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继子 十六
确实是李娘子起了歹意想要讹诈人嘛!
总不能因为她真的受了伤, 被讹的人就该乖乖奉上银子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底下的懒汉都去街上等着,看到有富贵人家的马车过来就直接往上撞, 只要一撞,什么都有了。
顾秋实转身离开。
李娘子还想去追,但她被众人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开。
她不想就此放弃, 因为真的跑去衙门告状的话,胡秋阳多半也是不赔的!正想着今天要不要再追上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李娘子, 你闺女跟夫家吵架, 要被赶出来了……”
李娘子之前把女儿嫁出去的时候很是傲气,她不想让女儿太辛苦,便经常过去, 还悄悄指使女儿不要好好干活。
偏偏她给女儿出主意的时候让女儿的婆婆听见了。
她说的是洗衣裳可以,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冲走两件好的, 反正水太大了, 拉不住衣衫很正常。又说炒菜的时候不要炒得太好吃, 可以大碗大碗的往里放油,也可以一把一把的放盐。扫地呢,扫一次扫帚就坏一次, 不坏可以直接砸,扫帚不牢靠,力气够大,一定能砸坏。
身为婆婆, 好不容易把儿媳妇娶进门了,虽说不指望儿媳妇干多少活计, 但多少也能分担一点吧?结果亲家母这样教女儿,谁听了能够不生气?
娶儿媳妇回来,可不是为了请祖宗回来供着的!
两人大吵一架,之后看在小夫妻的份上二人勉强和好,一人认为对方太小气,她跟女儿闲话也要记心上,还因此生气。一人认为对方教坏女儿,教女儿不好好过日子……二人感情始终都好不起来,时常阴阳怪气。
这一次李娇生孩子没有奶水,那边听说了胡秋阳买羊养孩子的事,也想效仿。但是李娘子就觉得没有必要三两银子呢,半拉子院子都没有了,她还想让女儿攒够银子跟女婿一起搬出来住。当即出面将这件事情接了过来,表示她可以帮孩子弄到羊奶。
可这羊奶就吃了两天,剩下的日子,孩子要么吃小米粥,要么去吃百家奶。这种养法,孩子肯定长不胖啊,三天两头的病,这两天更是发起了高热,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何家不想忍了,要把李娇休出门。
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疼,这女人能指望什么?
李娇哭哭啼啼,看到亲娘进来,心里对亲娘也生出了几分责备之意:“娘,你说我女儿有奶喝,这都满月了,奶呢?”
李娘子是为了护着女儿才急匆匆赶来的,结果一进门就被女儿一顿责备,面上有些下不来,心里也很不好受,她还受着伤呢!
“我这不是在想法子吗?”
李娇吼她:“你还没想到吗?我都要被休出门了。”
李娘子哑然。
何母抱着孙女往外奔,原来孩子昨晚上就没怎么吃,她今早上抱去隔壁请人喂奶,结果孩子根本就不吃,此时更是吐了出来。
这指定是病得更严重了。
何母跑到门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回头看到是亲家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吼道:“我就不该听你的!”
对着自己的第一个孙女,哪怕不是孙子,何母也特别喜欢,可是儿媳没奶……孩子没有奶吃挺遭罪的,可谁让自家摊上了呢?天天去别人家借奶也不是办法,何母听说秋阳买奶羊来喂孩子,且那个孩子在母亲走后一个大男人喂,居然也不怎么哭,可见羊奶是有用的。她也想去买一只,就是家里银子差点,她想先借了把羊买来。
孩子喝奶也就是之前的大半年,喂完了把羊一卖,这银子就回来了。哪怕亏点银子,好歹养活了孩子啊。
结果呢,姓李的女人死活不愿意。还保证说她能弄到奶,可现在……孩子都要不行了,羊奶还不见影子。
李娘子真觉得委屈:“你们家连买羊的银子都要问人借,难道我女儿生了孩子就该给你们家还账?”
何母心疼孙女,懒得与她吵,抱着孩子去了医馆。
大夫听说孩子已经不肯吃奶,叹了口气:“热成这样,喂不进奶,只能试着灌,如果灌不进去或者灌了也要吐出来,就……早做打算吧!”
何母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心都凉了。
她抱着孩子,转头就往回走,结果还在路上,孩子就抽抽了。
何母吓得一点也不敢动,她活了大半辈子,也听说过小孩子不能抽。要是发热了到抽抽的地步,可能会变成傻子。
看着孩子慢慢平静下来,何母瘫软在地上,回头瞪着李娘子:“滚!带着你养的那个蠢货一起滚!我们何家,要不起这种儿媳妇!”
