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朱砂, 水银,铅丹。
纪元看着这些字,都有种头疼的感觉。
古代人虽然不懂这些东西的危害, 但一次性吃半斤?
谁心里都发怵啊。
可纪元的提议, 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反正让他们试试, 试试就知道丹药有没有毒性了。
皇长孙跃跃欲试, 他爹太子在寝殿陪皇帝说话,眼下众人都要听他的。
“来人,把活佛们带上来!”
太子走了出来,竟然也道:“把活佛们带过来。”
但两人的语气完全不同。
太子表情悲切,但语气却不带严厉,对自己儿子道:“你皇爷爷要见他们, 请求活佛帮忙,既然太医无用,要看活佛们有没有办法。”
啊?
还让活佛们来救?
皇长孙震惊,明显是拒绝的。
但太子却朝他摇头, 让他听话。
这算怎么回事啊?!
怎么到这个时候了, 还要相信丹药有用?
纪元却明白过来。
一, 为了赌,万一丹药有用呢。
反正现在太医们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
二,甚至是最重要的一点。
老皇帝要面子。
他可以死。
但这个死,是要为国家为黎民百姓鞠躬尽瘁的死,是要死得其所, 是要死的光荣。
无论哪一个原因, 都不能因为迷信密宗而死。
用前面那些理由盖棺定论,那老皇帝死后的名誉就会很好。
若因为后者?
天晓得后世史书会怎么记载?
纪元都有点佩服老皇帝了。
都到这一步。
他竟然头脑又清醒一回。
这大概就是人之将死, 脑子也回光返照了吧。
可这也说明一个问题。
老皇帝,必死无疑了。
就连他这样不想死的人,都意识到,他此刻回天乏术。
可见他的身体衰败到什么地步。
也有人说,那他不会报复吗?
会的。
他听话的儿子会帮他报复的。
但至少现在,要把自己的生前名声给保全了。
纪元反应过来,李首辅,楚大学士等人也反应过来。
李首辅眼神中闪过悲切。
真的到这一步了吗?
内殿依旧安静。
可炭火的温暖,让每个人心里都冒汗,似乎又驱散了皇上要死的寒意。
此刻内殿众人,浑身是舒适的温暖,耳边是老皇帝将死的信息。
两者结合起来,让他们有些不好思考。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
大家会是什么心情?
不好说,谁也不好说。
李首辅让人开了一扇窗子,外面的寒气吹了进来,才让大家身上的暖意驱散了些,回归到这个悲痛的消息。
说白了。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老皇帝交代后事的时间。
至于给活佛们喂丹药的配方?
那还是不行的。
维持住活佛们的体面,就是维持住老皇帝最后的体面。
这三人战战兢兢过来,嘴里都念着大家听不懂的话。
纪元倒是能听懂一点,多是他们那的本地方言。
至于为首的特里活佛他口中的语言,那就真的听不懂了。
纪元直接道:“你是在做什么诅咒吗?”
特里:???
他就是喊救命而已。
但纪元一句话把他治改了,赶紧说天齐国的官话。
太子看了眼纪元,询问他们有没有合适的丹药。
还吃丹药?
三个活佛战战兢兢,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看到天齐国皇帝晕倒的时候,他们就有逃跑的想法。
这丹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根本不懂啊,就知道吃了确实有用。
甚至他们自己都吃过几次。
不过他们到底年轻,没吃几次。
可皇上不同,皇上几乎每天要吃,为了这次的祭祀,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已经吃了十几颗。
也怪河辉王子,若不是他催得紧,他们也不至于这样做。
现在告诉他们。
天齐国的人,没有怀疑是丹药的问题,而是让他们再想办法?
这,这能想什么?
再喂一点丹药吗,要是皇上身体更差了,那就坐实了的啊。
太子看向他们的时候,眼神带着审视。
他如今也是不信的。
但还是那句话,维持住活佛们的体面,就是维护父皇的体面。
父皇一世英名,不能毁在现在。
皇长孙看着,只觉得可笑至极。
他头一次发现,他的父亲也会掩耳盗铃。
今日之事,还有谁看不出端倪吗?!
皇长孙看了一圈,目光放在李首辅跟纪元身上。
李首辅的表情也很复杂,可他显然也想给皇上留有体面。
纪元呢?
纪元是想要体面,还是想要真相。
那边活佛们不敢再喂丹药,决定去做法事。
眼看又一场法事要开始,皇长孙已经站在纪元身边,低声道:“纪大人,你不想拆穿这些骗子们吗?”
十六岁的皇长孙,满脑子都是拆穿这些骗子们!
不能被蒙骗!
纪元回道:“为了皇上的体面,不能拆穿。”
纪元说得坦荡,皇长孙反而没话说了。
可这份体面,真的重要吗?
