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鳏夫 十五
看到陈大人这样紧张, 陈夫人哈哈大笑,她笑得癫狂,眼神里满是愤恨。
“在你眼里, 旁人对我动手,我就活该。但凡我针对谁,那就都是我的错对吗?那个孽种可以杀我,但我不可以害他?”
陈大人听着她的笑声, 心里有点发毛,也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把人给气着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才道:“这次的事确实是你受委屈了, 但怀明没了娘,冤冤相报何时了,回头我教训他一顿给你出气……”
“教训?”陈夫人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样的教训?是能让他三天不吃饭呢,还是能打他几十板子?你会舍得?”
她身上有伤, 这会儿抬胳膊都费劲, 但看到男人这模样, 气得她顾不得身上疼痛,霍然起身一巴掌甩了出去。
身上有伤的人出手动作没有那么迅捷,陈大人完全可以躲开, 但他知道女人很生气,愣是站在原地没躲,活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他的脸上都有那些巴掌印……身为官员,这真的很丢人。
他自以为为了这个家的和睦付出了许多, 可落在陈夫人的眼中,怒火又添了一层。
这个混账, 为了外面的野种,居然甘愿挨打。
当她是什么?
“贱男人!”陈夫人满脸愤怒,气得把身边能摸到的东西都砸了。
屋里噼里啪啦,陈大人还闪躲了几下,不然早就挨砸了。
他这一躲,陈夫人更是怒火冲天。
怎么说呢,正在气头上的陈夫人,看陈大人就是不顺眼。此时的陈大人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是错,即便是呼吸都是错的。
直到屋中变成了一片狼藉,陈夫人也因为身上疼痛摔倒在地上,陈大人叹了口气,上前去扶她。
“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砸也砸了,别闹了吧。”
陈夫人狠狠一把将她推开:“我闹?”她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就活该被外头的野种伤害是吗?姓陈的,今天受伤的人是我,我险些被那个野种害死了,你是我男人,不帮我讨公道,到头来竟然说我闹……你个混账,是不是不想继续过了?”
陈大人面色复杂:“夫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怀明也可怜,他没有亲娘了。正因为这孩子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所以他才对你出手。”
闻言,陈夫人都要气炸了:“合着在你眼里,那个野种对我出手,反而还成了优点?”
陈大人试图和她讲道理:“如果是咱们的孩子,在你出事后拼了命的为你讨公道,难道你不觉得欣慰?”
“陈道林!”陈夫人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你居然拿那个野种跟我生的孩子比?”
到了此刻,陈夫人忽然就明白了男人的想法。
在她的心里,媚娘是个狐狸精,勾得男人不回家,还胆大妄为地挑衅她这个主母,在外头生下孩子。而陈怀明这个野种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即便是想活下去,也应该对她各种谄媚讨好。
但在这个男人的心里,陈怀明是他的儿子,孩子护母,在他看来是一件好事。
陈大人看到她怒火冲天,恍然明白了什么:“夫人,你身边有那么多的人护着,今天会出事是意外。不管怀明心里怎么想,都再伤害不了你。”
陈夫人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弱他有理是吧?就因为我身边有人护着,所以该承受他一次次谋害。而他身边无人护着,所以我就不能对他动手?陈道林,以前我以为你讲道理,原来是我想错了。在你眼里,我活该被人针对,活该被人陷害,活该去死!”
她突然疯了一般爬起身,狠狠将人推了一把。
这一推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陈大人没能稳住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又因为身后有东西,整个人狼狈地摔在了一地狼藉之中。
“放你娘的狗屁!”优雅了半辈子的陈夫人被气得爆了粗口,“那个野种敢对我动手,就要承受动手之后的后果。咱们走着瞧!”
她扬声吩咐:“给我多加一碗药,死了正好!”
陈大人脸色铁青:“夫人!”
这话中满是警告之意,陈夫人只当他是放屁,起身后往床上一倒:“滚出去!本夫人不想看见你!”
她用手盖在眼睛上,不知不觉间,泪水从眼角滑落,流入了枕头之中。嫁给这个男人这些年,她早就后悔了。
这混账玩意儿当初说了要一心一意对她,结果呢,比其他那些男人玩得还要花。他外头永远都有数不尽的红颜知己,稍微好看一点的丫鬟都要被他摸上手,三天两头就有女人有孕,陈夫人很害怕自己一个没盯住就生下了庶子。这些年来,恨不能生出一百双眼睛,为了能及时收拾掉那些女人,她各种管束这个男人,反而惹得他生了逆反之心,处处和她作对。
那些孩子虽然没有生下来,但夫妻之间的感情却越来越淡,越来越生疏,每次见面,都只剩下了表面上的温情。
如今更是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了。
前几天她忽然生出了把这个男人弄死的念头,但……这需要时间。
不是弄死这个男人需要时间,而是家中的儿子需要有人扶持。虽说娘家大哥也可以,但再亲近的兄妹在各自成亲之后,都有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大哥愿意扶持她的儿子,但大哥更愿意扶持自家小辈。
而陈道林对她再怎么过分,对几个孩子却是真心的,他也希望自己后继有人。长子十八岁入仕,如今已是五品官员,手上握有实权,有这个父亲在,假以时日一定能青出于蓝……她左思右想,还是打消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此时的陈夫人很冷静,再过十年,儿子做到三品以上,她一定不留他。
陈大人看她拒绝与自己沟通,叹口气:“你好好歇着吧。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怀明动手,夫妻这么多年,大事小情我都可以依着你,只这一次不行。梅娘已经按照你提的要求死了,我希望你能做到自己所承诺的。等过几天,咱们就回程,到时候我会带上他!”
