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继子 二合一
顾秋实又瞅了四娘子一眼。
四娘子是个热心肠, 但也是个老实人,刚刚在外头被人威胁,她正慌慌然不知该如何收场, 此时又已经惹人怀疑,她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哭着道:“秋阳, 我对不住你!”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张氏正在给孩子换尿布,从窗户探出头来:“这是在闹什么?”
四娘子没有看她, 而是哭着继续道:“就是巷子尾的李家, 那个李娘子她前两天让我帮忙,说是她的外孙女生下来后没有奶喝,夫家要休了她的闺女, 还说她的外孙女要被饿死了,让我想法子给点羊奶。这羊儿是你养的, 羊奶是你家的, 你娘给我一点儿, 那是你娘善良,我怎么能拿这个东西去卖钱呢?当场就一口回绝了,可是她说得实在可怜, 我就没能忍住,就每天分了她一碗。可是昨天羊奶不够多,刚好只够咱们家的孩子吃,我没有多余的拿回去, 她就说……说我偷偷卖你的羊奶,如果不给她奶, 她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她是做不出来偷奶的事,想着与其被别人告发,还不如自己承认。
张氏都惊呆了。
她没想到,不过一碗羊奶,后头还掺杂着这么多的事。
“这……以后不卖给她就是了。”
顾秋实面色淡淡:“大娘这些天帮我照顾娘,我知道你很辛苦。这是工钱。”
给了工钱,那就是不再继续用她的意思。
四娘子颤抖着手去接,伸到一半后又收回:“不不不,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不应该要工钱。”
顾秋实直接把铜板塞到了她的手里:“该你的就是你的。”
该我的还是我的。
四娘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再三道歉后,拿着铜板失落的走了。
张氏有些不明白:“这才多大点事儿……”
“她心软可以,但是拿着我们家的东西做好事不合适。今天她能舍不得让那个孩子吃苦,把属于她的那一份送出去,哪天这孩子只剩一口气了,你说她会不会偷?奶这种东西,多兑一碗水进去一点都看不出来。”顾秋实强调,“娘,我小时候吃了很多的苦。孩子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要好好对他,如今他没了娘,我已经很对不起他,绝不可能再克扣他的口粮!”
张氏就是随口一说,关于儿子请人这件事,她打心眼儿里不赞同。当初她刚入杨家的时候,带着兄妹三人还要干那么多的活不也过来了?
“辞了也好,以后别请人了。”
顾秋实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他打算去中人那里选一位。
最好是识字的,懂规矩的,那样他能省很多的力气。
只要银子足够,中人那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就在巷子里众人议论着四娘子的活计不成了,不知道胡秋阳又要请谁伺候亲娘或者干脆不请时,他已经从外面带来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看着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氏都惊呆了,面前的女人很有范儿,很像是大户人家的那种管事娘子。这种人来伺候她,她会吃不下饭的。
此人叫蜜娘,之前跟的主子没了,她就被卖了出来。顾秋实刚好遇上。
蜜娘真的是很懂规矩的人,进了院之后冲着张氏规矩一礼:“夫人。”
张氏:“……”
她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叫我名字就行。”
“礼不可废!”蜜娘又是一礼,然后去了张氏屋子的塌上安顿。
顾秋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其实他是故意的,张氏以为她这一辈子就在这个小院子里养老,但顾秋实不会一直窝在这里。他那边的生意已经有起色,冬日里越来越冷,炭火烧得再旺,屋子里不保暖就留不住火气,孩子那么小,搞不好会被冻病。
所以,顾秋实打算在冬日来临之前搬离这里,搬到内城的大院子里去住,如此,就需要一个能干的管事娘子。
张氏悄悄找到儿子:“这一个月给多少钱?”
顾秋实正在忙碌:“你不用管这些,我赚得还行,你不用觉得辞退了四娘子不好意思出门,做错事情的人是她,是她理亏。还有,最多半个月,咱们就要搬家,到时搬到内城去。娘,到时还要辛苦你帮我看孩子,孩子这么小,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你让我放心。”
张氏茫然点点头,看着忙碌的儿子,她只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她一直以为儿子就是勤快,没有太大的本事,凭着双手辛苦劳作能够勉强养活家人。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胡秋阳在这个院子里住的时间不长,但是因为在此成了亲,家里的东西不少。不是说搬就能搬的,张氏看着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用得上,恨不能把灶房里的锅都拆下来再走。
顾秋实忙碌了回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时,看到她收拾的大大小小的包袱,哭笑不得:“娘,你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了,这院子租给谁?”
