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张宏岩, 今年三十九,驻守西域的振威将军,从五品的虚衔。
京城一纸调令, 把他从西域调到西南边境, 成为镇南关以及宁安州的指挥使, 正四品的武官。
张将军一路过来, 丝毫不敢耽搁。
天齐国承平已久,鲜少有战事,他们这些武将基本不能靠战功往上走。
如今这机会,实在是难得。
故而他十分珍惜。
等到镇南关,张将军都不得不感慨:“真乃一座雄关。”
一般人过来,只会觉得镇南关大气古朴。
但张将军这种经验丰富之人, 则会先观察地形。
想来,当年前任镇南将军在此驻守,并封了真正将军称号时候,是何等风光。
这里说的镇南将军, 自然是已经故去的那位。
那位镇南将军, 以前也被称为赖将军而已, 以姓氏为将军。
但在镇南关拿下宁安州之后,直接以本地名字赐封号,人人都喊一句镇南将军。
连他的后人也是如此。
就算镇南将军的后人犯了事,也只是被押送到京城拘禁起来,性命是无忧的。
当然了,其他人基本都被砍了脑袋。
除了另一个兵士后人, 也是当时镇南关的知州, 那个知州被贬到另一个地方当县令了,其实同样沾了父辈祖辈的光。
但凡武将, 谁不羡慕这样的境遇。
上了战场,才能有军功,后人才能被优待。
也是张将军还没那样夸张,否则肯定要问一句,为什么如今这样太平啊。
张将军一路到镇南关,已经有官员迎接,他再一看,领头的人穿着绯色官服,长相英俊。
大名鼎鼎的纪状元纪知州?
他亲自来迎自己?
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纪知州这样客气,张将军也提前下马,显得没那样盛气凌人。
张将军开口便道:“本官见镇南关士兵训练有素,换防也很及时,真是辛苦纪知州身兼多职了。”
这话既是感谢,也是试探。
朝廷着急派武将过来,就是怕当地文官一手政权,一手兵权,两者并握,再握上瘾了。
张将军自然也担心这点。
纪元则笑:“确实身兼多职,咱们镇南关事情多,以后张将军来了,那下官便放心了。”
纪元从四品的知州,自然要跟张将军自称下官。
两人这一照面,心里都舒坦得很。
张将军觉得纪元知情识趣,怪不得他能考上状元。
纪元觉得,终于有专业人士来掌兵权了,不然他心里也觉得不安。
他们这里到底是边境,没有真正的大将守着,难免会有疏漏。
他是个半吊子,邬人豪完全是新手,还是这样久经边关的将军最靠谱啊。
中午众人吃了顿饭,也就要分道扬镳。
只是邬人豪的去留很是尴尬。
以邬人豪的本事,留在军队自然很好。
可他又是纪元的好友,贸贸然留下,有些像纪元故意安插的眼线。
邬人豪也知道这些,直接道:“留在你身边也挺好,那些人际关系,我是真的不想管。”
邬人豪也是“可怜”。
在京城的时候,经历过太多这种人际关系了。
不过张将军在看到邬人豪的时候,还是面露诧异,甚至欲言又止。
这般身量,实乃将才啊。
张将军只以为这是纪元亲信,也不好多留。
阴差阳错的,双方都觉得遗憾。
这也看得出来,这次兵权的交接,还是很顺利的。
镇南关大小官员,乃至各个商会都松口气。
他们的纪大人,一如既往地靠谱!
跟着他混,总觉得稳妥得很。
其他人觉得稳妥,纪元却看着宁安州的情况皱眉,他最近要回宁安州一趟了。
之前觉得镇南关情况复杂,需要他尽量多留在镇南关。
可现在宁安州的情况,好像更复杂?
去年统计宁安州户口,一共四十八个村寨,二十八万人左右。
今年宁安州刘同知照例去下面巡查。
竟然发现宁安州的山沟沟里,突然又多了五六个村寨,加起来差不多近两万人。
这让刘同知都吓了一跳,以为去年少统计了,还以为修水渠的时候把他们都给落下了。
可仔细去问,却发现问题所在。
这些人的口音跟他们虽然很像,但还是有些区别。
一些年纪较大的小吏则道:“景国的口音!”
此话喊出来,对方赶紧跪地求饶。
问了才知道,这些人在景国过得不好,又看着不远处宁安州百姓日子越来越不同,干脆携家带口地过来。
宁安州那么多山,他们去哪不是去?
景国人,自己跑到宁安州?
也是,一边是景国一如既往的粗犷耕种,还有景国王室的压榨。
另一边是天齐国宁安州百姓们越来越好的日子。
谁都知道要怎么选。
可这到底是近两万的人口,也就等于两万人的税收。
景国要是知道这件事,定然会大发雷霆。
但话又说回来。
宁安州跟景国挨得本来就很近,那附近又都是山,便是现代,也很容易找到疏漏偷偷溜过去。
更别说没有明确分界线的古代了。
这一两万人成了烫手山芋。
他们还普遍都吃不饱,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各个看着宁安州其他村民的衣服眼热。
越看下去,越想留在宁安州。
有些聪明的,甚至想把自己娃娃送到州学里,自己还想加入伐木会。
刘同知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快马加鞭把消息传给纪元。
纪元看得也头疼。
还是回去处理吧,此事可大可小,总之不能忽视。
七月初五,纪元在镇南关衙门交代好一切,准备立刻回宁安州。
但他人还没走,几日不见的张将军过来了。
张将军到镇南关之后,本以为会面对一群散兵游勇,那个镇南将军做的事,他都听说了。
可没想到,此地的兵将都被整顿过,每月的军饷照常发放,甚至连吃空饷的都没有。
问起来,就是纪知州跟他亲信邬人豪的功劳。
别说日常生活了,就连兵士的家眷都能安排到本地橡胶作坊当差,故而本地的兵士们荣誉感极强。
除了训练上要加把劲之外,其他方面,简直是所有将军梦寐以求的队伍。
张将军带来的亲卫都道:“没见过地方上这样对兵士的,我都想把家人接过来了。”
张将军虽然有点茫然,但这都是好事,更别说纪知州已经放权了。
到这,张将军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竟然来了这样不错的地方。
虽然可能没什么军功,至少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谁知道,他却听到另一件事。
宁安州要修路。
宁安州到镇南关的路,这自然可以修。
可宁安州到其他两个地方的路却是万万不能!
