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宁安州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地貌, 让本地的农耕跟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本地的水循环也跟其他地方不同。
一般来说,雨水下在山上。
经过山上的天然沟渠流到山腰的森林。
途经人类居住的村庄。
接着到山脚的梯田,最后流入地表河流。
一定要比喻的话, 可以当作一条天然的自然水管道, 从山上一直流到山脚。
途经这条“管道”的动植物, 人类, 田地,都会由此获益。
先秦时期,人们就察觉到这种地方的好处。
躲避战祸的时候,不少人定居在此。
宋朝时候也有记载,有位南宋的文人曾经形容岭地的梯田,称之为:“岭坂上皆禾田, 层层而上至顶,名梯田。”
山多地少时候,这是最为合理利用的方法。
甚至灌溉的时候,都能从山上引水, 可比挑水简单很多。
说了这样多“好处”, 自然也有坏处。
他们这两年面临的, 便是“坏处”。
对大自然来说,肯定无好无坏,大自然根本不在意。
对人类来说,山上的水突然增加,往下流淌得更加急促。
就跟你家水龙头一样,原本的水流量刚刚好, 但不知道是谁, 突然把水流量增大,大到你手足无措, 只能看着水流暴增几十倍上百倍。
只是一个水龙头出故障就罢了,家里所有水龙头一起水流暴增。
那结果呢?
自然是家里被淹。
对于靠着这样水循环农耕的宁安州腊蛮族人来说,一旦上游的水暴涨,就代表处处都有水龙头。
要说村寨的选址还能躲开这些地方。
下面大面积的梯田,只有被淹的份。
辛辛苦苦一年的耕种,便会毁于一旦。
要说人们会干等着出事吗?
自然也不会,修建水渠就成了平时农闲时的重要事情。
可那么大的山脉,多是村寨自己组织,做得也没什么章法,全靠经验来挖,虽说也有作用,可到底不够科学跟规范。
当然了,这也不是没有用。
后世很多好用的方法,都是从这一条条血泪教训中得来的。
按照纪元来看,他所见过的梯田里,本地的梯田已经最为合理的了。
却依旧避免不了天灾。
宁安州这边,还找了负责看天气的老农,根据气候变化,来预告雨水的情况。
去年山上的水过多,直接造成减产一大半,剩下的小一半,也因为打湿雨水而发霉。
所以得了消息,整个衙门的人都慌了。
从七月初十得到消息,纪元跟着小吏跑了七八个村寨,一直到七月十五,才把分给他们的最后一个寨子通知到位。
那小吏是本地人,原本还怕纪元拖慢速度,没想到不管骑马,还是徒步过去,甚至翻山,纪元都跟得上,做事也快。
现在看着高山的乌云,小吏叹气:“阿的的,乱哔麻麻。”
这多是语气词,形容眼前的场景,眼前的场景一片混乱。
这最后一个寨子人少,加起来不过两三百,但他们这里的人勤快,整理出不少梯田。
听到消息后,全家男女老少都出动,大家脸上写着惊慌,能收一点是一点。
不仅要收,还要把割下来的稻子运到各家的房屋,省得受潮。
去年的他们,不仅仅是粮食减产那么简单,甚至连留种都没机会。
若不是大家都有些积蓄跟囤粮,这一年都不知道怎么过。
今年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一群人着急忙慌出来收稻子,这场景用本地话乱哔麻麻很合适。
他们两个呢?
纪元跟小吏坐在石头上歇息。
除了晚上实在不能走山路之外,其他时候,两人几乎不停歇地往前。
这才在五天内,把事情通知到位。
眼看山上的乌云越来越浓密,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或许山上已经开始下雨了,只是他们山下不知道而已。
用不了多久,山洪就会泄下。
纪元看着黄澄澄的稻田,开口道:“我们要不帮帮忙。”
他们两个都是年轻小伙子,正儿八经的壮劳力,这会去帮忙,绝对可行。
这下是小吏愣住了,随后也道:“走,帮忙,你会割稻子吗?”