张氏:“……”
对啊,儿子不止这一处院子,这里可以租出去,每月都有一笔进账。
“我都糊涂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忐忑,生怕儿子因此厌恶了自己。
顾秋实看着她的小心翼翼,心下叹息一声,也没有多说,反正日子久了,张氏在儿子面前应该能渐渐放开。
*
母子俩的日子越过越好,那李娘子后来找上门过,连张氏的面都没见上,直接就被密娘打发了。
但是有人见不得母子俩好,比如胡家。
菊茶回去之后,越想越不甘心,她有点后悔自己当初进门时没有照顾好那个孩子,如果当时培养出了几分母子感情,现在也能沾上胡秋阳的光。
她想了想,找到了男人一商量,二人一拍即合。
于是,顾秋实拿到了内宅的地契,请好人整修院子后回家的时候,在自己的铺子之外看到了胡父。
胡父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与胡秋阳的年纪差不多。
“秋阳,这是阿呆,你们兄弟好多年没见了。”
阿呆是菊茶的儿子,菊茶嫁过来大半年后,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盼盼。
盼盼的长相跟胡家的姑姑有些相似,眉眼间找得到胡父的影子……明眼人都知道,盼盼多半是胡父的亲生女儿!
顾秋实皱眉:“你叫他来做什么?”
“你这铺子里有请人,与其请外人,不如请自己人。”胡父张口就来,“让你大哥帮你守着,他绝对不会昧你的银子。”
阿呆人高马大,人却并不呆,特别机灵,眼神咕噜噜一转:“我晚上不住铺子里。一天四顿饭,每顿要吃荤,秋阳,我和一般伙计不同,你得对我好点儿。”
“我这里不养祖宗,你把他带回去吧。”顾秋实摆摆手。
胡父不高兴的瞪了一眼继子:“来之前你娘可没说这么多。先留下嘛,你们是兄弟,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商量。”
顾秋实似笑非笑:“爹!”
他这一声喊得清脆。
自从胡秋阳从家里跑出来后,跟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每次见面都要吵。胡父很少听到儿子这样爽快地叫自己,笑着答应了一声。
顾秋实继续道:“那天姓杨的一家子来找我。我就直说了,我连亲爹都打,他们要是再敢来纠缠,我会把人往死里揍。要不,我再打你一顿,让他们加深一下印象,以后都不敢来惹我?”
胡父:“……”
“逆子,你敢动手。”
顾秋实还真敢,他冲进铺子里抓了一根客人坐的板凳,直接就往胡父的背上狠狠敲去。
胡父惨叫一声。
而阿呆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被奔驰而来的马车给撞上。
顾秋实拎着被敲断了的半根凳子,满脸凶神恶煞:“你还要帮我吗?一天四顿荤的,我不能保证。但我绝对可以一天敲你四顿!”
阿呆拔腿就跑。
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顾秋实冷笑一声:“爹,你的好儿子好像不管你的死活欸,指望他养老,简直是白日做梦!”
胡父养了继子十多年,以为父子之间感情很深。真心觉得自己老了能够靠得上阿呆,结果居然是这样……无论如何,胡秋阳是他的儿子。只为了不被外人戳脊梁骨,胡秋阳也不可能真的把他打死。这样的情形下,阿呆跑什么?
也就是说,不能指望阿呆拿命来救他这个爹,甚至是受一点伤都不行。
一瞬间,胡父心都凉了。
顾秋实提醒:“你跑来逼迫自己儿子接济这样的人,脑子呢?”
他丢下凳子,冲着围观的众人道:“没看过父子之间打架吗?刚才跑走的那个是我继兄,是我后娘带来的儿子,当年我爹不给我饭吃……”
他要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去的故事,胡父明白,那些事情让外人知道后,他一定会被人指指点点。他想要阻止儿子,又明白儿子不会听自己的,当场身就跑。
眼不见心不烦!
*
这件事情到底还是传入了张氏的耳中,她特别恨胡父,特别恨自己当年无力反抗。听说儿子又把人揍了一顿,她整个人恍恍惚惚。
原来儿子已经长大了。
儿子已经长大到可以将当年那个把他们母子压着打的男人打到怕!
