和表妹在雅间里不只是纠缠那么简单。据说这种病只要那什么,九成九都会染上。表妹现在还没发病,但……以后你们俩是夫妻,早晚你也会得这病……”
江六元正算是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瞬间怒火冲天,理智全无,抡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何浩品一条胳膊还吊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也没想还手,感受着身上的疼痛,他不觉得痛苦,反而兴致勃勃。
“你打呀!除非你这辈子不碰表妹,否则你就会跟我一样死于脏病。话说,你前途一片光明 以后还要科举入仕呢,却得了这种病……实在可怜可叹。当然了,现在你和表妹还不是夫妻,完全可以避免自己得病……就看你舍不舍得了,哈哈哈哈……江秀才,你这么聪明的人 ,应该很快就能想明白自己是想要康健的身子和前程还是想要美人……”
江六元知道他没安好心,却没想到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林飞雁身上。
他算计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抱得美人归,结果却在临门一脚时被何浩品塞了这么一嘴粪。
“你再胡说,我打死你。”
何浩品吃不住痛,在地上滚来滚去,他像是被打怕了一般用完好的那只手护住头脸,大喊道:“对对对,我胡说的,你别打人了!表妹没有病,你们一定可以白头偕老。”
江六元听到这话,更生气了,一直打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手。
他面色冷沉,胸口起伏不止,盯着地上烂泥一般的何浩品,杀人的心都有。
虽然何浩品口口声声说林飞雁没有病 ,可万一呢?
万一何浩品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林飞雁确确实实在雅间中已经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这样的情形下,江六元哪里还敢碰她?
即便先找大夫给林飞雁把脉看诊,哪怕大夫说她没病。他也不敢信啊。
林飞雁或许不屑于撒谎,但还有林老大人在呢。
林老大人想要收买谁,那就是抬抬手的事。
“你还胡扯。”江六元越想越气,这一回上了脚,狠狠踹了何浩品几下,质问:“你们在雅间里到底有没有肌肤之亲?”
“有……没有!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何浩品铁了心要恶心人。
他没了前程,心爱的表妹也没了,家里的银子被挥霍一空,下半辈子都要夹紧尾巴做人,加上昨天晚上掉进粪坑,自己浑身臭烘烘,手还断了……他真的不想活了。
如果江六元真的动手把他打死,一命换一命,他觉得很值。毕竟,江六元出身那样好,如今还是秀才。
江六元真的很生气,但到底还有几分理智,知道不能弄出人命,狠狠把人踩了几脚之后气呼呼出门。
两人在屋中又吵又打,外面的人早已听到了动静。因为江六元身边带的人多,拦住了何家为数不多的两个下人,何夫人得到消息赶来,被江家的下人拦在门外,几次试图闯进去,都没能成功。
看到江六元出来,何夫人想要放几句狠话,奈何江六元根本不听,风风火火就跑了。
太欺负人了。
何夫人眼圈通红,她也不敢和江六元吵闹,加上担心儿子,便没揪着人不放,而是奔进门去看地上的儿子,当她看到儿子身上的那些伤,顿时悲从中来。
“浩品!”
何浩品浑身是伤,口中有血。
他本就有内伤,昨晚上还呛了,今儿又被拳打脚踢一番,虽然人还没死,但已经是强弩之末。
何夫人慌慌张张让人去请大夫救治儿子,江六元出了何府之后,认为有必要将那天雅间里发生的事情弄清楚。
但是林飞雁身边的丫鬟已经被送走,他当时以为两人之间是清白的,也没想过要把那个丫鬟拦下来,如今事情过去了几天,丫鬟早已走远了。
他始终认为在朝堂上打滚了大半辈子的林老大人不是个简单的人,如果这丫鬟找回来,说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江六元也不敢相信。
如果这丫鬟没找到,那……二人之间多半不清白,否则,林老大人用得着把人送走?
