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纪元回到宁安城内。
他手里那碗东西宝贝得不行, 引得众人纷纷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这东西复杂,纪元回到衙门, 大家还是聊了最近的差事。
纪元七月中旬写出那份计划书, 八月开始, 随着李老爹的到来, 计划第一部分跟第二部分同时进行。
一直到如今九月二十四,整个宁安州里,只剩下白越寨一个村寨。
白越寨的村寨小,规划起来也快。
当然了,还要预留不少水渠,方便以后人口增多的时候用。
刘大人高兴道:“实际的时间要比预估的时间少, 咱们的进展还是很快的。”
大家直接点头。
当然算快的。
宁安州登记的三十七个村寨,再加上后来形成的九个自然村寨,加起来二十多万人口的地方,他们用不到两个月时间, 就把所有村子都规划好了。
接下来只等着大家修建即可。
当然, 也因为纪元跟李老爹的计划太过完备, 大家等着执行就可以。
后期那会,甚至因为给李老爹的承诺,让他兴奋得根本不休息。
要说那个承诺,谁听了都觉得好。
以后李老爹可以拿着这个技术出去赚钱,纪元不会阻止,还会跟着一起编写《梯田水渠修建手册》。
这东西印出来, 整个滇州府都会知晓他的名字。
甚至有梯田的地方, 都会记住他。
怪不得李老爹把揣到怀里的银子又给还回来了。
刘大人说着,身边小吏就把官员们凑的银子还给大家。
不管怎么说, 没有花钱,就把事情办了。
这是好事啊。
而纪元制定的计划里,也剩下最后一项。
稻鱼鸭的共生。
后两个需要银钱去买,只要等到明年四月,本地春耕之前买齐就好。
有些修完水渠的村民,都已经去山上砍木材了。
不止白越寨一个村寨靠着砍木材换取其他物资。
一直没说话的纪元道:“要让大家注意安全,这山太险了。”
纪元这话有些多余。
可他不由得不多讲。
当地人都知道这件事。
可除了吃饱之外,大家想要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镇南关的美酒,武新府的好布。
总想在过年的时候,让家里买些花炮烟火,买些新衣新酒,渴望更好的生活,是每个人都想要的。
所以稻子收完,不少人都会山上砍木头,只等着十一月份有商贩带着物资来换。
他们拿到外面的物资,商贩得到上好的家具木料。
也算各取所需。
只是对砍树人来说,实在太过危险。
刘大人自然也没办法,他们本地人靠山吃山,这么长时间,都习惯了。
所以,纪元的计划最后一项,还要等到明年春耕之前再看看。
也不需要大家都养上鱼养上鸭子。
只要有开头行动的,想来等看到好处。
很多人都会跟着做。
计划的第一项更不用说,宁安州所有人忙的就这个。
但第二项,很少有人直接提起,多是跟第一件事并列了。
但当地人真正做起来,才知道为什么第二项工程叫冲肥。
他们靠着山泉水灌溉,山泉水从上面流下来,纪元则让他们在必经的路口上留个口子,在这囤积肥料。
等到需要用水的时候,肥料从上游冲下来,而这些肥料随着水源,进入各家的田地。
所以叫做冲肥。
而这种方法有多省力,甚至不用过多赘述。
关于肥料的制作使用,更是写得非常精细。
各家种田的老农,深知这件事的好处。
总之,纪元的计划算是完成大半。
明年一定能看到成效。
否则不可能带动宁安州二十多万人一起行动。
宁安州官员们长长松口气。
大家总算没有浪费这么好的计划。
毕竟这计划越做下去,越觉得纪大人的厉害。
那话又说回来,纪大人既能考上状元,家世好像也不错,实干还这么强。
为什么会把他派到这?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得了,反正纪元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再者,来宁安州几个月,他觉得时间过得非常快。
要说累吗,确实累,但过的太充实的,充实到时光飞逝。
衙门的会议开完,剩下的事情,就是督促各个村寨按照方案修水渠。
以及,趁着秋收结束了,去下面吹吹风,刘大人还是要提前跟当地人百姓们通通气,告诉他们一定会收税的,就是看早晚的问题。
等大家的事情说完,众人的目光又看向纪元。
纪元呢,纪元不是到山上弄什么鞋子吗。
鞋子成了吗?
