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纪元凭什么以从六品的位置, 直接到从四品?
凭什么?
在知事发这个疑问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之前他撒泼打滚,就是以为纪元跟他一样, 这辈子就这样了。
从此以后, 只能在本地当个从六品的小官。
一个没有税收, 没有前途的小官。
他之前努力考科举, 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他要的是发财,是当官。
就算不升职,也要能赚钱。
总之,钱跟权,他总要有一个吧。
可结果是什么。
是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啊!
所以知事在纪元努力的时候非常愤怒。
反正都这样了,你为什么努力。
等知道纪元努力有了结果, 自然更加愤怒。
现在呢?
现在惊惧交加。
他每次在骂纪元的时候,其实是害怕。
害怕纪元真的做出来什么,那他怎么办。
以前说自己不能升职,还能把事情推到宁安州地方偏远上, 还能说不是自己不努力, 是真的没机会。
现在呢。
现在纪元的事情证明了一点。
努力真的有用, 足够高的功名也有用。
没用的是他而已。
他是一摊烂泥,可纪元不是。
纪元在哪都会不一样。
凭借他的本事,真的一辈子不升职,他在宁安州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本地距离京城六七千里地,当地人对皇上,对皇权, 甚至对官职的印象都不深, 自然谈不上敬畏。
可对有本事的人,却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得到。
纪元如今在宁安州的名声, 就跟他完全不同。
要说纪元没给过他机会吗。
知道他是举人,知道他正经考过科举,故而把官学的事交给他做。
至今知事也想不清楚。
他在知道纪元是被五王爷打压之后的愤怒,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或许,就是找个借口不做事而已。
他已经习惯不做事了。
谁都扶不起来。
知事甚至自己都有种感觉。
或许,纪元知道他的想法。
但纪元已经给过一次机会,绝对不会给第二次,更不会苦口婆心地劝导。
纪元跟那些传统意义上的好官,诸如刘大人那种不同。
刘大人知道他心里苦闷,基本上不怎么管他,还时不时规劝。
纪元不劝,不管。
会给机会。
如果抓不住,那对不起,下一个。
知事在宁安州衙门号啕大哭。
被他吸引过来的官吏和百姓们,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好消息。
纪元升职了!
还是因为在宁安州做事做得好,所以升职的。
也就是说朝廷知道他们这边的事?
所以一直关注着?
否则他们这边的事情,京城知道得怎么那么迅速。
等会,胶底鞋也就是十一月份才研究出来,如今才多久,朝廷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世界上又没有顺风耳跟千里眼。
那朝廷给纪元的额外提拔,是为什么?
被喊来的纪元也很奇怪,会是什么?
他来宁安州做的事情是不少。
可算着时间,能传到京城的,也就一两件?
便是官方信使策马扬鞭,京城顶多知道八月九月的事情?
甚至他们要写的那本水渠指南的书,也才在路上而已。
那又知道了多少,表扬了哪些?
纪元自己好奇,别说其他人了。
唯二看过文书的同知激动得说不出话,知事已经又哭又笑,更是半句都讲不出来。
只能他们自己看了!
纪元打开文书,一入眼,纪元就认识这位官员的字迹。
吏部这个官员跟他关系还不错,他这起草个文书,一起笔就是在夸他。
什么“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
说他是什么“天地之大,黎元为先。”
得人者兴这种话,对方都能夸得出口?
纪元都能想象,这位前同僚,一边故意写这些句子,一边朝他傻笑的样子。
而这样的文书能通过,吏部顶头上司李首辅必然“功不可没”。
纪元咬着牙看完,努力提炼准确信息。
终于,找到吏部除了夸他之外的其他内容。
“文书上说,纪元一路奔波而来,还顺便鼓励武新府的学生,成为表率。”
这是第一条。
不对,这是两条。
纪元一路走了几千里地,也是文书夸赞的内容。
鼓励学生,完全是个人行为,还是因为对方帮了他许多,但没关系,有人想列出来,那就列出来。
第三条,上任的时候带了无数书籍,帮助本地改进农业水平。
以及,开兽医学校,让自己的护卫保护民间匠人等等。
啊?
