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进入二月, 天气渐渐暖和,县学的气氛也变得不同。
大概跟昨日祭文庙有关,所有人口中谈论的, 也多是即将到来的县试。
就连早上的四书课程也暂时取消, 全部改为自习。
纪元还是早上来了, 才知道取消的事, 看来县学也是临时通知。
也有人讲:“既然夫子们都不在,为何不放假?”
“不知道,反正不让出县学,让我们自己学。”
这些牢骚说完,大家的话题又回到二月初六的县试上。
读书人,无不想考上秀才。
但考秀才功名, 要经历三大场考试。
县试,府试,提学院试。
全部考完,才能被称为秀才。
放在现代, 就是一试, 二试, 跟终试。
如今乙等堂学生们忙的,就是第一关。
若头一关都过不去,后面的不用想了。
“刘嵘听说你祖父被请做这次县试的阅卷官?真的假的?”
这话一说,丙等堂五十几个人都看过去。
被喊刘嵘的人,今年十三,也是今年刚入学的学生, 他面容看似淡然, 实则有些倨傲,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傲慢:“是啊, 他老人家原本不想来的,但县令大人的命令,不得不从。”
当地官府忙碌的时候,是可以请当地的秀才,举人过来帮忙的。
用这里的话来说,便是主持清仪。
这不仅是件极为体面的差事,办成之后,还会被请为宾客,拿些额外的俸禄。
对刘举人来说,邀请他做县试的阅卷官,自然不在乎几个米粮钱,更重要的还是名声。
就连家族也能沾光。
“你祖父是刘举人,年轻的时候还做过官,正荣县里也没几个,请他是自然的。”
“举人来做阅卷官,必然合适啊。”
如果说新入学的二十名学生里,纪元凭借年纪跟竹石被喊作小神童而出名。
刘嵘便是第二个有名气的,不仅因为他有个举人祖父,也因他家在本地有些根基,是有名的豪绅。
刘嵘本人也是从小天赋异禀,都知道他是个聪明的,是整个刘家,最有希望考中功名的晚辈。
纪元也多看几眼,知道平日闹事的富家子弟王兴志等人,也只是刘嵘的跟班。
正好刘嵘看过来,纪元朝他笑笑。
那刘嵘似乎没想到,也勉强笑了下,下意识想去看书,又想到周围人都不看,他还是回家再读。
纪元怎么回事,难道他就不会被影响?
纪元听大家说完八卦,跟李廷说了一声,又收拾东西离开。
反正是自习,不如继续去抄书。
礼记跟春秋加起来,二十八万字,非常需要争分夺秒。
纪元上午出现在尊经阁,让老夫子有些意外,不过也没说什么,还是按照老规矩,先登记再抄书。
一整日,纪元都泡在尊经阁里,抄书的进度总算加快了。
老夫子欲言又止,又走近看了看。
确实很丑。
老夫子问道:“你还有多少本要抄?”
纪元老老实实回答:“五经里,还有礼记跟春秋,若带上儒家十三经,那还有十本。”
儒家十三经也都是科举必考内容。
老夫子欲言又止。
字数如此之多,若真把这些书全抄了,写字的坏习惯只怕要深入骨髓。
纪元见老夫子不再说话,继续抄。
现在手上这版本的《礼记》共计四十九篇,他抄到第八篇的《文王世子》。
这篇主要的内容为记录世子教育问题,以及教育制度等等。
但文王世子的文刚写完,就听老夫子道:“错了。”
错了?
纪元反复确认,“文”字没写错啊。
这字繁体简体是一样的,而且这样简单。
老夫子拿过纪元手中的笔,只见老夫子在纸上随性而写,一个漂亮俊逸的“文”随性而出。
这字灵动十足,看得纪元震惊异常。
毫不夸张说,这是他见过写的最漂亮的字。
纪元还未收齐表情,只听老夫子继续道:“写。”
写?
他这怎么写!
他根本写不出来啊!
不对比也就罢了,对比起来,他那字真的丑不堪言啊!