这个,纪元还真不会。
“我可以学。”纪元直接道。
村长听说后,连忙道:“好啊,你们去白阿婆家吧,她家年轻人都不在,去城里买东西,还没回来呢。”
原本要过几天再收稻子的,谁知道遇到这种突发情况,白阿婆家人估计也在往回赶。
纪元过去的时候,阿婆正在抹眼泪,一边抹泪一边割稻子,瘦小的老婆婆背佝偻着,但衣服打理得整整齐齐,手下的动作还很快。
两个官吏说明情况后,白阿婆一直感谢。
有他们两个帮忙,白阿婆家的稻子收得快了很多,只见山上的雨水急急流下来,众人的动作更快了。
不愧是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地方。
山上已经下了暴雨,山下只有偶尔的几个雨滴。
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
整个小村寨急急忙忙收割完稻子,发现只是山上下雨,他们这边只是零星的雨水,让后续运稻谷省力不少。
头一次看到这种场景的外地人,肯定会惊叹大自然的神奇。
也许就是这样独特的地貌,才能有这样的耕种方式吧。
纪元想到最近从书里看的方法,以及后世的经验。
科学地打理梯田,以及挖好调节水流的沟渠,迫在眉睫。
纪元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查研究,大概想到一种方法,具体的还要回去再说,他心里有想法,也要结合当地情况来。
毕竟结合本地的情况,才不能闭门造车。
他所知道的,也只是后世的经验大礼包。
具体应用,他是比不过当地老农的。
纪元把最后的稻子搬到白阿婆家中,心道,这地方真的适合养牛。
怪不得本地人都把牛视作吉祥物。
“奶!田里被淹了?!”
几个年轻的声音传过来,脸上写满愧疚,他们从宁安州回来,路上听到官府的人在四处通知。
说是山洪马上下来,让他们立刻收稻子。
白阿婆的孙子孙女们吓得脸都青了,立刻往家的方向赶。
等看到山上的乌云,就知道山上必然大雨滂沱。
那他们的田地怎么办,是被淹了吗?
从山脚往山上走,山脚的田地果然被淹没,稻田都被淹了。
怎么又来了一次。
去年也是这样。
三个晚辈懊恼至极地回来,他家只有奶在,肯定来不及收获。
话音落下,他们不敢置信地揉揉自己眼睛。
稻子,满屋子的稻子。
这是?
白阿婆端了奶白酒过来。
这是当地的一种醪糟饮品,算是甜白酒,度数不高,入口柔和得很。
三人刚想接过去,就见奶端着酒去找里面坐着的两个人,他们形容颇有些狼狈,身上还沾着稻草。
这是?
纪元朝他们微微点头打了招呼,一口吃了这碗甜滋滋的东西,吃了之后方知是醪糟酒,眼神充满震惊。
白阿婆跟孙子孙女们解释,是这两位官爷帮忙了。
说了前因后果,三人连连感谢,还说要做酸浆粑粑给他们吃。
纪元他们拒绝,两人要回衙门复命。
情况是通知到位了,但难免有些损失,后续很多工作需要他们。
村长知道他们要走,同样过来相送。
要不是官府通知得及时,今年肯定又要有损失。
看着众人的感激,纪元心里说不出的想法,走在这样的路上,感觉好像格外踏实。
纪元接过小吏身上的东西道:“我还有力气,你歇歇。”
小吏确实累得够呛,可纪大人怎么也是户司的主事,这样不好吧?
在纪元的坚持下,对方不再多说,他确实很累,进了衙门之后,就没有之前当农人的力气了。
这外面来的白面书生,怎么力气这么大?
纪元笑着解释,还说了自己求学时候的经历:“那时候天天要来回,我住的栖岩寺,也在山腰。”
“当然了,那山跟这里比较,就太过秀丽。”
纪元见多识广,走遍天齐国三分之一的地方,讲起各地风土人情很有意思。
这小吏听着听着,只觉得新来的长官着实厉害,等回去的时候,直接成为纪元的跟班!