“胶鞋没成。”纪元如实道,他现在只得到一小碗乳胶,或者说纯粹的液体,怎么变成乳胶,还需要再想办法。
这也是他下山的原因。
在山上也没有意义了。
当然,白阿婆他们还在帮自己收集乳胶的液体,那些工序他们都已经很熟悉了。
“不过有另一个意外发现。”
纪元把水冬瓜树果子的事说了:“那果子含油量很好,可以榨油来用。”
“我们四处打听了,也有人用水冬瓜树果果做油吃,确定是无毒的,只是没有恰当的榨油方法。”
纪元把自己整理出来的把水冬瓜树果子榨油方法写下来。
这些都是中原榨油的一些过程,再结合当地的特色,算是很成熟的古法榨油技术,绝对能提高本地榨油技术五十年。
刘大人瞳孔地震。
其他大人也一样。
纪元的顶头上司,户司主事直接道:“你说你弄了什么?!”
“含油量多少?百分之五十?!”
“确定人能吃吧?!”
纪元确定道:“白越寨的白阿婆说,她小时候刚过来的时候吃过,当时粮食少,大家都吃这个,说明是无毒的,只是大家不知道这果子可以榨油。”
油可是好东西!
做菜的时候放点油,谁不喜欢啊。
现在告诉他们,这果子就能榨油?!
他们之前怎么不知道!
大家有些扼腕,不过再次惊愕:“等会,这种好事,你都觉得可惜,那你想研究的那东西,是不是更厉害?”
如果普通人,找到一种可以榨油的果子,必然惊喜万分,这是造福百姓的好东西。
若说纪大人不知道?
那不可能。
他甚至把榨油的方法都给写出来了。
柴烽把他们整理出来的方法递给刘大人,详细说明了那里的情况。
大家再次确信,纪元又弄出一个有利当地百姓生活的物件。
这可是油啊。
还是山上果子里榨出来的油。
勤快点的,今年不愁油吃了。
都说油多不坏菜,可见想要吃饭香,这东西少不了。
刘大人强忍着心里的激动,还是道:“这是好东西,必须立刻推广下去。”
“这样咱们的人就能改善生活了。”
“不过。”刘大人还是道,“你要做的胶鞋,是不是比这个重要很多很多倍。”
此事纪元之前提过。
说是做出来的东西不怕水。
刘大人当时一心忙着水渠的事,听得马马虎虎,这会再问纪元,就是真的上心了。
纪元把自己知道的解释清楚:“我现在得到的东西,类似于胶,就是黏合剂,类似于猪皮胶,鱼胶。”
这两样东西,天齐国应用得已经很成熟了。
作用就是现代的胶水。
纪元得到的这个东西,像胶水又不是胶水,毕竟稀稀散散的,根本黏不到一块去。
但要说不是胶,那也不对。
纪元总觉得,还有什么工序是自己没琢磨出来的。
“能得到胶,已经很好了。”
刘大人道:“若是能制胶,应该也能卖不少钱。”
其他大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纪元却继续道:“但这个东西,可以升级成另一种物件,涂在咱们靴子的底下,形成一层保护膜。”
纪元这话说的,像是神怪故事一般的情节。
但其作用,却让大家忍不住点头。
什么放在车轴里面,车轴变得更有弹性,更舒适。
做成床垫,躺上非常软。
做成鞋子,再也不怕水了。
甚至车轮都能做成橡胶的,走路又轻又快,还能减震。
纪元就甚至没说,要是用在如今的弓箭上,用在马 具上等等等等。
甚至对他想要的蒸汽机都有帮助。
纪元说得兴起。
满场的人都被带动起来。
“果真那么好?”
