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书生(完)
苗氏得到消息气急了, 生气之余还想为自己的儿女打算,心里想得多,没顾得上告诉姜德和。
这确实是她的失误, 可面对姜德和的质问,她不想承认自己有错,振振有词地反问:“说了有什么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既然怕别人说, 当初倒是别做啊。都说读书人讲理,讲个屁!”
姜德和心乱如麻,下意识训斥道:“不要讲脏话。”
“我就讲了。”苗氏一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省吃俭用, 大把的嫁妆全部都给了姜德和, 却只得了这样一个结果。心里就愤怒又难受,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就几句脏话而已, 总不可能因此就剥了你的秀才功名。你处处约束我,就怕我拖累你……特么的到底谁拖累谁?遇上你这个混账, 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姜德和看她胡搅蛮缠, 一脸的不高兴:“别忘了, 当初是你自己求着嫁过来的。”
苗氏:“……”
她险些气疯,大吼道:“姜德和,若因为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弄丢了你的秀才功名, 那大家都别活了!即便你不想死,我也会拖着你一起去死。”
姜德和看她疯疯癫癫,眼神凶狠,一时间弄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
“说一下那个小乞丐长什么模样, 咱们尽量把这藏在后头的人翻出来,别哭了!”
苗氏别开脸:“穿得破破烂烂, 以前我没在这附近看到过,都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后来我找人打听,只知道他从我们家离开之后钻进了对面的巷子里,我去那边巷子打听,那天倒是有人看见他,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也就是说,线索断了。
姜德和面色极差。
姜南北藏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身份害得夫妻俩吵架,从方才二人的话里话外,他已经听出来,便宜爹读书多年,都是靠苗氏的嫁妆供养。都说拿人手短,他若是想不开和苗氏争执,那只有吃亏的份。
接下来几天,姜德和在附近的几条街到处乱窜,就想找出那个送信的乞丐,每日早出晚归,却一无所获。
而苗氏特别想要知道姜南北的亲娘是谁,这女人会不会某一天冒出来做跟她争抢姜德和……那女人藏在背后多年,一直没有冒头,多半是想等姜德和考中举人之后接她过门。
想想就气人,她搭上了自己所有的嫁妆,平时还要伺候姜德和吃喝拉撒,付出了那么多的精力和银子,这还没得到想要的,人家已经等着捡好处了。
姜德和发现妻子变了,对他爱答不理,他天天在外头跑,花销比平时要多点。
“让你拿银子给我。”
苗氏手里的银子是越来越少,以前也舍不得花,家里省吃俭用,但每一次姜德和开口,她都给得特别爽快。毕竟,姜德和好了,他们母子才能过上好日子。但现在一想到有个女人在旁边虎视眈眈,什么都没有付出 ,只等着姜德和考中举人跑出来享福,她这心里就不高兴:“我想知道那女人是谁?谁特么这么不要脸,与有妇之夫苟且,生了孩子不养……有便宜就占,倒霉事一点不沾手,这也忒会算计了。”
“我跟她已经分开很多年了,如果不是看到南北的长相,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流落在外,人家图的不是我的功名。”姜德和为了拿到银子,极尽耐心地解释。
但他的这番话落在苗氏的耳中,就是在为那个女人开脱。她愈发恼怒:“那她跟你一场图什么?难道只是因为爱你至深?我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口水都呸到了姜德和的脸上。
姜德和抹了一把脸,烦躁地道:“你是秀才娘子,能不能温柔点?不要跟乡下泼妇似的那么粗俗,丢不丢人?”
“这秀才娘子的名头早晚被你给折腾没了。”苗氏张口就来,话说得特别顺口,“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读书辛苦,我也不轻松,你考取功名的功劳,怎么算我都能分一半。你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也是在毁我多年的心血。反正都要毁,那还不如我自己毁,至少,哪天大祸临头,我也不会不甘心!”
