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穷子归家 十六
杨老爷到底是没去打扰, 嫡长子给了他太多的惊喜,他想要和妻子好好谈谈。
此时他的心情就和当初杨夫人刚刚寻回儿子差不多,迫切地想要找一个亲近的人说一下儿子这些年的经历, 再帮他规划一下以后的事,比如要学什么东西,和哪些人来往,娶什么样的妻子……等等。
但是, 杨夫人已经没了那份冲动,这两天她累狠了,倒头就睡。
杨老爷一个人躺床上, 满腔激动无处说, 翻来覆去半宿都没睡着。
*
关于顾秋实做生意一次就成功,天天被人约见,他自己是习以为常。
杨老爷就很新奇, 这两天他但凡出门遇上熟人,都会夸他后继有人。
之前外人也夸下儿子, 但都不如这一次真心。尤其好些往日里和他不太和睦的老爷夸赞时还带着点儿酸溜溜的语气, 他听了后心情真的特别舒爽。
既然儿子成器, 那就不能耽误了,成亲之事要提上议程。
“大河,我准备将乔氏送走, 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回家另嫁。”
顾秋实似笑非笑:“父亲不怕外人说我抛弃糟糠之妻吗?”
杨老爷咳嗽了一声,原先他是这种想法,其实是不想在这个儿子身上费太多的心思。如今不同, 儿子这么能干,以后他的妻子要与各家女眷来往, 乔绿花不行!
“依你意思呢?”
“放她出来吧。”顾秋实意有所指,“让她在外头蹦跶一下,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脾气了,我再休妻,也能占理!”
杨老爷觉得这主意不错。
关键是这孩子特别稳重,换了别人乍然富裕,对着早就不想忍耐的妻子怕是恨不能即刻就把人撵走,哪里还能忍这么久?
其实,杨老爷误会了,顾秋实之所以把人放出来,确实有让外人看清楚乔绿花真面目的意思,更多的,是不想放过这个女人。
乔绿花家中重男轻女,她很可怜,但也特别可恨。她是自私狠毒,对她再好,她都记不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不会为别人考虑。
“依你!”
乔绿花被关了好多天,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伺候。即便如此,也能吃饱穿暖,比她在乡下的时候要过得好。
但她也害怕,如果她死了,家里也不会知道,甚至这个消息都不会传到外头去。
得以出门,她特别高兴,听说吴大河生意做得不错,她还能随心所欲出门,就更欢喜了。自从来了城里,她还没有出去逛过呢。
没出过门,她一个人有点害怕,下意识就想找相熟之人。一问得知吴大河不在,说是在外头忙生意,她想着自己总要学会独立,于是吩咐丫鬟:“我要出门,让人准备马车。”
华美的马车里只坐了乔绿花一个人,她感觉处处顺心,都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了。不过,一想到自己下毒之事把吴大河得罪狠了,本就不好的夫妻感情几乎没有,她心里又满是不安。
本来想去街上买东西的她,先去了吴大河的铺子里,铺子里没什么人。毕竟墨条这东西,买一点要用好久,价钱也不便宜,又只有读书人才会需要。而整个城里,会读书认字的人不到一成。
看着冷清的铺子,乔绿花皱眉问:“就这?这叫生意好?”她瞅了一眼别家,“还不如旁边那个卖瓷器的呢,据说瓷器特别贵,卖一个能赚不少。这墨条那么小点,又卖不了几块……能把租金卖起来吗?”
丫鬟没接话。
乔绿花摇摇头,去了别处。
杨老爷有意纵容,乔绿花出来时,丫鬟支取了不少银票,于是她跑到各间铺子里大买特买,不光给自己买,还给家里的爹娘和弟弟,包括弟媳肚子里刚刚出世的孩子都准备了不少东西。
各间铺子派出人,东西如流水一般送入杨府,乔绿花回家后就在一样一样查看,心情特别好。欢喜之余,又后悔自己当初答应杨天成送药之事。
如果她没有给吴大河下药,现在就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不行,得给吴大河道个歉!
顾秋实半夜回来,刚到院子门口,就看见了躺在那里的乔绿花。
夜里有点凉,乔绿花一开始是站着等的,站得久了腿受不了,有丫鬟提议可以坐着,她就坐下了,后来又让人换了软榻。
“大河,你回来了,我有话跟你说!”
