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乡下老实人 (完)
江老爷满脸怒火。
陈老爷就知道, 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还是没能瞒过江老爷,人家这是上门算账来了。
江老爷确实是来找人算账,不过在算账之前, 得先为儿子拿到解药。
大夫说,儿子这一次很可能醒不过来,还让他准备后事。
粉瑶已经浑身是伤,被摔在地上后, 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受伤太重昏迷了,还是已经没了气。
陈老爷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江老爷, 这是……”
“不要装傻!”江老爷一想到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 心情就特别烦躁,“这女的是你的人,我儿到现在昏迷不醒是她动的手脚。我就想问你, 解药呢?”
陈老爷张了张口。
他准备的那个药粉根本就没有解药。
有解药的东西,买着都特别贵, 陈老爷抠搜惯了, 舍不得。大夫说那个药会让伤口腐烂, 如果伤在要害之处,多半就好不了。
当时陈老爷只想摆脱江南明这个麻烦,冲动之下, 就将药粉买了回来。
看这个架势,药粉好像真的很好用,江南明到现在也没有好转,否则, 江老爷也不会跑到这里来问他要解药。
江南明病得很重,这是好事。可江老爷找上了门, 这就不太好了。
“快拿解药来,否则,本老爷与你不死不休。”
听到这话,陈老爷吓了一跳。
“她是怎么说的?”
陈老爷口中的她,指的是地上昏迷不醒的粉瑶 。
“解药!”江老爷咬牙切齿。
陈老爷知道瞒不下去,真的很怕江老爷一言不合就打人,一跺脚道:“没有解药。那个药是粉瑶自己准备的……我只是猜到她下了药,得知真相的时候已经迟了,粉瑶确实是我的人,但是我没让他给南明下药啊。”
就算真是他干的,这事也不能承认。只看江老爷怒火冲天,要是知道事情和他有关,绝对不会放过他。
江老爷一个字都不信:“你不要逼我。来人,把他摁住,给我狠狠的打。”
陈老爷吓一跳:“我可是普通百姓,不是你府里的下人,动用私刑按律是要入罪的。”
“打!”江老爷为了救儿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哪怕他知道儿子的病很可能真的没有解药,也还是不想放弃。
万一呢?
万一有解药,他没逼出来,岂不是害了儿子?
再说,儿子确确实实是被姓陈的所还,把姓陈的打死也不怨!
陈老爷连连求饶,陈家其他的人听到动静,都赶到了主院。
但是他们没有闹着要报官,因为陈老爷方才就已经跟自己的管事吩咐过,今天这顿打他挨了……只要他能扛过去,江老爷打人在先,已经理亏。怕他告状肯定会先妥协,到时那几万两的银子就能一笔勾销。
沉闷的板子声响在江老爷的身上,一开始他还强忍着不喊,只是闷哼,后来忍不住开始喊。但是陈家其他的人都还是没有动。
因为管事提前说过了,老爷强调过,要是动了,三万两银子就飞了。
只要他没有被打死,就不能闹!
陈老爷真心觉得自己扛不下去,但是陈家的人一个个都跟傻了似的。没有人说要报官,也没有人上前求情。他趴在地上,痛得喊都喊不出来了。
江老爷眼看人都要被打死了还不改口,心里特别难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因为他很清楚,陈老爷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说解药的事,那证明真的没有解药,也就是说,儿子这一次真的很可能救不回来。
他一着急,竟喷了一口血。
与此同时,有人急匆匆来报,说是江南明不行了。
江老爷闻言,直直倒下!
关于儿子伤势变成这样,江老爷心中很是自责。儿子头上的伤是他亲手打出来的不说,是他将已经受伤的儿子赶出了门。如果他没有打伤儿子,或者是没有把人赶出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陈老爷早就打定主意不承认下毒之事……因为那个药粉根本就不是毒,它只是一种会让伤口腐烂的药。
而伤口真正腐烂了,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药还是因为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只要他不承认,没有人能定他的罪。
只是他没有想到,江老爷会下手这么狠。
江老爷前脚离开,陈家人立刻就去请了大夫。
陈老爷受伤很重,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至少要在床上养半年才能下地。
而另一边,江老爷在被抬上马车之后就悠悠转醒,他一刻也不停歇的赶回了府里,赶到儿子床前。
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江南明死了。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潮红,而是变成了惨青。
岳氏扶着肚子站在旁边,一脸的茫然。她当初为了这门婚事费尽心力,以为自己能够富贵一生。结果这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她就守了寡。
腹中的孩子都没有生下来呢,这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处境,岳氏都不敢细想。
江老爷虽然只有江南明这一个嫡子,但是底下有不少庶子,是江老爷向来对嫡庶分得很清楚……如今江南明不在了,所有都是庶子,最后江家的下一任家主肯定是从那些人里选出来。
岳氏身份不够高,本来就仗着江南明对她的感情才勉强在府里立足。如今他人不在了,以后谁会拿她当一回事?
