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书生 四
求情只需要张张嘴, 能不能求下来都不要紧,反正尽力就好。
但互结不一样。
白康可是敢冒着他人名字与一位姑娘暗中来往两年之久,之后还嫉妒傅南昌使出龌龊手段想要把人挤走……就是嫉妒。
凡是学堂中的弟子, 都知道夫子很看重傅南昌,这一次夫子猜测,自己名下有五人能榜上有名。傅南昌就是其中之一,还是高居榜首。
也就是说, 夫子对傅南昌寄予厚望,认为他若是考不中,其他人更没希望。而一个学堂之中, 每年的县试中至少会有一人考中童生, 如此的看重,谁不羡慕?
别说白康,好多人都私底下盼望傅南昌出事。当然了, 只敢想一想而已,谁也不会出手针对。
但是白康针对了。
如此品德败坏之人, 若是作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们得有多想不开, 才会跟一个可能会作弊的人互结?
白康看到几人远离自己, 脸色都变了:“傅兄,我只是想请几位吃饭,不是想要互结。”
顾秋实颔首:“这样啊, 那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白康心里憋屈,转而看向几位,想邀他们一起,却见几人年年白首, 一个说自己有事,一个说要回去看书, 还有个张口就说要洗衣裳。总之,说什么都不肯去。
顾秋实几人回房,林朝阳拿着一本书看,偶尔会问一问顾秋实的看法,陈力一开始是自己在旁边认真看书,后来听到了顾秋实的解释,不知不觉间已经放下手中的书,而门口处,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但屋子内外都鸦雀无声,只剩下顾秋实一个人在说话。
忽然,学堂的管事过来了,说是夫子请傅南昌过去说话。
顾秋实起身离开,众人才如梦初醒。
夫子一家人住了一进院落,因为人不多,院子里摆满了花草。
顾秋实进了正房,对着夫子一礼:“多谢夫子费心为弟子洗清冤屈,弟子心中感激不尽。”
夫子见他看出来了,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原先只以为你读书读迂了,应付不了阴谋诡计,不成想你反应挺快。昨晚上我回来后细想想,就知道你应该是被冤枉的。所以我找来了白康,多问了几句那位姑娘的事,我与丁老爷是旧相识,原先也跟他说过学堂中的弟子,昨夜我去了一趟丁府,给丁老爷说了此事。他一直以为与女儿来往的人是你,得知女儿被骗,当场勃然大怒。”
丁府这样的人家谈婚论嫁必须门当户对,若是胸口让女儿下嫁,那必须得是很上进的年轻后生。傅南昌入了丁老爷的眼,他没有阻止女儿与之来往。但白康……昨晚上夫子说了白康的功课,丁老爷当场就表示要斩断这份姻缘。
于是,才有了丁姑娘今日去书肆一行,那个丫鬟和婆子已经得了丁老爷的吩咐,必须要在人前表明自己姑娘被骗的事实。
如此,丁姑娘和白康分开就是顺理成章。
若没有此举,旁人也不管丁姑娘暗中与谁来往,只知道她和一个男子来往两年……这会毁了名声的。
“多谢夫子为弟子周旋。”
夫子看他不卑不亢,脸上也没有太气愤,更觉这个弟子沉得住气,颔首道:“回去吧,好好准备。这些日子少出门。”
顾秋实再次道谢。
回到房中,众人还没离去,纷纷要他继续讲。
顾秋实笑了,关于科举,他不是第一次,每次只要符合国情律法,问题就不大。
他一直讲到晚上,众人才依依不舍离去。
讲了半天,顾秋实有些口干舌燥,林朝阳让人给他准备了茶水和饭菜。
“傅兄千万别客气。”林朝阳一脸感慨,“我是听说夫子对傅兄盛赞有加,我心里还不服,如今是心服口服!听君一席话,感悟颇多,请受我一拜。”
顾秋实的见解与夫子有些不同,更深了一层,众人都没感悟到,今日听完后,都觉有助益。于是,晚饭后又来了好几个人,这一次是来送谢礼的。
或是墨条,或是砚台,或是纸张,有两人还送了书。顾秋实想要拒绝都不能。
读书人想法不一样,若是非要推拒,那会得罪人。顾秋实便都收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弟子们从学堂回来后,都会围到三人所住的这间房子外面。有一天甚至连夫子都过来听,还在旁边连连点头。