“那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就用水冬瓜树的树皮吗?”
这些问题非常多,但透露着同一个意思。
他们相信纪元!
非常相信!
之前大家忙着水渠的事,知道纪元要做的事非常重要,他甚至直接去山上做事。
现在听了才知道,如果那东西真的能做出来,榨油的果果,好像真的不算什么?
等会儿。
纪元说话的时候,怎么还带了本地的方言。
他们本地都把果子喊果果。
大家冷静下来,知道纪元手头的事不好办,开口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
“是啊,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我给你打下手也行啊。”
最后说话的人是户司主事。
你怎么回事!
你明明是纪元是顶头上司啊!
户司老头嘿嘿一笑。
他管这些做什么!
谁对宁安州好!
他就对谁好!
这次的会议开完,好消息再次传遍整个宁安州。
宁安州的百姓们都恍惚了。
今年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否极泰来了?
去年过的那么凄惨,今年时来运转?
等看到榨油的方法,山上的水冬瓜树果果直接被疯抢。
那,这些果果会被抢完吗?
不会的。
山地太多了,林子也太多了,大自然里面的好东西,数不胜数。
当然,如果二十万人变成两百万人,两千万人,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对如今的宁安州百姓来说,这种天然补充的油脂,自然再好不过。
吃糍粑要用油煎,做八八饼也要用油煎!
做的腌菜米线也要用油炒一遍!
反正纪元是喜欢,当地的腌菜,也就是酸菜先在锅里炒一遍,然后再下今年新米做的粗米线,连米线带汤汁都能尽数吃个干净。
吃过饭后,他还在捣鼓手里的胶质物,原本看着还白乎乎的,现在已经有些泛黄。
要说颜色,已经像后世的橡胶。
可太稀了。
怎么才能让这样的胶质物凝结到一起?
纪元试过许多种脱水的方法,比如用半潮的木柴去烘干,又或者直接烤,或者上锅蒸。
最后,原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甚至更像胶水了,但这胶水也不怎么粘啊。
纪元无语。
想要橡胶,却弄来水冬瓜树的果子榨油。
现在又弄出来不黏的胶水,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纪元感慨的时候,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这样溶于水并且不算太粘手的胶水,似乎有另一个作用。
染布。
现代工艺里,许多布料的颜色,都需要胶质来上色。
那这个东西,能用来染色吗?
纪元深吸口气,心疼地分出一部分出去,让柴烽找本地染布的作坊,试试用这东西上色,是不是颜色更牢固。
柴烽虽然疑惑,但还是去做了。
而纪元在他前脚踏出院门,后脚就感慨:“这科技树,不会越点越歪吧?”
要是真的弄出可以上色更方便的天然胶,那他这实验算是成功,还是没成功?
有一种,他拼命往前跑,却意外在其他关卡得了第一的感觉?
然后纪元还在捣鼓他的树皮时,当地染布作坊的老板满脸喜色找过来。
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好了!
不用说了!
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都说搞研究的,不知道自己会研究出什么东西!
他算是体会到了!
染坊老板直接给纪元行了个大礼:“纪大人,您给的那是什么东西,染出的颜色实在太漂亮了,草民这辈子就没染出那么好的布料,而且不怎么掉色,真的不怎么掉色啊。”
说完,染坊老板欲言又止,明显想求那种好东西。
要说纪大人的名字,整个宁安州二十万人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从他六月底过来,到如今十月份,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每一件事,都是对他们有好处的。
水渠虽然还没修完,但已经初见成效。
后面冲肥的奇思妙想。
加上鼓励养鱼养鸭。
这些如果说,还要等春耕的时候,才能看出真正的效果。
那发现水冬瓜树的果果可以榨油,却是真的已经改变他们的生活。
他家现在虽然缺荤油,但素油已经不缺了。
山上还有一些人家,趁着闲暇时间榨油换东西,生活水平都提高了。
如果之前告诉他们,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生活,那他们谁都不信。
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染坊的老板此刻却激动得非同寻常。
因为,因为纪大人又弄出来好东西了!