话里话外,一副秀才功名丢定了的语气,姜德和活了半生,最得意之处就是自己的功名,听到这话,哪里还能忍,抬手就把人推了一把。
苗氏摔倒在地,也不起身与他打架,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是不敢打。
姜德和这秀才功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掉,但只要他一天还是秀才,别看她嘴上狠,其实舍不得主动毁去。
如果姜德和脸上带着伤出门,很容易被人笑话。一个秀才太过惧内,名声上也有影响。
姜南北最近经常出门,不是他爱出去转悠,而是夫妻俩每天都要吵,这把火很容易就烧到他的身上来。姜德和要哄着妻子,若是他受了委屈,便宜爹也不会帮忙。
关于这个幕后之人,父子俩心里都有所猜测,那天知府大人宴请秀才时,傅南昌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就是知道了真相。
假设傅南昌知道真相,这事儿多半就是他干的!
姜德和不好上门去问,于是指使儿子去。
姜南北不想看傅南昌那张得意的脸,不太愿意去:“我即便去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问了白问。”
“不试怎么知道呢?”姜德和叹息一声,“找不出这个幕后主使,我头上就悬着一把刀,说不定这刀哪天无声无息就落下来了,到时候我一完蛋,你也好不了。”
姜南北还是不愿意:“咱们主动上门去问,这不等于将把柄送上么?不管谁来问,您死不承认就是了。”
姜德和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心里就是不安稳,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一坐下来就在想这件事,如今已到夏日,再有一年多点的时间就要乡试,他全力准备都没信心,这天天心不在焉跑去考……不过又是陪跑罢了。
他已经四十岁,没有几个三年了,耽搁不起。
“那你就去试探一下,话不要说得那么明白,问一问他最近在做什么。回来的时候在他家附近打听一下他有没有跟乞丐来往之类。你都已经娶妻生子,人要机灵一点,不要什么事都由我安排,快点去!”
语气不容拒绝,姜南北无奈。
也是到了城里他才发现,亲爹的日子不如他设想的那么好。
夫妻俩住着一个只有两间屋子的小院,做饭洗衣都苗氏在做,压根舍不得请人。他一个晚辈,不可能等着长辈伺候,因此,自从来了城里,除了一开始的那天,之后夫妻俩人的吃喝拉撒全都是他在管。
姜南北进城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处境,他以为自己可以找个学堂安心读书,学个十年也考个童生。
姜秀才名声那么大,姜南北是做梦也没想到亲爹过的日子这么抠搜。
赶到傅南昌所在的院子之外,还隔着老远就看到大门开着,门里门外站着好几个人,姜南北走近,才发现是有伙计送东西来。送了不少料子和成衣,衣裳和配饰都是搭好了的。
姜南北走近,伙计东西送完了正在对单子:“傅秀才,东西清点完了,全部都在这里。您看有没有哪里不对?”
老两口在城里住着不习惯,老想着找事做,顾秋实便准备多买点料子回来,让他们帮着给林巧梅肚子里的孩子做襁褓和衣物,还有两个大的,本来可以买成衣,顾秋实也不买,只多选了料子和棉花,让他们做棉衣。
春夏秋冬的衣裳都做,今年的够了就做明年的。傅母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一天做不了几个时辰。
送走了伙计,姜南北迫不及待凑上前:“南昌,你最近好么?”
顾秋实见他满脸谄媚,笑道:“挺好的啊。我们一家人都挺好。你好不好?”
傅家老两口看到这个便宜儿子凑过来,也不与他打招呼,跑去将院子里的货物搬进屋中。
姜南北看了一眼故作忙碌的爹娘,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傅南昌有如今的风光,他当初也不把事情做那么绝了。
“我……本来是挺好的,但是最近我大伯和伯母经常吵架,他们一吵,我就遭殃。据说有人在外头污蔑我是大伯的亲儿子……”
顾秋实似笑非笑:“这难道不是事实,用得着污蔑?”
姜南北哑然。
“南昌,你说实话,他们夫妻吵得不可开交是不是你挑拨的?”
顾秋实一脸莫名其妙:“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们都不住一条街,几个月见不上一面,我怎么挑拨?”
姜南北:“……”
他就知道傅南昌不会轻易承认。
因为早有预料,此时也不失望,他的目光放在了院子里的那一大堆绸缎上,“最近我住在城里有点不习惯,主要是想孩子,小小软软的,家里又没有多少银子,他娘奶水不够……哎,家里穷,孩子就受罪。”
说这些话时,他眼神一直看着那堆绸缎。
顾秋实轻笑:“你这话说的,是想让我帮你养儿子?”