见状,众人更是热络。
这期间,顾秋实已经和林朝阳几人互结,并且互结文书已经交了上去,有林朝阳和夫子在,不怕没有禀生没有作保。
相比起上辈子傅南昌每日奔波于与人互结路上,后来还心力交瘁之下病倒。如今简直顺利太多了。
这辈子换成了白康到处奔波,那天的几人死活不愿意陪他吃饭,后来更是避而不见。已经到了远远看到他就会避开的地步。
白康几乎问遍了学堂中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与之互结。实在没法子了,他跑到外头去找书生。
整个府城之中,大大小小的学堂有十几个,县试每年一考,每次参考的学子都有大几百。非要找人互结,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一日晚饭后,顾秋实正在洗漱,陈力过来找他:“外头有一位姓何的书生找你,说是你的同乡。”
何酒之的夫子年纪大些,名下考中的童生和秀才相比别的夫子少了许多。但只一样,他的束脩便宜了一半。
相比起傅南昌因为太过聪明,读书之余还能抄书赚钱。何酒之就只剩下一个勤奋的优点,他花的所有银子几乎都是从家中带来的,又因为家境贫穷,平时是能省则省。何酒之也知道康夫子的学堂要好得多,奈何囊中羞涩,只能退一步。
上辈子傅南昌出事后,何酒之收到消息还来探望过,当时他已经找好了互结人选,只等着到了日子就去考。
顾秋实心下疑惑,出门就看见了黑暗之中蹲在路旁的何酒之。
书生要有规矩,行走坐卧之间不得颓废,兴许是天黑了不用再掩饰,此时的何酒之一点精神都没有。看见顾秋实后,他立即起身拉人:“傅兄,你过来,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顾秋实好奇问:“何事?你可办好互结之事了?”
“我正是为此而来。”何酒之叹息,“咱俩之间谁还不知道谁呀?我家里穷成那样,这一次若是不中,以后可能就……”
顾秋实好奇:“可是遇上了困难?”
何酒之摆摆手:“暂时没困难,我听说之前和你同住在一间房里的白康出事了,你们学堂的人都在孤立他,没有人愿意与之互结,对么?”
“是有这回事,不过不是我们孤立他,而是他自己品德败坏。”顾秋实上下打量,“该不会你想和他互结吧?”
何酒之抹了一把脸:“他做了什么?”随即又答道:“我是有这个意思,他说是被人孤立。只要愿意与之互结,他会给每人二两银子的酬劳,反正我也要找人互结,二两银子呢,不要白不要。可孤立这种事……大家都是读书人,若不是发生了特别的事,应该不会针对他!刚好你和他同住了几年,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你。”
顾秋实没有隐瞒,将白康干的缺德事说了。
何酒之瞠目结舌。
“至于么?即便你不去考,那考中的人也不会是他啊!”
顾秋实想了想:“我怀疑他不光是嫉妒我,还有丁府那边要瞒不过去了,毕竟他与丁姑娘暗中来往了两年之久。等这一次放榜后,丁府肯定要找傅南昌谈婚事。若是傅南昌死了,丁姑娘就只能收心重新议亲,不会揪着他不放。”
何酒之眼睛瞪得更大:“他敢杀人?不至于吧?”
问出这话,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说杀不杀人,只凭着白康已经做了的这些事,此人就不能深交!
“我还是回绝了吧,银子虽好,但这风险也太大了。”
何酒之道了谢,临走前道:“放心,我来这里的事不会让他记恨上你。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没有找他,直接过来的。”
他借着月色匆匆离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像何酒之这样的穷书生一抓一大把。白康拿着银子,到底还是找足了互结之人。
县试的头一日,所有人都早早睡下,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声。
众人也只是睡了而已,有没有睡着,只有自己才知道。
深夜,林朝阳出声:“傅兄,你睡着了吗?”