纪元难得有羞愧难当的时候,照着老夫子的“文”下笔。
“文”上的点还未落,老夫子直接道:“错了。”
“侧点,如鸟翻身侧下,向右上逆锋起笔。”
“错了。”
“手腕用力。”
“收笔时向左上圆转回锋。”
“再写。”
县学放学钟声响,纪元满头大汗从藏经阁出来。
看着自己满页的侧点,再看看老夫子写的那个“文”,忍不住仰天长叹。
太难了。
一个点都有这么多学问。
他之前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跟李廷碰面时,李廷照例问了今日抄了多少书,纪元摇头。
不过虽一字未抄,他却像捡到宝一般。
纪元隐隐有种感觉,他的破字好像有救了。
李廷今日有些恍惚,问了之后不等纪元回答,说了自己的事:“我爹还没回信,书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廷的爹,自然是堡李村养殖大户的李老爷。
纪元卖青储饲料的时候,跟对方打过照面。
李家的生意,有一半是李老爷的,另一半则是他继室的。
故而李廷虽是家中长子,用钱用物上,还是要纠结一番。
纪元知道原因,问道:“说好的五经还未送来?”
“嗯,原本说拿钱过来,我自己买。”李廷道,“但县城的书更贵,府城的书便宜,我爹说让我等等,正好他要去府城做买卖,回来时正好带一套。”
府城到底是大地方,书铺多,甚至还有几个专门的印书作坊。
交通发达,物资必然也充沛,加上本地印书的优势,书籍自然便宜不少。
专门去府城买一趟或许不划算,但要是能顺便带一套,自然是好的。
他们县令去府城一趟,都专门买了四书回来,由此可见一斑。
先开始李廷还稳得住,但眼看县试都要开始,他们正式开学也近了。
到时候没有课本,他也慌啊。
李廷写了两封信回去,都没有音讯,纪元这边也已经抄了好几本书,自然有些忧虑。
纪元安慰:“既然你爹答应了,应该不会骗你,或许有什么事耽搁了?”
李廷叹气:“我再写封信问问,托村里人带回去,明天就能收到消息。”
看看他爹到底什么意思,若真的有难处,他也好早点知道。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纪元拍拍他肩膀:“大不了你也抄书,我跟你一起抄。”
“就当是预习了。”
李廷笑笑,不见往日的话多。
纪元其实也明白,这也不是什么书的事,更要紧的是父亲的承诺,却未给孩子做到。
李廷也不过十五六,对父亲自然有期待。
见此,纪元自然也想到安纪村,他能想的,自然是赵夫子,安大海,还有小黄。
也半个月没见他们了。
不知是不是不经念,纪元第二日便在县学门口,看到赵夫子跟安大海。
上午刚放学,门房过来说有人找他,他还不信。
没想到是真的!
赵夫子罕见换上秀才穿的青色长袍,这属于秀才的公服,上次祭祀文庙时,纪元见甲等堂的秀才们都穿过。
“赵夫子!大海!”纪元往前几步,他实在没想到啊,“你们怎么来了。”
安大海连忙道:“赵夫子被请做这次县试的监考官,今日就要入住考场,我是来送他老人家的。”
原来是这样。
赵夫子跟那位刘举人一样,也是被请来帮忙的。
赵夫子无奈摇头:“也是我的学生里,没有一个参加这次县试的,故而身份合适。”
“那也是您有学识,县里才请的。”纪元立刻夸道。
赵夫子笑笑,看了看纪元,这才放心。
正好是午休时间,纪元干脆带着赵夫子,大海一起去吃如今最有名的符曾汤圆,又在附近买了鸡腿过来。
纪元把近来的事说了个干净,听到有夫子教导纪元练字,赵夫子更放心了。
“好好好,我就担心你那手字。”
“去年时间太短,想你考上县学,也只能速成。”赵夫子说着,心中宽慰。
他们说着,马家汤圆老板又送来几份点心,看向纪元的眼神不言而喻。
纪元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没过一会,隔壁另一个马家汤圆,又送来不少吃食。
大海没什么感觉,只当是沾了县学学生的光。
赵夫子却了然了,他虽然在安纪村,却也知道那首汤圆诗。