张氏反应过来后,将孩子递给蜜娘,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顾秋实安慰了几句,其实张氏并不需要人安慰,她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烦心事几乎没有,哭了一场后,心情就更好了。
这一日,顾秋实在铺子里算账,忽然又听到了熟悉的女声。
“就是在这里买的。”
是汤翠玲。
顾秋实掀开了帘子。
汤翠玲看到他,有些不自在。
与此同时,和汤翠玲一起来的年轻公子也注意到了她的脸色不对劲,侧头望来:“你们认识?”
看两人站得那样亲近,顾秋实明白,这位应该就是那个欺辱了汤翠玲的刘三公子,他点点头:“是认识。”
汤翠玲害怕胡秋阳冲动之下说出不合适的话,再惹恼了身边的人,立即接过话头:“这个就是我前头的……”
刘三公子秒懂,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屑地道:“这就是那个废物啊!”
顾秋实笑吟吟,钻进了柜台之中,问:“公子想要什么?”
汤翠玲:“……”
而刘三公子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就变得特别难看。
这间铺子里卖的是助兴的药,刘三公子最近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上一次在汤翠玲那里吃了这个药后,感觉甚好,所以想要自己来买,这才把人带了出来。
只要是男人,就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刘三公子也一样,更何况,他和胡秋阳之间身份不同……这种事情,最不能让胡秋阳知道。
刘三公子忽然就怒了,抬手狠狠甩了汤翠玲一巴掌:“贱妇!你这是故意让本公子丢脸?”
汤翠玲打得踉跄几步,扶住了柜台才站稳,却已经钗发凌乱,看着特别狼狈。她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又不愿意让自己在胡秋阳面前这般狼狈,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解释:“他只是这里的账房先生,不是每天都在,我来好几次就碰上过他一回。”
刘三公子并未消气,还要抬手打人。
方才顾秋实离得远,来不及阻止,此时他一抬手,就掐住了刘三公子的手腕,然后他看向汤翠玲:“你可以离开刘府!”
汤翠玲哭着摇头,忽然扑上来狠狠推开顾秋实,然后护着刘三公子急声问:“三郎,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眼神中满是担忧和焦灼,满腔怒气的刘三公子看到她这样担心自己,心头的怒火散了大半。不过,这药是绝对不能要了,还有,他绝对不会放过胡秋阳。
顾秋实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能够和刘三公子相安无事,有什么样的爹娘就有什么样的孩子,只看刘夫人那个霸道的模样,刘三绝不是什么好人。
他以为自己铺子里会出事,没想到是乡下的杨树先出了事。
杨树在村里找了一个相好,那是一个有夫之妇。他每个月都会去找人几次,当然了,没有空手登门过。
那女人的男人在城里做工,十天半月回去一趟,要说他不知道自己女人做的事,杨树绝对不相信。因为他拿去的料子那女人都做了衣衫穿上身,拿去的肉那女人还炒给了回来的男人吃。这样的情形下,男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女人有鬼?
在杨树眼中,他们几人的关系算是大家心知肚明。
可是,在他又一次去找那个女人时,男人回来了,并且没有如以前一般弄出动静让他有时间离开,而是带着一群人直接从外面闯了进来 ,不由分说抬手就打。
杨树被打得半死抬回了杨家,那男人还要问杨家要银子。
杨家有点银子,但是远远满足不了那男人的胃口,人家张口就要三十两,否则就要把杨树送官。
这么多的银子,就算让杨家人去借,也根本凑不到。再说了,要紧的是先给杨树治伤,人都吐血了,搞不好有内伤。
乡下的赤脚大夫不行,于喜儿不放心,折腾着把人弄来了城里。他们也不知道哪个大夫好,最要紧的是手头的银子不多,于是,敲响了顾秋实的门。
当顾秋实看到门外哭哭啼啼的杨家一行人时,都有些惊讶。他还想等过段时间腾出手来再收拾杨家呢,没想到他们自己已经把自己折腾到这么惨了。
“这是怎么了?”
张氏照顾这几个孩子长大,下意识询问。
一听这话,于喜儿的哭声更响。
“这个混账,早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明明都已经赌咒发誓说跟那个女人断绝了关系,结果让人堵在了床上……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你怎么对得起我?怎么没有直接把你打死呢?”