这些都值得拿出来说?!
纪元满头问号,都是,这也行?
这也行?
这还行?
可见,有人想夸你的时候,什么理由都能找到。
纪元觉得这些没什么,可身边的同僚们也一点点头。
朝廷文书说得对啊。
纪元确实这么做了,他做得好啊。
朝廷真的能看到很多细节啊。
纪元赶紧道:“停,停,再夸下去,我脸都要红了。”
其实已经红了,但他不会承认的!
就像他根本不承认,他这点玩意,还能连跳那么多级?
从六到从四。
连跳四级。
如果说凭着胶底鞋,他还觉得没什么。
但要说其他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纪元又看到文书上其他内容,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大意是,纪元这么做,还说这是因为皇恩浩荡的缘故,他是被朝廷被皇上派来的,所以他会照顾好宁安州的百姓。
纪元十分敏锐捕捉到这句话。
如果他没猜错,一个是他确实做了实事,二是皇上也好,吏部也好,都觉得他在京城都是正六的京官,放到外面,至少也是从五或者正五。
堂堂一个状元,被弄到这么远,其实舆论上也是有点压力的。
皇上估计有意补偿。
三,李首辅。
李首辅给他写了两次信,都是让他稳住心态,不要慌。
原来在这等着他啊。
不管怎么说,他在京城那边看,确实是破格提拔的。
纪元看着这封玩味的文书。
远离京城已经快一年了,竟然觉得时光飞逝,再看到这么弯弯绕绕的文书,竟然有点不习惯?
还是外面的世界让他更开心啊。
李首辅跟吏部这么破格提拔,估计也顶住不少压力。
李首辅,这是实实在在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宁安州的知州。
他似乎可以做更多事情了。
虽然现在做得也不少吧。
与此同时,京城确实因为这件事起了争执。
自从纪状元离京之后,朝中对此就有过讨论。
可讨论归讨论,那也没有办法。
只是对五王爷,形成了默契的疏远。
天齐国朝堂上的官员,无论家世如何,八成到九成,都是科举考试上来的。
虽然这次被不公平对待的不是他们,可这些官员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五王爷,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但仔细想想,他这么做也不是头一次。
让武举人专门给他踢球的时候,文举这边的,以为五王爷只是轻视武将。
如今看来,是看不起所有科举出身的人,甚至包括状元郎。
朝中官员不愤怒才怪。
对皇上,则是有些失望。
皇上竟然糊涂到这种地步。
默契疏远五王爷,甚至是向皇上表态他们的不满。
是啊,谁会愿意有这样的上司。
当然了,朝中事情多,很快便翻篇了。
直到九月份,吏部在滇州府巡查的官员禀告了一件事。
那就是纪状元的行踪。
把纪元到滇州府之后的每一件事情都写了下来。
还说,有人问他,是不是被贬到这里的。
一般的人听到这句话,肯定要开始抱怨了。
纪元没有,纪元只说,宁安州百姓也是天齐国百姓。
皇上原本还不在意,但听到这句话,倒是点点头。
再者,纪元是真的在做事,真的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帮助宁安州的人赚钱。
最后还说,纪元为了给当地人谋生路,甚至自己住到山上,舒舒服服的官署都不住了。
啊?
这也行吗?
山上?
还是那种破屋?
朝中官员大为震惊,再加上之前心里的不满和怨气,立刻借着这件事抒发出来。
与其说他们是为了纪元出头,不如是在告诉皇上,您要是这么对科举出身的官员,那我们真的不高兴了。
纪元难道不厉害吗?
他的策论,您也夸过的啊。
事实证明,科举众人的力量不容忽视。
皇上知道自己当时应该阻止,于是这份额外的升迁就来了。
宁安州知州!
这足够了吧!
从四品的官职,还是破格提拔。
朕真的不是昏君,朕只是想看看纪元的能力。
翰林院有人 适时道:“看到没,这是皇上深谋远虑,他知道纪状元的实力,放到下面,是为了磨练他的意志!”