心里思绪万千,岳氏一时间竟忘了哭,整个人都呆呆的。
众人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倒也没有怀疑。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伤心,越是哭不出来。
江老爷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他没有再晕,而是叫来了管事,严肃地安排儿子的后事。不管是绸缎还是棺木他都要最好的,法事做到极致,他还强调,银子不是问题。
江南明算是风光大葬,岳氏消瘦不已,恰在此时,江南明两个弟弟悄悄找到了她,答应给她一千两银子,条件是让她落胎……落胎后,会找机会说服江老爷让她改嫁。
岳氏也不傻,一眼就看出二人想要的是什么。江南明是嫡长子,他的儿子是嫡长孙,只要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又是个男娃的话,多半会被江老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如果江老爷再活二十年,这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任的江家主。
但是她不太敢赌,想要让儿子成为江家主,没有那么容易。这其中的变数太多……最简单的,孩子在她肚子里,现在肚子都还不怎么鼓,谁知道是男是女?若是个姑娘家,那绝对是做不了家主的。她现在拒绝了江家两位公子的提议,就等于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以后一定会被二人针对。
她不觉得凭自己的身份能够抵抗得过两位江公子的手段。到时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搞不好还是一尸两命。
思量了两日,在江南明下葬后,岳氏顺从地喝下来了底下丫鬟送来的“安胎”药。
江老爷给儿子送葬,白发人送黑发人,要多伤心有多伤心。转过头来想要护住儿子的血脉,还在吩咐管事好生照顾岳氏呢,就听说岳氏见红了。
他紧赶慢赶请大夫,还是没能来得及。
大夫来了,直摇头。
“不中用了。”
江老爷再一次倒了下去,醒过来后,他咬牙切齿地喊:“细查!查!”
立刻就查到了给岳氏送药的丫鬟,然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剩下两个儿子的头上。
江老爷总共有五个孩子,有四个儿子,但是有一个是傻的。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血脉,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想着家里这么多的银子,多养一张嘴也不费力,就把孩子送到了庄子上。
大儿子江南明没了,只剩下两个成器的。结果他们还干了这种事。如果还有其他的选择,江老爷一定会好好教训这两个儿子,然后将他们赶出门去。
但是,江老爷没有其他的选择了,气了一场,砸了不少东西,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件事。
江府多事之秋,等到江老爷身子稍微好转一点,才得知陈老爷的伤势很重,要养许久,说不定以后都再也下不来床。
饶是如此,江老爷也不想放过他,他打听了一下,猜到了儿子中的哪种药,就想以牙还牙,让陈老爷也尝一尝儿子的苦楚。于是,他买通了一个下人,让其将药粉混在了给陈老爷擦伤的药膏之中。
不过短短两日,陈老爷也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热气腾腾,大夫们想尽办法也退不了热,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顾秋实知道这些内情,却不打算插手。说难听点,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还把这些事情告诉陈月灵。
陈月灵得知自己的父亲要死了,心里有点儿难受,又有些释然。她真的接受不了父亲对自己做的那些事,但是,那确确实实是自己的亲爹。
“等他下葬的时候,我回去尽一份孝心,之后我想把我娘安顿到郊外的庄子上。你能帮我买个庄子吗?”
顾秋实答应了下来。
陈月灵眼中泛起了泪花:“三河……你对我太好了,有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面前这个说买庄子眼睛都不眨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她嫁的那个乡下庄稼汉!
如果可以,她不想过这么优渥的生活,只想在乡下陪他种地!
*
没多久,陈老爷也去了。
顾秋实亲自送陈月灵回去奔丧,一直不离她左右。当然了,跪是不可能跪的。这可是李三河的杀身仇人呢,他才不要跪!