姜南北沉默。
“我们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希望三弟……”
顾秋实抬手打断他的话:“都已经有孩子的人了,你自己不要脸,也得为孩子做个表率。当初你就已经与我们家断了亲,后来还认祖归宗成了姜家的儿子,再提兄弟情分,谁信呐?滚吧!”
姜南北甘心。
“再不走,别怪我翻脸。”顾秋实满脸讥讽,“我挺好奇你是姜秀才的儿子,还是姜秀才的侄子……不要逼我寻根究底。”
言下之意,再不走,他就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这些事情是经不起查的,姜南北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南北一路不停,回到家中,进门就碰上了亲爹。
姜德和心里很烦躁:“如何?”
“他应该不知道。”姜南北喝了一口水,“大伯,什么时候送我去学堂啊?”
“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姜德和想了想,“等我明年考完了乡试再看。”
姜南北:“……”
他丢下刚出生的儿子跑来城里是为了读书,想是想着读上十年考中功名,但他知道考秀才没那么容易,更多的是想自己先读上几年,给孩子踩一条路。他做不了秀才,做秀才的爹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本来时间就不够,还要耽搁一年,天天在城里混,被苗氏当做眼中钉,那他还不如留在乡下带孩子呢。
“爹,我都已经当爹了,再迟点读书,哪里还能考?”
“那就别考了啊!”苗氏张口就来,“浪费银子浪费精力,稍后我送你回乡吧。”
姜南北不答话,只去看父亲的脸色。
姜德和对妻子有所求,该交束脩了,乡试在即,他无论如何也要再试一次。
“南北,你回去吧,帮着李氏带孩子。等孩子大点读书的时候,你跟着学也是一样的。”
姜南北惊呆了。
读书是一件很让人羡慕的事。他进城之前,已经把这件事情很高调地宣扬了出去,认识他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这才来个把月,学堂还没进就灰溜溜回去……旁人问起,他怎么答?
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我不!我要读书!哪怕只是去学堂一天,我也要去试一试。”
姜德和就觉得儿子不懂事。
在苗氏不知道姜南北身世的时候,是真的把他当做婆家的侄子。姜德和说要送侄子读书,完全可以将银子的来处推到弟弟身上。至于姜德平到底有没有给银子,只有他最清楚。甚至回乡后还可以说是姜德平出的银子……姜南北是外室子,接孩子回来的时候,姜德平的妻子闹了好大一场,当时都要收拾嫁妆回娘家了,好不容易才劝下来的。
送了姜南北读书,姜德平妻子一定要闹,若是读书的银子由姜德和出,那多半不会再吵。
让苗氏帮着隐瞒银子来处,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如今苗氏知道了姜南北的身世,手捏得很紧,姜德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银子送儿子读书,稍微一两年之内都别想让苗氏松口。他也只能把儿子送回家再从长计议。
苗氏满脸讥讽:“可惜你爹没本事,供养不起你!”
姜德和沉默:“南北是二弟的孩子。”
苗氏恼了,她也是刚刚才想通一件事,男人之前对外说要送侄子读书根本就不是帮姜德平的忙,而是打算从她这里骗银子供养姜南北。
她原本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但一想到男人这多番算计,满腔的怒火压都压不住,又听到男人还在狡辩……她理智全无,猛然扑上去狠狠挠了姜德和几把。
“贱男人,当我是傻子?把我逼急了,我跑去衙门直接戳穿你,这日子不过也罢!”
姜德和听到她这番威胁,心里并不害怕。因为夫妻俩有孩子,苗氏再恨他,也不得不为生下来的一生儿女考虑。
“不过就不过,我怕你哦!”
苗氏冷笑连连:“姜德和,你好样的,等着!”
说完后,摔门而去。
姜德和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追了上去。这女人看着挺疯,别真的跑去戳穿了隐秘。
跑出了门,看见苗氏进了同一条街的一家院子,姜德和这才放松,那也是个读书人,其妻子和苗氏交好,苗氏私底下很看不惯那家人,不少在他面前说那家的坏话。她应该只是去那边散散心,也是为了吓唬他。
回到院子里,姜德和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一眼看到角落里的便宜儿子,劝道:“南北,我是打算送你读书,可现在计划有变。你也看到了,她跟个疯子似的,手里的银子抓得死紧,我压根没有多余的银子供你读书……我说话不算话,对不起你,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大哥生不出带有姜家血脉的孩子,以后不管是我的房子田地还是积蓄,包括留下来的人脉,通通都是你的。南北,你还年轻,目光不要太短浅,要看长远一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姜南北也清楚,最近想要读书是不能了:“那我什么时候回?”
