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是狗
餐厅里, 已经擦干头重新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煜，正忙前忙后帮夏听南端早餐。
林窈坐在桌子上，双手托腮, 虽然没有把不高兴完全写在脸上。
但那双漂亮的眼瞳却来回不停地紧跟着时煜，眼珠子乌黑明亮闪动着光泽。
毫不掩饰地表现出, 她现在一定正使劲骂时煜，骂得很精彩的内心戏。
“行了行了, 不就是在洗手间门口碰到了嘛，多大点事儿啊, 你牙膏还不是弄人家时煜身上了……”
夏听南将刚热好的牛奶放在林窈桌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边脑袋。
“人家时煜又不知道你赖床要什么时候起来, 总不能等着你不洗头吧, 怪他干什么……”
林窈鼓着脸：“妈, 我又不是怪他这个, 是他……”
“阿姨，没关系的，刚才是我吓到林窈了。”
时煜双手垫着毛巾，端出了刚做好的面放在夏听南坐的位置上。
夏听南：“哎呀, 没有……哪有什么吓不吓的, 又又她是故意拿你撒气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打小有起床气，别在意……”
“……”林窈手托着腮，腮帮子鼓得更凶了。
她哪是起床气, 她明明就是被时煜气得。
夏听南：“好了, 你们俩赶快坐下, 帮忙了一早上了，快吃饭。”
夏听南觉得时念和时煜实在太懂事了。
早上林窈还在睡觉, 他们就早起一个帮忙做饭，一个帮着林雄做家务，看那架势就是平时经常做事，不像是临时学的。
“马上好，你们先吃。”
时煜还在厨房里弄最后一样早餐。
夏听南就拉着时念和林雄先落座。
没一会儿，时煜将最后烤好的面包端出来，放在了林窈面前。
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黑色的短发微微湿润，柔顺的刘海搭在额前，眉眼显得清晰而深邃。
少年骨节分明好看的手指，将餐盘稍稍往林窈面前拨了拨。
“你的，给。”
林窈看到面前的全麦吐司：“……”
她才不想吃他递过来的东西呢。
而且……凭什么他们能吃好吃的卤肉面，她就只能啃面包喝牛奶啊。
以前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时候，爸妈还会陪她一起吃健康餐。
现在因为多了时煜和时念两个人，变成她看着他们四个人吃了。
林窈又偷瞄了瞄其他人碗里热腾腾的面汤，有些怨念地拿起桌上的全麦吐司，小小地啃了一口。
咬下去的瞬间，她那双还盯着时煜表达讨厌情绪的鹿眼，惊讶地慢慢睁大。
面包……下面……抹了黄油？
林窈下意识往切好片的面包下面看了一眼。
心脏砰砰砰跳得极乱，快得不行。
真的有黄油？！
林窈又仔细地确认了一遍自己没看错，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时煜。
他手正拿着黑色的筷子，挑起碗里细长的面条，面汤上蒸腾起的白气将他五官上的凌厉深邃都模糊得温柔了些。
时煜的手长得很漂亮，是那种骨节很好看，又十分修长的。
他挑面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竟然让林窈觉得都赏心悦目起来。
“又又，别看了……这面你吃不了。”
一旁的夏听南抬头看到林窈‘眼巴巴’看着时煜，误以为自家闺女是在馋时煜那碗面。
夏听南：“赶快吃你自己的，别老偷看人家时煜……”
林窈小脸刷一下红了：“……”
什、什么啊，她才不是在偷看时煜。
对面传来一声不太清晰的、似有若无的低笑。
林窈抬起眼看过去，却只看到时煜依旧面无表情吃着碗里的面，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像刚才是听错了一样。
但林窈知道，她肯定没听错。
时煜就是在笑她。
本来因为吐司后面被偷抹了黄油，稍微让林窈对时煜有点小小感激的心，都被那声低笑给驱散了。
时煜这个人就是最讨厌了。
林窈低头又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
呜……虽然不感动，但好吃。
*
吃完早餐，林窈和时念、时煜一起拿上书包准备上学。
“时念、时煜，你们先下去等一下，又又马上就下来。”
临出门前，夏听南拉住林窈，一看就是要单独‘训话’。
等看着时念和时煜进了电梯下去，夏听南才把林窈拉到一边：“又又，到学校以后你得机灵点，时念和时煜都是自尊心很强的人，中午放学的时候你一定要主动喊他们吃饭知道吗？”
林窈：“我主动？”
主动叫时念肯定没问题。
但是主动叫时煜嘛……
“你听话。妈昨天问过了，时煜是松口把他爸还在开发阶段的那款人工智能软件卖了，才还清了所有的欠债……这两个孩子啊，这几天心情肯定都不好，你多带着他们一点……”
夏听南说完，看到电梯上来了，就把林窈也送进电梯。
什么？
林窈回头看电梯门外跟她挥手的夏听南，还在状况外。
时煜……把时叔叔开发的那款软件卖了？