衙门里所有人,基本都是风尘仆仆。
有人端木瓜水给大家解渴,纷纷说明自己通知了哪些地方,当地情况怎么样。
纪元他们回来的最晚,自然最后一个说。
听到都通知过去了,最后一个村寨的粮食也及时收割,刘大人终于松口气。
今年准备了那么多,也算没有白费。
他们两个帮忙收稻子,大家还是很意外。
再看纪元手上的红痕,刘大人道:“去取伤药过来。”
“这是本地的药,用上极好。”户司主事对自己这个新来的下属,已经无比满意。
衙门有事他跟着帮忙,甚至还帮着农户们做事,怎么看都是个踏实的。
这件突发事件之前,纪元甚至整理了五司的文书。
这么多年了,朝廷终于派了个靠谱的官员。
因为衙门人少,大家坐在一起有商有量。
不好的地方自然是职责不清晰,每个人都要身兼数职。
刘大人看了看纪元,发现他对此也没有意见,终于松口气。
要说纪元不知道这些吗?
肯定不可能。
他在翰林院实习的时候,什么职责做什么事,那可是一目了然。
可他还知道,所有事情都要因地制宜。
本地官员太少,大家身上担子重,这很正常,也不是当地官员的错,是当地留不住人的原因。
所以他的心态放得很平和。
刘大人那边已经说到后续的事,等到这次会议开完,纪元已然是自己人。
户司主事让他回去好好休息,辛苦跑了那么远,好好歇歇。
纪元跟邬人豪一起回到住处,没想到大海也刚刚回来,手里还牵着小黄。
纪元出发公务之前就说,要是有人来借牛,那就给,只要不累着小黄即可。
看来外面确实很需要牲畜,否则不会借到他这。
三个人匆匆洗漱休息。
纪元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之前未完成的计划拿出来,油灯拨亮,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都写下来。
最后形成一份类似调研报告的文章。
这文章放到一边,再开始写切实可行的计划。
等到天蒙蒙亮,纪元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晚上没睡。
推开窗户,只见外面空气清新,万里无云。
天气又晴了,远处的青山绿水,让纪元的心情格外好。
而接下来的公务也不少。
查看三十七个村寨,以及还未被编入其中的九个小寨,看看他们各处的损失。
好在今年老天爷没那么折磨人,给了大家反应的时间。
当然了,这反应时间,同样建立在去年的巨大损失中。
知道各家的情况,再开始给田地里排涝。
梯田是要水,同样也怕水,现在给翻耕带来一定的难度,人在泥地里面,脚全都陷入里面,根本拔不出来。
即便如此,该干的农活还是要干。
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整个宁安州的生活,围绕着村子,水源,田地展开,同样围绕大山展开。
所以,要利用好山脉。
当地是崇拜大山的,这是他们生来就有的情感,这也是给他们带来山原田的地方。
同样是崇拜耕牛的,因为耕牛可以耕种劳作变得简单。
纪元一路走过来,对山脉中间长大的百姓,有了更深的认识。
所以他的计划细致又周到,交给刘大人的时候,刘大人看看文章,再看看纪元。
“你眼下的乌青,就是写文章得的?”
刘大人以为纪元的书生瘾来了,要写一篇绝世佳作出来。
但这里不是京城,能欣赏他的大作的,也就只有自己。
纪元眼下是有乌青,可精神抖擞:“您先看看,看了再说。”
刘大人翻开纸张,只见这里的标题为《论梯田沟渠建设,与肥料结合,稻鸭鱼共生系统》。
好长的题目!
但是这题目?
似乎不是简简单单抒发自己的感情?
而是献策?