回应他的,是陈夫人的一声冷笑。
“你不愿意?”陈大人本来已经要离开,听到这声冷笑后转身紧紧盯着床上的人,“夫人,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梅娘死得那样惨烈,算是我欺骗在先,我就不计较了。但怀明是我儿子,他已经没了娘,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对他动手。”
陈夫人拿掉了眼睛上的手,含泪质问:“我若非要动他呢?”
陈大人看着她,下颌渐渐紧绷:“夫人,原先是我求着你,家里没你不行。但风水轮流转,如今是没我不行。”
听到这话,陈夫人瞪大了眼:“你要杀我?”
陈大人没否认:“总之你不要逼我。”
语罢,他拂袖而去。
躺在床上的陈夫人浑身颤抖,即便听到男人在外吩咐丫鬟进来收拾屋中狼藉,温和的声音跟往日一般无二,她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发冷。
这个男人,居然对她动了杀心?
嫁给他之后,苦多甜少,夫妻俩虽然不吵,但聚少离多,这么多年了,欢欢喜喜一起出游的日子都数得清,她还拼命为他生了几个孩子,无论哪一次求上辅国公府,那边都会尽力帮忙。
如果不是国公府,陈道林也走不到今日。她因为看在自己这么多年为他生的孩子和国公府对他帮助上,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会无限的包容。
原来不是!
假的!一心一意是假的,山盟海誓是假的,如今居然还要杀她!
陈夫人越想越气,将自己手边能够摸到的东西全部都砸了。
*
顾秋实还是按时上工。
衙差这份活计,在衙门里算不上什么,见了谁都要恭恭敬敬,但出了衙门,没有人敢对他不敬,也无人敢欺到他头上。
且干着这个活儿,还可以让自己的儿孙接着干。
白文武早就打算好了,什么都可以不干,衙差这份活计绝不能丢。
巡抚大人还没离开,所有人都不能轮休,每天都要去衙门点卯。如此一来,上工的人手就很多,众人也有法子,既然天天都要到,那就只上一半时辰,本来四个时辰,如今两个时辰就回家。
顾秋实这天回来时,太阳还没落山,刚在衙门里他就接到了消息,来城里干活的白青山他们上门探望他,带了一些肉和礼物……主要是到他这里来打牙祭。
大锅菜再怎么好吃,也还是不如家里炒的。尤其周大娘手艺越来越好,比大锅菜好吃多了。
顾秋实推开门,听到白青山正在跟两个兄弟说笑。
“以前我只想吃肉,想着要是天天有肉吃,那就是神仙日子。现在不一样,我还嫌肉炒得难吃,简直了,可见这人是不知足的……”
说到这里,他听到身后有动静,转头看到顾秋实,立刻起身拉开边上的椅子:“二叔,快来坐,累不累?”
顾秋实摆摆手:“你们坐,我去洗把脸。”
那边几人经常买菜过来吃,倒也习惯了,另一个接话:“酒楼的味道好,但到了我们嘴里都是冷的,说是天天吃大厨的手艺,但大厨就那两个,吃久了也就那样,还是想换换口味的……我也觉得人不知足,要是在村里,能有这日子过,真的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三人瞎聊,顾秋实洗漱完,饭菜也上桌了。
大概是白文武不常回村,跟这些晚辈不熟,他们在面对他时,总有几分拘谨。
顾秋实也不为难他们,埋头苦吃。
都是大男人,朱平也在,桌上的几盆菜吃了个精光。
他们还要回各自睡的地方,顾秋实也不许他们喝得烂醉,但白青山还是喝得有点多,此时天色渐晚,顾秋实有点不放心,决定将白青山送回去。
来回花了半个多时辰,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他到了自家大门口,忽然发现黑夜中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比黑夜更黑一点,若不是顾秋实眼神好,感知敏锐,大概要走近了才发现。
“谁!”
“叔,是我。”陈怀明的声音传来。
顾秋实有些意外:“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在家里养着,出来做什么?”
说话间,他推开了门。
院子里亮着烛火,昏黄的光晕透出,顾秋实总算能隐约看见面前陈怀明的轮廓。
陈怀明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失真:“叔,我娘不在了,现在……我遇上了点事,都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想来想去,我跟您最熟。”
顾秋实上下打量他:“该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对付陈夫人吧?我一个小小不入流的衙差,在他们的眼里,就跟那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一般,之前我就险些被陈大人给弄死了,若不是陈夫人及时赶到,我坟头上都开始长草了。”
“叔。”陈怀明声音艰涩,“都说富贵险中求,你知道我的身份,他日完若得以翻身,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好。即便没本事让你入仕为官,也一定会给你优渥的日子。”
这个……说得有点太远了。
别说顾秋实不答应,就是白文武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白文武有儿有女,即将做祖父,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陪着陈怀明和陈夫人作对?