她眼睛血红,李娘子被吓着了:“至于吗?”
“就是至于!”何母咬牙切齿,“这个孩子养不活,你们家就只祸害我一个孙女,如果继续留着你闺女,我们家要被你们母女祸害到断子绝孙。滚!今天谁来都没用,你那闺女,我是绝对不要了的!”
李娇没想到自己真的被赶出了婆家,反应过来后,气得冲着母亲大叫:“都怪你,你瞎出什么馊主意?”
李娘子看到女儿这么激动,心里也不好受,主要这里人来人往的,母女俩在这里吵架不好看,她上前两步,想要安抚女儿。
盛怒中的人是没有理智的,李娇继续数落母亲,见人过来安抚自己,气得狠狠把人一推。
李娘子后退好几步,摔倒在地,头狠狠磕在了泥地上,当场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李娇看到母亲晕倒,总算找回了两分理智,上前推摇过后,见母亲还是没有动静。急忙找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帮忙,将人带回了李家。
怕几个哥哥责备,李娇谎称人轻轻摔了一下,不严重。
李家妯娌几个正在吵闹,兄弟三人也不高兴。看见昏迷的母亲,三人商量过后,决定不请大夫。
请大夫是要花钱的,到时他们三人均摊……反正不严重嘛,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没必要浪费这个银子。
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都各自回房,天渐渐黑了,谁也没出门做饭,各自睡下了。
翌日,李娇端了早饭去探望母亲,然后发现,母亲已经凉了。
李娘子死了!
那么年轻那么能干,一张嘴能和整条巷子对骂的人,就这么没了!
顾秋实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诧异了下,他以为李娘子还要来找自己的麻烦来着,还准备想个法子彻底解决此人呢。
给李娘子办丧事的时候,兄弟几个大吵一架,丧事办完,他们就分了家,哪怕是还住在一个院子里,也各做各的饭,各进各的门。说是亲兄弟,比陌生人还不如。
*
那边李娘子刚死,顾秋实就听说杨树也不成了。
杨树是真的得了那个病,之前还说能活个三五年呢。结果一转眼人就没了。
到底是名义上的兄弟,不管平时怎么闹。顾秋实要是不回去奔丧,村里人会说他富贵了就翻脸不认人。
顾秋实不在乎外人怎么说,胡秋阳也不要这些面上的光鲜,只是,明明还能活几年的人,突然就死了,这里面肯定是有缘由的。
他带着一包纸钱,到了杨家门外时,发现院子里挤着许多的人。看见他出现,众人纷纷热情的打招呼。
顾秋实除了对杨家人很冷淡,对其他人的态度都挺好。其实在这世上,喜事和丧事都只有主事的人家会真切的欢喜或是悲伤,于其他人而言,这就是需要自家出手帮忙的一件事而已,丧事上难受归难受,却不会一直情绪低落。
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顾秋实也加入了其中。他没有掩饰自己对杨家兄弟的不喜,哪怕是杨父过来打招呼,他也爱答不理。
总之,他回来看热闹的并不是跟这父子三人有感情。
杨树死在了自己的屋子里,额头上撞伤了,流了好多的血。据于喜儿说,他是夜里想要喝水从床上来摔下来给摔着了。
其实人没有那么脆弱,哪怕是病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外人不知道内情,杨家父子是听见了的。是杨树身上的伤稍微好了一点,他想要试试自己到底还行不行。
可是他得了那种病,于喜儿又怎么会愿意?
一个要强来,一个不愿意,两人争执之间。于喜儿拼了全身力气想要拒绝,薅着了一个椅子砸在了杨树的头上。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都惊呆了。
杨家院子又不大,房子是用木板隔的。左右两边屋中的父子俩将夫妻俩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都很清楚杨树是怎么没的。
父子俩一开始也挺愤怒,想要把于喜儿如何如何,可是,死了的人已经去了,还是活着的人比较要紧,杨树的两个孩子那么小,现在已经没了爹,如果再没了娘,这两个孩子就得让他们父子照顾,关键是,人的心是偏的,哪怕是对着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一定能做到一碗水端平,这不是亲生的……那肯定是要受委屈的。
杨林呢,让他赚钱给儿子造房子娶媳妇他没有怨言,哪怕因此欠下债。他也心甘情愿。可要是让他对侄子这么掏心掏肺,他做不到!