反正理由都是现成的,陈老爷活着的时候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个女婿。顾秋实就说,他不愿意让人死了还要看见讨厌的人,所以,他只是来陪妻子。
陈月灵没有勉强他。
李三河不愿意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有些事情,不能问得那么清楚。
陈老爷几个儿子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因为江老爷说了,父债子偿,三万两银子陈老爷没能还上,陈家的几个儿子得凑出来。
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人全部卖掉也没有这么多银子,这话让陈家兄弟几个简直恨不能抛家舍业就此离开!
当然了,关于这一笔债,其中牵扯的内情比较多。陈家兄弟不想还,也有掰扯的余地。
说到底,这个银子是因为江南明才欠下的。
江老爷对于陈家兄弟几个还不还银子并不那么在乎,现在的他还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之中,那些银子拿回来,儿子也回不来。
还有一件事,他之前一直不愿意儿子惦记已经嫁人的陈月灵,现在儿子已经去了,他就想让儿子如愿。
若不是陈月灵这个祸根,儿子不会做那些事,自然也就不会死。儿子拼了命都要得到这个女人,如果不能如愿,到了九泉之下,怕是也不能安生投胎。
父子一场,江老爷不想让儿子带着遗憾离开。
在陈老爷的头七那日,身为女儿的陈月灵没有出面,已经中午了,陈家却派人过来请……其实陈月灵对父亲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之前愿意送父亲最后一程,不过是想全了这份父女情分,也是不想让人指责自己不孝。
父亲没了,母亲已经接走,她就不想和陈家那些人在来往。因此,头七她压根就没打算回去。
这一去,肯定要和陈家那些兄弟掰扯不清。曾经她失魂落魄出门时,这些人没有任何一位宽慰她。在她带着李三河上门求双亲成全时,这些人都在看热闹,谁都没有帮她求情,也没出来见面。
将心比心,如果是姐妹们有她的遭遇,她哪怕碍于父亲明面上不敢亲近,私底下也会给些银子。
既然没感情,那也不用强行维持。陈月灵直接就回绝了管事:“不去!”
管事有些为难:“其实是江老爷想要见你。”
那陈月灵就更不会去了。
现如今陈月灵的肚子已经显怀,她每日很少出门,很怕这个孩子出事。因为这是李三河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了。
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顾秋实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多,早已经准备好了稳婆和大夫,生怕陈月灵出一点意外。
就在临盆那日,大夫配了一副药让丫鬟熬着,说是喝下之后能够尽快生产。
顾秋实就站在房门之外,丫鬟送药时从他面前经过,他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想也不想,一抬手直接打翻了装药的托盘。
“快点重新去熬!”
丫鬟吓一跳,急忙跪下。
顾秋实假装不知道药里的玄机,催促:“赶紧去!”
大夫就没想过这药会被打翻,没有准备太多的药材。再说,顾秋实打翻药的事情也让他心生警觉,他不敢再出幺蛾子。
接下来,陈月灵挺顺利的,最后母子平安。
母子俩安好,顾秋实立刻就捆了丫鬟和那个大夫,直接把人送往了衙门。
两人是听了江老爷的吩咐才干了这些事,到了衙门之后,根本扛不住,很快就说出了真相。
不过,江老爷这样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事情败露的准备,大人最后只查到了江老爷的管事……管事忠心,看不惯自家公子败在一个乡下庄稼汉手里,看不惯陈月灵水性杨花,所以对其下了毒手。
大人将那个管事判了秋后问斩。
陈月灵很不甘心,江老爷险些害了她一条命,最后却逍遥法外。
关于陈老爷之死,顾秋实私底下也在查,最近有了一些眉目。
这一日,他还在铺子里整理账本,就听说江老爷到了。得知这消息的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私底下查江老爷的事情被人给知道了,所以人家才找了过来。
证据已经拿到,交是不可能交的,不过,顾秋实还是见了人。
顾秋实有证据,偏偏不给,气也气死他。
江老爷进门,看着气派的书房,一脸的感慨:“谁也想不到一个乡下来的庄稼汉居然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将我逼得走投无路。”
江家的生意已经缩水了很多,最近这段时间别说赚钱,不赔本就是好的。
顾秋实笑了笑:“运气好罢了。”
江老爷心里明白,李三河虽然有几分运气,但确实是他自己有本事,他拿出来的那些方子都很难的,加上他眼光精准,轻易不被人动摇心神,所以才能走到今日。
“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他直接送过来了两张地契,“我看得出来,你对陈家的那个姑娘很是重视,将她护得很好!我也不瞒你,她害死了我儿子,我不打算放过她……我儿子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和她在一起。如今我儿已经没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我儿如愿。”
顾秋实一脸惊奇,“你的意思是,我会为了这点东西将她的命交给你?”
