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化远四十一年, 九月初八。
河辉国四个边村百姓们已经收拾好东西。
从八月中旬一直到今日,已经收拾了二十多天。
都说破家值万贯,可大多数人发现, 他们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带走。
说是家徒四壁, 也不为过。
当然, 也有一部分老人不愿意走。
只是他们要是不走, 留下来只会更危险。
一面是天齐国,一面是会被随时骚扰,再恋家的人,也知道要怎么做了。
大家基本上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
也不知道在哭什么,更不知道未来在哪。
让纪元诧异的是,另外三个村子, 竟然比他所在的边村更想离开。
稍微了解后,也就明白。
那三个村子被抢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碰到纪元他们。
纪元所在这个村子的村长, 身上的伤终于养得差不多了。
他家收拾得也迅速。
生怕再经受无妄之灾。
他们在收拾东西的时候, 也是小心翼翼的, 生怕被上头发现。
好在王室把占辉稻种拉过来之后,就没有再过来。
估计是他们这几个村子种过占辉稻,也就不在意了。
这些稻种肯定不是白来的。
各家都要出银钱购买。
但在纪元的指点下,大家干脆赊账好了。
按照正常流程,有钱可以现在给,没钱的话, 等稻种收获了再说。
后者会有不少的利息, 一般来说,大家都尽量直接付清。
那这次呢?
“大家都要走了, 还担心什么,他们难道能去天齐国要账?”
这话说完,不仅四个村长沉默了。
就算是纪元的手下也忍不住沉默。
怎么说呢。
这方法好啊!
四个边村,共计八百一十户,四千八百六十人。
所有人户全都领了占辉稻种,一共领了十几万斤的稻种。
古代的种子跟现代不同,所需要的稻种是现代的好几倍。
差不多可以供应八千多亩地的使用。
王室的人虽然觉得领得有些多。
但几个村长都说,他们被景国抢了,必须弥补损失。
提到景国这事。
便是河辉国官员也知道,是他们河辉国亏待边民,也就松了松手。
还说什么:“你们好好种,这种子好着呢,如果谁家的产量高,咱们王子重重有赏。”
重重有赏?
四个村长简直想冷笑了。
他们虽然是边民,但每年田税人头税甚至劳役,从未缺过。
不求你们赏。
能让他们平安过日子就行。
结果呢?
这种情况下,不怪我们四个村子有异心。
村寨在古代,便是天然的利益群体,根本不用担心出去通风报信。
谁要是敢说出去,村子内部都能给解决了。
故而十六万斤稻种入手,再到收拾好东西,最后九月初十正式出发。
期间瞒得严严实实,一丝风声都没走漏。
这种情况下,也能看出来四个边村对河辉国的厌恶。
拿着他们的税收,却不做事。
凭什么!
四千八百多人的队伍,整理起来并不算简单。
好在这都是一家一户的,再按照各自的村子排序。
初十-大清早,所有人离开自己居住几十年的村寨。
不少人失声痛哭。
没有人愿意离开家乡,也没有人愿意离开家园。
但河辉国的不作为,加上景国那边的蛮横,以及他们跟天齐国边民相近的口音。
都让他们不得不做出改变。
好在走到路上,大家的情绪都好了些。
要说忐忑吗。
肯定会有的。
但不过去,又怎么会知道以后。
大山的子民们,是不会惧怕大山的,换一座山,他们也可以生活。
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
有个村人放声高歌,歌声回荡在群山当中,忧伤悲怆。
但也不知是哪座山的村民,竟然跟着和了几句。
好在纪元能听懂当地的方言,那不知名的村民竟然在安慰大家,说莫难过,向前行。
莫难过,向前行。
再接着,大家唱起本地的民谣,歌声变得欢快自然。
也有年轻男女唱了他们的歌谣,纪元听得津津有味。
近五千人的队伍,在山谷里惊起一片飞雀。
纪元原本还担心年纪小的或者年长者,走不了那么久的路。
毕竟他们一路过来,十几个男人,还骑着马,都走了二十天多。
这么一行人,还是用脚走的,至少要近两个月才行。
谁知道不管老人小孩,颇有些健步如飞的感觉。
其中一个小娃娃道:“我们从小生在山里,这不算什么!”
是不算什么。
但纪元还是把几个小孩抱到自己马背上,让孩子老人走上去,他们这些人还是走路吧!
