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伙计 四十 二合一
柳乐儿自小虽然不得嫡母喜爱, 但有父亲在,少有在人前丢脸的时候。被人当面丢茶壶,这还是第一回。
尤其柳玉宜往日里在她面前特别乖顺, 从来不会对她动手,这突然丢茶壶,柳乐儿就没反应过来,急急忙忙一让, 茶水还是溅到了裙摆上。
衣裳脏了,换一套就是,奈何这是在路上, 压根就不方便。
柳乐儿拎着湿透的裙摆, 蹙眉呵斥:“妹妹,你学的规矩呢?”
她瞄了一眼那边带着人从林子里出来的一身大红的新郎,意有所指:“你脾气这么暴躁, 对亲姐姐都动手,会不会被姐夫嫌弃?”
柳玉宜哪里听不出她的挑拨之意?
平时的柳玉宜一般不朝人动手的, 今儿实在忍不住了。
“闭嘴!”
柳乐儿看见她急了, 顿时乐不可支:“姐姐, 你怕什么?难道害怕还没进门就被休?哈哈哈哈哈……真是那般,会沦为笑话的。”
顾秋实老远就看到柳乐儿凑到大红马车旁边,这姐妹俩不和, 柳乐儿欺负人都已经成了习惯,他立即快步上前:“在说什么?”
过去那么多年,姐妹俩之间起了争执,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偏向柳乐儿, 总之,柳玉宜常年都是受委屈的那个。
柳乐儿一拉裙摆, 委委屈屈娇声告状:“姐夫,你看嘛,姐姐她一言不合将茶壶丢到我身上来,也不怕烫着我,裙子这样……我都没办法换。”
“你不凑过来,她的茶壶也丢不到你身上。”顾秋实不客气地道,“我们也不是同行,你非凑过来,到底要不要脸?”
柳乐儿惊呆了。
她以为自己城里姑娘的身份一定会让乡下来的姐夫另眼相待,哪里想得到他这样不给面子?
这么多人面前,他这样说话,完全就没把她和廖府放在眼中。
廖公子懒得下马车,对于外头的动静一无所知。顾秋实瞅一眼那边的马车,忽然道:“也是,你脸皮本来就厚。否则也做不出明明和人两情相悦却又另嫁他人的事情来。”
此话一出,柳乐儿面色大变。
马车里的柳玉宜满脸意外,脱口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话问出口,才惊觉自己失言,这样的话一问,岂不是从旁佐证了确有其事?她张了张口,想要找补,又觉得没必要。
张明朗不是外人,是她的未婚夫,明日两人三拜九叩过后就是亲密的夫妻,这些事,她没打算主动说,但张明朗已经知道了,她做不到故意误导他。
人都有私心,柳玉宜也一样,在自己未来夫君与不和睦的姐姐之间,她选择了亲近前者。
柳乐儿下意识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想着此时的廖明应该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结果扭头就对上了廖明不悦的神情,她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瞪着顾秋实质问:“你胡说什么?咱俩之前都不认识,也没有来往过,你怎么知道我外头有两情相悦的人?简直张口就来,女子名声大过天,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她咄咄逼人,顾秋实还没说话,柳玉宜忍不住出声:“姐姐,到底有没有这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确定要这么对我的未婚夫说话?”
柳乐儿噎住,她瞪着柳玉宜,像不认识她似的:“我们是亲人,你到底哪头的?”
“无论帮理还是帮亲,我都该帮着明朗。”柳玉宜面色淡淡,“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又接连砸了两个茶杯。
柳乐儿急忙躲开:“这是你大喜的马车,胡乱砸东西,也不怕不吉利。”
关于大喜之日是否吉利这种事,全看自己怎么想。柳玉宜对自己的未来很是期待,打定主意嫁人之后要好好过日子。她还得问柳家要剩下的那一大笔钱财,对待柳家人,绝对不会再客气。
砸杯子……也是为了让柳家人知道她不好惹。跟是否吉利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不这么想,但有人特意提出来,就显得这事确实不合适。
柳玉宜怒极,起身探出头,朝着廖明的马车大喊:“麻烦你管一管这个疯女人!”
柳乐儿大怒:“你说谁是疯女人?”
她说着就要上前找人算账,顾秋实一把将她抓住,而柳玉宜怡然不惧:“明朗,你放开她!”
顾秋实立即松手。
柳乐儿不管不顾上前就要抓柳玉宜算账。
却见柳玉宜面色淡淡,看着廖府众人所在的方向:“你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我很清楚,要不要我找姑母说一说?”
