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化远四十三年中秋过后, 朝中关于秘佛殿的传闻便屡见不鲜。
在大家以为,这个备受皇上信赖的佛宗要正式出来的时候,它出事了。
“听说了吗, 他们为了跟活佛们竞争, 竟然弄虚作假。”
“对啊, 弄出什么蒸汽, 什么自动开正殿的大门,好像还弄了红色的佛光。”
“被人当场拆穿了。”
“这不是欺君吗?”
“对,就是欺君。”
京城内外对此议论纷纷,朝野上下刚兴起的佛教热,此刻又冷了下去。
不怪大家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谁让这些事情太过离谱。
而且为了赢得皇上的信任,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这个事没被拆穿,谁知道他们还要做什么。
不过说起来,秘佛殿这件事, 倒是让活佛们渔翁得利。
没办法, 谁让他们太心急了。
“要说他们事情做的也周全, 怎么被发现是骗局的啊。”
“纪状元啊!当场拆穿的!”
啊?
纪状元也在?
纪元的名字,在京城无人不知。
如果是他发现的话,那也正常?
毕竟他太聪明了。
“反正皇上对纪状元更信任了,还放话说,天下橡胶买卖,都要归他管。”
“江南那边, 一直在说纪元是财神爷, 如果真的管了天下的橡胶买卖,也确实是财神爷了。”
“那这件事怎么处理的?”
茶馆里众人听得热闹, 忍不住问道。
“好像交给纪元了,说他正好在京城,把秘佛殿的事情调查清楚。”
“有人说,这件事做得好,那他以后就是橡胶司的掌司。”
众人忍不住艳羡。
纪元才多大啊,就被如此重视?
哎,说句财神爷,真的不为过。
到纪元家中,大家则是不同的感觉。
此事在纪元这,似乎是两难的局面。
一方面,他肯定要把秘佛殿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另一方面,他要是办得特别好,那就真的要留在京城了。
如今这局势,留在京城?
开什么玩笑。
皇上之前多宠信秘佛殿啊,现在还不是说下狱就下狱。
那日秘佛殿一众僧侣磕头求饶,说自己这样做,就是为了皇上的身体着想,是真的为皇上考虑。
甚至还拿出证据,说皇上要是吃了活佛们给的丹药,非但没用,反而会加速身体的衰老。
反正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就算纪元来听,也知道都是实话。
但皇上要听的是实话吗?
在秘佛殿众人痛哭流涕口不择言,说什么皇上身体早就亏空,是他们这些年精心调养才有的结果,益寿延年也好,长生不老也好,真的不存在时。
老皇帝震怒。
这次是真的极为生气。
既像是被欺骗的恼怒,也是被拆穿梦境的恼怒。
也是好笑。
秘佛殿众人说谎话的时候,皇帝深信不疑。
现在好不容易说了真话,皇上却是不信了。
可见骗人这事,不在乎骗术高不高明,就在乎对方愿不愿意相信。
秘佛殿这次落败,也不过是老皇帝喜怒无常的另一个证据罢了。
所以聂世鸣已经准备离开了。
他其实有些不甘心,甚至跟家里说过,要不然跟着纪元去做事。
去大西北也挺好的,虽说地广人稀,条件极差,那也好过混日子。
可如今是等不成了。
谁知道皇上又会做什么。
再说,纪元现在的情况,多半是出不去了。
不管能不能出去,对现在的纪元来说都不太重要。
他眼下要做的,便是办好秘佛殿的案子。
此事并入吏部,他被临时拨调过来,自然也跟着吏部一起做事。
说是纪元去办,实际上并不用他动手。
吏部尚书为文渊阁大学士,一直跟随李首辅。
太子,李首辅一向不喜皇上迷信这些东西,此事交到他们手中,办案速度堪称迅速。
纪元要做的,就是在卷宗里面,找出当年修建行宫的档案。
看了这些卷宗才知道,京郊的行宫从化远三十六年开始修建,一直是一位姓王的工部官员在做。
到了化远三十八年,事情有了变化,那位王姓官员调离,死在上任的路上。
一直到化远三十九年,行宫重新修建,由雪灾里背锅的程大人建设。
再到化远四十年前后,程大人也出事,之后又换了两任官员,这行宫才在化远四十年修好。
程大人之后的官员暂且不谈。
先他一步的王大人,倒是蹊跷。
调离,死在流放的路上。
若真有错,或者真的揪出错处,就该像程大人一样,直接下狱。
若只是小错,又不该死在路上。
这期间,一定出现什么事。
纪元面无表情,在思索什么。
纪元余光看到刑部的名牌,眼睛睁大。
化远三十八年,王大人出事那年,不就是 建孟府乃至各地寺庙出事的那一年?