总不好连小孩老人都比不过吧!
好在山里大多人迹罕至,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便是有些人看到,也会远远躲开。
一直到十月十五,快到宁安州附近的时候,纪元终于松口气。
邬人豪眼尖,直接道:“附近有斥候眼线。”
斥候?
纪元骑上马观察一番。
果然。
还未到宁安州,就已经发现斥候了。
这是,张将军的手笔?!
纪元立刻对邬人豪道:“旗语。”
邬人豪好歹在军队一段时间,还考过科举,这点是明白的。
邬人豪拿出几面小旗,有规律地挥舞。
大概意思是,这都是自己人,后面一共四千八百七十三人,并非军队,里面有老有幼,是来投奔天齐国的。
最后又表明,他是天齐国的官吏。
这么细致的说明,让那些手指搭在弓箭上的斥候们微微松口气。
不多时,走出来一个人,明显是要交涉。
要说张将军的手下们紧张吗?
自然紧张得要命。
平时宁安州附近,可以说人迹罕至,偶尔有几个,十几个逃难的就罢了。
这次远远看着,竟然好几千人?
难道是有人打过来了?
但再仔细看。
这些人根本不像军队,哪有拖家带口的军队。
还好有人及时解释。
出来交涉的士兵刚刚过来,就看到眼熟的四个上司。
以及纪知州?!
士兵口中的上司,自然是张将军的亲信。
而纪知州的模样,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纪知州怎么从天齐国外面过来?
还带了这么多人?!
原本的紧张变为迷惑,他刚要行礼,就被邬人豪按住:“通知张将军,刘同知。”
纪元点头。
终于快到了。
他从七月份出发,如今十月十五。
总算把占城稻带回来了。
当然了,也带了这么多受苦受难的百姓。
这边的场景,别人或许还没看出什么,四个村长却了然一些。
其中一人道:“您,您不是收山货收木材的商人吧?”
纪元笑,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默认了的,他只道:“我不会食言的。”
“大家的日子,一定会好过的。”
一路走过来。
四个村长也好,村寨的百姓也好,其实是相信他的。
这个年轻人相貌好,性格好。
做事更是稳妥。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听他的?!
等穿着官服的天齐国官员过来时,大家更震惊了。
张将军跟刘同知看到纪知州,大大松口气。
再看到背后的村民。
啊?
您出发的时候,只有十三个人。
现在怎么有了好几千人?
纪元只道:“说来话长。”
“先安顿好他们吧。”
“我记得宁安州还有适宜居住的地方,他们不到五千人,可以安置到一起。”
说罢,纪元又道:“往宁安州内里安置,不要放在边卫。”
刘同知连连点头。
那四个村长松口气。
不在边卫就好,不在边卫就好。
张将军更是目瞪口呆。
啊?
纪知州你在做什么啊。
说好的稻种呢?
稻种依旧在这些百姓们手中,纪元并未第一时间要。
在他们眼中,这些是他们的唯一依靠,刚到地方就要走,实在不合适。
猛然来了一个陌生地方,本就没有安全感,还是不要多做其他的。
纪元即使再想拿到占城稻,也还是克制住自己。
等所有人进到宁安州内里。
纪元长长舒口气。
柴烽,邬人豪,以及其他人伐木工,张将军的亲信,皆是松口气。
别说了!
让他们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连着三个月多都没怎么休息,还做了那么多事情。
真的太累了!
从头到尾,心里的那个弦就在绷着。
实在是太辛苦了!
纪元一行人去休息。
天齐国又来了四五千人的消息自然走漏。
大家自然不知道,这是纪知州带回来的,只以为是景国的百姓逃难而来。
等知道这些人是从河辉国过来,倒是也不太惊讶。
他们天齐国这样好,谁都愿意过来的。
再说,大家说话口音相似,只要能交流,那就没什么太大的隔阂。
宁安州这样大,天齐国也这样大,容得下大家过日子。
这样的态度,让河辉国过来的人全都松口气。
到地方了。
终于到了。
可他们眼神里还带着迷茫,真的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众人在路上走着,忽然看到半山腰如银带般的色彩。
“那是什么?”
“水渠啊。”
“近几年修的水渠,把山上的水引下来,那就可以灌溉土地了。”
“看那些梯田,全靠这些水渠灌溉,方便着呢。”
“那我们也能修水渠吧?”
