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老皇帝眼睁睁看着皇长孙开始查案。
真是他的好孙儿。
还说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一定要让犯人伏诛。
这是伏诛的事吗?
若真的查出什么,那他的名誉怎么办。
老皇帝沙哑的嗓音,根本拦不住任何人。
老皇帝又看看他的大儿子。
太子欲言又止, 一边是他父亲的名誉, 一边是儿子要帮忙讨回公道。
皇长孙见此, 就更要查了。
此刻的皇长孙, 心里竟然有种隐秘的快感。
就算刚开始不知道,他查下去会让皇爷爷名誉受损。
可现在知道了,就更想查了。
想到他爹这些年受到的磋磨,想到他一个皇长孙,十一岁才敢正式启蒙。
想到皇帝的喜怒无常。
皇帝不让他查,他偏要查。
在皇长孙还在犹豫的时候, 纪元那边已经动身了。
纪元的办事效率自然不用说,他立刻跟张将军联系,先弄清楚西南众国的事,再让人去审三个活佛。
活佛们的法事直接被打断, 全都被拖了下去。
之前还没有理由捉他们。
但西南众国里的河辉国都跑路了, 自然有理由了。
大年初一的夜似乎格外漫长。
京城内外都慌乱起来。
但随着纪元的查案。
事情逐渐变得清晰。
西南共来了十六个小国。
以景国跟河辉国为首, 他们还带来三个活佛,以及十五个僧侣。
原本都好好的。
可今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河辉王子接到一个消息,听过之后脸色大变。
再接着,人就不见了。
直到接近傍晚时,皇长孙派来的张将军来找他们, 才知道河辉国所有人已经跑了, 行李全部打包,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 西南众国其他人才知道,天齐国皇帝病倒在祭坛上!
祭祀!
对任何国家都很重要!
那皇帝竟然倒在这上面。
等再听说,皇长孙怀疑是活佛跟僧侣的丹药有问题,他们更慌了。
那丹药有没有用,有没有毒,他们真的不知道啊。
一切都是景国跟河辉国主导的!
可河辉国的人跑了!
谁知道,景国的人竟然也想趁乱逃跑,好在西南其他小国的人发现,否则景国的人还真就能出京城。
这两件事的发生,算是比较直接的证据。
这些西南众国,特别是景国的使臣,全都被关起来审讯。
在异国他乡被审讯,还关乎一个国家的皇帝,这些人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各种消息全都送了过来。
纪元也原原本本地送到皇上面前。
再加上对活佛众人的审讯。
更多更齐全的消息送到皇帝,以及臣子,甚至百姓耳朵里。
“那特里根本不是活佛,他就是天竺一个普通游僧,被河辉国找到,说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两个法器都是从小寺庙里买过来的,前任主人,一个活了四十,一个活了二十。”
“西南众国的人隐约都知道这些事,但为了稻种,一直隐瞒。”
“皇上,他们没事就在背后说您,而且那丹方也是他们临时找来的。”
“不知道啊,他们也是来之前才实验了疗效。”
“毒性?他们也不知道毒性。”
“目的就是为了骗稻种。”
“想要一劳永逸,差一点就让他们得逞了。”
这么想的话。
要不是纪元一直阻拦。
估计这些人早就离开京城了?
现在甚至抓不到任何一个人?
“对了,他们还在背后说,堂堂天齐国的皇帝,怎么这种事都信。”
“所有活佛都是假的。”
“丹药也是假的。”
“法器同样是假的。”
“长生更是假的。”
“是针对您的骗局。”
这些话自然说得没那么直白。
可字字句句都像插在老皇帝的心口上。
不能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
求求了。
“他们觉得,用这些东西,换五千万斤稻种,太值得了。”
五千万斤稻种。
无数金银。
换来他死吗?
老皇帝不想听,可这些话钻到他耳朵里。
纪元站在一边,看着皇长孙兴致勃勃汇报。
五王爷上前一把推开他:“你在干什么!是在故意气你皇爷爷吗?”
说罢,五王爷指着纪元:“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搞出什么稻种,会有这么一出吗?”
纪元面不改色,看向这位五王爷,缓缓道:“好吧,那把占城稻毁了?”
“生长周期七十五天,如今亩产近五百斤的占城稻,全都毁了吧。”
纪元早就知道有这个指责 。
可这事能怪他?
能怪高产的稻种?
“应该怪西南众国,特别是河辉国跟景国,贪心不足。”
贪心不足。
老皇帝恶狠狠盯着纪元。
虽然不是在说他,可这句话要是传出去,那也一定会安在他身上。
他的一世英名。
他的名声。
五王爷那个蠢货还在吵:“别拿这种东西威胁我。”
“毁就毁!不就是一个稻种!”
“没有占城稻,天下人不还好好的吗?”
五王爷的话说完,楚大学士都不忍多看了。
这样的稻种,说是神稻也不为过。
甚至河辉国能骗成功,也是沾了占城稻的光。
五王爷说,不就是一个稻种。
不就是一个稻种?