纪元看对方越高兴,他就越无奈。
怎么说呢。
有点心塞,但又有点高兴,至少东西有用?
纪元有气无力地把做这种胶质的方法说出来,染坊老板一边听一边从口袋里拿银票。
这是他全部身家了!
都可以给到纪大人!
纪元摆摆手,算了。
没必要。
他只是想要橡胶而已。
在染坊老板还要再给的时候,只见小纪大人直接站起来。
染布的时候,会加各种东西。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在里面调制其他东西,比如酸性的,碱性的等等。
总有一个能试出来?
等会,再弄出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真的会哭出声啊。
染坊老板银票都拿出来了,纪元已经直接离开。
实验!
马上实验!
他在这个世界算是文科生吧?
怎么开始捣鼓这些东西。
没办法,谁让橡胶的吸引力实在太大。
纪元潜心研究橡胶。
宁安州其他地方水渠,看书,榨油,染布则不亦乐乎。
水冬瓜树的栽种更是提上日程,这种树三年就能挂果,肯定要多多栽种。
这种本地树木,多栽种也没问题。
安大海跟邬人豪则要歇歇。
太累了。
从来到宁安州之后,一刻未停。
一个教了不少学生,另一个跑遍整个宁安州。
等会,纪元也是一样啊。
他怎么还兴致勃勃的。
倒是有一件事打断纪元的实验。
京城跟建孟府终于来信了!
在滇州府武新城的时候还好。
出了镇南关,来到宁安州,感觉跟与世隔绝区别不大。
就连信件也是一起来的。
纪元先拆的建孟府的。
殷博士说,他已经同林大人,程教谕都通过信件,大家知道轻重,不再查下去,还希望纪元保证,他们会想办法捞他出来。
他只是来了偏远的地方!
但不是流放啊!
纪元又想想,这地方,其实也是流放之地。
算了。
那他没话说了。
建孟府那边还有数科高夫子的来信,他说自己一直在研究蒸汽机,但发现这种东西对炼铁的要求十分高,对密封性的要求更是不一般。
所以想要弄到纪元图纸上的东西,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啊?
纪元从高夫子的信件里看出来了。
他直接去研究炼铁跟铁器的密封性了?
好狠的高夫子!
这跟想吃一盘菜,发现这菜种得不好,自己直接播种又有什么区别!
高夫子还在信件里提出不少设想,看起来他跟他的师兄弟们研究得非常开心。
纪元也算知道了蒸汽机的进度,果然这种大杀器是不容易做出来的。
但说到密封性,还有蒸汽机活塞的处理。
纪元目光又放在未定型的橡胶上。
哎,你怎么就不争气呢。
看你的衍生品,现在都风靡宁安州了。
纪元当然是开玩笑,知道这些事根本不能着急。
不说这些东西非常重要,而且想要得到一种好用的原材料,本来也是较为随机的事。
纪元心态放平,又看了好友们的信件,知道他们在紧张准备明年的会试,提笔回信也替他们加油。
今年化远三十九年。
明年便是四十年。
竟然又是乡试年了。
自己考乡试那会,竟然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想来这种感觉,应该是在京城那段时间造成的。
谁让京城的事情太多了。
回完建孟府的信件,纪元才拆开京城寄过来的。
白和尚的一如既往,他说纪元收到信的时候,他应该已经上任了。
说是年后朝廷事情处理得快了些,青云寺的事情终于在五月份解决,他也派官出去。
因为这次又是去刑部帮忙,此次的外派,多也是各地刑司的职位。
说起来也好玩,他一个和尚出身的官员,就管这些打打杀杀断案的事。