看着自己学生如此,赵夫子格外开怀。
不过他也没停留太久,开口道:“我马上要去考场了,今日二月初二,还有四天便要考试,我们这些负责考场的夫子都要提前过去做准备。”
赵夫子说着,对纪元道:“等到县试结束,你们就要正式开学,务必用功。”
纪元自然答应,对赵夫子深鞠一躬,又把东西全都打包,一定要让赵夫子带去用。
赵夫子推辞:“你读书辛苦,带回去吧。”
说着,赵夫子甚至把钱给付了,绝不让学生付账。
正好官府的马车过来,赵夫子坐了马车离开,留下安大海跟纪元两个人。
纪元好笑,把东西一股脑给了好友:“你带回去跟安大娘子一起吃吧,我在县城里也好买。”
“不过你帮我带几份吃食给赵师娘他们。”
纪元对自己是抠门的,但对赵夫子,师娘的恩情却不能忘,夫子不收,但他却一定要给。
大海扭捏了会,到底也没忍得住诱惑:“没问题,我肯定帮你送过去。过段时间村里青枣熟了,我给你捎一筐过来。”
两人虽半个月没见,但关系依旧。
大海还说起村里的八卦,这个八卦还跟纪元的三叔三婶有关。
自从纪元来了县学之后,他们两个在村里整个喊累,一会说养牛累,一会说拾柴累。
村里人都暗暗笑话,背地里都说,以前都是纪元在做,你们肯定不累。
这些就罢了,更让他们两个不爽的,还是纪利的事。
他们两个费尽心思把纪利送到县学当账房学徒的事,可是被他们翻来覆去来回地说。
但年前纪利在绸缎铺子一直做些杂事,纪元还看到他在卖东西。
纪利也问了,那边只让他好好做事,年前太忙没工夫教。
等年也过去,纪利继续去做事,竟然还在打杂,说想要学账房的本事,肯定要打杂一两年,哪有上来就学账目的。
纪元听着,这大概就是公司招聘,说好的做财务,实际让你去做销售?
纪利一时不爽直接回家了。
可他家已经出了那么多银钱,好不容易能去做事,三叔三婶又带着礼物回去求人。
反正一番折腾下来,银钱出了不少。
“你小心点,他家如今正难,说不定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很多人都说你在县学读书有银钱发,他们肯定会嫉妒。”
纪元差点笑出声:“我怎么会有银钱领,能管吃住,已经很好了。”
“谁说不是呢。”安大海还是道,“反正小心肯定没错。”
纪元谢过,安大海那边也要回去了,他这次就是为了送夫子过来的。
现在纪元不在私塾里,他跟小河算是夫子的左膀右臂。
他再次过来,就是等县试彻底结束,夫子回家之时,估计要等到二月十三左右了。
二月初六正式考试,考三天。
但二月初九考完,只有考生能出考场。
其他夫子们要再封闭三天,把所有卷子改完,就连监考官也要留在考场做些其他杂事,直到县试放榜。
算下来,就是二月十三。
眼看纪元在下午上课时间又去了尊经阁,气得打赌得众人直跺脚。
怎么有朋友来寻,他都不出去玩的啊!
不过到如今,他们也知道那赌约基本完蛋了。
纪元他就不是人!
天天学习!
不累吗!
累吗?
纪元最近觉得还好?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从抄书转为真正地练字。
今天早上,终于把“文”字上的侧点给写得入了门。
按老夫子的话说就是:“比得上幼童了。”
“文”上的一点成了,下面的长横又是问题重重。
书法一道,除了练还要巧,还要有经验,更要有天分。
纪元天分够了,臂力也够,经验跟巧,却很欠缺。
老夫子话虽不多,却字字在点上。
纪元这次回来,额外带了份符曾汤圆,又买了县城有名的鸡腿。
他也不知道老夫子爱什么,故而只带了这些。
纪元也乖觉,拿着食物并不进藏经阁,只道:“夫子,学生中午出了县学,正好给您带来了些吃食。”
老夫子其实闻到食物的香味,本想呵斥要带食物进来的纪元,没想到他倒是懂事。
老夫子有心说不吃,却道:“是符曾汤圆?”
“对,是符曾汤圆。”纪元连忙道。
老夫子倒是去买过几次,可惜每次人都很多,他也就吃过五六次,总是没吃过瘾。
纪元要是听到,肯定惊讶。
符曾汤圆出现到现在,也就半个月,半个月里吃了五六次,还觉得不过瘾?!