“这里可不少,年轻人不要太贪心。富宁街的铺子,本身就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有了这处地方,你可以结交更多的富商,有可能还能做皇商。”
对于商人而言,皇商就算是到顶了。
一个府城有一位皇商,会得所有商人的尊重,并且所有的商户都会对其马首是瞻。
顾秋实嗤笑:“我不需要。江老爷也知道,我就是一个乡下庄稼汉,如果不是被人逼急了,现在我还在乡里种地呢。根本就不想做什么皇商,也没想赚太多银子。我一步步走到今日,不过是不想被人欺负罢了。若不是江南明步步紧逼,我也不会针对江府。”
江老爷听到他提及儿子,脸色特别难看。
顾秋实忽然笑了:“江老爷,我这里有点好东西,你肯定会有兴趣。比如那个叫富华的随从,他已经招认了自己干的好事。就在刚才你进门之前,我已经将他和他拿着的那些药粉送到了衙门。”
江老爷想要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或者是单纯威胁自己的神情,什么都找不到。他顿时慌乱起来:“李三河,你找死。”
顾秋实一合掌,笑道:“又添一条罪名,威胁我!回头我得再去找大人告状。”
江老爷瞪着他,忽然转身就走。
现在最要紧不是跟李三河争嘴上的长短,他得赶紧去把那些所谓的证据追回来,儿子刚去的时候,他心里特别难受,冲动之下是亲自出面跟那个叫富华的随从谈的事。
也就是说,如果富华真的在衙门撂了,他想找人帮自己顶罪都不成!
迟了!
顾秋实既然想要告,就绝对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
江老爷刚想凭以前认识的关系去打听一下,结果还没有见到认识的人,就被大人发现了。他立刻就被门口的衙役拿下。
关于江陈郑三家之间纠缠的那些是是非非也终于大白于天下。
顾秋实还特意带着陈月灵去了衙门对面的茶楼听热闹。
陈月灵心情不错,似乎没有受此影响。对上顾秋实探究的眼神,笑道:“你以为我会因此难受?”
顾秋实点点头:“你确实是卷入了他们几家的恩怨之中,早晚都会被人议论。晚接受不如早接受。”
陈月灵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为母则刚。我要是被几句议论给伤着了,孩子怎么办?我知道你会将这个孩子好好养大,但我是他亲娘,我舍不得离开他,也不放心将他交给别人。我会好好的,好好把这个孩子养大。”
如此,百年之后去了地底下,也好跟李三河认真说一句,她是真心想要嫁给他,真心想为他生儿育女,不是故意为他带去麻烦。
*
江老爷因为故意杀人,被判了秋后问斩。值得一提的是,他不光是这一次做了杀人的错事,之前也做过。
几年前,江老爷新买的一个庄子缺了一个角,那一个角被旁边的庄子将地方买了去。他想要补全那块地方,奈何对方不卖,于是,他装神弄鬼吓唬人家,活生生将人家里的老人给吓死了。
已经入秋,江老爷被抓入大牢半个月后,就被押到了菜市场行刑。
江老爷没了之后,江家的生意越来越差,铺子一间接一间的关,没几年,全家就已经搬回了乡下种地。
陈家的处境也差不多,因为陈老爷的儿孙众多,他又去得急,指定的下一任家主其他人不认,儿孙们为了抢家主之位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后来不大的家业四分五裂,其中有些人上门寻求李三河的帮忙,都被拒绝了。
他们还想求陈月灵,结果根本就见不到人。
陈月灵对陈家特别失望,她如今偶尔会带着孩子去郊外陪母亲小住,其他的陈家人……于她而言,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她不想和他们多纠缠,往后余生,只想送母亲终老,陪孩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