姜德和说通了儿子,终于高兴起来:“越快越好。我这里有三钱银子,你收着,给孩子买衣裳穿。回头我有银子,再多补一些给你!”
姜南北看不起这三钱银子。不过,送上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我还想在城里住一段时间。”
姜德和见儿子已经退了一步,也不强迫他:“住也行。离你大伯母远点儿,她最近看什么都不顺眼,小心她拿你撒气。”
姜南北从那天之后,天天在城里转悠,手头的银子没了,就去问姜德和。
姜德和一开始还给几十个铜板,后来就只有几个几个的给。等到实在榨不出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在姜德和又一次让姜南北回乡时,他麻利地答应了。
*
顾秋实最近读书很认真,在夫子和自己家两点一线,至少外人眼中是这样。
当年的秋日,傅南方夫妻俩搬来了城里,顾秋实给他们二人找了一份书肆里打扫整理的活计,因为傅南方识得几个字,做得还算轻松。
转眼时间过去一年,快要考乡试了。
城里最近议论最多的也是关于乡试,有些赌场还开了局,押哪些人可以考中。希望越大的赔率都不高,因为傅南昌去年才考中秀才,虽是头名,但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岁不到。
二十岁的举人,在京城的世家中常见,可傅南昌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小子,也没有拜什么名师,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他今年不太可能得中。
当然了,也有人认为他是文曲星,兴许能得中,押他的人还不少。
顾秋实自己也去押了一把,押上了他所有的积蓄。
就在乡试开考头两日,忽然有人跑到知府衙门告状,告秀才姜德和与有夫之妇苟且生子,二人还抛弃孩子。
本来最近关于各个秀才的消息就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此事一出,瞬间犹如烈火烹油,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府城。
顾秋实最近这一年都在府城之中,没有管镇上的事,也是此时才知道,姜南北的娘如今是镇上李家老爷的续弦,也是当初挤兑地村长在镇上做不了生意的那一位。
告状的是李老爷。
原来姜南北年留在城里读书,待了两个月,回去后被认识的人好一顿奚落,他特别怕别人笑话自己,每每听见都会和人大吵一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出手越来越大方,甚至还传出消息说夫妻俩要在镇上买宅子。
然后李老爷发现,自己家里的账目对不上,询问了妻子,李夫人当场是糊弄过去了,转头就去找姜南北,让他暂缓买宅子的事。结果,李老爷压根就没有相信妻子的说辞,暗地里追了过来,听到了母子俩的谈话。
他算了算时间,发觉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是在两人定亲之后成亲之前。
这特么还能忍?
李老爷当场就把李夫人暴打一顿,然后向姜南北追讨银子。
姜南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要银子没有,要命有一条。他开始耍混,李老爷一怒之下,直接跑到城里找姜德和。
姜德和哪里赔得起那么多银子?