说着说着,就开始控诉杨树。
张氏有些无语。她是个细心的人,很早就发现杨树有拿家里的东西出去,然后偶然之下发现那些东西出现在了一个女人的家里。
当下张氏就什么都明白了。
只不过呢,这种事情说出来,夫妻之间肯定要闹得不可开交,全家也不得安宁。她本来就跟个外人一般,如果说了此事,自以为好心提醒,但是杨家人绝对不会这么想。
“伤得这么重,先去看大夫啊。”
于喜儿也想看大夫,做出一脸为难的模样:“娘,我们手头的银子不多,我怕不够,您能不能帮帮忙?”
张氏摇摇头:“我在杨家多年,从来也没有私房银子,偶尔有一点做工攒下来的,都给秋阳做菜了。我帮不上你,你们先去医馆嘛,大夫不可能见死不救,大不了摁个借据在那里。”
她不是想坑大夫,而是想把这群人打发走。儿子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辛辛苦苦赚的银子,怎么能拿来给杨树填这种坑?
“秋阳肯定有。”于喜儿语气笃定。她转而看向顾秋实,“你帮帮我,我求你了……只要孩子他爹能够扛过这一次,以后我们夫妻做牛做马来偿还你的恩情……我给你磕头。”
说着就要往下跪。
顾秋实面色淡淡:“这种男人你救他做什么?你信不信,他伤好了之后绝对还在外头勾搭别的女人,够改不了吃屎。这种男人最不能信。”
于喜儿脸色难看:“你说他什么都行,但是说完了之后,必须要给钱。”
顾秋实嗤笑一声:“我们母子又不欠你的,还必须!”他直接将门给甩上,隔着门板道:“我看他那脸色,肯定是受了内伤,你们要是不怕把他拖死在这里,尽管在门口纠缠。”
杨父对胡秋阳没有养育之恩,甚至张氏到城里来给儿子送咸菜,他也经常对此冷嘲热讽,有时候还会动手。此时他说不起硬气话,不敢逼迫胡秋阳拿钱。
本来想动之以情,装装可怜让胡秋阳帮忙,结果一个不留神,大门就关上了。
胡秋阳的大门在这整条巷子里算是最好的一扇,院墙也高。里面的人不开门,不借助梯子的话,他们根本进不去。
关键是杨树的病情很急,必须要立刻看大夫。此时天色渐渐暗了,再磨蹭,医馆关了门,求医怕是要不方便。
一行人慌慌张张将人抬到了主街上,找了一间最大的医馆把人送进去……医馆的生意能够做到很大,里面的坐堂大夫医术肯定高。但相对的,药钱也绝对比其他医馆要高。
此时忙着救人,他们也顾不得太多。
杨树的伤确实很重,大夫施针小半个时辰,自己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杨家人看到大夫这样辛苦,心里都明白,这一次的药钱绝对少不了。
但是,他们也没想到,居然诊费就要二十两。
听到这个价钱,杨父眼前一黑。
这谁给得起?
大夫倒还通情达理:“留下你们的名姓和地址,改日是把银子送来也是一样的。”
杨父:“……”
别说改日了,就算改十年,他们家也凑不出来这么多银子啊。
“大夫,能便宜点么,我们家很穷,就要揭不开锅了。”
大夫扬眉:“我看不像。他除了内伤外伤之外,身上还有经常找女人才能得的那个病,能够经常找女人,怎么会是无银之人?装穷的人我见得多了,但是,老夫奉劝你们一句,什么都可以省,药钱绝对不能省。毕竟,有命才有其他。”
于喜儿脑子嗡的一声。
她以为杨树最多就是管不住自己去找了那个女人几次,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染了病回来。
“杨树,你怎么不去死?”她扑上前就打人。
大夫见状,忙道:“老夫才刚刚把人救回来,你别把人弄死了。”
杨父闻言,急忙扯住儿媳妇。
于喜儿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杨树,你怎么对得起我?你怎么不去死?死了还干净点,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个混账!去死去死……”
她情绪激动,大夫皱了皱眉:“你们安慰一下她,别在这里吵。”
于喜儿崩溃大吼:“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还不让我哭,说什么医者仁心,全是胡扯!”
大夫脸色沉了下来:“老夫认为不管遇上什么样的倒霉事,都不应该迁怒旁人。更何况老夫刚刚还救了你男人你的命,既然你说老夫不仁,那好,把诊费付了吧。二十三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杨父:“……”
家里根本就没有银子,今儿先离开这里,等到医馆的人找上门再说。
可于喜儿一闹,走都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