柳乐儿抬起的手就怎么都放不下去了。
“你……”
柳玉宜已经扬声喊:“姑母,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我走!”柳乐儿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就想看看柳玉宜是不是真的跟廖夫人说上话了。
也是因为柳乐儿太心虚,心里害怕才会被吓住。要知道,廖夫人嫁人后,娘家的事情从来都不管不问,她唯一看重的就是柳老爷的嫡女。其他的姑娘,根本就不入她的眼。
更何况柳玉宜只是个孤女,廖夫人对她,连面子情都没有。
因此,廖夫人虽然听到了新嫁娘的喊,却懒得下马车,假装没听见!
饶是如此,也把柳乐儿吓得够呛。
*
这件事情之后,柳乐儿再也没有去找柳玉宜,一路上还算顺利。
因为这一行人很多,路上只歇了歇,马车连夜赶路,第二天一大早,马车就入了镇。
柳玉宜的嫁妆只拿到了三成,她置办了不少东西,入镇的路上蜿蜒了一大片红色,让镇上的人第一回开了眼。
众人挤在路旁,都想沾沾喜气。
张家夫妻早就猜到了儿媳妇会有很多嫁妆,当看到那么一大堆的箱子时,还是呆了呆。
而镇上其他富裕的人家看到这么多的嫁妆之后,本来没打算上门贺喜的人家,也准备了礼物登门。
好在张家夫妻早有准备,才没有手忙脚乱。
婚事一切顺利,顾秋实带着柳玉宜三拜九叩之后,将人送入了他亲自准备的新房之中。
前院一片热闹。
而廖家人到了镇上之后,先去了云家酒楼。
一般的酒楼都能吃能住,但是沿河镇偏僻,没有客人会留宿酒楼,最多就是富家老爷喝醉了回不了家才会住上一晚。
云氏对廖家有许多的不满,不过当着全镇人的面,她又不想丢脸,如果不接待廖家人,到时两家会沦为外人的谈资。还有最重要的,她根本就得罪不起廖家人,无论心里怎么想,都要把廖家人的面子给糊住。
于是,她捏着鼻子把人请进了酒楼。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酒楼里留宿的客人少,云氏又多添了一层雅间,如此一来,酒楼里只剩下了五六间房。
廖家来的主子有三人,再加上下人,把几个屋子住得满满当当。
廖夫人很不满意儿子找来的媳妇,听儿子说,儿媳妇娘家开的酒楼是他们所在的那个镇上最大的,她想着就算比不上城里最好的酒楼,也和那些二流酒楼差不多。
结果就这?
“还比不上城里的客栈,这一个月能赚多少?”廖夫人跟身边的丫鬟嘀咕,“难怪要赖着阿明非君不嫁了。”
她话音刚落,云氏已经一脚踏进了门。
二人都有点尴尬,不过廖夫人认为她一辈子也来不了镇上几次,且儿子儿媳现在感情不好,什么时候说分就分了。因此,她很快变得坦然:“东家快进!”
这称呼一出,云氏再一次确定。廖家看不起她云家!
要知道,云氏接待这一行人,是因为这是女儿的夫家,可不是为了赚他们的银子。再看不起,儿女亲事已成,称呼她一句亲家母不行么?
云氏已经有了不让女儿回城里的想法,便也笑着道:“廖夫人是贵客,我真的是很用心的招待,如果夫人觉得哪里不合适,尽管告诉底下的伙计,或者跟我说也行。”
廖夫人听到她的称呼,心下冷笑:“东家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只是你酒楼里的客人呢。说起来,若不是为了云彩,我也不会一路颠簸着来这小地方。你都不知道那路有多窄,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走过这么破烂的路,马车摇摇晃晃,险些没把骨头给我摇散了。”
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云氏知道自家所在的小镇偏僻,也知道这一路艰难,可是廖夫人这么直白的表示出自己的嫌弃,她心里又添了一把火。
“廖夫人可以不用来的。彩儿上一次回来的路上被人投毒,险些丢掉一条命去!不知廖夫人可有怀疑的人选?”
云氏本来也不想去城里追根究底,她的想法是,不要管谁是凶手,都不要再追究。让女儿留在镇上以后好好过日子,过去的那些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她以为自己往后一辈子都见不到廖家人,好不容易见着了,廖夫人说话实在难听,她干脆直接问。
廖夫人一脸惊讶:“有这种事?是不是有误会?有没有可能是彩儿吃坏了肚子?”