这么一算,也没有寻找那个丫鬟的必要了。
江六元心里格外烦躁,今天这事情要是不弄清楚,他这心头的邪火压不下去,于是,他再次去了林府。
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未婚夫妻在成亲之前经常见面也能培养点感情,林老大人没有阻止。
林飞雁不喜欢未婚夫一副质问的语气,但两人以后要做夫妻要相处一辈子,有误会就得说清楚。江六元再次登门,多半是来递台阶的。她把人晾在门口半个时辰,才将起请进了门。
江六元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站在门口等待的那段时间,心头的怒火越来越甚。本来还打算好好与林飞雁寒暄几句再试探此事,因为等了太久,耐心告罄,他一进门就问:“那天你在雅间里,到底有没有和何浩品圆房?”
林飞雁以为他是来道歉,万万没想到他进门就问出了这样一句。如果她真的做了那种事,被江六元如此质问,那是她活该。
可是那天她拼了命的反抗,当时都吓坏了,未婚夫不心疼不体谅,反而还各种怀疑。一时间,林飞雁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你不相信我?”
江六元一点都没有替何浩品遮掩的意思:“是何浩品,他让我准备几个高明的大夫备着,省得我被你染上脏病之后毁了前程。”
“他胡说。”林飞雁气得脸都白了,“这种鬼话你也信?他都得病了,我得有多蠢才和他圆房?”
“他没强迫你?”江六元半信半疑,“飞雁,我是真的很有诚意娶你为妻,你不能骗我呀!”
林飞雁气得咬牙:“胡扯的人是他。那天明明就没有……”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未婚夫不相信自己,这还没成亲呢,等成亲了,日子还怎么过?
“既然你觉得我和他之间不清白,也认为我身上染了病。那没什么好说的,你去退亲吧。只希望你看在咱们曾经的情分上,不要把这些事情往外说,别毁我名声。”
江六元满脸愤怒:“你果然骗了我!”
林飞雁只觉得莫名其妙:“我骗你什么了?你都不相信我,这就是扎在你心里的一根刺,既如此,这亲事还有成的必要吗?”
江六元也知道如今退亲对两人都好,尤其是他,这天底下那么多的姑娘,家是容貌不错的比比皆是。他等考中了举人之后进京,说不定还能捞一个京城高官之女。
但是,林飞雁是他肖想了许久的梦里人。
两人都已经定亲了,只差临门一脚,他就能抱得美人归得偿所愿,此时退亲,他真的很不甘心。
“我不退亲。”
林飞雁气笑了:“那你找个大夫来,多找几个也行。我有没有生病,大夫一看便知。”
江六元冷笑:“大夫可以被收买,林府势大,你别拿我当傻子。”
这话险些把林飞雁气得吐血:“照你这么说,我还没法自证清白了?既然你说什么都不信我,那就退亲,你不退我也要退。”
江六元:“……”
“飞雁,我真的很在乎你,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话林飞雁是相信的。
无论是薛斯年遇上的麻烦,还是何家那些桩桩件件的麻烦事,都和面前的人脱不开关系。
如果不是为了她,江六元也不会弄出这么多事。
“那你要信我!你都不相信我,我怎么嫁你?”
江六元也觉得委屈:“可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不敢信你啊。还有,那病可不是小事,染上了就要人命。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还要读书科举,要帮他们传宗接代,我……我不能染病。”
林飞雁:“……”
“你还是跟别人定亲吧,我配不上你。”
她这说的是气话。
事实上,在她的心里,哪怕她已经嫁过一次,也绝对还能嫁的如意郎君。
反正,怎么都不可能嫁一个不相信她的男人。夫妻之间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多半还不会圆房,她嫁进去,一开始江六元或许会敬重她,但他那么年轻,还要给江家传宗接代,以后肯定还有其他的女人。
花无百日红,感情也是一样。没有人的感情永远不变,就比如何浩品,原先那样爱重她,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如今更是在外到处诋毁她的名声。
江六元满脸倔强:“我才不要退亲!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妻子。”
林飞雁:“……”
“我会让祖父出面退亲,此事由不得你。”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而林老大人也知道了何浩品在外头干的好事,居然胆子大到敢无中生有毁林家女儿的名声。
偏偏这种事情还不好澄清。
正如江六元所想,林老大人如果找许多大夫给孙女把脉,以证明孙女没生病,那简直是此地无银。
不找大夫,这一时半会儿是洗不清女儿的名声了,只能等到三年五载之后别人看孙女还好好活着,才会想明白一切都是何浩品的污蔑!