这话说得,好像纪元去宁安州,是皇上苦心一片而已。
不过皇上爱听,大臣们也愿意相信。
于是,这封升迁文书,临时拨了过来。
纪元,自此以后,就是宁安州的知州了。
上面甚至直接说,这一年也算他的任期。
也就是说,再过三年,他就可以离开这,完全不用做满四年。
这是吏部定下的,其中李首辅出了多少力,自然不用多讲。
李首辅既然认了纪元当学生,便不会让自己的学生白白吃亏。
他跟楚大学士借着纪元再次隔空斗法。
这一轮,明显他赢了。
只是九月到十一月期间,纪元破格提拔的事情,还是让人诟病。
多是说吏部偏袒,又说李首辅故意如此。
真真假假的,反正一直提起,就差直接把纪元才不配位写在脸上了。
李首辅心道,这样的升迁确实夸张了。
那你们懂纪元吗?
纪元那小脑瓜,他要是没点把握,根本不会说出来。
再者,李首辅已经暗中了解了很多事。
比如纪元的身世,比如他的爹娘,比如他跟楚大学士之间突然崩盘的原因。
越看下去,李首辅对这个孩子越怜爱。
小小年纪经历了那样多的事,平日里却总是不说出来。
这样的小孩,谁会不心疼。
其实那桩事背后之人若不是楚大人,估计楚大学士也会感慨几句。
可没办法,他跟集贤馆那位已经是死仇,所以楚大人下了死手。
但就算这样,还是被纪元成功将一军。
并且手握楚大人的罪证,交给自己。
这样的学生,哪个当夫子的不喜欢?
所以这次升迁即使被人诟病,他也要坚持。
这样的学生,绝对值得扶持。
李首辅也没想到,他顶住压力也要升职的好学生,又给他带来一份巨大的惊喜。
这次可不是他策划的。
是自然而然地递上来的。
九月份,他们这边在商量对纪元的升迁到底合不合理。
同样的九月份,人家那边做事做得热火朝天。
时间线大概是这样的。
李首辅让吏部的人收集纪元做的事,在九月底送到京城,开始大夸特夸。
终于在十月份定下对纪元的升迁,然后信件送出。
与此同时,纪元还在宁安州带着当地百姓,当地官员做事。
所以,化远三十九年十一月,朝廷又找到纪元的消息。
如果说纪元六月到七月,八月的事情还不够优秀,提拔成从四品知州有些勉强。
那纪元八月,九月的事情,就足够让他真真正正地成为宁安州知州!
水渠水塘修成了,还准备编成指导书籍,惠及天下山田百姓。
发现了一种树木,可以让布料不容易变色,从而帮助当地染坊赚到一大笔钱,交了很多税款,甚至带动当地人染布的活计。
更重要的是,那树木比较容易获得,砍木人不用再去更高的山脉,不用冒那么大的风险。
当地砍木工的死亡率都下降了很多倍。
一桩桩一件件。
说纪元改变了整个宁安州都不过分。
这文书里还说,纪元给出的水塘水渠建议非常合理,可以很好地调节水源等等。
还说当地百姓争着修水渠。
那染布的生意,明明他可以占尽便宜,可随便就告诉当地的染坊了,要求只有一个,本地人去学,他不能阻拦。
这些事情真的太多了。
最后甚至埋了个“伏笔”,说纪元在捣鼓一个新东西。
弄出来之后,可以让布鞋防水,并且很便宜。
???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
布鞋?
防水?
便宜?
在开什么玩笑。
十一月的京城官员陷入沉思。
为什么这东西他们都不知道,说好的京城首善之地。
还有,纪元怎么一刻也不闲着啊!
站楚大学士的人,还在说纪元才不配位,破格提拔是李首辅徇私的时候。
现在的事情告诉他们。
到底是徇私!
还是李首辅慧眼识珠?!