这话说得是,他们也想自己修。
官府的人却道:“还不行。”
不行?
“李老爹最近忙得要死,你们等半个月,让他们过来指点。”
“到时候官府也会派人过来帮忙,放心吧。”
官府派人过来帮忙?
还指点他们修水渠?
一路走过去。
漂亮的梯田,银带般的水渠,让新来的百姓们看得目不暇接。
路上还碰到正在最后秋收的农户,他们大多都牵着耕牛,还有制作精良的农具,就连衣服看起来都更加鲜艳。
“你们这的人,都能买得起牛吗?”
“也不是,听刘同知说,如今不过六户一头牛。”
“其他多是租的。”
“哎,希望等到年底之前,能达到三户一头牛吧,那样纪知州一定会很高兴。”
六户人家。
就能有一头牛?
其他人家还租得起?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这样都不知足吗。
周围还有来往打招呼的人:“你家崽送去州学不?”
“送啊!”
“你家呢?”
“肯定送,女娃娃更要送!”
还能上学?
说话的这些人,看起来好像就是普通的农户?
走到指定的地方,地形地貌跟其他百姓差不多。
山下是水,山脚是未开耕的田地,山腰可以建村寨,最上面是林子。
这个山上已经有两个村寨,如今再多一个,也是绰绰有余。
所有人都被安置在这,隔壁两个村的村寨村长找人过来帮忙。
伐木会的人最为积极,他们伐木会一向乐于助人。
新来的百姓们,出发的时候心里很迷茫,到这之后同样觉得不安。
可一路走过来,那份不安竟然渐渐消失。
生活在这,一定会比之前还要好吧?
耕牛,农具,衣服,甚至还能上学。
真好啊。
他们安置下来,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至少,不会被其他国家的人抢粮抢人吧?
这边的生活在继续,纪元则换上官服,坐到知州府里。
休息了几天时间,纪元也了解最近的情况。
镇南关没什么大事,就是本地越来越热闹了。
橡胶的需求明显增加。
宁安州加镇南关两个地方一起做橡胶,都有些供不应求。
看样子,整个天齐国都用上橡胶了吧。
宁安州情况有点不同。
主要是张将军过来征兵,引起一点动荡。
不过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宁安州如今驻扎了五千常备军队,以及八千民兵。
这些民兵多也是伐木会的人,动员他们非常简单。
宁安州的军事力量,也让本地治安变得愈发好,算是一道强有力的防御。
除此之外,就是宁安州往外的三条路了。
宁安州通往镇南关的官道,顶多再有半个月就能修好。
而往东往西的两条路,也都规划好了。
只等开年之后继续修,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而宁安州的百姓们,对税收也有了认识。
这个认识,竟然是从官学开始的。
成人课堂上学时,官学的夫子们,详细讲了税收的作用,以及什么样的税收是合理的。
再加上如果没有税收,那天齐国会是什么样子等等。
大家本就在逐步接受这件事。
这样有理有据的说法,也算解答大家心中的疑惑。
给吧。
不给不行的。
不给的话,道路没钱修,治安没办法,上学更是不要谈。
他们享受官府带来的好处,自然也要有点义务。
有些人总觉得普通百姓愚不可及,不用多讲道理。
事实上,他们可能没有太多知识,他们也可能只靠本能行事,但大家都是人,这些道理他们都明白的。
只要愿意耐心讲,他们就会懂得其中原因。
纪元只觉得惊喜。
他本想着一靠发展,二靠读书,来解决这个问题。
没想到,发展他带回来了。
读书则根本不用他管,已经有人帮忙解决了。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纪元又拆开各地过来的书信。
这次的书信,明显比之前要多很多。
程教谕的不用讲,现在程教谕写得最勤,他知道程家其他人在这过得不错,也就放心了。
赵夫子,罗博士的身体也还好,让他不用担心。
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信,要么是报平安,要么吐槽官场上的事。
李首辅的信件开头是例常问候,不过重点提了两件事。
一,宁安州的税收肯定要交,这点不能再拖,新到镇南关的知州会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二,橡胶已经风靡到汴京,作用之大,让工部所有人啧啧称奇,说是能应用到各个方面,暗示他加大产量。
头一件事,纪元已经在做了。
第二件事,则是加大产量,这件事却不简单。
如今提取橡胶,多用的是本地水冬瓜树,做出来的橡胶并不多,而且其中一部分还只能用在做染布的胶质上。
天齐国两万万人口。
那么庞大的市场。
他们这两个地方,真的供应不过来。
没想到,销量太好,也让人发愁。
李首辅的信非常有用,让他可以提前做准备。
李首辅还提了另一件事。
这个问题有些眼熟。
那就是问他,下一个任期想去哪。
纪元是化远三十九年六月到的宁安州。
但真正的任期,可以从三十九年的正月算起。
也就是说,他等到化远四十二年年底就可以离开。
四年任期也就满了。
如今为四十一年的十月份下旬。
这么算的话。
还有一年的时间,他便要离开此地。
纪元都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样快。
提前一年询问,自然是让纪元自己选个合适的地方,好提前报上去。
李首辅作为吏部尚书,最明白里面的关键,也能给他安排合理的位置。
去哪呢?