白和尚因此还被留在京城,不能被派官。
三十八年时,各地的寺庙出现和尚强占民田,欺男霸女之事,刑部还调查了很久。
如果这样来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纪元心道。
民间那些寺庙的猖狂,多半跟秘佛殿有关。
这位王大人负责修建行宫,肯定知道内容,也知道皇上信佛。
许多年前,天下间知道皇帝喜爱神童,就有无数神童涌现,这些神童家里也备受瞩目和优待。
得知皇上喜佛之后,那些佛门清静地也不再清静。
化远三十六年开始,一直到三十八年猖狂到被人发现。
甚至白和尚所在的青云寺,也是在那几年期间,敛财愈演愈烈。
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纪元如今在刑部,翻以前的卷宗并不算难。
关于佛寺猖狂的案件果然就是那几年发生的。
所以王大人被秘密处死。
不直接说出来,是因为此事还是由皇上引起,而且皇上依旧要信佛。
估计也因为这个动荡,秘佛殿彻底被藏起来。
太子跟李首辅的不喜,多半是从这里开始。
纪元看完这些,非但没感觉到轻松,只觉得无奈。
这些事情抽丝剥茧,总算找到源头,找到根源。
神童之事,跟如今的佛宗之事,何其相似。
时间来到化远三十九年。
皇上意外发现极为好用的程大人,不顾程大人深陷雪灾死人之事,让他接替王大人,去修行宫。
此事刚开始还没什么。
后来出了程大人贪污之事,所以被贬谪流放。
可只是贪污,那是不至于的。
里面肯定还有内情。
纪元要调查的便是这些。
有了方向,接下来事情很好做。
毕竟秘佛殿的人都被关起来,想要审什么,问什么,都很艰难。
当然了,案件信息不能多说,否则皇上肯定不高兴,此事有损他的名誉。
在这期间,陪伴皇上的,自然就是西南来的活佛们了。
这些活佛们显然更加“专业”,毕竟是各个小国找过来,最像大师的人。
纪元从早忙到晚,这次还带上了蔡丰岚,蔡丰岚之前就学过律法,在刑部也算如鱼得水。
期间他们还送走聂世鸣,聂世鸣要赶赴第三个任地了。
让纪元意外的是,他这次去的地方,不再是有良好基础的正荣县,也不是经济中心应天府。
而是东北,被人称作苦寒之地的地方,那边以渔猎为生,他还带去许多工匠,应该是做一地的知州。
可以,只能说有志气了。
纪元想了想,把做土炕地龙的方法写下来给他。
别的都好说,给大家做一点结实好用,并且暖和的炕吧。
如果他的水泥做出来,可能更能造福那边的百姓。
此事让聂世鸣感动不已,简直要抱着纪元哭了。
哎,不说了,上路吧。
一直到十月中旬,关于程大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终于有了结论。
卷宗并不长,甚至轻飘飘的,就在纪元的手中。
写了程大人化远三十九到四十年的经历。
准确说,追溯到化远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的中秋,程大人接到修缮城外房屋的差事,但是三十八年的年底,房屋出事,他一直在被调查。
一直到纪元外派做官,也就是三十九年的春天之后,程大人被皇上亲自点名去修行宫。
都以为修行宫是个转机。
按照程大人的审美跟能力,也确实修的很好。
秘佛殿里的东西,别的不说,单按审美来讲,绝对没得说。
可这些事都要对家里,甚至对同僚保密,程大人知道上任王大人的事情,肯定闭口不谈。
一切都很好。
直到程大人在检查材料的时候,遇到一件事。
他遇到了秘佛殿大法师跟一个女子亲昵。
这个女子是行宫里的宫女,两人耳鬓厮磨好不热闹。
和尚跟宫女亲昵,还说是什么修行之法。
程大人这样的人只觉得恶心。
可他历经世事,不再年轻,只当不知道。
谁料,他却碰到另一件事让人无法言说的事。
那个宫女竟然被另一个妇人厮打,争执之间,程大人才知道,这妇人还给大法师生育一双儿女。
妇人发现大法师的苟且,这才找上门。
到这里,程大人已经想离开了。
即使这座园子是他精心设计的,是他用最小的成本,建起来最漂亮的园子。
看到这,很多人都会以为,程大人是因为撞破法师们的事,所以被污蔑。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程大人被污蔑的原因,正是他用最小的成本,却建最漂亮的园子。
不仅如此,账目清清楚楚,材料交接也是明明白白。
甚至连工匠们的伙食,他都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你清白了。
别人可就没有油水了。
程大人还在犹豫如何请辞的时候,有人提醒他,肯定不能走,你身上还有雪灾的罪名,此事必须干好。
可接下来的事情,便急转直下。
法师们嫌弃程大人太清白,不给他们捞油水,便设计让程大人说出对佛殿的看法。
等程大人说出,佛殿虽好,却也是民脂民膏,还是要小心用料,最好用较低的成本盖起来。
老皇帝听着,脸色难看。
民脂民膏,最低的成本。
之后又设计,让程大人打翻佛像,而皇上用的密香又正好出了问题。
这一切,都让皇上认为,是程大人办事不力,惹怒了神佛,这才降罪于他。
程大人被按在佛像前赎罪。
满屋子的香火熏得他眼睛疼,却也不准闭上。
直到,神佛原谅。
程大人被折磨了近十天,每日听佛经,点香火,跪地赎罪。
在皇上身体刚要好一些的时候,又病倒了。
程大人直接下狱,那时候他的眼睛已经不行了,接着便是私狱中的严刑拷打,最终眼睛彻底看不到。
神佛原谅他了吗?