顾秋实睡了,但睡得不熟,轻轻嗯了一声。
“好紧张。”林朝阳低声道:“我这已经是考第三次了,如果还不中,我怕长辈会失望。”
顾秋实随口道: “尽力而为就行。”
这时候劝什么都是多余的。
县试分五场,考五日,每天都可以回,但学堂离那边有点远,好多人会选择就住在附近。
林朝阳要了三间房,帮顾秋实也定了一间,并且,他不要银子。
顾秋实得知后,拒绝道:“那不成,如果你不要银子,我就不去住了。”
人情债难还。
虽说林朝阳平日处事不错,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并且,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如今傅南昌家境贫困,手头银子不多,落在旁人,这是占别人的便宜。
林朝阳哑然。
“那行吧,回头你将房费给我……不用现在就给,以后再说吧。”
傅南昌对于参加县试早有准备。从来也没指望过别人帮忙,顾秋实找到的那些银子,就是房钱。
不过,傅南昌原本打算的是住最便宜的屋子,林朝阳富家公子,定的屋子是最贵的,这些银子不够。
顾秋实也不着急,先搬过去住嘛,等考完了找机会赚银子还上就是。
当伙计知道他是傅南昌时,脸上的笑容都热情了许多:“原来是傅书生,快请。东家说了,如果傅书生愿意来住,房费饭费都全免。”
顾秋实一愣,顿时明白了东家的意思。
傅南昌是这一次县试中有望考取功名之人,酒楼这是想讨个吉利。免房费的绝对不止傅南昌一人。
想到此,顾秋实心情更复杂了些。
傅南昌连考试这几天的衣食住行都有人付钱,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几日之后就是童生。可惜,折在了县试之前,也难怪他会不甘心了。
林朝阳闻言,顿时乐了:“傅兄,那这银子你不用还了。”
*
翌日,天还没亮,整个酒楼就喧闹起来。
凡是住在这附近的人,九成就都是要参加县试的书生,不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县衙之外排队入场。
顾秋实的号跟所有人都不相领,最近的一个是何酒之,两人中间隔着十几号。
到了县衙门口,浑身上下包括带的笔墨纸砚全部都要有专人查看。颇费了一番功夫,顾秋实才找到地方坐下。
从中午起,陆陆续续有人离开。顾秋实写得很快,也懒得在那儿磨蹭,看到有人走,他便离开了。
自从开考,各学子之间见面就只是打招呼,从来不问考得如何。接下来四天都一样。
考完的当日,顾秋实照样是在中午后不久就出来了,而夫子已经等在了酒楼之中,看见他就招手。
顾秋实明白夫子的意思。
他每天考完回来,都会将写下的文章复抄一遍,见夫子等着,主动把这几日写的文章全部奉上。
夫子拿到后,迫不及待打开来看,渐渐地,紧皱的眉头松开,到后来还拍桌子喊妙。
这一声动静挺大,好多人都看了过来。顾秋实咳嗽了一声,夫子如梦初醒,飞快将几张纸收入袖中。
“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
夫子飞快离去,顾秋实也不想在这儿住,婉拒了掌柜想要留他在此住到张榜的提议,他赶回学堂收拾了行李,问了赵大山,得知他不回,立刻跑去了与何酒之约定好的地方,坐上马车回平安镇。
往回走时,何酒之唉声叹气,整个人精神萎靡,连话都不想说。
顾秋实也不主动找他说话,两天的路程走得沉闷无比。
马车到平安镇,天色还早,顾秋实买了一大袋白面,还买了些包子带上。
何酒之没什么精神,顾秋实很快与之分开,走上了回村里的路。
回村最快也要走大半个时辰,赶在天黑之前,顾秋实进了村。
此处多山,各家的房屋没有聚拢在一起,而是整座山上高高低低错乱着,傅家的一般房子都藏在竹林之中。顾秋实还在爬山呢,上面的孩子就已经发现了他。
“三叔回来了。”
傅南昌读书没有花到家里多少银子,只是他常年求学,没怎么帮家里干活。但相对的,他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城里住,平时不在家里吃饭。因此,兄弟三人即便有些小心思,大面上还是和气的。
爬完那片陡坡,顾秋实看见了傅家破败的房子。如今他是读书人,做生意是不行了,等这一次回城后,可以弄方子卖了换些银子。
“南昌?”屋中走出来了傅母,她上下打量着顾秋实,“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县试开考了么?”
“考完了。”顾秋实上前,扶住腿脚不便的傅母,“娘,他们人呢?”
傅母指了指对面,“地里干活呢。我让孩子去叫他们回来。”
话音未落,就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顾秋实循声望去,就见大哥傅南方背着傅父慌慌张张跑来,而傅父整个人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两条胳膊随着跑动随意晃悠着,隐约还有血迹滴落。
傅母大惊:“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