纪元看着宁安州的文书。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只觉得时间好像怎么都不够用。
此事先压下,纪元继续拆信件。
这次拆的,便是好友们的了。
安纪村的小河,他今年二十二,乡试未过,还在潜心读书。
也给他哥大海写了信,问他们在这边习不习惯。
在正荣县的好友李廷,钱飞两人,都已经成婚,去年的乡试都未考上。
科举失利,家里倒还和谐,李廷今年二十五,女儿已经两岁,钱飞二十三,他儿子刚出生不到半年。
他们还在正荣县。
李廷想做县学的夫子,不过县学人实在满了,估计被附近的私学请了过去。
钱飞则正式接手家里的生意。
两人日子过得都还算不错。
如今在建孟府府城的李锦,今年整三十,去年乡试同样没考过,不过他家里有钱,带着老婆孩子依旧在府学读书。
这些人里,二十七岁的蔡丰岚是真的考上了。
化远三十六年的乡试,他本就只差一点点。
潜心又读了三年,这次甚至考了建孟府乡试第三。
这样的成绩,已经非常不错。
看蔡丰岚给他写信的时间,应该是去京城考会试之前写的。
会试是在今年的四月份,成绩肯定公布了。
只是信件送来得太慢。
算着时间,差不多十二月份,纪元能收到蔡丰岚新的信件。
不过这封信里,蔡丰岚还道,他本来还担心在京城考试的住处。
原本岳家周家说给他银钱,好在纪元同他讲,去了京城可以住到纪元的宅院,还省得麻烦了。
纪元自己都笑。
他那座御赐的宅院,也算物尽其用了。
之前他写信就说,若考过了乡试,那会试可以住到他那边,宅子的钥匙原本在白和尚手中。
白和尚外放出去,钥匙就给了他们熟悉的厨娘。
参加会试,有个合适的住处,肯定会事半功倍。
科举,似乎离他真的很远很远了。
想来以蔡丰岚的学问,会试多半能过,就看什么名次。
其他人的信件,纪元全都认真看一遍。
白和尚,武营他们的则铺开纸张回复。
武营如今在西北边塞,好像要换防了,那边实在辛苦,日子也不容易。
说到西北边塞。
纪元的笔又顿了顿,随后附上一张图。
图里画的是西北那边特有的一种蒲公英,这种蒲公英同样能提炼橡胶。
纪元又把蒲公英提炼橡胶的方法写上去。
橡胶即将成为天齐国日常用品之一。
这东西,说不定能改善那边百姓的日子,他相信武营会处理好。
除了蒲公英之外,还有杜仲,杜仲的树皮也含有橡胶。
纪元再次奋笔疾书,告诉白和尚他们,也去找找这种产物。
橡胶多面开花,对天下百姓都有好处,还能缓解他们这边两地的压力。
忙完这些事,一天也就过去了。
十月二十二。
在纪元的吩咐下,宁安州官府去收购新来百姓的占城稻。
十六万斤的稻种,按照高于市场价给收购过来。
如果不想要银子的话,可以换成布匹,农具,建造房子的材料等等。
反正都可以挑选,肯定高于市场价。
每家每户都有稻种,这些稻种都能换东西。
这些河辉国来的百姓们,如今也被称为新宁人,他们的慌乱逐渐少了些,看着官府来收购稻种,更是大大松口气。
如今的占城稻,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种子,能换成生活物资,自然是好的。
各家如火如荼地换购,这些占城稻尽数被运到官田附近。
这些占城稻的产量过低,必须经过改良才行。
十二月份的时候就可以种下去,等到明年二月收获。
这次的种植,就是头一次改善稻种。
加之官田里的稻种极多,还有纪元寻来的农人。
想来等到明年,这占城稻的产量,就会大幅度提升,纪元对此很有信心。
官田得到了新稻种。
新宁人得到了足够生活的物资。
很快,配套设施一起端上来。
什么人口统计,什么修建水渠,什么划分田地,再加上询问要不要上官学,还有伐木会找厉害的伐木工等等。
四五千的新宁人,甚至没有什么工夫伤春悲秋,就要投入新生活了。
这次的新生活,似乎跟之 前完全不同。
如果都是这样的官府。
那他们真的愿意给税收的!