甚至有人讲:“还好给纪元升迁了,否则作出这样大贡献的人,还是个从六品的小官,那其他人肯定要说京官不识英才啊。”
骂人的时候,都骂对方识人不清。
他们要是没给纪元升迁,真就识人不清了。
皇上也对纪元啧啧称奇。
本以为连中六元已经不错了,没想到竟然真是个人才。
李首辅承受许多人的诟病好几个月,这次终于扬眉吐气。
这种“躺赢”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他什么都没做,但他还是在这一场交锋里,再次占得上风。
李首辅在朝会上,甚至慢悠悠地说:“别忘了,从宁安州发信件过来,至少也要近两个月。”
“如今文书上的内容,不过是纪元九月底那会的事情。”
“过了这么久,你们猜,他会不会还有成就?”
众人沉默。
好像是这个道理!
京城的消息延迟近两个月。
所以他们这边震惊纪元六月到九月的成就时。
他九月到十一月,又弄了什么动静?
这种人,是不是有点可怕了???
到底是谁把他放到那么偏远的啊。
这眼睛到底怎么长的。
五王爷瞳孔地震。
纪元破格提拔的时候,就有人在笑他了。
这封文书一来,他的名声更要完蛋。
再猜想一下,纪元未来的成就。
呵呵。
再不聪明的人,都知道自己会被笑话成什么样。
这样的人,还想当太子?
做什么梦呢。
即使是一到冬天生病就胡乱来的皇上,这次竟然也不想拿五王爷来做平衡。
没办法。
现在一看到他,就想到纪元,就想到不少朝臣对此事的看法。
他这小儿子,还是更适合吃喝玩乐。
朝中的局势纪元不知道。
更不知道,许多人还在等着他下一次成就。
有的人是故意拱火,有的人是真的期待。
他刚换上新官服。
从四品的官职,穿的自然是深绯色官服,这身公服的质地为小料绸绫。
腰围从银带变为金带。
衣服上的纹样由鹭鸶变为云雁。
十一个金饰为腰带,红色的官服更是华贵,绣工极好的云雁像是马上要展翅高飞。
刚满十六岁的纪元,便穿上这样一身衣服。
要不是他看着十七八的模样,大家估计怎么也喊不出纪知州这样的称呼。
这身中央朝廷的官服,其实跟本地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但纪元刚穿上这样的公服,就被当地人接受了。
纪元,纪知州。
其实没有这身官服,宁安州的百姓也觉得他是厉害的。
如今穿上从四品的公服,竟然给人一种。
啊,朝廷终于开眼了吗,这种感觉。
不怪大家这么想,谁让朝廷太不当人。
这样厉害的人物,说扔到偏远地方就扔到偏远地方了。
十一月二十九,纪知州正式上任。
宁安州,他在这里不到半年的时间,却已经跟此地联系紧密。
他知道本地人吃饭时能把味道用到极致。
知道杨柳寨砍树人的经历。
知道白越寨阿婆做的醪糟最好吃。
还知道大山,山泉,山地,水源跟当地人联系得有多紧密。
还听了本地许多带着玄幻色彩的传奇故事。
他们的喜怒哀乐,纪元都听了,记了。
一座座大山,都是一群人的生活。
而宁安州的知州府衙,终于有人住了。
知道纪大人成为知州,还要住在这里面,许多人提前过来帮忙打扫。
特别是染坊的人。
染坊多为女子,做出来的布料绚丽美丽。
纪元的刷胶环节,让这份美丽能保留很久很久。
别看宁安州现在染坊已经有了规模。
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刚开始而已。
本地衣料的色彩无与伦比。
再加上他们这样好的染色技术,整个天齐国都会为之倾倒。
另一部分,则是听说这件事后,正好来城里采买的村民们。
哎,还提这些做什么,纪知州的事情,就是他们的事。
要问一句,知州具体管什么?
一般人解释不出来,只好答:“什么都管,整个宁安州都听他的。”
这个回答,绝对会让大部分人都满意。
好啊!
他们就喜欢听纪元的。
要说最后一部分人,却是大家都想不到的。
是宁安州以外的。
他们主要是滇州府各地的鞋商。
他们听说宁安州做出防水的鞋子之后,立刻找了过来。
这鞋子!