杨父年纪大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将孩子养大,因此他忍下了这件事情,毕竟小儿子做的事情确实荒唐,之前跟那个寡妇不清不楚,还惹了脏病,本来也活不了几年。
死就死了吧。
就当他是病死的,反正都是要死的,不过提前了几年而已。
人死债了,小寡妇夫妻俩一直想问杨树拿三十两银子,如今人没了,总不可能跑来问杨林要!
有本事,去地府要!
杨家准备赖掉这笔糊涂账,可是那对夫妻又怎么会容他们逃过?
于是,杨树的丧事上,就在他即将下葬时,他勾搭的那女人的夫君狗三带着一群人不许葬,非要杨家给钱再说。
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见了血。有些人帮杨家,有些人帮狗三,两边的人混战时,有五六个人都受伤了。
一直到天黑,杨树都没能下葬。
顾秋实要赶回城里,他每天都要看看孩子。虽然看热闹很重要,但是照顾孩子更重要。
关于杨家发生的那些事,他没有瞒着张氏。也省得之后杨家人找上门来时,张氏一无所知。
张氏没想到杨家短短时日之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甚至连杨树都死了。
“其实他小的时候真的挺乖的,就是后来懂得了我是后娘,就不听我的话了。”
顾秋实宽慰道:“我就是跟你说一下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的死,不关你的事。他和那个有夫之妇在一起,那女人的男人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今天我都看了,又浑又恶,看杨树那模样,分明把人放在了心上,他不和那个女人断绝来往。早晚都会发生这种事。”
“其实我劝过的,他要是拿着钱出去找花娘,那反而没事,大家谈的是钱,又不是感情。下了床谁也不认识谁……”张氏觉得儿子说这些话有些不合适,尴尬的笑了笑,“我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他从小就聪明,肯定听进去了,但是他舍不得那女人,还威胁我,不许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喜儿。”
张氏心里有点不好受,她开始自责,要是她走的时候没有多嘴,没有拆穿那匹花料子的去处,夫妻俩兴许不会弄成这样。
顾秋实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再次宽慰道:“娘,不关你的事,那是杨树自己找死!”
张氏会自责,却也不是个纠结的人,她只是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现在她忙着呢,每天要带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转得腰酸背痛,夜里特别好睡。
等一觉睡醒,那些事情就淡忘了。
*
刘三公子在外奔波了两天,总算是找到了汤翠玲。
汤翠玲躲去了自己的舅舅家里,还是没能躲过。
她不想回刘府,却拗不过刘三公子。
江氏看到男人又把那个奶娘带了回来,脸都气青了。
“一个残花败柳,到底哪里好?我一大家闺秀,还给你生了儿子,哪里比不上她?”
刘三公子哑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把汤翠玲找回来,理智告诉他该放弃,可是,汤翠玲是他的女人,就应该哪里也不去,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汤翠玲听到江氏的话,想着自己东躲西藏去,还是没能躲过,她也生出了几分火气。正在气头上的人胆子都比较大,从来不敢跟主子呛声的汤翠玲大声道:“我也不想回来,麻烦你管好自己的男人。”
江氏怒极,她不敢冲着男人动手,但冲着一个奶娘就没这么客气了,当即奔上前,啪啪就是两巴掌。
汤翠玲豁出去了,现在儿子有胡秋阳照顾,胡秋阳生意做得那么好,跟好多富商都暗中有来往,已经不是刘府可以对其为所欲为的人。孩子跟着他,她在不在都不要紧。
她相信,凭着胡秋阳过去的经历和对她的感情,他绝对不会让孩子受委屈,哪怕他再娶,也不会亏待了孩子!
死就死!
汤翠玲冲上去,一把薅住了江氏的头发。她从小到大什么活都干,手上的力气不小,虽然比不上乡下干农活的妇人,却绝对比江氏的力气大得多。
她一出手,薅掉了江氏好大一把头发。
江氏痛得尖叫。
丫鬟冲上前去,将汤翠玲摁在地上,对其拳打脚踢。
刘三公子只觉得自己不过迟疑了下,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他气急败坏大吼:“住手住手!”