只是四个村长有些好奇。
带着他们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官府的人嘴都很严,全都不能说。
也不是纪元不去看他们。
他是偷偷出去的,知道的人并不算多,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出现。
否则让河辉国的人知道,是宁安州的知州亲自把人拐走的,这像什么话啊。
纪元还接到另一个口信。
那些在河辉国边城做买卖的商贾们,给纪元写信的时候还偷偷抱怨。
知道你都干了什么事吗!
你把那四个边村的人都带走了,还把河辉国的稻种带走了,气得河辉国王室大发雷霆,偏偏找不到是谁做的。
因此,最近河辉国的其他边村日日有王室的侍卫巡查,就怕他们也跑了。
啊?
还有这回事?
这些商贾们并不知道纪元的真实身份,是以为他是个大胆的公子哥,又或者是个厉害的商人。
这些抱怨,多也是说,他们因为这件事被牵连,要回天齐国躲躲风头,过个一年半载地再过来做买卖。
除此之外,还说河辉国因为占辉稻被弄走的事,气得咬牙切齿,而且已经查到,这些人来了天齐国。
说不定,很快会找天齐国要人。
不对,是要稻种。
河辉国那样宝贝那些稻种,自然是因为他们的王子看出其中的价值。
人就算了。
单是这些人,河辉国王室或许不会主动开口。
但这些稻种不同。
河辉国甚至指望他们国家靠这个稻种翻身呢。
所以,此事多半会问天齐国宁安州要说法。
纪元挑眉。
他倒是不怕的。
他给这些商贾们回信,让大家不要担心,他没事,还说天齐国内里的橡胶生意要扩大,他们可以去看看。
商贾们:?我们没有担心啊!
我们只是在抱怨你而已!
但这个提议?
是真的吗?
橡胶生意还要扩大吗?
他们也就是不知道纪元的身份,否则肯定立刻去做。
河辉国王室。
河辉王子火冒三丈。
怎么会有那样狡猾的人。
他千防万防,都没防住稻种被抢。
景国人就罢了。
他们只抢粮食,抢了就吃,根本不知道这些稻种的重要性和特殊性。
他最担心的,就是天齐国的人知道。
所以天齐国走私商贩偷盗种子,都能被他打死。
跟景国之前的矛盾,同样不想去找天齐国调解。
那些景国兵匪假借天齐国兵士的名声,一部分官员心知肚明。
不拆穿的原因,就是怕天齐国插手。
现在呢?
现在还是插手了。
被天齐国人的知道后,不仅向景国讨要说法,还连人带稻种一起弄走。
这东西给了天齐国的人,想必很快会出成果。
就算占辉稻的产量只能增加几十斤,那也值得啊
天齐国的人,为何这样霸道?!
为什么要管河辉国人的死活!
所以,他们要去找天齐国宁安州要说法吗?
河辉国王子犹豫不决,最后道:“先别去。”
“等他们培育出好的占辉稻再说。”
为什么?
因为天齐国的人虽然霸道,但也能讲道理。
等上好占辉稻种子培育出来,他们可以用这件事来请求一些种子。
既然自己研究不出来,不如借光吧。
只是可惜了被拐走的边村百姓。
他们不在那住着,土地很快会荒废,景国人说不定会得寸进尺。
还是要派人过去。
河辉国再次忍了下来,没有像商贾猜测的那般去找宁安州的麻烦。
至于滇州府府城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要什么反应。
人人都想当天齐国的子民,这事还用多说?