纪元却又道:“只怕太子殿下也信,那就不好了。”
纪元说这话是非常合适的。
在所有人看来,他从头到尾,都对这些秘佛,对这些丹药是不信的。
还有河辉国那个传说,他也一直在质疑。
皇长孙不疑有他,却被纪元最后一句话点醒。
他原本还在犹豫。
皇上的面子确实有些重要。
所以他只是在私下问纪元。
但要是问他,皇上丢面子重要,还是父亲也被蒙骗重要,他肯定选择他爹。
而且皇爷爷丢面子而已,又有什么了。
皇长孙似乎下定决心。
一定要拆穿活佛们的“阴谋”。
皇长孙目光一转,把玩着腰间的刀剑玉饰。
纪元却已经闭口不谈。
纪元再回外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纪元稍稍摇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那个一定会来的结果。
所有人都有点茫然,又觉得这一刻似乎早就该来了。
再听着里面做法事的声音,大家都知道,过了今日,天齐国的天就要变了。
甚至可以说,长久笼罩在京城的阴霾都要散去。
有些人甚至在心里想。
这一日,似乎终于来了。
不过丹药的事情,为什么没有揭发?
还是说,不想在老皇帝临死前,把事情闹得那么难堪?
这是有可能的。
算了吧,人都要死了。
不提那些过往了。
真的不提了吗。
纪元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外殿也点了炭火,此刻也不冷了。
等着看戏吧。
纪元闭上眼,似乎在休息,也似乎在等消息。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其实在想,消息在九月十月送出京城,滇州府程教谕他们,收到快马加鞭送去的急报了吗。
老皇帝都要死了。
他们知不知道程家已经平反了。
路途远竟然也有这个好处。
上个好消息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好消息就在路上。
化远四十四年,大年初一。
滇州府,宁安州,程家。
程家大老爷跟程二老爷又在一起过年。
这是程教谕一家在宁安州过的第二个年。
今年程家房子比之去年大了些。
程亦珊是州学主事,加上开的书坊开始盈利,便把自家扩建了一圈。
程大人如今精神反复,眼睛却是好了,所以家里的扩建交给他,既不用出门,也能做事。
所以两家人住在这,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两家人显然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甚至有定居在此的打算。
不管外面风风雨雨的,他们程家,也算有落脚的地方。
过年期间,各家的事情都少,皆是在院子里闲聊。
宁安州的气候温暖,冬日上午的阳光格外温暖。
“急报,急报!”
程亦珊看了过去。
今年大年初一,什么急报,要在这会送过来?
程教谕也觉得奇怪。
程大人脸色变得异样,整个程家的精神都紧绷起来。
这些年里,他们听过太多坏消息。
这次又会是什么?
程亦珊倒是笑:“如今不管是什么,倒是都能习惯了。”
习惯。
多无奈的话。
不过她倒是乐观。
送信的信使看到程亦珊,连忙行礼。
这位可是州学的主事,厉害着呢。
随后看到程教谕,这才意识到还有其他官员在这。
信使得了上头的银钱,上头说务必加急送到。
所以一路上,大家都不停歇,无论哪里的信使,都是全力送出去的。
“是给程大人的急报。”
“你们快看看。”
程大人。
程亦珊的父亲抬头,眼神写满惊恐。
又是他。
这次又要做什么。
因为过年带来的平和气息,让程大人又处在崩溃的边缘。
程亦珊代劳拆开文书。
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接受,她都能接受的。
程亦珊咬牙,她的双手不说粗糙,却也没有之前那样细腻光滑,但仔细看的话,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光泽。
这是一双漂亮的,做事的手,连手指上因为写字带来的薄茧都是那样让人目不转睛。
文书很长,里面带着的信件也很长。
程亦珊却一目十行,直到抬起头,见所有人都看向她。
程亦珊俨然是程家的主心骨,她是大房的主心骨,是跟二房二老爷程教谕一样,支撑起这个程家。
程亦珊眼角罕见带了泪,闷声道:“翻案了。”
“我爹的案子,翻了。”
“是秘佛殿的人对我爹屈打成招。”
“他们诬陷我爹,诬陷我们全家。”
程亦珊尽量用简短的语言来描述这件事,手指攥得很紧。
“那些人,已经处斩了。”
“全都死了。”
程家人全都站起来,眼神都带着不敢置信。
真的?
那案子不是已经确认无误。
怎么会翻案了,罪魁祸首甚至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快?!
是啊,怎么会这样快。
可处理此事的人是纪元,那就没问题了。
程亦珊又看了遍纪元的书信,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
讲了她父亲的委屈,讲了她家的委屈,又讲了其中经过。
可纪元自己做了什么,却是一笔带过,只在官府的文书里能看到。
他在信里还说,不要着急,继续等待。
还等什么?
他还要做什么?
大年初一,夜晚,京城。
夜幕降临,天气越来越冷。
天地坛的宫殿里,却吵得火热。
皇长孙让人压着一个活佛,直接道:“快说!你们还有什么阴谋!”
其他人根本拉不住。
皇帝病着,太子侍疾。
谁还能拦着皇长孙做事。
“报!张将军来信!西南蛮夷跑了!下午便出了京城!”
“是河辉国!河辉国的人全都跑了!”
“他们知道皇上出事后,便立刻启程离开!张将军过去的时候,扑了个空!”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拉住皇长孙的众人,这下傻眼了。
跑了?
怎么会跑了?
难道真的如纪元所说,一切都是阴谋。
真的如皇长孙讲的,都是西南蛮夷故意的?
乱了。
彻底乱了。
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听到此事,突然睁大眼睛,气若游丝般吩咐:“不,不,不要查。”
不能查。
查下去,他的一世英名就完了。
查下去,他的晚节不保。
可他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纪元已经站在皇长孙身边。
查案嘛,他在行。
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给查出来。
还要在皇上临死之前,大白于天下。
他纪元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