白和尚还提到隔壁的程大人,程大人那边似乎不太好,京郊死人的案子一直拖了一年,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程大人一年没有当值了。
那程家的小姐还来找过白和尚,想拜托白和尚问问纪元,能不能售卖他教的蛋挞跟山楂茶。
白和尚听此,就知道他家情况不好,这程小姐也是私下来问的。
白和尚不假思索:“他去的地方太远了,等书信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年。”
“依照纪元的脾气,他多半不会在意,你自行处置就好。”
不是白和尚替纪元大方,而是纪元真的不太在意这种事。
再者,白和尚还知道,这程大人跟纪元的老师之一程教谕是有亲戚关系的。
纪元要是在的话,别说允许售卖了,自己掏钱都行。
纪元也确实如此。
不说程教谕这层关系,便说蛋挞方子给出去了,他就不会强行霸占。
就跟当地用冬瓜胶来染布一样,不必藏私。
那种胶水,已经被喊作冬瓜胶了,名字倒是跟水冬瓜树是相符的。
但程大人一家的案子拖到现在,似乎有些不妥。
纪元回信,说自己确实不在意,又写了几个点心方递过去,要是能帮到程家,那就再好不过。
纪元写完又觉得不对,等信件送过去的时候,白和尚已经不在京城,不能帮他转达。
可程小姐又是私下去问的,他也不好直接给程家或者程小姐写信。
这封信只好压下来。
想来程小姐聪明,单有那些方子,应该够了?
最后的信件,则是李首辅的。
李首辅的信件并未多说什么,只讲京城一切平稳。
这封信就是让纪元安心的,代表首辅那边没有忘了他,信里倒是讲,虽然在那么远的地方,但是不能忽略学习。
这个提醒,自然是准备以后提拔他,怕他在这边消磨意志。
李首辅完全不知道,纪元在这边不说卷生卷死,也带的全州上下一起行动。
不过这确实是份好心。
害怕他成为宁安州知事这般的人。
因为觉得升迁无望,便日日酗酒。
官员们住的地方,基本都在一起。
刚开始知事还找着纪元,邬人豪,乃至他看不上的安大海说话。
找着找着就发现,大家都有事情做,而且并不爱偷懒躲闲,时间一长,自己就知道没趣了。
特别是纪元从白越寨下来,他看向纪元的眼神颇为怨念。
似乎在说,为什么你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你还能继续做事啊。
今日倒是特殊一些。
这位知事喝多了酒,在附近骂骂咧咧。
听小吏柴烽讲,这位从到宁安州之后,就一直这样,说自己好歹是个举人,为什么被分到这种地方。
不仅如此,还说对不起爹娘,甚至不敢回家。
时间一长,便酗酒闹事。
衙门的人刚开始还管,后来随他便,就当他们这没有这个官员。
说起来,整个宁安州里,刘大人作为同知是进士,剩下的六品七品,也都是秀才。
这个知事身为举人,却被派到这,多半也是被人算计,这种情况下一蹶不振很正常。
纪元收好信件,把最后几封给回了。
趁着信使在的时候,他要把信件给送过去,错过官府的信使,送信又贵又慢。
纪元这个进士身份,也就在用官方的驿站的时候方便些。
“纪元!”
“你真的想一辈子在这吗!”
知事忽然大声道:“你以为那些人,会一直给你寄信吗!”
“我告诉你!也就是头一年!他们还会联系你,第二年,第三年,他们就会不理你了!”
“一封信,来回要快一年!谁理你!”
“我告诉你!被贬到这,就没有出头之日!”
“还修水渠,还榨油,还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你能!”
纪元听着动静,不像是单纯地抱怨,好像还拿石子砸他家的墙?