原谅了。
可他的“错误”,让皇上生病。
所以他“贪污”,他“不敬”,他被流放。
这就是全过程。
至于说出大法师们有家眷,跟宫女私通这种事,则成了程大人诬告的罪名之一。
那不是诬告,都是实话。
因为化远四十三年十月份,这些事情都被证实了。
更证明,程大人从头到尾都是被污蔑的。
这群人拿捏着皇上的身体,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后来的两个官员,头一个跟程大人一样,不愿意在这事上偷油水,主动请辞。
最后一个同流合污,吃得盆满钵满,已经被关押起来。
这桩大案,连刑部众人都面面相觑。
当初这个案子是谁审的?
再一看,那几个人讪讪笑,指了指上面。
快速了结,快速办案,还能谁给的指示?
毕竟在明面上看,证据确凿。
案子转给他们的时候,一切文书证据都准备的妥当,皇上都开口了,还能怎么办。
便是心里有疑虑,也只能压下去。
回到家中,纪元提起笔想给程亦珊写信。
事情查到这种地步,程家便可以平反了。
但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写。
程大人受的罪太多了,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想做对的事而已,甚至只是想保全自己。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
再想到秘佛殿这些人,他们最终被皇上厌弃,竟然也是想做“对的事”,他们想告诉皇上丹药有毒,却不被信任。
这么看来,真是讽刺。
纪元本就对自己最终要做的事毫无愧疚,现在心里更是坦然。
可面对程亦珊,他有些写不出来。
斟酌许久,纪元才写了封信,将此事原委说明白,还告诉他们,程家的事很快会有个了结。
最后纪元问他们,还要不要回京城。
纪元猜测,他们多半是不回来的,留在宁安州会更好。
纪元的信件寄出去不到十日。
果然如他所料,秘佛殿案件牵扯的一众人等全都被重新调查。
这些法师们,在外面基本都有家室,他们还跟许多寺庙有联系,高价提供密香,甚至提供皇上给的法宝,用此来换银钱。
行宫里的宫女,基本都被他们骗着“修行”,其中甚至还有皇上的一个起居宫女。
那宫女也伺候过皇上。
以及里面被他们诬陷,威逼,乃至欺压至死的女子,小吏,官员,等等等等。
案件之大,老皇帝气得吐血。
这么多年,他都被这种人蒙骗?!
查到最后阶段,老皇帝甚至不想看了,只一句话:“全都杀了。”
至于那些被诬陷的官员?