林老大人要退亲。
江六元不愿意,带着一群下人跪着了林府的大门之外,跪求老大人许亲。
他一跪就是三天,林老大人想要让人将他拖走,偏偏江六元身边带着二三十个下人,根本就拖不走。
而江六元只是跪在门口表明自己非亲不娶的决心,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即便是让知府大人出面,也没有由头。
更何况,知府大人是江六元的亲姑父,很愿意促成这门婚事,林老大人派人去请,他也只会和稀泥。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说的就是林老大人如今的处境。
这门婚事即便要退,那也不是现在,得找其他的机会。
于是,江六元得偿所愿。
林飞雁气得病了一场,借着生病的由头,她将婚期往后推了两个月。
依着她的想法,还想推两年,或者是推个二十年。
江家那边不肯退让,念及她生病,这才松口。
婚约继续,但江六元对这门婚事已没有了原先那么期待。本来大夫都说他的伤有可能在乡试之前养好,受了这个打击,他借酒消愁醉了两日,手伤到底是没能养好。
*
何浩品受伤很重,何夫人给儿子请了城里医术最好的大夫,大夫也说不能保证将他治好,只能尽量延续他的日子。
大夫私底下还跟何夫人说了实话,最多两年,快的话可能半年。
何夫人得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她从来就不是个会掩饰自己心情和想法的人,何浩品很快发现了端倪,得知自己只能活半年。更目眦欲裂,恨不能把江六元挫骨扬灰。
何浩品心中愤怒不已,一生气,再次撅了过去。这一昏迷又是三天,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情绪不能再激动,否则,下次昏迷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要死了!
饶是何浩品有了想死的念头,那也只是他想死,而不是被逼着不得不死。
他越想越怒,沉下心来准备给江六元一个教训。
原本他的打算是以牙还牙,找个花娘接近江六元,将那种脏病染给他,让他慢慢绝望。
但是,何浩品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不想再磨蹭。悄悄挪用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亲自跑去外城见了个人。
原先他让人为难薛斯年时,就想过找此人。
那人功夫很是厉害,据说是在京城那边结了仇家被人追杀,才跑到此处隐姓埋名度日。他也是偶然的机会下才从一个同窗口中的得知此事,原本他打算让此人去对付薛斯年……如今对付江六元也一样。
其实何浩品并没有放弃找薛斯年的麻烦,只是他如今自顾不暇,忙着应付江六元,且顾不上那头。
那人是个亡命之徒,只要给足了银子,没什么事他不能干的。
何家的底子越来越薄,但所有的银子拿出来,还是足以打动他。
何浩品从外城往回走时,心里特别放松,浑身疼痛的他靠在马车上甚至还有心情哼小曲。
忽然,马车停下。何浩品懒得掀帘子:“为何要停?”
车夫兼随从的声音传来:“遇上薛秀才了,他似乎有事找您。”
何浩品有些意外,撑着身子掀开帘子。
顾秋实是去书肆里送稿子的,他如今其实不太缺银子,只要他愿意的话,放出消息后会有不少人捧着银子上门求墨宝。
但他不想这么干,真要卖字,考中了举人之后,价钱会翻几番。
再有,他写的稿子是个大长篇,到现在也没写完,做人要有始有终,还有不少人等着下文呢。即便是要封笔,那也得将这个故事写完。
送完了稿子,取了上个月的酬劳,出门就看到了何浩品的马车。
顾秋实把人拦下来,纯粹是为了看他笑话。
饶是他早就听说何浩品如今处境不妙,真正看到他,还是挺意外。
一条胳膊吊着,满脸鼻青脸肿,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何浩品冷哼:“装什么?你不就想看我笑话吗?”