顾秋实摆摆手:“我帮不了你。”
陈怀明到这儿来,都没说做什么事,就先许以重利。就是为了让白文武动心,可人家不动心,他再说自己的打算,白文武也不会照办。
可是,陈怀明也不知道找谁,他不想放弃这个帮手,咬牙道:“叔,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即便事败,我也会跟父亲求情,绝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
这不放屁吗?
只凭白文武的身份,死就死了。陈大人不会有丝毫的麻烦,即便有点麻烦,也随手就抹平了 ,他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留白文武性命?
陈大人为了陈怀明费心思,还说得过去。他一个外人,可没有那个本事。
“还是那话,我帮不了你,请回吧。”
陈怀明忍不住哭了出来:“叔,刚才我的伤药换成了毒,如果不是我之前学过一点药理,现在已经死了。他们要我的命,你帮帮我吧。”
“这种事你应该找你爹呀。”顾秋实振振有词,“有人要害你,你爹不可能不管!”
陈怀明心里却明白,这绝对是陈夫人的手笔。告诉了父亲,陈夫人也不会有任何惩罚。他不能一直被动挨打,想要过舒心日子,必须把陈夫人弄死。
他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反而有一群下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下人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事,但如果他对陈夫人动手的事情传到父亲的耳朵,这会对他很不利。白文武是他挑出来的为数不多可以帮到他的人,可惜,此人胸无大志,丝毫没有往上爬的冲劲。
好话说尽,白文武还是不干,陈怀明便见好就收,真把人惹恼了,告到父亲面前,又是一桩麻烦。
“我明白了,多谢白叔指点。”
他说完后,落寞地走了。
顾秋实看着他背影,心下嗤笑一声,装得倒是挺像。
*
稍晚一些的时候,传出了陈大人要离开府城的消息。而顾秋实这边毫无进展。
能够从一个几乎没有根基家世又不好的普通小子爬到封疆大吏位置的人,果然做事滴水不漏。
顾秋实去衙门告了假,说是要去外地一趟,大概需要小半年。
衙门里的人手少一两个影响不大,再说,他是在陈大人之后离开,那压根不会耽误事。白文武已经干了十多年,算是衙门里的老人,并没有被为难,得了半年的假。
他回家后收拾行李,告诉一双儿女他要远行。
朱婉儿不知道父亲为何平白无故要去外地,朱平却猜到了一些。
之前父亲被污蔑偷盗官粮,虽说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半天就没了动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陈夫人阻止,一定会有人证物证。
朱平自己就是衙门里的人,虽说不办差,只是打杂,但衙门里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
顾秋实收拾好了行李早早睡下,他准备好了去京城的马车,也不需要车夫,打算一个人上路。刚刚躺下,门被推开,朱平走了进来。
“爹,您睡了吗?”
“有事说。”顾秋实坐起身,“明天我就走了,你要照顾好妹妹,最近别出风头。”
朱平面色复杂:“爹,你只说去外地,你……是不是要去京城?”
顾秋实见他都问了,也不打算隐瞒:“赵梅娘陷害我,陈大人现在没对我动手,但他离开之后一定不会放过我,我死了不要紧,就怕牵连了你们兄妹。他不想让我活,我自然要拼一把。”
饶是朱平早有猜测,从父亲这里得到确切的答复之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与二品官员作对……父亲这一去,很可能凶多吉少。
“陈大人会不会……会不会事务繁忙,根本就没把我们这几个小人物放在心上?”
顾秋实叹口气:“不怕告诉你,陈夫人就是我折腾来的。如果不是她及时出现,偷盗官粮那件事情我都不可能脱身。阿平,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不拼一把,最多几天我就会出事。而如今,我知道得更多,他们更不可能放过我,我离开了府城,他们就会在路上对付我。至于你们兄妹……他们虽然不拿人命当一回事,但不弑杀,不管什么事做了都有痕迹,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他们不想遇见鬼,就只能少走夜路,等我走了,应该不会有人针对你们兄妹。”
“爹 ,我不怕。”朱平情绪有些激动。
顾秋实失笑:“傻小子,你都要做爹的人了,不为自己考虑,得想一想翠英和孩子。怪只怪我当初贪图口腹之欲请了赵梅娘做饭……”
“这怎么能怪你?当初你只是请一个厨娘而已。”
朱平语气愤然。
赵梅娘想要嫁给他之后暂时不回府,陈大人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流落在外,所以摁死了想要娶赵梅娘的他,就是这么简单。
谁让白文武没有识破赵梅娘的算计呢?
他太忙了,没空观察旁人,也太朴实。在岳家住了那么多年被人真心以待,让他以为这世上好人多。
若是白文武真的生出了歪心思,多观察赵梅娘几分,就会发现他们母子根本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穷,但凡看见那些古籍孤本,他都会心生防备,不至于被人利用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