只说自己不知道姜南北的身世,他想把此事糊弄过去,想着自己死不承认,李老爷找不到证据,应该不敢跟他一个秀才死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但他低估了李老爷的怒气。
事情如果没有闹上衙门,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读书人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做出和除了妻子之外的女人生下孩子这种事虽然惹人诟病,但很少多事跑去损人不利己,只要没人闹,大人也不会平白无故跑去追查。
可有人闹了,李老爷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请求大人做主,大人自然要把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事实就是,姜德和在娶妻之前就和李周氏有了私情,只是,周氏空有美貌,家中不富裕,供养不起姜德和读书的花销,于是一双有情人只能被迫分开,姜德和娶妻,周氏拖了两年另嫁……在这期间,周氏不止一次的表示要等姜德和,姜德和感念她的情深,两人有了首尾。结果还有了孩子,周氏家里不富裕,没有人伺候吃喝拉撒,她一个大姑娘,压根儿不知道这种事,发觉自己有孕,是她发现自己肚子大了,并且里面在动。
那是她已经要嫁入李家,镇上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她不敢去买药,就怕被人看见。后来肚子痛,她借口有事跑到了镇子外,咬着牙一个人生下孩子。
她当时怕急了,把孩子扔到了草丛里,草草收拾一番就跑回了家。
周氏在公堂上说起当年的事,满心都是后悔。事实上,在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而姜德和又不在镇上时,她就已经后悔成亲前与人私相授受。一个人在野外生孩子时,更是悔断了肠。
除了后悔,还对那个被扔在草丛中的孩子满心可以救,她没想到那个孩子能生下来,当姜南北找上门时,她将手头的体己给了他。
只是她没想到,姜南北贪得无厌,花钱又大手大脚。根本不考虑她的处境,张口就要银子,一次要得比一次多,后来甚至还想问她要银子买宅子。
周氏这才看清楚自己到底生了个什么玩意儿,此时想要把人摆脱,已经迟了。姜南北说了,她要是不给银子,他就会找李老爷说明自己的身世。
无奈,周氏只能硬着头皮挪用银子,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发现了。
跪在公堂上时,周氏心情焦虑又轻松。
焦虑的是以后的处境,轻松的是再不用受人威胁,以后都可以睡个好觉。
“大人,民妇拼了命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当初确实对他有愧,可后来也尽量弥补,甚至为了他才挪用夫家银子……民妇不欠他,还请大人明察。”
周氏确实不欠姜南北,但她欠了李老爷。
李老爷在公堂上就要休妻。
大人准了,还帮着作证。
周氏满脸惶然,比她更害怕的是姜德和。
身为秀才,如果只是和丫鬟婢女生孩子,还能说得过去,但他是与他人未婚妻苟且,人品败坏,大人当场就收回了他的秀才功名,仗责四十板后,判他此生不得再考取功名,然后把人赶了出去。
此事落幕,城里的人看了好大一场戏。
乡试开考,这一次,顾秋实需要在考场过夜,连考三场,每次三日,这真的是个体力活,考完后回家倒头就睡。
睡了一日夜,他还不想起,但有人找来了。
顾秋实躺在床上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姜李氏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哀求之意。
傅家夫妻不想搭理她,但这人死活不肯离开,在门口又哭又闹。前面才有姜德和做错事被剥夺了功名,夫妻俩生怕言语不当影响了儿子的名声,只哄着不敢大声赶人。
顾秋实起身,到了门口后麻溜地把老两口推回了院子,他自己站在门口。
李氏看见他出来,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哭得凄凄惨惨:“三弟,你们帮帮我吧……南北被关进大牢里了,我们母子真的要活不下去了,你不帮我,说不定我们母子什么时候就饿死了……求你了……”
姜南北算是勒索,又还不起李老爷的银子,更是罪加一等,被大人关入了大牢里,按照当下律法,没个十年八年别想出来。
姜德和被抬回了镇上,已经落下病根,据说以后都再站不起来,纯粹就是一个等着旁人伺候的废人了。
他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自然再也庇护不了旁人,李氏知道,带着孩子回娘家能有活路,但是,村里的日子太苦,见识过了城里的繁华,她不想回去。再说,她不可能永远住在娘家,早晚要被娘家人嫁出去,到时多半又嫁村里的那些穷庄稼汉,说不定还要给人做后娘。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如果公公婆婆愿意收留,她就能留在城里,反正傅南昌已经养了两个孩子和傅南方一家,她们就母子两人而已,根本花不了多少。
“我连姜南北都不管,又怎么会管你的死活?”顾秋实面色淡淡,漠然看着她猛磕头,没几下就磕得额头红肿,他转而道:“话说,姜南北跑去勒索李家银子这件事,你知道内情么?”