老夫子这才走了出来,在藏经阁外的石桌上坐下。
纪元自然服侍夫子用饭,也劝道:“汤圆为糯米,不好消化,学生给您煮些山楂汤消食,如何。”
老夫子看他一眼,点点头。
纪元老老实实在藏经阁外角门的小房里煮山楂汤,平日老夫子就是在这泡茶的。
山楂洗净去核,先煮去涩苦,再小火煮出山楂酸甜,加入纪元买的陈皮添加风味。
快煮好的时候,最后加入一丝蜂蜜。
等一壶山楂茶端过来的时候,老夫子的汤圆跟鸡腿也吃完了。
老夫子看着纪元还拿了干净的湿巾布,忍不住又看他一眼:“你这小孩,倒是乖得很。”
“您为学生夫子,学生自然尽心。”
他在古代虽然见识短浅,却在现代见过不少名人书画。
按照他的眼光来看,眼前夫子的字若能流传下去,必然会被称为书法大家。
这样的夫子来教他入书法的门道,买吃食,煮茶水这种差事,根本不值一提。
再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是他当学生的本分。
老夫子喝口山楂茶,惊讶地又品了品。
确实酸甜解腻。
“好了,今日先不要再抄礼记了。”老夫子说着,示意纪元把那壶茶端过来,“礼记十万字,春秋十八万字。”
“这些二十八万字抄完,你的字就彻底废了,坏习惯能带到骨子里。”
“今日写永字。”
永?
永字八法?!
但凡接触过书法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说法。
像书圣王羲之说过:“攻书多载,十五年偏攻永字,以其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也。”
这话或许有些夸张,却也说明能写好“永”字,就能掌握大半笔法,以及一定的结构。
以此作入门,是再好不过的。
老夫子的意思,自然是认真教学了。
纪元深吸口气,立刻跟上拜谢。
见学生认真,老夫子微微点头,不知想到什么,说了句:“此事不可外传,若外人知晓,你也不用来学了。”
老夫子又嘟囔了句,纪元只听到教谕什么什么,好像是怕教谕让他多教学生?
纪元失笑,看来他猜得没错,老夫子在藏经阁做事,就是为了躲清闲,自己也是运气好。
他的字也确实让老夫子看不过眼。
同样也是怕他抄几十万字书,养成不好改的坏习惯。
纪元再次谢过,坐直身体,开始写字。
永字的写法掌握之后,老夫子便不再说话,继续看书,让纪元每日写一百个永字,还要写大字。
等着一百个“永”字写完,今日的课业算是完成,然后再抄书。
虽然平白多了一项功课,纪元心中却是高兴的,回去之后还把这方法教给好友李廷。
可惜李廷还是没功夫学这些。
他昨日托同村的人送回去书信,同乡今日回来,还是给带回信件,甚至连口信都没有。
纪元听着,只觉得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他要防着三叔三婶,李廷的家里同样有事。
在县学的半个月来 只管读书,竟然是最清闲的。
一直到二月初六,今年的县试正式开始。
而县学里也彻底放假。
等到县试考生们放榜,他们再回来上学。
放假当日,县学里学生们便走得七七八八。
甲等堂秀才们本就深居简出。
乙等堂学生全都去考试。
丙等堂该回家的回家,少部分留在县学里住着,就连李廷也回家了,看来还在发愁五经的事。
毕竟等放假回来,县学里教学恢复正常,下午明经博士们的课也要开了。
纪元的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他跟舍长常庆,两人话都不算多。
只是纪元依旧早早起来读书,让常庆多看两眼,忍不住也跟着学。
常庆还问:“你不回家吗?”
纪元想想自己家,摇头道:“不回了。”
若赵夫子在家,他可能会回安纪村看看,但赵夫子不在,大海也见过了,就没有必要。
唯一想念小黄,但想到三叔三婶家的事,那还是算了吧,不要去自找麻烦。
纪元依旧早出晚归,尊经阁几乎是他第二个家,放假放了三日,他便在这三天。
就连吃饭,也跟老夫子一样,在尊经阁的小茶房解决。
老夫子还未见过他这样耐得住性子的学生,忍不住道:“今日县试结束,县城里读书人都去看他们出考场,你不去吗?”
听到这,纪元才抬头,恍然道:“县试都考完了?”