可是时念之前明明还说过，为了留下父母的心血，时煜宁愿退学，也要亲自守护。
但最终，他却选择亲手卖掉叔叔和阿姨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她心情莫名有些闷。
一出电梯，就看到单肩背着书包，正低头按着手机，正靠在单元楼门口等她的少年。
时煜似乎没发现她来了，眼尾垂着，手指按在手机上显得那么的漫不经心又随意。
林窈脑海里忽然冒出了那天，在派出所，时煜低头转账的那个落寞的背影。
那时候的时煜，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忽然，时煜磁性低冷的声音传来。
林窈回神，发现时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眼瞳微敛，漆黑深邃的眸子正朝她看来。
林窈：……
心跳突然加速，有种被抓包的慌。
“什、什么看着你……我哪有看你！”
她声音不由提高。
时煜眯了眯眼，深邃又冰冷瞳孔收缩了几分，语气散漫。
“从刚才吃饭你就在偷看。”
“林又又，你偷看了好几次。”
一针见血，简直不给小绿茶面子。
“……”林窈脸烫得吓人，有种被看穿的难堪。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就不该心疼时煜，就不该觉得他可怜。
看吧，时煜明明这么强大，他才不孤独不落寞呢，他永远都是这幅高高在上、游刃有余无所谓的态度。
好像从他的视角看，她永远都是那个被抓包的笨蛋。
“是啊，我看你了。怎么了？我碍着你了？是不是又要嫌我烦了？”
就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林窈瞬间炸毛起来。
她刚才竟然还想过要跟时煜好好相处，以后要多关心他。
可她看时煜根本不需要！
“好啊，以后我不看你，你也别看我。觉得我烦的话，除了在我爸妈面前，我们俩谁也别跟谁说话，在学校也要装不认识……我不会找你说话，你也不要找我说话，谁先破戒谁就是小狗！”
少女又委屈又忿忿的语气爆发。
“时煜，说实话，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你最讨厌了！”
林窈说完推开时煜，一溜烟往外跑。
被她推开的少年，身形微顿，后背撞在单元的铁门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铛——
再抬头，林窈的背影已经跑远。
时煜垂下沉静而淡漠的墨瞳，盯着刚才被她嫌弃拍掉的右手指尖。
少年指尖磨了磨，脸色逐渐沉冷下去。
*
林窈跑出很远，才发现不对劲。
诶？时念呢？
林窈拿出手机想找时念，才看到时念早就发了微信过来。
时念：【史老师这边突然有急事找我，我先去学校了】
时念：【对了，让时煜送你，路上小心哦】
林窈：……
上学的路早就走习惯了，她才不需要时煜送。
而且他们俩刚又闹翻了。
不过为了时念不多想，林窈还是回复了好。
不一会儿，林窈先到了班上，看到时念不在她松了口气。
不然她没法解释，为什么没和时煜一块儿到校。
林窈坐到座位上，抽出练习册刚准备刷会儿题。
坐门口的同学突然叫她，“班长，有人找你。”
林窈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是邱雪儿。
……
这个时间点，正是早上到校，人流最多的时候。
在邱雪儿的要求下，林窈在他们这层楼找了个人最少的走廊转角，单独跟她谈话。
邱雪儿先递上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林窈，这是你的杯子，忘在班上了。”
“哦。谢谢。”林窈接过，声音却平平的。
邱雪儿从没有听过林窈这样的语气。
林窈平时总是又乖又软，说什么都会温声附和，很少有这样冷淡的时候。
她一时有些不习惯，小声说：“林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其实那天我是因为太……”
“没有，我没生你的气。”林窈抱着自己的保温杯，很认真地偏头想了想，摇头说，“从一开始，我就没生过你的气。”
她有很认真的反思过。
毕竟当初，自己所有的那些友谊，都是靠伪装完美人设得来的。
邱雪儿那时候会那么容易，就不相信自己，说不定也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展现过真实的一面。
交朋友怎么可以不真实呢。
所以她从来没怪过，也没生过邱雪儿的气。
“真的？那我们还是一样可以做好朋友……”邱雪儿高兴上前想拉住林窈的手，却被林窈抱着保温杯，避开。
邱雪儿：“……林窈？”
抱着保温杯，低着眼眸的少女，垂下的纤长睫羽扇了扇，盖住了眼底难过的情绪。
“抱歉，不能了。”
她声音好低、好轻。
虽然她也很想回到从前，回到每天跟邱雪儿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下学，在学校里挽着手到处都是她们身影的那个时候。
但是那一天，被她心里以为最好的朋友质疑。
没有人相信她的那一刻的感觉。