刚刚还在房间里回信的邬人豪出来了。
邬人豪,安大海他们都有信件,这会眼圈都是红红的,显然是读到家人的信了。
纪元倒是被拉回视线。
也是,太远了,正荣县的信件都没寄到。
不过纪元还是有些自信,正荣县的夫子们,肯定不会忘了自己。
至于外面骂骂咧咧的人。
纪元给邬人豪一个眼神,邬人豪快步出去,直接把人拎到远处。
以邬人豪的身板,很轻易地把人弄走。
可那人喝醉了酒,估计也知道邬人豪不会真的伤人,自己连滚带爬又过来了。
不等他说话,安大海一盆凉水浇在他头上。
纪元直接道:“所谓喝醉的人,其实都有自己的理智。”
“你这样装疯卖傻,我也不会觉得是酒后失言。”
纪元无论是功名还是本身的官职,都资格这么对眼前的知事如此说话。
更多的,自然还是因为这个人在装疯卖傻。
那知事果然一顿,纪元直接道:“既然你这样闲,本官给你一项公务。”
“兽医学校旁边,开一个官学。”
“什么时候去你那上学的学生超过大海的兽医学校,本官便会举荐你去其他地方。”
知事想反驳,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举荐我?
纪元直接说:“反正对你而言是个机会,信不信由你。”
“对了,要是你的学生里,能考上三个秀才,那也算你过关。”
这人怎么也是举人,给学生们启蒙也是好的。
至于其他支持?
一概没有。
大海的兽医学校也没什么支持啊,都是靠学生们自己送些大米,都能维持住生计。
知事又被邬人豪扔出去。
本就醉酒的他,这会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混沌了。
纪状元给他两个选择,一个学生超过安大海,这绝对不可能。
这地方的人宁愿学兽医,也不会来读书的。
再说,本地的学生,甚至要从官话开始教,太难了。
教出秀才?
这更难啊。
本地怎么可能出秀才。
好像私塾也就几个,还只是大村寨里面有。
可也有人说了,秀才考试,算是本地的考试。
纪元先县里考试,然后再去府里考。
而州相关的秀才考试,也应该是先县试,接着是州试。
但宁安州到底不同。
他不交税,其实是没有科举考试的资格,就是没有正常化。
故而本地的县试也是跟隔壁镇南关并作一起。
府试则去武新府考。
他们宁安州本地,是没有一个县试名额的。
当年本地的刘大人考试,便千辛万苦在镇南关读书科考。
其他几个秀才也是如此。
本地大概率是一个秀才也教不出来的。
这倒也正常,没有正常的税收,就没有正常的“福利”。
科举,确实是个福利。
只是宁安州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大部分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情况,纪元心知肚明,可还是给他出这样的难题。
在宁安州办私塾,跟白手起家有什么区别!
纪状元分明是在为难他!
知事从地上爬起来。
他好歹是举人,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就是得罪了一个看不顺眼的同窗?
至于这么整他吗。
知事走出去,准备再去买酒。
就听酒肆里面都在讨论纪状元。
“那位小纪大人可真厉害。”
“谁说不是呢,一会能看出来果果可以榨油,一会指点了染坊如何染布,那布料,真的是好啊。”
“我家的水渠才叫好看,我告诉你们,我还提前订了鸭苗跟鱼苗,明年我肯定用上。”
大家一阵夸赞,不过那话里的意思,明显打算效仿。
这个酒肆在夸,他换一家去。
可哪个酒馆里,都会有纪元的名字。
他或许还在为什么事烦恼,可其他人已经感受到纪大人带来的改变。
有人说他就是天生神童,否则做不到这种地步。
也有人说,要是纪大人能带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也愿意交田税。
最后一句,还是被人反驳了。
不过意思明显有些松动。
这也行吗?
不过也是。
要是有更好的生活,交税也是应该的。
听说,今年的染布作坊,应该就会开始交税。
因为他家掌柜直接带着布料去武新府了。
可武新府还没到,就被镇南关的布料商拦下,说是喜欢得不得了。
如今已经预定了,说是正在谈生意。
这件事,自然还是跟纪元做橡胶的附属品有关。
虽说宁安州也有些商贸往来,但这种稳定的,用银钱来换的买卖,却不是很多。
宁安州先收上来的税款,竟然并非田税,而是商税。
衙门不少人都愣住了。
再看看对方预定的布料数量,他们已经在算能收多少税!