考试前几天,纪元还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氛不同。
考试的时候,周围倒是安静下来。
三日的县试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老夫子好笑道:“你去看看吧,学子们从考场出来,也不容易,多去看看。”
这也能涨涨经验。
纪元不置可否,不过老夫子说了,他也就去看看吧。
《礼记》他基本已经抄完,就差最后一本春秋。
五经深奥,抄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更别说他掌握写字的奥秘,如今的字越写越好,甚至有越写越快的感觉。
可见掌握练字方法有多重要。
东西收拾好,纪元从县学走出去。
县试的考场就在不远处,那里原来是旧官署。
废弃不用后,现在的县令把它收拾出来,作为考场来用。
纪元还未走近,就听到外面的锣鼓声。
这鼓声振奋,显然是为了迎接考试出来的学子们。
但跟振奋的乐声不同,从里面走出来的学子们,大多脚步虚浮,身体好点的还能自己走,身体不好的,甚至要旁人搀扶。
三日考了五场试。
耗尽了他们所有心力。
不少人眼神都是发飘的。
纪元忍不住想到自己去年考县学,那会只考了一日,就觉得疲惫不堪,这连着三日,想想都艰难。
说起来,他也要好好锻炼身份,否则卷子都写不完吧。
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讨论:“读书竟然这般辛苦。”
“连着考三天呢,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十年寒窗,就看着三日,能不紧张。”
附近摆摊的小贩们则在叫卖,这摊位比纪元考试那日还要多。
不过大家卖的基本不是什么学习用品。
要么是祈福用的香囊,要么是什么学业进步的符咒,看得人眼花缭乱。
考试结果出来,多拜拜神怎么了!
纪元看得津津有味,等四十六名考生出来,考试的院子再次封锁。
这次封锁,就是为了阅卷排名。
等院门再次打开,就是决定这四十六名学子命运的时刻。
百姓们看个热闹,同样是学子的学生们,则心有戚戚。
“等我们考试的时候,也是这般吗。”
“太可怕了,这些都是咱们县学成绩极好的乙等堂学生,他们都面露难色,那咱们吗?”
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丙等堂学生们窃窃私语。
纪元往那边一看,正是自己同学。
不过他没去打招呼,能在县城如此悠闲的,除了自己回家这种之外,就是富家子弟们。
纪元的目光刚刚挪开,又看到一个熟人。
挑着货物的纪利穿着短打,他今年十四了,个子不算高,看着比读书的时候粗糙了很多。
读书跟做活,肯定是两种状态。
两人目光对上,原本就愤愤不平的纪利更是恼怒。
他一身做工穿的衣服,纪元竟然穿着县学的长袍,让他好生嫉妒。
县学发的冬衣,放在学校里会分个三六九等,被富家子弟们看不上。
但穿出去则显得不同,谁都知道这些可是县学的学生,未来的秀才举人。
旁人偶尔碰到纪元,还会跟他客气地道歉。
至于纪利?
不说他两句都是轻的。
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吗?
纪元同样挪开目光,只当没看到。
并非他看不上做工的亲戚,谁让这是纪利。
纪元没有多留,又去买了符曾汤圆,再买些山楂泥。
老夫子着实喜欢吃这汤圆,但糯米不容易消化,还需用点山楂糕之类的吃食。
纪利眼看着纪元买了不少吃食,甚至还买了符曾汤圆。
那家汤圆永远要排队,可纪元一去,却不需要了。
这自然是因为纪元写了食谱的缘故。
不过这事纪元跟两个马家汤圆都默契不提。
看在外人眼里,还以为是给县学的学生优待。
纪利看得眼睛冒火。
凭什么,凭什么纪元能上县学,他却要做杂役。
明明以前在家,纪元是给他当仆人的,天天洗衣做饭不说,还任他打骂。
一个放牛娃,怎么变成今天这样。
正想着,路过的王兴志等人正好撞到纪利,下意识道:“你这人,怎么不看路?!”
纪利下意识赔礼道歉,见又是同龄人,他们穿得还极好,更是愤怒。
听着那些人骂骂咧咧离开,谈话的内容,好像也跟县学有关。
这也是县学的学生。
他要是能上县学,就跟他们是一样的了。
王兴杰身边的一个人看了看纪利,这人正是刘举人的孙儿刘嵘。
刘嵘总觉得纪利好像一直在往县学方向看?
刘嵘也看了眼,只见纪元的背影。
看纪元干什么?
难道他们认识?