他们买了!
为什么?
就怕宁安州的胶底鞋规模做出来,那他们就完了。
就像宁安州的染布一样,迅速席卷整个滇州府。
可他们来了之后才发现,宁安州本地并不打算把生意独揽。
他们说自己只生产鞋底,然后再卖一种涂在鞋面上的涂料。
具体怎么做鞋,做什么款式,只看鞋子商人们自己。
放到现代来说,宁安州只负责产业链上的一环,而且是最核心的技术。
其他的东西,全都“外包”出去。
既能保持自己家的竞争力度,还能让大家都有口饭吃。
再知道,这样的规矩,也是新任知州嘱咐的。
就凭这一条。
别说给纪知州打扫房子了,就算给他盖一座,大家都愿意的。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纪元只在私底下同刘同知道:“这样一来,就会有更多鞋子商人过来。”
“他们来一趟不容易,都不会空着手,肯定会带些物资前来兜售,他们能多赚点钱,咱们也能有更丰富的物资。”
就像现代的货车,轮船一样。
如果跑了空车,那等于净赔钱。
一来一回都拉货,才是合理的。
来宁安州做买卖的商人们也一样。
跋山涉水来一趟,必然要带点物资的。
所有经济跟发展都要流动起来。
其实宁安州的情况,并非真的贫穷,或者如何落后。
本地至少能吃饱,甚至去山里采果子都有吃不尽的果子。
落后也谈不上。
以纪元的眼光来看,本地梯田已经很不错了,自己也只是做了后世的优化。
本地缺的是交流。
染坊的意外成功,让纪元再次确认这一点。
要不是染坊的布料,成功吸引更多布料商人过来。
他们本地的物资不会像今年这般丰富。
不会买什么物资,都要看木材商人们的脸色。
现在宁安州几十个寨子,基本都预订了鸭苗,开春之后,不少来做买卖的人,就会带上本地人想要的鸭苗。
至于鱼苗。
则是本地几户人家,趁着终于得空,直接挖塘养鱼。
买什么鱼苗!本地多得是!
只要交流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都说财像流水,一定要源源不断才好,更要流动起来。
人气也是一样的。
甚至地方也是一样的。
至于赚钱?
开玩笑,制作橡胶鞋底,还能不赚钱?
想什么呢!
纪知州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组建起相对完善的链条。
先是原本的砍木工变为只找水冬瓜树。
一方面,这些树木生长得相对没那么高,而且树皮跟树干都能卖钱。
树干跟之前一样,卖给收木材的。
树皮则进入下一个流程。
制作橡胶。
这部分其实需要的人并不多。
纪元之前去过的白越寨成了中间的这个环节。
他们一部分人也从山上搬到山下,收集各个寨子送来的树皮,从而获得稀橡胶。
这一部分橡胶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给到染坊,另一部分提供给制作橡胶鞋底的作坊。
那如何分呢?