天下百姓听到,估计会给他两刀。
果然,纪元听到这话,直接不理他了。
五王爷气恼上前,直接被张将军的人拦下。
张将军可不只带来审讯结果,还带来了不少士兵。
不管京城,还是天地坛,都已经在李首辅的掌握之中。
是的。
李首辅。
单一个皇长孙,还叫不动那么多人。
可有李首辅,这位太子太傅开口,一切便简单很多。
这一句句杀人诛心的话,可不止皇上听到。
臣子听到了。
百姓听到了。
还会传遍整个天齐国。
所有人都会知道。
皇上为了长生不老,要用五千万斤最好的良种来换。
还被人骗了。
被一群蛮夷骗了。
那些所谓的活佛,都是大骗子。
皇上糊涂啊!
皇上为什么那么糊涂?
别忘了,在这些活佛之前,他还有秘佛殿。
秘佛殿那些人,贪赃枉法,陷害忠良。
所以,他才在祭祀天地的时候病倒吗?
是不是天地都看不下去了?
一旦表面的平和被撕开,那这个口子就堵不上了。
纪元看着眼前的混乱,看着老皇帝再次昏迷,再次醒来。
他真的很努力地想活下去。
纪元都看出他的挣扎,他的扭曲,他的不甘。
老皇帝他不想死。
即使到了现在,他依旧不想死。
“回宫。”
“回宫。”
至少不能死在天地坛里。
那样他成什么了?
祭祀天地的时候死了,
外面又会怎么说。
他至少要给自己留最后一丝体面。
太子道:“父皇,已经是深夜了,外面太冷,您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父皇从去年九月份,身体好一些,一直对他和颜悦色。
太子还以为他的父皇会留有一丝温情。
谁料老皇帝用最后的力气咒骂:“谁说朕承受不住,难道你盼着朕赶紧死,然后自己继位吗!”
说罢,老皇帝再次昏迷。
太子缓缓起身,闭上眼,开口道:“起驾回宫。”
太子此刻的语气,已经不像太子。
像是这个国家的掌控者。
毕竟他连皇帝的事情都能左右了。
外殿的大臣们,几乎是饥寒交迫,听说又要回京,心里觉得荒唐的同时,又觉得很正常。
回吧。
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有人低声道:“估计不行。”
“要守丧。”
要守丧。
没错。
要守丧。
纪元看着皇上被抬起来,他的面色依旧红润,嘴唇的颜色却乌青得厉害。
腹部微微隆起,这不是胖了,是腹中有积水。
重金属中毒,基本都是这种模样。
皇帝的内里的器官在慢慢灼烧,腐烂,偏偏还会有一点意识。
不过这点意识也要没了。
因为满朝文武,要守丧了。
老皇帝不甘,他真的不想死。
所以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
大年初一的亥时末,也就是十一点多,被抬上车驾,着急回宫的老皇帝,死了。
死在回皇宫的路上,死在南郊。
既不在天地坛,也不在皇宫,甚至不在京城。
睁着眼睛。
死了。
黑夜里,所有人都不用隐藏自己的表情。
可在昏黄的灯笼下,不少人如释重负。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甚至让人觉得轻松。
一整天荒唐的闹剧。
不对,好几年荒唐的闹剧,终于要停了。
一切的审讯,一切的追查,一切的明争暗斗,似乎都要暂停。
纪元走在冬夜里,目光在楚大学士身上一扫而过。
而楚大学士,正好也看了过来。
一向面容轻松的楚大学士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他之前很少有这种感觉。
可此刻,却真的觉得危险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容不得任何人思考。
所有人都被带着往前走。
除了纪元?
楚大学士根本想不通里面的联系,就像李首辅也从未怀疑过纪元一样。
只是这两个人,有着超出旁人的敏锐。
但仅仅有敏锐,又有什么用。
纪元是谁?
他是一心为了皇上,最早不信神佛,甚至还帮皇上铲出秘佛殿,后来又调查出活佛真相的人。
如果不是他,所有人都要被“蒙”在鼓里。
他只想为百姓们守护良种,他只想让宁安州百姓少付出一些。
这有错吗?
没有错。
他甚至有功。
还是大功劳。
不仅朝廷夸赞,民间的名声,同样首屈一指。
直到现在,楚大学士才深吸口气。
当年把纪元弄到滇州府是他错了,就该早早杀了王长东让纪元消气。
可是一切都晚了。
楚大学士回头,只见李首辅朝他笑笑。
张将军的人立刻过来。
“楚大学士,你跟西南众国勾结!谋害皇上这件事,你是不是也有份!”
纪元已经收回目光。
争斗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结束。
只会以另一种方式开始。
楚大学士,就是被清算的第一人。
这次的清算,跟纪元并无关系。
那是人家首辅之争的余波。
而他,只要跟着队伍往回走即可。
皇帝死了。
楚大学士被押送回去。
他这次,是真的要收拾东西准备外派了。
时间应该刚刚好吧?
自己过去之后,当地正好是种麦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