顾秋实颔首:“对,我就是想看你有多惨。想当初你还针对我呢。”
闻言,何浩品心情格外复杂。
如果说还没和离的时候他对表妹是有怨气,和离了后就变成了恨意。如今再想起表妹,只余满腔怒火。
当初那种非卿不娶的执念,早已经烟消云散。
“看够了吗?看够了我要回了。”
何浩品知道自己对不起薛斯年,可那又如何?
他人都要死了,对得起对不起的,这辈子就这样了。至于道歉……他命都快没了,实在不想再对人低头。
若薛斯年还要与他计较,那也是下辈子的事。
“走吧。”
何浩品靠回了软榻上,帘子落下。
*
江六元被人砍伤了心脉,命不久矣。
说是他出门给未婚妻买东西,正在铺子里看着呢,有人冲出来冲着他的胸口扎了一刀。
当时手起刀落,血光飞溅,众人惊呼声一片。那人在混乱中还溜了。
江六元当场倒了下去,身边的人慌成一团,有两个人追出去找凶手,但凶手很快就消失了。
由于江六元被伤者的要害,好多大夫都让江府准备后事。
江夫人几乎哭瞎了眼睛,还张贴悬赏,只要能够救回他儿子一条命,就给十万两银子。
要不是因为那是害死薛斯年的仇人,顾秋实就出手了。
这世上的能人很多,江六元到底是被救了回来,当然了,想要恢复如初是不能的。下半辈子都得好好养着,不能见风,不能着凉,情绪不能激动。
江府很是能干,很快找到了那个凶手。
凶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江老爷一怒之下,把凶手送到了衙门。
知府大人是江家亲戚,自然是严查严办,很快拔出萝卜带出泥,找到了幕后主使何浩品。
何浩品不愿意再去大牢受一番罪,原本想一死了之。但他又想恶心江六元,于是,拖着病重的身子去了公堂上,连连喊冤,口口声声说是江六元害他。
大人正欲严刑拷打,何浩品直接就往柱子上撞,撞之前还在连声喊冤。
他当场撞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众人围拢上前,正准备找大夫救人。何浩品口中又流出了黑血……他在来之前就已服了毒。
事实上,何浩品自厌自恶,承受不住自己失败的人生,早已经生了死志。又有大夫说他最多只能活一年左右,他干脆搭上这条命,最后恶心一下江六元。
他成功了。
何家夫妻口口声声说江家仗着有一个做大官的亲戚故意害人,夫妻俩白发人送黑发人,在公堂上哭得肝肠寸断,闹着就要去京城告御状。
江六元一时间还真的说不清楚。
他说何浩品是自己寻死故意栽赃陷害。
但众人不信。
蝼蚁尚且偷生,何浩品难道还先是服毒后又撞柱,搭上一条命只为了污蔑他?
这人要是出手害人,那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豁出性命陷害别人,那是图什么?
若是真这么干了,那一定是在豁出性命之前就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已经积攒了满腹的怨气,又没法为自己报仇,所以才用这么极端的手段。
归根结底,还是江家仗着的身份欺负人,把人欺负狠了才有这样的结果。
一时间,许多人都在指责衙门里的大人不公正。
虽然不敢明着说,但光是暗地里的那些议论,对知府大人的名声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尤其乡试在即,还有京城前来陪考的官员也在,知府大人一时间焦头烂额。
科举是为朝廷选拔人才,从县试起,就杜绝任何形式的舞弊,如今有人指责知府大人不公,尤其知府大人其中的一个亲戚还是新选上来的秀才 ,从清晨过来的三位官员商量过后,一致认为,知府大人不够公正 ……即便是知府大人被外头的人污蔑了,也不适合再参与乡试主考。
三位官员立刻写了折子送回京城。
知府大人各种求情,还是没能阻止折子发往京城。
京城那边还没有折子发回,三位大人阻止了知府大人继续审问凶手。
凶手确实是何浩品请的!