纪元听到此事的时候,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甚至点了些怨念。
啊?
这也行?
他研究橡胶还没成,怎么橡胶的附带产品,一个比一个火爆?
刘大人甚至无师自通,在商量招更多人来做染布。
毕竟怎么把布料染得更好,是他们宁安州才知道的事。
或许以后会流传出去,但是没关系,让他们先占住这块买卖再说。
纺织行业,古往今来都是非常重要的。
人都说衣食住行,衣服甚至排在头一位。
纪元甚至隐隐觉得,这个科技树虽然点歪了一点。
或许也是歪打正着?
不管怎么样,现在看起来,除了他的橡胶还没做出来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宁安州衙门里。
今日罕见没喝酒的知事盯着纪元看。
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什么成什么。
连布料的生意都能做出来?
那老板甚至还道:“多亏纪大人,纪大人说让草民把布料带出去售卖,没想到果然打通销路。”
纪元在看到染坊老板拿着布料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这布料染的绝对上乘货。
所以才有那句建议,谁知道宁安州的人说做就做,还带回来这么大的订单。
纪元谦虚,老板还是一个劲地感谢。
这看得知事有些牙酸。
他甚至在想,要不然真的听纪状元的。
他去开个官学?
万一能教出来学生呢,万一纪状元真的能举荐他出去呢。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纪状元有这个能力。
纪元听着同僚们讨论发展染布产业的事,知道此事不用他管,当地人就能办得漂亮。
这里的人从来都不是没有能力,就是缺一个机会。
纪元看向愣神的知事,再次提议:“官学,办不办。”
旁边的刘大人眼睛一亮,随后看了看知事,颇有些嫌弃。
这位怎么可能愿意办官学。
自己也提过的。
可被眼前的举人直接回绝,之后他烂醉如泥,也懒得管了。
谁料知事竟然咬牙道:“办,我办。”
不就是学生人数超过兽医学校吗,不就是考上三个秀才吗。
他办。
万一可以呢。
再说了,他不会,可以找纪元帮忙吧?
纪元完全不知道对方甚至在打他的主意。
纪元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橡胶。
哎,因为橡胶开发出来的副产品都要大卖特卖了。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即使这么想,纪元还是第一时间回家看看他的乳胶。
如果还是那么稀,他就要一边继续研究方法,一边寻找其他东西替代了。
总要有两手准备。
而这次,纪元看着院子里几十个小碗。
其中两个小碗里面的胶质物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纪元赶紧拿根细竹去搅拌。
是黏稠的!
是后世他印象中的橡胶!
这,这是做出来了?
纪元看着这两个小碗上的字迹。
大几十个实验碗整整齐齐。
这些橡胶基本都是白越寨送过来的。
即使如此,纪元也不舍得浪费太多,所以每个碗里都是一点点。
但即使这一点点。
也让他看到了希望。
“酸性。”
“本地特有的一种米醋。”
答案,就这么简单?
纪元深吸口气。
在水冬瓜树皮上泡出来的乳胶液,加本地特质的一种米醋,就可以变得黏稠。
一定是有什么化学物质起了反应。
至于有什么反应。
这重要吗!
重要的是!
他终于弄出橡胶了。
还是性价比极高的橡胶!
按照现在的方法来看,生产最大的工序,就是要剥树皮带下来。
其他东西都非常廉价。
而树皮上的东西,既能发展本地染布的行业,也能创造新的橡胶领域。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曲折繁琐这么久。
倒是有几个意外之喜。
纪元长舒口气。
想到官府的信使还没走,急急忙忙找油纸把他做的橡胶装一些进去。
把这东西给到高夫子!
看看蒸汽机那边需不需要!
纪元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青山。
宁安州,可真是个宝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