顾秋实板起脸,看向身边随从:“把她弄走!以后找个人在前面开路,别让我碰见她!”
语罢,人已经匆匆进了院子。
乔绿花被人拦在他五步开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她心里很慌,吴大河这模样,明显是不想和她过了。
如果说有谁不想让吴大河得意的话,非杨天成莫属。
他最近发现父亲对自己冷淡了不少,以前那些拿他当亲近晚辈看的老爷,近来也不爱搭理他了,对他的态度堪称冷淡。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吴大河做了生意,还把生意做得不错!
他做梦都想要让吴大河消失在这个世上。
“嫂嫂,哥哥太得意,就要忘了你了。”
“你闭嘴!”乔绿花怒极,“他原先对我不是这样,都是你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你利用我后,他才……”
“嫂嫂,你们的感情本就不好,用不着谁挑拨。”杨天成靠近她耳边,语带蛊惑之意,“我听说父亲和母亲已经在为哥哥相看合适的姑娘,到时,你只能灰溜溜回村里改嫁。”
“不可能!”乔绿花微微仰着下巴,“我才是吴大河的妻子。”
“不走就死,你选哪条路?”杨天成冷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家拿你没办法吧?就比如你之前住在那个偏院,我们都不用下毒,只说是走了水,你没能逃脱……即便是你亲爹娘来,也只能认!”
乔绿花吓一跳:“杀人犯法!”
“想要让犯人认罪,得有人证物证。如果父亲铁了心要动手,你觉得会留下证据吗?”杨天成呵呵几声,“嫂嫂,不如听我一言。我很讨厌吴大河,相信你也一样,如果你离开他还能继续过富贵日子,又何必勉强自己?”
乔绿花动心了。
哪怕知道杨天成没安好心,乔绿花也想搏一把。实在是吴大河对她的态度太冷淡,她看不到自己能做一辈子杨夫人的可能。
“你想怎么做?”乔绿花问出这话后,又强调道:“和上次一样,你要先给一半银子。对了,上次我按你说的办了,你还没付尾款。”
杨天成面色有些古怪。
之前他给了两万五千两银票,但其实那玩意儿是假的,还是一眼假。
他以为这么久过去,乔绿花早该发现了。尤其今儿她出门买了不少,原来她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就更好办了,杨天成笑了:“这次你得回家一趟,然后找人证明,吴大河不是当初抱回去的孩子。最好是把你公公请来,让他亲口说出当年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世上。只要事情能办成,我给你五万两。”
乔绿花咬牙:“我要十万!”
杨天成:“……”真敢开口啊!知道十万两银子有多少么?
不过,她又不辩真假,即便给一百万两,甚至一千万两又何妨?
说到底,就是一张纸罢了。
杨天成故作为难,还是答应了下来:“你回家的路费我帮你包了,一百两银票,足够让你买东西衣锦还乡,还能收买村里人作证!”
这女人那么抠,就不信有了小额银票,她还会把大的拿出来花。
乔绿花确实是抠搜,之前被禁足不得出门,能出门了又是丫鬟付账,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所以,她到现在也没把自己收到的两万五千两银票拿出来示人。
杨天成有听说过吴家父子感情很好,因此,他让乔绿花回去接公公。
翌日,顾秋实正准备出门,就看见了门口有些亢奋的乔绿花,有随从叫她让路,她不止不让,还叫嚣着说要帮吴大河的忙。
“大河,我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你如今做生意赚了银子,应该能安顿爹,我去帮你把人接来可好?”
顾秋实心中一动,侧头吩咐身边的随从阿乐:“你跟着去一趟,其他的事情不要多问,只管把我爹接来,如果他怕影响我而不来,你就说我都安排好了。”
阿乐答应下来。
顾秋实这才看向乔绿花: “那就麻烦你了,爹交给阿乐照顾,我比较放心。”
乔绿花有些意外,要多带一个人,这可不在她原本的打算中,不过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有麻烦,让杨天成解决就是。
*
接下来几天,顾秋实一切如常,照旧和客商谈生意,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赚了几万两银子。
这笔银子对于杨府来说都不是小数,但顾秋实觉得还好,读书人到底是少,敛财没那么快。
他捐出一半用于修路,最近又开始琢磨酿酒。
杨老爷得知后,还去过一趟。只看到处都是粮食和酒瓮,看着似模似样,不过才几天,已经隐隐能闻到酒香。
他忽然觉得,这儿子流落在外多年当真可惜。如果一直留在府里二十多年,早就干出一番作为了。
“我听说,乔氏回去帮你接养父了?”