看她脸上的惊讶不像是装的,云氏一时间都以为自己误会人家了,她皱了皱眉:“可是那个伺候的丫鬟在她中毒之后就悄悄跑了,据说,那个丫鬟是你给的。”
廖夫人叹口气:“这肯定是有人在我们婆媳俩之间挑拨离间。你该不会是认为我对彩儿下毒手吧?”
云氏:“……”
“我一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太会说话。又只得这一个女儿,夫人不要怪我说话太直……难道不是夫人不喜欢彩儿,让人对彩儿下毒手么?”
廖夫人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吼:“胡扯!”
这一瞬间,廖夫人身上的气势骇人。云氏被吓着,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
贾奎文已经没了,灵堂都已经布置好,云彩这个唯一的女儿要在那里送父亲最后一程,昨晚上就没回。
廖家的马车和迎亲队伍一起到镇上,有贾家村里的人看见了,告诉了云彩这件事。
云彩急忙忙赶回来,就怕两边吵起来母亲吃亏,紧赶慢赶,一进门就听到了婆婆在发脾气。她中毒九死一生,虽然没查,不知道谁是凶手,但她认为这件事情一定和婆婆脱不开关系,加上被廖明欺骗,本来她对婆家就满腹怨言,又看到婆婆欺负母亲,哪里还忍得住?
她一步进门,挡在了母亲面前,没有对多日不见的婆婆行礼,只道:“夫人,您不满意我,直接冲我来就是,不要为难我娘!”
廖夫人看到她这桀骜的模样,冷笑道:“果然,有亲娘撑腰就是不一样,该让阿明来看看你这副态度。”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云氏也看得出来,廖夫人对女儿不止没有丝毫的疼爱,甚至是讨厌的。原先她对于让女儿回婆家继续过就有几分迟疑,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廖家媳妇,谁爱做谁做,反正她不让女儿去受这个气了,当即吼道:“我女儿是个知理懂事的孩子,在我们这些长辈面前从来不会高声说话。偏偏对夫人如此,夫人还是找找自己的原因吧。”
廖夫人气得够呛:“彩儿,我们是听说你父亲没了,特意来奔丧的,一路上有多辛苦就不说了,这么远赶过来,你……”
“多谢夫人。”云彩面色淡淡,“之前是我妄想攀高枝,如今我已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以后我会留在这个镇上侍奉母亲,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我们母女。”
廖夫人对于她这样的回答还是满意的,儿子娶过妻……才几个月就已经把这女人扫地出门,这跟没娶差不多。
“那……来都来了,我还是去看看你父亲。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我们两家不合适,你也习惯不了廖府的规矩,那咱们都不要为难对方,好聚好散,如何?”
云彩当初嫁人时是真的想好好和廖明过日子的。她从小养尊处优,没有在银钱上被为难过,因此,她答应嫁给廖明,真的不是贪图他背后的财力,只是单纯喜欢他。
与亲自选中的良人闹到如今地步,她搭上了名声和家中的钱财,最后只得一句好聚好散。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
不追究到底是谁下毒,两边的人都能心平气和。云彩立刻安排廖家一行人去村里吊唁。
值得一提的是,大金他们发现贾奎文不行了后,就试图让云家酒楼帮忙还债。本以为很简单,做生意的人都要面子,也怕有人闹事,若花钱能消灾的话,云氏绝对不会和他们硬碰硬。
结果,云氏还真就不愿意出这笔银子。
这人在手头有钱的时候都会特别大方,但云氏为了让高嫁的女儿嫁人之后不被婆家为难,几乎搭上了八成的积蓄。
剩下的两成,她是准备留来等到女儿生孩子时上门送贺礼的……在当下,姑娘家嫁人之后,婚事上基本就不会再变动,谁能想到女儿会被婆家下毒险些丢了命去?
手头的银子已经不多,加上还不还债都不会影响到女儿,云氏就不打算帮贾奎文填坑了,一律说没有!为不被大金他们为难,她还特意找了几位有头有脸的老爷帮自己说情。
大金敢为难云氏,但得给那几位富家老爷面子……虽然答应了不找酒楼的麻烦,大金心底里把那几位老爷骂了个死臭。
他拿出来的真金白银没有讨回,几人一张口就想让他放弃,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不敢在几位老爷面前阳奉阴违,开始寻找猴四的麻烦,这位可得了贾奎文不少好处,能挤出来一点儿是一点儿。
但猴四那种无赖,别说他已经把银子花完压根拿不出来。就算还剩下,他也不可能乖乖还债。
闹了几天,大金弄得心力交瘁,这两天干脆守在了灵堂之外。这银子拿不回来,他也要恶心贾家夫妻一下!