李氏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继续磕头。
顾秋实自顾自继续道:“你们虽然同姓,但似乎没有亲戚,都说知情者按同罪论处,姜南北已经成为阶下囚了,你还在这里……我去找一下李老爷。”
他说着就要出门。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不不不……我忙着带孩子,不知情的。”
顾秋实似笑非笑:“你非要住进来,那我总要查清楚你到底有没有背上官司。刚好我最近得空……”
李氏抱着孩子落荒而逃,腿脚特别利索,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消失在顾秋实眼前。
姜南北做的事,李氏不可能不知道。这可经不起查。
有这件事情在,李氏日后绝对不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
一个月后,乡试张榜。
傅南昌又是榜首。
乡试的榜首为解元,这一次前来道喜的人比之前都多,顾秋实悄悄押了一把,因为傅南昌太年轻,赔率还不错,他赚得盆满钵满。
一时间,小院子特别热闹,天天都有人来贺喜。傅家老两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欢喜归欢喜,他们心里却更加戒备了,说话做事都特别小心,有人上门求办事,两人都装作耳聋。反正,乡下种地的人在他们这个年纪聋了也正常,此后只能听得见他们想听的事。
来年开春有会试,顾秋实要收拾行李进京,依着他的打算,是把全家人都带着一起。但是,老两口没答应。
他们对儿子再有信心,也不觉得儿子能一次考中,反正考不中又要回来,这一路的花销可不少,他们就不跟着折腾了。
顾秋实眼看劝不动,便也不强求,反正新科进士赴任前还可以回乡一趟。
他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等着林巧梅临盆,平安生下孩子半个月后才启程。
面对分别,林巧梅很习惯,不舍归不舍,还主动劝顾秋实早点启程。
顾秋实心里明白,林巧梅和傅南昌之间没有多深的感情,即便傅南昌还在,夫妻俩也是相敬如宾。一个乡下女子,一个读书人,前者张口就是家长里短,后者满心都是书本,根本没有时间谈感情。
不过,这天底下大部分的夫妻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已经算不错。
顾秋实离开的那天,天清气朗,他和几位举人一起结伴,前后四架马车 ,他走在最前,出城门时,墙根下有七八个乞丐。
这些人并不都穷到只能要饭,其中有一些懒汉,手脚齐全,就是不想好好干活。
当下百姓安居乐业,做乞丐也不至于饿死。顾秋实瞅了一眼,没打算停留,马车继续往前,他的目光在掠过其中一个乞丐时顿住。
“停下!”
车夫是村里来的一个年轻后生,因为要进京,这一程路途遥远,顾秋实特意准备了舒适的车厢,傅家老两口不放心儿子一个人上路,傅母找了娘家一个家中贫困的侄子帮忙。
也算是互相帮忙,每个月要给工钱,而儿子走远路身边有个自己人,傅母也能放心。
顾秋实一喊停,隔房表弟立即勒住马儿,将马车停在路旁。
“表哥?”
顾秋实下了马车,让身后的几架马车先走。那几位也没怀疑……在启程之前,他们为了谁走在前面已经谦让了一番,新任解元考得最好,是几人中望考中进士之人,明年考不中,傅南昌还有许多个三年。
一群人都让解元先走,但是解元年轻,一直想走后头。
在他们看来,解元这是装作有事故意落在后面。
懂得自谦固然要紧,但接下来还要走很长的路,没必要为了这点事耽搁太多时间。
顾秋实在马车离开后,走到了城墙底下。
“白康?”
那躺在地上浑身脏臭,头发乱糟糟的人,正是在城里已经消失了几个月的白康。
白康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一僵,翻身抱住头浑身颤抖:“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是秀才……你们不可以打我……嘻嘻嘻嘻……打我会入罪……”
看他这样子,似乎是疯了。
且他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跟太监一模一样。
顾秋实多瞅了一眼,问:“疯了?”
白康无知无觉,忽然又去拔路旁的狗尾巴草,一边拔一边念叨:“嘻嘻嘻嘻……我是秀才……我还是富商老爷的女婿……哈哈哈哈……”
他拿着狗尾巴草一瘸一拐跑走。
顾秋实看见白康有一条腿很不自然,多半是断过没有好好接骨。
之前白康受了重伤,就被他母亲带着回乡,顾秋实有让人盯着,得知白康在家中借了不少债,他身上有疾,科举无望,那些人想尽办法逼他还债。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那之后,顾秋实就没再管他了。
有那些债主在,白康休想讨着好。
此时的白康走路一跳一跳,有乞丐看不惯,抬脚绊了他一下。
“吵死了。”
白康一头摔倒,起身后猛的朝着乞丐扑过去,两人谁不让谁,瞬间扭打在一起。
那边的隔房表弟已经在催:“表哥?”
顾秋实没有多看,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次年,傅南昌考中了二甲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