顾秋实点点头:“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家里又没有其他人,独自一人住着我不放心。”
杨老爷心里有点酸,不过,又欣慰于儿子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让人住在府里吧。”
“不!”顾秋实一口回绝,“他在乡下住了大半辈子,我也无意让他学什么规矩,让他住在府里,他会不习惯,人活在世上,最要紧是自在。我已经在铺子后面的街上买了一个小院子,回头他一个人住在那里。”
杨老爷皱了皱眉:“太孤单了!”
“不会,我找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陪着他,又经常回去探望,他苦了一辈子,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顾秋实这话没错,像吴粮这样的苦命人,能够吃饱穿暖,手头不缺银子花,就会很高兴了,孤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们不懂!
杨老爷看着儿子冷淡的眉眼,心里有点失望,父子俩过去那么多年没有相处,这感情怕是找不回来了。
“那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顾秋实点点头:“父亲,天成最近在做什么?”
“我让他在铺子的库房里清点货物,也是让他心静一静。”杨老爷不想让两个儿子变成仇人,寻着机会就在二人面前说对方的好话,此时话头都递到了嘴边,他当然不会错过,“天成他被宠着长大,之前做错了事,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好他,你就原谅他一次吧。”
“我想说的是,他那么恨我,巴不得将我这根肉中刺拔掉,最近这么老实,都不像是他。”顾秋实想了想,“乔绿花这个人,从来就不会为他人着想,向来都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吃饱穿暖,从不管我们父子的死活。她突然提出来帮我接人,很奇怪。”
杨老爷也觉得很奇怪,儿子前面还在说天成呢,转头就说起了乔氏,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到底想说什么?
能够在短短时间内赚到这么多银子的人,说话不会这般毫无逻辑。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秋实认真道:“我怀疑天成在憋大招,他可能想从我养父那里做文章。”
杨老爷皱眉:“什么意思?”
顾秋实猜得到杨天成的打算,试探着道:“如果我养父出面说当年抱回去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养大的儿子是从别人家抱来的,甚至还找来了我所谓的亲生爹娘,父亲打算怎么办?”
杨老爷:“……”
他打量着面前儿子,眉眼与自己有些相似。也正因为有这份相似,他们夫妻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吴大河不是自己儿子。
“不会吧?天成老实干活呢,哪里有时间精力做这些?”
顾秋实嗤笑:“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乔绿花。”
杨老爷:“……”
他不相信。
顾秋实也不管他信不信,之所以今天提及此事,就是想提前提醒。杨天成的打算不会成真,但如果杨老爷在一群所谓人证面前举棋不定,杨夫人可能会伤心。
他不想让杨夫人难受。
*
两日后,乔绿花一行人回来了。
乔绿花最近用了不少养肤膏,肌肤白了一些,不过,她嫌自己不够白,又涂了不少脂粉,整张脸白惨惨的跟鬼似的,又将一张嘴涂得通红,跟美完全不搭边。
她自己却没有这个自觉,带着一群人进门。
今日杨府所有人都在,包括白姨娘,谷雨回家后住了几天,也搬了回来。
不是家里人不忙,之所以会齐聚一堂,因为杨天成说,吴粮养大了府里的嫡长子,对杨府有恩,全家上下该心存感激,全部留在家里为他接风。
顾秋实没反驳,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
吴粮被众人围在中间,他已经换上了阿乐带上去的衣裳,没有多华贵,只是深色的绸缎棉衣,穿在身上特别暖和。
他辛苦了太多年,身子已经佝偻,即便是不想给儿子丢脸,努力将身子拉直,也不过是他自己以为的拉直了。
一路走来,吴粮越走越忐忑,就跟当初乔绿花第一次入府一般,根本就不敢使劲踩,就怕把地给踩坏了。
进门后,吴粮只觉满室华贵,眼睛都不够用了。
“爹!”顾秋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吴粮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又听到了儿子亲切的唤声,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大河?”他上下打量,将面前的年轻人和记忆中儿子的容貌对上后,才露出一份真切的笑容,“真是大河,感觉你高了很多。”
顾秋实笑吟吟拉他坐下:“用膳,就等你们了。”
吴粮想到自己回来之前乔绿花和一个中年管事对自己的嘱咐,心里就很不安,想要把那些算计即刻告诉儿子。
“大河,你听我说……”
这边顾秋实还没有阻止,冲出去和乔家夫妻寒暄的杨天成已经惊呼出声。
“什么?我大哥已经不在了?”