刘嵘没有想太多,还是赶紧回家读书吧。
别看他平日在县学时候不努力,但回到家,比谁看书都勤奋。
他可不像王志兴王兴志这些蠢货们,还真的不学习。
县学考试结束,这三日的考题自然也流出来。
留在县学的学生们,不少人都把题目抄下来试着做一做。
社长常庆弄来题目,纪元也跟着抄了份。
县试三天,共考五场。
第一场叫正声,第二场复式,第三场再复。
第四第五都为连复。
考试的内容,主要还是四书。
《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还是以这四本为主,写四书义题。
接下来是试帖诗,《孝经》,以及最后的《考经论》。
四书义题暂不用说,还跟之前一样,从五万多字里面抽出一句话,让学生们写出其中意思,基本都在七百字左右。
此次县试,一共两道四书义题,看着不算多,却要字斟句酌。
试帖诗也叫赋得体。
是专门科举的一种诗文。
浅显来说,就是歌颂皇帝,或者赞扬时事的诗句。
此项考试在县试里得分不大,不算太重要。
只要行文得体,言语庄重即可,当然也要避讳圣上名讳。
不过天齐国对此要求不算太严,只要不是明晃晃的骂街,基本不会追究学生责任。
县试里只要用五言六韵对工整即可。
《孝经》也是儒家十三经其一,单独列出来,自然是表示重视。
后面的《考经论》则是在五经里面抽题,考生可以自选两道来答。
考试的三日里,第一日最难,当晚交卷。
若未交卷,那就会被送出考场。
第二日同样艰难,同样要当晚交卷,违者同上。
第三日好一些,可心理压力极大,第三日的下午基本就收卷了,算是考试结束。
有些地方的县试会把这三日的考试拉长时间。
考一日,放两日的假,然后继续考。
正荣县却颇为严苛,连考三日,似在模仿府试。
纪元花了三日,按照县试考试的时间,一日日答题。
写到最后,才知道从县试里出来的乙等堂学生们,为何个个神色萎靡。
难。
真的太难了。
有些题目他甚至都没见过。
更别说在高压环境下答题,能撑过去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纪元放下试卷,长舒口气。
写是写完了,就是不知道该给谁看。
纪元想看赵夫子,再看看时间。
还有一日,赵夫子他们这些考官们就出来了,或许可以让夫子帮他看看。
不过也不着急,夫子监考必然也辛苦。
学生们考了三天的试,考官们却在考场上待了七八日。
赵夫子出来肯定也辛苦。
纪元想着,又把试卷放下,回头再说吧。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十三。
这日的清早,县学里人声鼎沸。
之前最安静的乙等堂学生,变得最为热闹,他们各个面容焦急,平日最淡定的学生,此刻也会坐立难安。
“如何了?成绩可出了?”
“还未出。”
“我们去衙门外看看吧,等着张榜。”
“走,去看看。”
纪元虽然也想去看热闹,但还是去藏经阁,认认真真练了一百个大字,这才出门。
此刻已到晌午,看样子还未出成绩。
县学里二十八个丙等堂学生,还有下面村里来的童生,四十六个人再加上各家的家人,仆人,全都聚在衙门附近。
衙门的捕快们似乎知道他们着急,只是不让挡路,维持秩序。
只听一阵敲锣声响起,后面的人道:“让让让让!放榜了!”
放榜了!
纪元也站起来。
好吧,他站起来也看不到。
九岁的孩童,怎么也看不到最前面啊。
只见几个夫子拿着榜单前来。
周围还有捕快护着,才没让激动的学子们靠近。
四十六人中,只有十人能过县试。
只要看前十名即可!
“孙梓航,帮我看看孙梓航的名字。”
“赵文,有没有赵文。”
“郭昌!有你!第九名!你过了县试!”
“吴之望!第二!!”
没过县试的童生,跟过了县试的童生完全两种模样。
“县案首是李勋!”
一边痛不欲生,一边欢欣鼓舞,只差跳舞庆贺。
被称为县案首的李勋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接受周围同学们的恭贺,谦逊道:“这才是县试,还有府试等着。”
“你可是县案首,府试对你来说,已经十拿九稳了吧。”
“对啊,府试一过,你马上就是秀才了。”
李勋深吸口气,眼睛亮得惊人,连忙朝老父亲老母亲拜去。
他们家境一般,如今总算读出来了,不辜负家人的期望。
眼前的一幕让众人感慨。
被挤到一边的郭夫子看到纪元,咦了声:“你也在?今日没抄书吗。”
纪元看了看赵夫子的好友郭夫子,他不是早早去忙县试的事,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抄书?