江氏吼他:“身为下人打主子,他不该受罚吗?”她吼完后又冲着自己的丫鬟吼,“不许停,给我打死他。”
汤翠玲根本反抗不过,弯腰抱头,就想多撑一会儿。
刘三公子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当然不会眼睁睁看她被打死。江氏的人不听他的吩咐,他将自己的随从叫了进来,又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把汤翠玲救下了。
那些丫鬟护主,冲着汤翠玲下了黑手。等到汤翠玲被救起来时,脸上已经有了两道长长的疤。
三公子看到她伤了的脸,当场吐了出来。
汤翠玲看在眼中,对此一脸麻木,她是奔着必死的想法才冲上去对江氏动手的。
对于冲动打人这件事情,她不后悔,但是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了二两银子的工钱跑来做奶娘……如果她没有贪图工钱的话,现在的日子会更好过!
哪怕胡秋阳没有捡到那张方子,没有把生意做到这么大,夫妻俩还住在那个小院子里,等着胡秋阳打首饰赚钱养家,日子同样安宁。
“有本事你弄死我,我可不是签了卖生契的下人,我死了,你要给我偿命。”汤翠玲哈哈大笑,“生来富贵又如何?还不是要给我这一条贱命陪葬哈哈哈哈哈……”
江氏气得不轻,狠狠甩了刘三公子一巴掌。
之前她回娘家,想狠心不回来的,到底还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心软了,结果孩子他爹这么不讲究……她真的想一去不回!
刘三公子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思来想去,事情要从汤翠玲偷跑算起。
如果不是汤翠玲偷跑了,他不会跑出去找几天的人……正是因为他找人的执着,让夫人误会他对奶娘有多深的感情,让夫人心中起了醋意,所以事情才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何要走?”
汤翠玲脸上受了伤,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会失宠,离开的话,大概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她这一辈子都完了。
听到男人的话,汤翠玲冷笑了一声:“你对我的好在哪儿?”
刘三公子忽然怒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姓胡的?你信不信我立刻就让人去弄死他?”
汤翠玲吓一跳,她不想给胡秋阳招仇人。孩子还得指望胡秋阳照顾呢,她立即道:“我跟胡秋阳之间已经好聚好散,我离开这里,跟他没有关系。”
“你急了!”刘三公子瞪着她,“果然你还是在意他的,生怕我为难他。汤翠玲,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看看他的下场。”
语罢,人已经奔出门去。
汤翠玲顾不得脸上的疼痛,立刻就想想要找人帮自己传话,奈何她在府里的时间太短,手头的银子也攒着不舍得拿来收买人心,此时根本找不到人帮自己。
越想越心慌,汤翠玲转身往外冲,可惜刚走到门口,就被人给拦回来了。
*
又是下午,到了顾秋实回家陪孩子的时辰,他从楼上下来,听到小伙计说车夫告假了。
“好像是婶子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叔听说后就跑了,来不及告诉您。”
顾秋实颔首,正准备问一问有没有伙计会赶马车,忽然就在门外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身布衣,看着挺贫苦。
这人挺矛盾的,顾秋实多瞅了他一眼。
胖男人立刻上前,谄媚地笑着问:“我听说公子的车夫不在,公子可是要车夫帮忙?我可以,我赶了好多年马车,绝对不会出事!公子尽管放心!”
那边车夫告假,立刻就有车夫自告奋勇,这事情也太巧了。
顾秋实摆摆手:“不需要马车,我自己会赶!”
胖男人不甘心就此离去:“公子,我真的很会赶马车,又快又稳!”
顾秋实吩咐:“把他拖走!”
胖男人都被拖出门了,还在喊:“公子,反正你要找人,刚好我缺这份活计,你帮帮我嘛,我可以少要点工钱。或者不要钱,只为交个朋友!”
拖胖男人的伙计忍不住了:“想跟我们东家做朋友的人多了去,你算老几?”
胖男人被狠狠砸在了地上,他有些沮丧,喃喃道:“我不要钱都不行吗?”
躺在地上太丢人,胖男人很快回过神来,起身灰溜溜走了。
顾秋实确实会自己赶马车,不是非得有车夫才能回家。他自己去了放马车的院子,解下栓马的绳子,忽然手中一顿,因为他看见了马的槽子里多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粉末。
想到那个主动凑上来自称家境艰难的胖子,顾秋实再一次确定,胖子一定没安好心。
顾秋实没有要那匹马,临走之前还将那匹马儿拴在了角落,然后他才出门找马车回家。
两刻钟后,马儿发了狂,拼了命的想要往外奔,马棚都被那匹马儿给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