这声音高昂尖锐,想听不见都不行。杨老爷皱了皱眉,明白了小儿子的话中之意后,下意识看向了大儿子。
此时大儿子那眼神……怎么说呢,好像是在看猴戏似的。
杨老爷忽然就有了种想法,这家业还是得交给嫡长子,瞧瞧,小儿子费心算计这么多天。戏还没开唱,大儿子已经猜到了全程。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天成,带上客人过来用膳。”
别再叫了,让人笑话!
杨天成这几天心里煎熬,夜里都睡不着,白天晚上想的都是这件事,好不容易成了,怎么可能半路收手?
“爹,嫂嫂的娘说,这位吴大伯当年抱回去的孩子两天后就夭折了,咱们这所谓的大哥,是他后来从吴家本姓人手中过继的,大哥的亲爹娘,现在还好好活着呢。”
乔母不敢乱看,要不是女儿再三嘱咐她不用跪,她就跪下了,此时硬着头皮道:“老爷,本来我们不该多事,可……不忍心让你们被蒙在鼓里,即便是说出真相会让我女儿失了这番富贵日子,我也不后悔!”
杨老爷语气加重:“天成,我说让你请客人入座!该用膳了!”
杨天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强调:“爹,大哥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再会做生意,再能干,也不是我们杨家血脉。血脉之事,不能轻忽对待,父亲最好是问个清楚。”
“问什么?”杨夫人一看到儿子就想要亲近,这些天母子俩一起出门做生意,感情也越来越深,这不可能不是她的儿子。
吴大河的容貌乍一看和老爷相似,耳后的细痣她也有一颗,还有,后脑勺上有个旋,她家里哥哥也有。
大夫说过,如果痣和旋长在同一个地方,有巧合的可能,但血脉亲人之间会更容易长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大哥就是我亲生的儿子,我不可能连自己生的孩子都认不出来。”杨夫人冷笑一声,不屑地看了一些那些所谓证人,“都送出去吧,全是恶客!”
杨天成看向父亲。
在这个家里,终究还是父亲做主。
杨老爷又看了一眼长子,见其正在给养父倒茶,两人还在低声说笑,偶尔还磕一下瓜子抬头看看,他心里清楚,这对长子而言纯粹是一场笑话。
“送出去!”
杨天成惊呆了。
他都安排好了,这人还没出场呢,父亲就不想听。
“爹,你不能因为大哥会做生意,就强行把人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亲的就是亲的,不是亲的,就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亲生血脉。”
杨老爷瞅了一眼战战兢兢的村里众人:“你们都认为吴粮抱回来的孩子夭折了?”
乔父出声:“对!坟包还在……”
杨夫人忍无可忍,儿子好生生活着,这些人非说儿子有坟,分明就是诅咒。
“把他们丢出去。”她勃然大怒,“老爷,你再纵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在此叫嚣,我就带着儿子回娘家!家里天天跟唱大戏似的,这日子不过也罢!”
杨老爷摆摆手。
立刻有管事上前,将乔家众人拉走。
吴粮即便知道儿子早有安排,可还是提着一颗心。看见杨老爷如此信任儿子,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白姨娘怯怯出声:“老爷,无风不起浪,这有人说大公子身世有异,您总该听听!”
杨老爷皱眉,语气严肃:“梅儿,我让你管好天成,你就是这么管的?我把话放在这里,不管大河是不是亲生,他都是这家里的长子!你……听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