四五千人而已,安置好就行。
倒是镇南关的新知州要来了,听说新知州还带来宁安州的新令,这事值得关注。
话说这么说,本地知府却是很信任纪元的。
相信他能处理好。
镇南关的新知州一路也是跋山涉水过来,这个新知州一路连连叹气。
分哪不好,分到滇州府。
路上的奔波之苦,真是不能说。
好在镇南关有橡胶的买卖,火遍整个天齐国,只要经营好这个买卖,想来四年后的考核,总能去个合适的地方。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如今镇南关的代知州纪元。
橡胶买卖他一手做起来,以后肯定要仰仗他。
这位纪状元,本来就名噪一时。
本以为到了滇州府,便没了出头之日,可人家不管去哪,好像都能成功。
新知州打定主意抱纪元的大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镇南关的变化不会太大。
朝廷肯定也考虑到镇南关的特殊性,派这样性子的官员过来,也是给纪元打下手。
纪元自己都不知道,他那么受朝廷重视。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官田里忙碌。
占城稻的重要不用多说。
可如何种,是个问题。
纪元知道本地的气候条件,说出可以按照一年两季的种法。
大概就是,本年的十二月种下,次年三月收获。
三月收获之后,正常的土地可以种上平常的稻子,依旧是三四月种植,八九月收获。
但是按照纪元的意思,他要划出大部分的官田,直接一年多种。
他要在今年的十二月,次年的三月,五月,六月,分别种植。
那就需要至少留出四块耕田。
同时,十二月的水稻会在次年三月收获,而这块土地等到三月下旬的时候,立刻用新收获的稻种继续种植。
三月下旬种,六月下旬收获。
七月继续种,一直到十月收获。
等到明年十月收获的稻种,大概就是培育了三季的优质稻种了。
这种种植方法,所有人闻所未闻。
如果说之前官员们做事非常卷,那现在卷的,就是这些土地了。
土地,肥料,水源,甚至人力,都需要成倍地投入。
按照纪元的意思,随时准备好肥力足够的土地。
如果其中某块土地肥力不够,那就即时更换。
说白了。
要不惜一切代价,一切人力物力培育出优质的占城稻。
同时稻子的培育方向也有要求。
更抗虫病的,更耐涝,耐旱等等。
负责官田的小吏奋笔疾书,人都傻了。
他做不到啊!
他真的做不到!
这事情也太多了!
知州大人出去一趟,怎么抓着官田不放啊。
纪元自然知道,他提出的要求非常苛刻。
但他必须这样做,留给他的时间不太多了。
必须在他调走之前,把占城稻培育出来。
“放心,我已经向知府请求,会填充本地农司的人手。”
“官府今年的银钱,也会多拨给农司。”
“只要能把这个稻种培育出来,你们便是天下百姓的救星。”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这可是占城稻。
一定要说的话,这三个月就长成的稻子,口感自然很一般。
但如今,不是可以挑剔粮食的年代,只要有得吃就不错了。
纪元一头扎在农司里面。
宁安州其他六司也着手建设。
以前的宁安州衙门人少,如今却要一一填充。
他们这里,也越来越接近“正常”的州府了。
宁安州的州学第一批招生,却早早结束。
程亦珊的能力自不用说,她编写了本地蒙童的教材,还把官话也提上日程。
如果出去考学,官学是肯定要会的。
宁安州如今近三十万的人口,第一年州学招生,竟然也招了一千多人。
这样的数量已经可以了。
毕竟是头一批。
考虑到路途远近,再考虑到各家的情况,头一年招生就有一千多,已经远远超过预期。
再说州学也只是个开始而已,后续鼓励私学,私塾,书院,以及下面的官办学校,才能让更多学生有学可以上。
从化远三十九年六月,纪元他们一行人来到宁安州。
到如今化远四十一年十一月。
此地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在十一月里,同样有好事发生。
宁安州通往镇南关的新官道,修好了!
正式修好了!
四辆马车可以并驾齐驱的宽阔道路,终于建成!
正式通车之前,镇南关的新知州正好过来。
这新知州对纪元十分客气。
毕竟镇南关所有事情井井有条不说,纪元放权也放得很利落。
张将军甚至还拍了拍他,说自己刚来的时候也一样。
一样?