绝对不行!
不是他针对纪元的政策。
而是出于安全考虑,这样是绝对不成的。
此事原本要双方属下商议了再谈,张将军想着,纪知州都那样客气,自己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纪元见张将军过来,是有些奇怪的,问道:“是将士们有什么事吗。”
“您带来的亲信还需要户司在做统计,路上这几个月的军饷会尽快发放。”
张将军身后的亲信们眼前一亮。
真的!
他们赶路这段时间,确实算是宁安州的人了,可一般地方都不会给他们算啊。
张将军瞪他们一眼,却问到另一件事:“纪大人,你这是要回宁安州?”
纪元是宁安州的知州,在镇南关算代知州。
张将军也听说了,镇南关会有新知州过来接替,好像已经在任派了。
当然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
还是觉得纪元当镇南关知州再好不过。
纪元点头。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确实要回去。
张将军虽然欣赏纪元,有些话却不得不说:“宁安州是不是要跟昌盐郡,永临县修路?”
此事更没什么隐瞒。
滇州府许多人都知道。
张将军颇有些痛心疾首:“纪大人你糊涂啊。”
“宁安州无险可守,若在宁安州修了三条路,通往镇南关还好,镇南关自古便是雄关。”
“通往昌盐郡跟永临县怎么办?”
“若有人拿下宁安州,直接两路便能打向那两个地方!”
张将军驻守边关多年,也有一定的实战经验,看看地图就知道要怎么打。
那宁安州确实无险可守,很容易被人攻占。
以前只能走镇南关那条路,现在却又多了两个选择。
“这路绝对不能修。”
“还请纪大人下令,暂停此事。”
小吏柴烽先慌了。
暂停?
如何暂停?
昌盐郡,永临县,叶大人,程大人,都在为此事努力。
岂是说停就停了。
真停了,那他们纪大人的脸面何在,以后还有人听纪大人的吗?
纪元听到此话,却是不意外的。
要修路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
而宁安州最近发生的事,让他更加确定那个想法。
纪元看了看周围人,对张将军道:“还请将军进书房详谈。”
详谈?
走到纪元的书房,纪元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地图。
这份地图详尽无比。
如果首辅李大人在此,必然会认得,这是在他那份地图上更改,添了许多详细的细节。
张将军瞳孔地震。
这地图?!
纪元怎么来的!?
可纪元后面的话,让他更是震惊。
纪元指着宁安州到景国的位置,开口道:“您觉得,这里距离有多远?”
这还用说,纪元的地图上甚至都标注清楚了。
不过三百里地。
若是军队急行,不出五日就能到。
宁安州无险可守,更无军队驻扎,很容易成为靶子。
所以他拒绝宁安州多修道路啊。
见张大人回答。
纪元继续道:“您是镇南关跟宁安州的指挥使,保护宁安州的安全,似 乎也在您的职责范围内。”
话是这么说。
可两地兵将,都在镇南关。
等会。
纪元的意思是?
纪元直接道:“宁安州作为天齐国最远的边境,理应有天齐国军队驻守。”
张将军皱眉。
此处就纪元跟张将军两人,纪元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下官以为,景国,或许对天齐国宁安州有些想法。”
“若是能及时派兵出击,甚至大败景国,必然是大功一件。”
对天齐国的土地有想法?!
派兵出击?!
大功一件?!
纪元的话,每一次都戳中一颗武将的心。
张将军不由得道:“当真?”
纪元想到景国逃过来的近两万人口,还有宁安州越来越富裕的百姓,点头道:“当真。”
宁安州一直那么穷就罢了。
如今有钱了,隔壁邻居难道不惦记?
就像张将军说的,宁安州无险可守,对方抢了就抢了,宁安州也没办法。
如今又有景国人跑到宁安州安家,肯定更让景国那边气恼。
纪元到宁安州之后,就意识到这个棘手的问题。
最开始,他以为那个镇南将军可以帮忙。
后来意识到,若此地还留镇南将军,只怕连着镇南关一起完蛋。
才有了之后的事。
纪元从一开始,计划的便是,让镇南关兵将驻守宁安州,成为宁安州的军备。
张将军来了之后,他本来打算慢慢来讲。
没想到张将军如此敏锐,直接发现三条道路的问题。
纪元甚至指着那三条路道:“如果军队驻守在宁安州,昌盐郡,镇南关,永临县,便不再是给敌人铺的路。”
“而是天齐国后勤的路。”
“三条运粮道路,何愁打不赢胜仗?”
张将军顺着纪元的思路,反向来看。
若留在镇南关,宁安州就是一块肥肉,等着别人去咬。
可若去了宁安州驻守,那他的队伍,就是一把突出的利刃,后面三条路还可以源源不断地输血。
宁安州的安全更能得到保障。
又或者,他能像那位镇南将军一般,得到真正的军功?
张将军跟纪元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就差仰天大笑了。
哈哈哈哈。
本将军也有今日。
不说了。
他本就是朝廷任派的两地指挥使。
派人驻守宁安州,理所应当!
收拾收拾!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