要看砍木工的。
纪元召集砍木工,比如杨柳寨那些村民们,成立了伐木会。
伐木会一共有十一个领事的人,由伐木会推举选出。
而这十一个人,会商量每年分配给染坊和鞋底作坊的比例。
谁家出钱多,他们获得的橡胶比例就多。
而这些钱,就是砍木工人们所赚的银钱。
白越寨的人,因为手握技术,他们不得参与任何一次投票。
如果被举报出来,做橡胶的具体方法,便会立刻公布出来。
这点由纪元把控,白越寨要是想守护好这份财富,一定不会乱讲乱做事的。
他们看似关键,但也最脆弱。
因为他们的纪知州,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安大海跟邬人豪也问,这样不是长久之计,难免有白越寨的人想要贪利,被人买通,偷偷给染坊或者橡胶鞋底作坊撑腰。
安大海又问:“纪元,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当然有。
纪元:“制作橡胶的方法流传出去,是迟早的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这东西不算太难做。看看白越寨他们买什么材料,平日在做什么,很多人都会慢慢猜到。”
所以这个所谓的技术,之后都会成为生产流程的一部分。
可纪元要这个进度慢点来。
等砍树工,制作橡胶,再到下面的染坊,橡胶鞋底作坊慢慢形成制衡,并且确定了行业规则之后,技术流出才最合适。
否则突然告诉所有人这样的技术,估计很多地方会陷入混乱。
最先被压迫的,肯定是生产环节第一线的砍木工。
后面的链条上的人,则会吃得盆满钵满。
简单来讲。
纪元要先养大伐木会,让伐木工人们知道,他们的命有价值。
不是死了就死了。
不是被野兽吃了就被吃了。
一具活生生的生命消失得尸骨无存,这才不是他们的归宿。
他们受伤,后面的染坊等等要买单。
他们不幸离世,后面的橡胶鞋底作坊,乃至做鞋子售卖的商人们都会给出补偿。
他们便是受委屈了,都要让那些人好看。
纪元还要让最辛苦的伐木工人们明白,他们这些人团结到一起,没有人能欺负他们。
甚至可能意识到。
那些收购木料的木料商会的人,同样需要对他们负责。
树皮给了另外一边的人。
可树干给了木料商人啊。
你们木料协会的人,凭什么不负责?
砍树是正经职业。
死亡非理所应当。
总要有得利的人为此负责。
纪元要养大他们的胃口,养足他们的野心。
最好,成为那些人口中的“暴民”。
等到那一天,技术才好流出,因为那时候,技术已经不重要了,不会威胁到真正做事人的地位。
白越寨的村民也不用怕,毕竟他们的技术才最成熟,只要不是天天混日子,还是大把地方抢着要。
只是这件事不能说,谁都不能讲。
因为等到宁安州二十多万人里,差不多有几千,几万伐木会成员时,他会表现得大吃一惊:“这些人怎么会这样!”
纪元已经偷偷练习好这样的表情。
估计有朝一日,肯定要表演出来。
纪元还挺期待那一天的。
想来看到宁安州伐木会的“气势”。
其他地方的伐木工人也会组织起来。
他的宁安州,染布跟橡胶是本地的特色,伐木会同样也是。
虽说现在的伐木工人们一脸蒙。
可大家都是积极地。
这是纪知州说的!
你不听吗?
不听的是傻子!
衙门就有一个傻子,是谁就不说了,反正没抓住机会,人已经快没了!
纪知州做完这件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把最后一项,不仅要砍树,还要种树,才能持续发展写完,纪元终于合上文书。
别人上任都是宴会不断,他上任则是文书不断。
谁让本地好久没有知州,要忙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刘同知最近走路都要飘起来。
也有人问那种奇怪的问题,比如什么:“以前你是宁安州第一大官,现在变成第二,难道不难受吗?”
刘同知嗤笑。
夏虫不可语冰。
知道他们宁安州今年的税收有多少吗?
知道吗?
知道补发了之前月俸的快乐吗。
染坊不用说了,早在十月份,都成了本地的支柱产业。
现在的胶鞋底作坊,不过开了半个月,更是让本地商税上涨一大截。
今年是五十年不交税的最后一年,竟然意外添了那么多税收。
这些银钱,全都是宁安州自己的!
也不对,他十一月份发走的文书,还在请求本地继续不缴税,或者税收减半。
也许,也许明年继续不交?