林窈觉得，自己可能很难会消化忘记。
不是好朋友了，也不是仇人，对她来说，邱雪儿只能是一个普通的同学。
“林窈，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啊？你明明说不介意的，你说不生我气，为什么又不能跟我和好？”
“抱歉。”林窈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态度并不改变。
“你……”邱雪儿情绪有些激动。
“其实我也没有对你不好啊，只是那一次而已……我已经来找你了，林窈……那一次就不能算了吗？”
邱雪儿其实知道自己不对的，她知道是她先不相信林窈，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结局。
可是她已经习惯了。
从以前到现在，不管哪一次，林窈都是特别好说话的，他们之间如果有摩擦也是林窈先说对不起。
所有人都说林窈的性格最好了，甚至好得有点没脾气，以前邱雪儿只要撒撒娇、求求林窈，她什么都会答应的。
从小学到高中，邱雪儿因为性格开朗活泼，她有过很多朋友。
但……但其实，只有跟林窈相处的时候，才是她最放松最不需要多想的时候。
因为林窈永远都会包容她所有的情绪起伏。
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窈听着邱雪儿的这些话，她想了想，抬起头，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邱雪儿：“抱歉雪儿，我没有讨厌你，是真的。但，不能做好朋友，也是真的。好朋友是不应该第一时间就怀疑对方的。”
不能第一时间怀疑对方啊……
可是邱雪儿想到自己那时候，就是第一时间怀疑了林窈。
甚至连找林窈问一句，关心一下林窈是不是有别的原因才说那番话，都没有考虑。
她就是看到大家都那样说林窈了，就觉得林窈好像确实太小气了。
后面……后面那些莫名其妙的明显造谣的八卦在班上传播的时候，也就只有班长和几个平时专注学习的同学出来说了两句不要造谣，其他人反而凑热闹一样将那些话发到论坛上。
而自己呢？
邱雪儿想。
她明知道后来的传言越来越恶意曲解，是假的，却在知道林窈已经掉到13班不可能再回来之后，根本不敢在班上帮她仗义执言。
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谣言散播。
忽然发现林窈转身要走，邱雪儿下意识拉住她。
“等一下林窈，你等我一下，我……”她不想失去林窈这么好的朋友。
她还想解释，还想……还想纠缠再试试。
“邱雪儿，我要回去上早自习了，你放手吧。”林窈声音更温柔了，还轻轻地掰她的手。
可是邱雪儿却觉得这样的林窈好冷。
“不，林窈你先让我说清楚，我知道那天不相信你是我的……”
邱雪儿正激动解释着，忽然看到林窈脸上表情明显一僵。
就连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手腕，也有明显的僵硬颤抖。
邱雪儿：？？？
她不明所以，顺着林窈明显睁大、逐渐透露出错愕神情的视线看去。
一转头，就看到穿着浅灰色卫衣身材修长好看的时煜，冷着那张英俊深刻的拽脸，从他们13班的后门出来，直直朝她们这走来。
林窈那张昳丽的小脸，顿时像打翻了五彩颜料一样慌乱起来。
而时煜的脸上乍一看是一如既往的寡淡漠然，但却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生人勿近的冷。
邱雪儿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就看到时煜走过来，单手扣住林窈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林窈从她手里抢了过去。
邱雪儿：“诶，林……”
冷着张拽脸的少年垂下眼眸，“有事？”
邱雪儿缩了缩脖子，“没、没事。”
然后就看到林窈在时煜手里挣扎了一下，挣扎不过反而被少年又多了一只手按在腰上。
最后小姑娘只能拿手捂着脸，怕被人看到似的，满脸羞愤娇嗔地被时煜给带走了。
邱雪儿：……
难道……论坛上那张校服盖脸图的女主角，是林窈？！
*
时煜把林窈强行带到了一间无人的教学实验室。
他打开前门，将林窈拽进去，才转身关上大门。
趁着时煜松手，林窈立刻往后门跑。
谁知才跑出一步，就被时煜从后面拦腰抱了回去。
他要干什么！他放开她！他肯定是想报复！
林窈还记得自己刚才放过的狠话，在心里发慌的挣扎，却不敢张嘴。
最终，她被时煜抱了起来，放在课桌上。
小姑娘就那样抿着嘴唇，用眼神抗议着，被他禁锢在课桌和他的双臂间。
他双手撑在她左右，看着她慌张害怕的小脸，慢慢地俯身靠近。
“林窈，我们谈谈。”
林窈就像抓到把柄了，“谁先说话谁是狗……”
“对，我是狗。”
没想到时煜回答得更干脆。
他那双冰冷漂亮的墨瞳，异常深邃地盯着她，就像是一个黑洞，要把她吸引进去。
林窈听到时煜的声音。
低而沉。
“现在可以谈了吧……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