老皇帝并不想理。
那个程大人知道和尚们有错,也不揭发,同样可恶。
可此事不小心走漏风声。
满京城都知道这桩惊天大案。
这还真不是纪元干的。
他也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毕竟都到这一步了,程家平反是必然的,没必要再做其他的事。
但这事太过离谱,调查此案的人有很多,怎么都不能瞒住的。
一旦有个口子,自然飞速传播出去。
如果说京城百姓,乃至天下百姓,对皇上的印象,还处在他年轻的时候。
现在却有些不同了。
再想想最近几年的事,不少人都在讨论:“皇上年纪越大,怎么越糊涂了。”
是啊,这是为什么。
还有人在说,太子今年已经三十四了,也是可怜,说不定要当半辈子太子。
这些事情确实有迹可循。
甚至解答了,老皇帝为什么在中秋宴会上,突然迷信活佛了。
如果古代有舆论榜单。
那老皇帝的风评,在这段时间绝对直线下降。
可这又怪得了谁。
纸包不住火,这是迟早的事。
十月下旬,京城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
纪元这几年里,冬日基本没穿过太厚的衣物,现在也要翻出来重新穿上。
甚至西南那些小国原本打算离开,也被十月份的大雪阻拦。
他们当中很多人头一次见到雪,开心得不行。
他们开心,自然也有其他原因。
活佛如今是天齐国皇帝的座上宾,他们想要的稻种,甚至金银赏赐,简直数不胜数。
具体的数字,还在跟礼部,户部核算。
但有河辉王子在,这个数字,绝对很惊人,会让所有西南小国满意。
纪元暂时没工夫搭理他们,还在处理秘佛殿的案件。
说实话,他都把活佛们最大的障碍给清除了,这些活佛们再不能成事,那也太废物了。
此桩大案,一度成为京城内外所有人的谈资,而其中官员的平反,也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其中的程大人的真的太惨了,他真的什么错事都没做,就被一群妖僧陷害。
听说离开的时候,眼睛都瞎了。
一个瞎眼,精神又不好的人,这辈子也无缘再做官,顶多给个当地的闲职,让他安度余生。
朝廷的处理方法也确实如此。
赦免文书发了出去,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老皇帝对此事并无评价。
他只是在愤怒,还有审视。
审视眼前的活佛们。
至于那丹药能不能吃,也是两说。
妖僧们哭诉的时候,说的太过夸张,还说这药有毒,刚开始吃还好,但只是透支身体。
老皇帝对此半信半疑。
这些疑惑,在活佛们亲自吃药,每日必服的监督下去,渐渐打消疑虑。
或许还不放心,老皇帝甚至从太监所里,找来十几个年老的太监,让他们率先试药,再让太医们检查身体。
纪元听到的时候,那些老太监们已经争抢着服下丹药,好在一时半刻没出什么事。
不仅如此,太医们的检查结果也说,吃过丹药的老太监们,身体似乎好一些了,走路都很轻便。
这是肯定的,他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丹方,肯定是有一定作用的,也不会让皇上立刻暴毙。
否则做丹药的道士和尚们,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
可这些东西,就像秘佛殿法师们说的,只是饮鸩止渴。
其中原因,不再赘述。
纪元深吸口气。
他站在刑场上。
今日十一月初一。
秘佛殿一众人等,皆要处斩。
这是他回京之后,第二次站在刑场上。
但他这次回来,为的不就是这些吗。
第一次是王长东。
是害死小纪元全家的人。
第二次是秘佛殿众人。
是害了程亦珊一家的人。
可是心里痛快吗?
是痛快的。
却又有点不痛快。
纪元坐在刑场的高台上,认真看着下面每一个人。
上次,他也是这么审视王长东的。
王长东用惧怕的眼神看着他。
跟秘佛殿的这些人一模一样。
依旧是官吏宣读这些人的罪名,围观的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
一桩桩一件件,让人匪夷所思。
这甚至是隐藏了一部分罪名,跟皇帝有关的,要么省略了,要么说的含糊。
但最后,依旧够这些人死个十次八次的了。
害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恶事。
真该死啊。
京城的冬日让人忍不住缩着臂膀。
看到人头滚滚那一刻,百姓们却忍不住敞开胸怀,大声欢呼。
“好!”
“死得好!”
“这些祸害人的,就该死!”
“天理昭昭!杀得好!”
人群中爆发欢呼。
这是他们最真诚的心愿。
纪元下意识看向欢呼的人群。
他心里的那点不痛快被百姓的兴奋抹平。
是啊,有些事情急不得。
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也该高兴,该痛快的。
纪元忍不住笑,跟旁边刑部同僚们笑:“一会吃个涮羊肉吧,好久没吃了。”
同僚众人:啊?
这个场面?你还能吃得下涮羊肉?!
你可真行!
蔡丰岚摸摸肚子,第一个点头。
其他人见此,赶紧道:“我也去。”
“带我一个啊。”
“纪状元,我请你,我知道有家涮羊肉特别好吃。”
???
你们怎么回事?
好笑,这可是纪状元的饭局,谁不想去?
不出意外的话,等这件事过去,纪状元或许就是橡胶司的掌司了吧?
橡胶司是什么规模的买卖?
掌司又是什么职位?
你们心里还没数?
谢国公,张国公他们,可都等着纪元做女婿呢。
以后的纪元,要地位有地位,要银钱有银钱,还不好好巴结?
说到橡胶司掌司,纪元心道,也该催催他上任西北的文书了。
事情都办得差不多。
他也该走了。
他的蒸汽机,他的水泥,还有麦种,都等着他呢!
不过他走之前,还要看看西南小国的情况,他们到现在都不走,到底想要多少良种。
给多了,他可是不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