纪元还是答:“只差春秋一本,也快了。”
郭夫子惊愕,五经加起来三四十万字,竟然抄了三分之二,就差最后一本,需要慢慢学的。
“不错,明日你们就要正式上课,好好学。”
郭夫子说完,纪元又问了赵夫子在何处,这才离开。
旁边的明经博士等纪元走了之后,忍不住道:“说好装作不知道丙等堂学生们在干什么吗?”
“那是纪元,他可是丙等堂唯一真正用功的。”
“也是。”
“放羊那么多天,全都玩疯了。”
说着,两位夫子又往人群里看,数了数有几个丙等堂学生来看热闹。
他们最近是忙,但丙等堂的情况了如指掌。
眼下也要忙完了,是该把注意力转移到丙等堂上了。
纪元见到赵夫子的时候,他正在衙门安排的客栈中休息。
纪元并未打扰,拿了随身带的书看了会,等到暮色降临,赵夫子醒了,他才赶紧把书收好。
赵夫子跟纪元虽然前几日见了一面,但事情繁杂,并未多聊。
此刻师徒两个讲了近况。
知道纪元并未因身边的事耽误学习,赵夫子更满意了。
赵夫子最近的情况也极好。
安纪村里,因为出了个考上县学的纪元,村里不少学生都去读书,条件自然好了些。
再加上这次被请做监考老师,同样有俸银,家里的情况自是不用担忧。
又聊片刻,安纪村里来接赵夫子的安大海,安老大过来了。
纪元只好跟他们告别。
安大海带了时下的青枣,全都给了纪元。
只是时间已经到傍晚,他们必须赶紧回去。
纪元看着马车远去,整理整理衣服,往县学方向走。
县学里还是一片欢欣鼓舞,都在为县试结束高兴,也商量着为十位考上的童试践行。
四月就要府试,他们这几日就会出发。
至于没考上的,县学里似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一场考试,把所有人分成两个模样。
一些人平步青云,另一些人只有继续寒窗苦读。
这份煎熬,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不过纪元同样前去祝贺,虽然同窗不久,但也是一个县学出来的。
谁料县案首李勋看了看纪元,笑道:“我知道你。”
“说不定,你也是新一批学生中,最有潜力的了。”
被县案首这样夸,纪元十分不好意思,赶紧摆手。
好在李勋很快被其他人拉住庆贺,纪元才没那么尴尬。
不过李勋走之前还道:“快些考入乙等堂,那样就有考县学的资格。”
甲乙丙,三个学堂。
层次分明。
丙等堂的学生想要去考童试,必须升入乙等堂。
纪元谢过,往宿舍方向走。
读书吧。
不管别人怎么热闹,他们都要读书的。
大多学生都去跟着凑热闹,纪元以为宿舍没人,没想到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哭泣。
而且声音有些耳熟。
纪元踌躇,只觉得进去了,里面的人说不定会尴尬。
刚犹豫片刻,里面的人开门出来,正好跟纪元撞了个对脸。
李廷?
他从家里回来了。
李廷手里拿着崭新的《礼记》,看样子是要熬夜苦读。
李廷见纪元过来,颇有些尴尬,不过还是道:“我爹把书从府城买回来了,只是忘记送来。”
倒也不像,先不说那么多书,怎么会轻易忘了。
只讲书是专门买的,若一般人从府城回来,肯定先一步送过来。
毕竟这边马上要读了。
纪元点头,不愿拆穿好友的伪装。
但李廷自己肩膀一垮,直接说出缘由。
五经一共五本书,大家都知道。
但每本字数不同,故而一本书会有许多卷。
而这一套书加起来,共计三十九卷书,便是府城书便宜,买下来也要近十两银子。
这买的还是比较便宜的版本,印刷也不算特别好的。
他爹跟后娘去府城送春牛,回来的时候他爹就去书铺买书。
等他后娘知道价格,刚开始没说什么,到家之后,就要把书留下。
说是她儿子也要启蒙了,也需要书,回头再给李廷买。
一来二去,李廷托人带口信要书的事,自然耽搁下来。
实际情况,自然是他后娘心疼买书的钱,不愿意给了。
她儿子今年七岁,确实要启蒙,但也读不到五经,纯粹就是心疼钱。
至于说回头再给李廷买,谁知道什么时候再去府城。
而正荣县买这一套下来,肯定要二三十两,别说李廷后娘不乐意,他爹也是不愿意的。
要不是李廷回去,估计这书真的会被扣下。
回家六七天,才把书给带过来。