刘同知还在美滋滋算账,纪元那边则发了另一个文书。
文书的内容,甚至是纪元最开始的职责。
他被外派到宁安州时,职位是户司下的仓司主事,管的是仓库,赈灾,救济等等。
化远三十八年,本地遭了灾,而该有的救济却一直都没发。
一直到化远三十九年的年底,似乎没什么人提起来。
毕竟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加之十二月中旬了,大家都要等着过年啊。
虽说本地风俗跟中原不一样,而且最重要的节日也并非除夕。
可有个节日热闹热闹,谁不愿意呢。
纪元却还记得。
正好现在衙门有税收了,他要按照当时受灾程度,给各个寨子发赈灾粮。
迟到了一年多的赈灾粮。
本地百姓拿到手的时候,甚至有些茫然。
都过去多久了啊。
今年都丰收了,再过几个月都要春耕了。
这,这大家也不需要啊。
来发赈灾粮的捕快们,按照纪知州的吩咐,认真道:“你们是天齐国的百姓,以后还要给天齐国交税,朝廷庇护你们是理所应当。”
“若遭了灾,还不庇护你们,哪有那样的道理。”
好像是啊。
他们是天齐国的百姓。
遭了天灾,就该有人要帮助。
因为天齐国的百姓都会交税。
他们离这一日也不远了。
因为刘大人之前一直在提醒大家,故而本地人对交税这事心里有数。
当然了,抗拒还是抗拒的。
想到这,身处天齐国最远处的宁安州百姓,头一次对天齐国有了实感。
对他们是朝廷的责任,也有了多一分的看法。
化远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
放在他的家乡,或者在京城,此刻早就天寒地冻。
而滇州府,宁安州,却是只要穿件稍厚的衣服即可,早晚保暖,其他随意。
纪元感慨道:“这样的天气,还真适合读书。”
“一年四季,都适合读书。”
安大海跟邬人豪同时看过来。
他们两个,一个跟纪元做过同窗,一个久闻纪元卷王大名。
此刻不得不想给他一拳,别卷了,你都卷到第一了好吗!
纪元只好道:“我就是那么一说。”
冬天多冷啊,没有炭火都不想翻书。
看看这,晒着冬天的太阳看书,一定很舒服。
所以本地的适龄孩子们没有学上,真是可惜。
这里急需一所官学。
最好让伐木会的人也学一学,那样做事更方便。
化远三十九年还未过完,纪元化远四十年的计划已经在脑海当中。
最后还是被小黄拱着出门,这才放下公务,出去走走。
走到宁安城街上,即使纪元穿着常服,还是被不少人认出来。
风度翩翩,长相英俊,又比本地人白一些。
这就是他们纪知州。
纪元笑眯眯地,看着和气,大家也敢跟他搭话,并且道:“我家煮的红豆饭,您尝一尝。”
“我家要燃灯了,您也去瞧瞧吧。”
“还是我们街坊扎的鱼龙走马好看。”
这些都是本地的习俗。
快过年的时候,要吃红豆饭,因为都说共工氏有不才子七人,死之后变成厉鬼,而厉鬼最怕红豆,只要吃了红豆饭便不怕厉鬼了。
本地的各种戏说,听得纪元津津有味。
说到红豆饭,倒是想起京城的那位程小姐,她喜甜,但家人怕坏牙,倒是适合吃软软糯糯的红豆饭。
其他问答也就罢了。
可有个阿婆看看纪知州,再看看他家的牛,忍不住道:“阿婆我也有件事想求您。”
纪元看了过去,见她说话吞吞吐吐,以为阿婆有什么难言之隐。
谁料阿婆一开口,所有人都定住了。
“纪大人,您家的牛看起来好壮实,能不能拉我家配种?”
阿婆不好意思道:“这是阿婆我见过最壮实的公牛了,一定能配出健康的小牛犊。”
阿婆前一句,还让小黄昂首挺胸。
说到后一句,小黄铜铃般的眼睛透着惊恐,等会还有羞涩?
纪元认真看了看。
小黄眼里真的有羞涩。
算着时间,小黄早该配种了?
这下震惊地变成纪元了。
这,这也行?
纪元道:“可以看看,要看小黄能不能看对眼。”
小黄从惊恐变得兴奋。
你这小黄!
真的成精了!
纪元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倒是把小黄给搭上了。
谁料纪元刚点头。
周围人如潮水般涌入。
“我家!我家也有适龄的母牛。”
“小黄去我家吧。”
“纪大人您别跑啊,纪大人行不行啊。”
小纪大人不跑不行。
他还不如在家制定明年的计划啊!
提高本地人均耕牛率,提高本地耕牛的体质,此事迫在眉睫!必须马上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