结果,正在门口与人喝酒侃大山,就看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还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华丽的马车,等到马车停下,从里面下来的几位更是富贵奢华,身上那些穿戴随便取一样就值几十两。
贾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富贵的亲戚了?
大金一问,立刻有给云彩报信的人说了实情。
这些都是云彩的婆家人,大金眼神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着拿到利息,只是想取回本金。但贾奎文有这么富贵的亲家……他打算连本带利讨回来。
富贵人家都好面子,大金胆子也大,直接往前一扑,跪在了廖夫人面前。
“这位像菩萨一样善良的夫人,求求你救救我们。”
廖夫人对于他的这番追捧还是很满意的,反正自己不缺钱,如果不是要太多,她就给了。
“何事这样哀求?别跪了,赶紧起来。”
大金不起,开始哭诉自己的为难,又说当初看贾奎文实在艰难,才各种帮他凑银子。结果贾奎文一死,其他人不认账。
“夫人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到您面前,麻烦您帮忙清清账吧……”
廖夫人本以为他们是有事相求,结果是为贾奎文平账。
她就那么像冤大头?
说难听点,她从头到尾就没看得起云家夫妻,结果贾奎文欠下的债居然要到了她头上。
廖夫人不打算还!
谁知道贾奎文到底欠了多少?
有这份银子,她宁愿施舍给那些穷人和乞丐,好歹能得一个善良名声,还能得到别人真心的感激。帮贾奎文还债算怎么回事?
“他的债,你问他的家人要,与我无关。”如果是在城里,廖夫人可能还会顾及脸面不说儿子儿媳和离的事。但这是在乡下,她和这些人兴许一辈子就这一回,过了今日,谁也不认识谁。因此,她张口就道:“可能你还不知道,我和贾家已经不再是亲家,今日会来是因为死者为大,前来吊唁一二让他好走。”
大金:“……”
“夫人这样富贵,不缺这点银子,但这些银子对于我而言却能害得我家破人亡,夫人心地善良,帮帮我吧!我给您磕头了!”
他说完就开始磕头,不光自己磕,还把手底下的那些兄弟叫过来一起磕。
十几个人一起磕头的场面还是挺让人震撼的,并且这些人为了拿到银子是真磕,没多久,额头就流出血来。
廖夫人刚想转身,这些人也跟着转身。并且她还发现,村里所有的人都看着这边,她就像是一只猴子。
太丢人了!
廖夫人心中怒火冲天,扭头冲着儿子呵斥:“瞧瞧你找的这是什么妻子?简直丢死人!回去你就把人给我休了,要是舍不得,你就和云彩一起滚!”
放下狠话,廖夫人转身就走。
都已经到了贾家院子里她也不打算吊唁,真就说走就走。
贾母追出去想要挽留,奈何廖夫人不听,贾母着急之下,伸手去拉。
廖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可不是摆设,哪里会让自家主子被贾母拉住,一人护着主子,另一人干脆伸手一推。
贾母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受的打击挺大,整个人又老了好几岁,走路都不太利索了。在儿子离去之后她更是一宿未合眼,被这么一推,她狠狠摔倒在地。
以前贾家夫妻富裕的时候没少买东西回来送给村里人,哪怕分到各家并没有多少东西,但村里人念旧情,都是能帮则帮。拿不出钱财,其他的事情是当仁不让,看见贾母摔倒,立刻有人上前去扶,贾母的弟弟更是带着几个儿子和侄子围住了廖夫人和她的马车。
“打了人就想走,没这么容易!你们今天必须要赔!”
廖夫人:“……”
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回遇上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气得浑身发抖:“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一点都不假,方才明明是她上前来纠缠才摔倒的!”
“如果你的人不推,怎么会摔?”众人振振有词。
廖夫人看到他们有的人已经拿出了锄头和棍棒,生气之余,又生出了几分后怕。
“你们要多少?”
钱财乃身外之物,廖夫人并不想在这群人手底下受伤,传出去也太丢人了,好在这些人出身乡下,没见过世面,就算狮子大开口,要的银子也不多。
贾母的弟弟心里盘算了一下,大金的账得平,姐姐姐夫年纪大了,需要银子养老,外甥的后事现在还是借别人银子办的,这些债得还,加上之前为了求医问药借的……他帮忙拦人,没拦成功就罢了,既然拦成功了,那也该拿点儿好处。
“三百两!”
廖夫人大怒:“可真敢开口,就她这把老骨头,全部卖了也不值三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