也是,张将军跟自己没来之前,镇南关,宁安州的军务政务,都在纪元手里抓着。
这也是朝廷那么快派人过来的原因。
估计都没想到,纪元那么轻易放权,丝毫都不留恋。
纪元自己都没想那么多。
他身上的事情可太多了。
宁安州各司调整,再补充人手。
以及把镇南关一些秀才小吏给调过来,既是给新知州腾位置,也是为了给宁安州衙门补充官吏。
放在之前,这些官吏或许不想来宁安州,现在不同。
现在的宁安州跟镇南关已经没什么不一样了。
甚至因为宁安州的知州是纪大人,他们更愿意跟随过来。
有了足够的人手,农司那边堪称可怕的种植任务一层层分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
总之,培育出优质的稻种,就是大家的本事,也是大家的功绩。
衙门工司诸人,则在验收道路。
终于在十一月初六这日,新路正式通车。
镇南关的新知州,甚至早早过来,陪着纪元一起走。
纪元是比他年纪小,两人的官职也确实同级。
但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啊。
纪元一眼看出这人的性格,心道,这确实少了麻烦事。
大家相安无事好好发展,难道不行吗?
幸好这是个拎得清的。
新路通车这日,纪元,镇南关新知州,乃至昌盐郡,永临县县知县。
以及府城工司的叶大人,戴罪的程大人。
还有本地的不少官员,统统到场。
十一月的滇州府宁安州,依旧天高气爽,云彩漂亮得不可思议。
通车。
正式通车。
本地不少歌舞更是欢快。
如今的百姓们,很明白这条道路的意义。
纪大人都说了,要想富,先修路!
他们修了!
围观的人当中,还有一部分罪犯,这些罪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辛辛苦苦修好路,还要被拉过来看,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那些被雇来修路的百姓们也在看。
他们则是高兴的。
自己修出来的路,看起来就是漂亮整齐。
而且,他们还靠着修路给自己买牛买物件呢。
既然有物质奖励,还有精神奖励,他们看这条路,就跟看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罪犯们扭过头。
如果他们当初不犯错,不那么欺压当地百姓,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他们都知道,等着他们的,还有两条路要修。
对这些人来说,既没有精神奖励,更没有物质奖励,未来好像一片迷茫,不管做什么,都是在替别人打工。
其中一家人冷笑道:“知道我们当初的感受了吧?”
“辛辛苦苦做事,还不是替你挣银子?”
“你们就该吃吃苦!”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以前百姓们吃的苦,全都报应到他们自己身上!
现在普通百姓的前途一片光明。
而这些罪犯们,活着一日,就要干一日的活!
各地百姓看着这些人的惨状,当地的大户们同样心有余悸,根本不敢露头。
大户豪绅们现在最是害怕。
如果有一点不对,就会被当地百姓,以及伐木会告到衙门。
而衙门遇到这种事,肯定不会给他们留情面。
如果全家都被关押,同样是要做这种苦力的。
想到这,娇生惯养的豪绅们,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缩到壳里。
面对当地百姓,甚至自家的仆从,都要和和气气的。
整个宁安州,乃至镇南关的风气,似乎都在一点点转好。
一些在本地的官员们或许能察觉到变化,却也说不出什么。
新来的张将军等人,以及镇南关的新知州等人。
则惊叹这两地的情况。
他们都是做过地方官的。
像这两地这种情况,天齐国里都没几个。
这两个地方,甚至接近于圣贤书里说的国泰民安,民风淳朴,积极乐观。
这么想着,大家对纪元更热情了。
他们都相信,纪大人绝对前途无量,跟着他做事,肯定没问题!
宁安州到镇南关的道路通车。
东边昌盐郡,西边永临县两地急不可耐。
总该轮到我们了吧?
也别明年了,就十二月开始,可以吗?
这路早修好一天,就能多赚一天的银钱啊。
旁边的罪犯们满头问号。
他们也是人啊。
不让他们休息的吗?!
他们的想法没人在意,就像他们之前根本不在意普通百姓的想法一模一样。
他们终于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痛不欲生。
纪元点头:“好,那就准备准备,开始修第二条,第三条道路。”
修路。
培育良种。
一起做!
反正他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了。
应该忙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