半个月之后,事情水落石出。
何浩品死有余辜,但江六元也不无辜。他陷害的人不止是薛斯年和何浩品,当场就被夺了功名,并且此生都不得再参与科举。
当然了,因为他的那些所作所为都是身边随从去办,随从又主动将所有的罪名揽在身上。江六元最后竟然得以顺利脱身。
知府大人没有什么太大的错处,但也并非无错,很快就变到了一个偏远小县城做知县,如果没意外的话,这辈子都再不可能往上爬了。
江六元至此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家世,也没有了前程。一家子在城里需要夹紧尾巴做人,他如今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林飞雁这个未婚妻。
林飞雁原本就想找机会退亲,再次提出退亲,江六元说什么也不肯。
原先林老大人默认了这门婚事,是因为江六元还算是有可取之处。
可现在江六元好好的家世把自己祸害的人憎狗嫌,林老大人当机立断,也不管外人怎么议论,直接就把当初江家上门提亲送的礼物让人抬了回去。
不管江家接不接,这门婚事他是退定了。
林飞雁头一门婚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又退了亲,名声很不好,即便是愿意上门提亲,也是奔着她的家世而来。
林老大人不愿意让孙女嫁一个太势利的人,于是准备了马车,将其送往京城。
他想得好,京城距离此处有千里之遥,即便是林飞雁身上的那些事情传回京城,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至少,那些家世普通一些的人就不会得知。
原本林家也没打算让林飞雁高嫁,那就找一个身份不够高,没有途径得知这些传言的人家嫁进去。
林飞雁答应了。
她不太愿意这么干,但也不想让祖父一把年纪了还为自己操劳。
往京城去的路上,她郁郁寡欢,吃不下也睡不好。照顾她的人看她越来越消瘦,很怕被主子责备。于是每日只赶半天的路,每天都找大酒楼过夜。
这日夜里,林飞雁半夜里又睡不着,于是她站在窗户外看着夜空里的星星。
无论在哪儿落脚,林飞雁住的都是酒楼里最好的屋子,有一些酒楼准备了单独的院子。今夜,她住的就是独门小院。
林飞雁心里正惆怅,她其实有些后悔自己原先没有与何浩品还有江六元太过亲近……那时候她只当二人是同窗,想着大家都才华斐然,有共同的话聊。
万万没想到,因为这份亲近,她几乎被毁了一生。
忽然身后有人贴了过来,林飞雁吓一跳,因为她明明在临睡之前把身边丫鬟都赶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那一次险些在雅间里被强迫之后,林飞雁随身就带着匕首。
这会儿匕首就放在枕头之下,那人直接将她压到床上,在她身上到处乱亲。
“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
是江六元!
林飞雁心中恨极,她已经想通了前因后果,自己会落到这番境地,全都是因为江六元这偏执的感情。
她心里害怕万分,不愿意与这样一个人亲近……也怕就是和他绑在了一起。原本拿着匕首有些迟疑的她,在将六元伸手扒拉她的衣衫时,一咬牙一闭眼,朝着他的肩膀和胸口猛扎。
黑暗之中,林飞雁不知道扎着了他哪儿,只知道扎中了,因为有温热的鲜血洒在她的胸口和脸上。
闻着血腥味,林飞雁吓得连连惨叫。
等到众人破门而入,江六元已经大睁着眼睛去了。
后来林飞雁才得知因为她走得特别慢,江六元追上来后跑到了她的前面,猜到她一贯的行事作风。提前潜入了空着的院子。
林飞雁杀了人,被带到了衙门里询问。
前后关押了她十来天,总算是将前因后果弄清楚。
林飞雁从来没有住过大牢,受了这一场惊吓,整个人都瘦了许多,往京城去时,木呆呆的。
*
乡试推迟了一个月。
顾秋实和杨承运都榜上有名。
杨家双举人,解元是顾秋实。
杨家一跃成为了城里众人争相巴结的人家。
杨承运被压了五年,本就是奔着解元会元状元,结果,解元就被人抢了。
都已经考中了举人,也不可能重新来过。他倒是无所谓,就是周举人接受不了,为此还大病一场。
杨承运去安慰了一番,然后跟着弟弟一起,举家搬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