李廷捏着其中一卷,大有把书读烂的冲动。
纪元看看李廷,再看看隔壁乙等院,还有今日县案首李勋对爹娘的感激。
学吧,只有好好学,才能改变这一切。
不过纪元走进宿舍,看到厚厚一摞书,还是震惊了:“新书看着就是好,这也太壮观了。”
纪元抄了十几本,全都在床尾书箱处,抄一本放里面一本,看着还没什么。
李廷这一套新书拿过来,瞧着就壮观。
李廷也是个悲伤去得快的性子,嘿嘿一笑:“是吧,我也觉得好看。”
崭新的三四十本书放在这,力量感十足。
爱书的人看到这一幕,馋得口水都能流下来。
纪元想了想道:“先放起来吧,咱们宿舍大多都没有这样的书,难免惹人眼。”
李廷点头,收拾书的时候,倒是嘿嘿又笑了。
他的书,他的新书。
两人正收拾着,同宿舍的常庆,陈志良,还有另外两个学生进来。
这里虽然是十人间,但平时只有六个住宿的学生,剩下四个都是县城的学生,平日不在这住。
常庆眼尖,虽然没看到被收起来的整套书,却看见李廷方才拿出来的《礼记一》。
“这是新书?”常庆开口道,“多少钱买的?”
其他舍友也好奇地围过来,每个人眼里都写着艳羡。
能住在宿舍的,肯定是贫家子弟,看到新书比看到新衣服还喜欢。
李廷顿时紧张,还好按纪元说的,把整套书收起来了,不然肯定更惹眼。
纪元倒是一如平常,虽然有些羡慕李廷的新书,却也不多,依旧抱着自己抄录的书籍看。
都是字,都是书,只要内容对了即可。
他在看的倒不是五经,而是在赵夫子那抄下来的各种集注。
从正月十六入学,到如今二月十三,他总算给看得差不多了。
经典集注果然不一般。
这些集注看完,再去看自己之前写的四书义题,实在浅薄,十篇里有一两句能看的,竟然都算不错的。
纪元正感慨,听舍长常庆道:“今日早些睡吧,明日收假,明经博士他们也回来了,肯定有话要说。”
县试结束,以前去给乙等堂童生补课的老师们都回来了!
四书夫子,五经博士。
还有县学的严训导,通通都回来了。
作为比纪元,李廷他们入学早的学生,常庆提醒道:“接下来的日子,可不会如上个月那般松懈。”
等到第二日看到严训导,纪元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严训导话不多,直接发了一页纸,上面大写着《正荣县·县学校训》。
“三日之内,背熟。到时我会抽查。”
背校训?!
丙等堂五十五人。
其中二十为新生,三十五为老生。
新生们面如土色,老生们嘿嘿一笑,他们早就会背了!
如果说,这对二十新生来说,是第一重暴击,那严训导接下来的话,便是第二层暴击。
“前段时日太忙,入学考试的排名还未公布,明日便会张贴出来。”
纪元同样不敢置信。
入学一个月了!
他以为不会公布大家的排名,毕竟考进前二十即可。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县学的严苛程度。
纪元也好奇,自己会是什么名次。
二十新生战战兢兢。
心里猜测自己的排名。
剩下的三十五个老生颇有些嬉皮笑脸。
殊不知,严训导的第三件事,便是针对所有人的。
“今年二月,一共二十八天。”
“今日已是二月十四,还有十四天,便是月考。”
“你们准备好了吗?”
月考?!
早就玩疯了的丙等堂众人,哪还想到这个。
不对啊,去年二月事多,月考就免了。
今年怎么回事。
还要考?!
“五十五人全部参加二月月考。”
“排名后二十位,每日课业增加一倍。”
“听清楚了吗?”
后二十?!
都要增加一倍?!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严训导面色依旧严肃,后面等着上课的四书夫子倒是微微一笑。
四书夫子翻开《论语》,清清嗓子:“随机抽查背默,念到名字的学生站起来回答。”
夫子压根不用看花名册,随口便能喊出所有人的名字。
丙等堂新老学生瞳孔地震。
他们隐隐有预感。
接下来的半个月,可能是他们最难熬的半个月?!
这就是正荣县,乃至周边学子都想进的县学吗。
怎么跟之前完全不同啊。
公布成绩排名。
月考。
课业加倍。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