这文章除了开头结尾之外,大概分为三份。
开头写纪元调研的情况,以及请看文章的人加以指正。
接着是正文,第一部分梯田的沟渠建设,首先本地的梯田建设应该是本地第一。
甚至放在天齐国,在同时代也算很厉害的。
原因只有一个,自主性。
如果是给自己打工,多累都愿意,不用交税的宁安州,就是这种情况。
故而纪元看遍各地田地书籍,加上还有上辈子的记忆,本地的梯田应该是独一份。
但是,沟渠的建设,却还有可以进步地方。
纪元着重给出几个方案,利用山泉建造更为科学的水利设施,人为的,更大范围地导引山泉。
修建更多的水塘,雨水少的时候,就用来储水,雨水多的时候则用来调蓄山洪。
特别大的山洪或许没办法,但像今年这种,要是有许多大型水塘,肯定能调蓄山洪。
等到他们收割稻子,翻耕之后,再放水,这样就能达到灌溉的目的。
这种大型水塘,本地其实在挖,只是进度有点慢。
纪元给出的方案是,除了官府组织的大水塘之外,各村各田,还要有小水塘。
这种水塘越多越好,别看个头小,但胜在多,同样能达到调蓄山洪作用。
分派到各村,让他们寻到自己直流的上方,在合适的地方挖水塘。
遇到水低田高的,用东南地区那边的一种“踏车”,或者西南这边的“筒车”,用这些水车来引流灌溉。
适合的水车模样,已经被纪元从书里找到图纸,作为附件放在后面。
后面的内容越写越详细。
田地低地方要怎么修,高的地方要怎么引水。
容易引水的地方要怎么做,没有水源的山地如今无人开荒,但等到人口增多,那边也会开出来,到时候又该怎么弄。
还有修了水渠之后,上游的田地要是截留下游怎么办。
这些问题一一给出方法,给出自己的思考。
同时还强调找合适的树来种植,那种树的根部必须牢固,可以紧抓土地,防止水土流失,还能增加土地肥力。
第一部分关于梯田沟渠建设,已经看的刘大人看得精神一振。
后面关于肥料的运用,更是让刘大人觉得可以立刻行动。
平日里的村寨产生的各种粪便,都可以沉在水塘里,一个沤肥,这不用多说,当地人也会。
但放在水塘里,甚至让水流到田地时,就让当地的土壤肥沃起来,十分省时省力。
纪元提出肥料配比,不同的土壤用不同的肥料,同样做了详细说明。
第二部分,依旧有第一部分的水准,把该说都说得很清楚。
到了最后一部分。
也是刘大人第一次听说的部分。
稻鸭鱼共生?
这部分是后世研究出来的。
在合适的时候,利用水田养鱼养鸭,既能给土地提供相应的肥料,同时鸭子的存在还可以帮忙杀虫,鱼的存在帮忙除草。
放在后世,这大概叫生物防治,也是一套人为搭建的共生系统。
而这三种东西,都可以用来吃喝,甚至还可以拿去售卖,种一次田,可以收获三种东西,对当地山农的生活条件,可以大大改善。
如何操作,如何执行,也有法可依。
具体的还可以喊来安大海一起商量,这里养什么品种的鸭子,养什么样的鱼。
再者,把当地老农请来,问问什么样的树木根系最深。
沟渠的建设,则可以请府城工司的官员帮忙设计。
等到文章的最后,阐述了这些方法对当地农业的重要性,还强调,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共同建设宁安州。
一起建设宁安州。
刘大人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几个字。
状元的文章,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他就是朴实无华地写出自己的看法,给出自己的建议。
他才不是要卖弄学识,而是想要做事。
年过半百的刘大人有点想哭。
他太需要这份计划书了,宁安州也太需要了。
一定条件下的调蓄洪水,单这一项,就会让当地人兴奋起来。
纪元写的每一条,都是当地最需要的。
他从六月底过来之后,一直在忙这个?
当时他,邬人豪,安大海一起过来。
不少人还觉得,纪状元是他们当中用处最小的。
现在呢?
现在刘大人擦擦眼角的泪水,直接拍板。
“做!立刻做!”
“我们把水渠的建造设计出来,然后召集村长们来学习。”
“现在庄稼收获了,很快大家会闲下来。”
“必须马上动手。”
刘大人看向纪元的眼神,简直在发光:“纪大人,就由你来牵头,本官帮你,如何?”
事情到现在,刘大人要是再不信任纪元,那就是纯粹是大傻子。
如果从刘大人坚持要留在宁安州,不去其他更好的地方来看,他确实是“大傻子”。
可坚守这么多年,让本地人口增长那样多,就不 会真的傻。
刘大人身上,更多是纯粹,是对家乡的热爱。
纪元并不推辞。
既然他提出来了,便一定会做的。
不过刘大人又正色道:“现在,先去休息,这几日本就辛苦,不能再累着了。”
刘大人看纪元的眼神,跟看宝贝没区别。
这种情况下,就怕把他给累着了!
纪元虽然脑子还算精神,却也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赶紧去睡吧!
话是这么说,纪元的几封信件,还是跟着刘大人请求武新府拨来工部官员的文书一起寄出去。
听说本地的熟悉路况,并且轻装简行去送信的信使,来回只需要十五天。
他们等着回信即可。
这些事忙完,纪元强迫症似的,把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确定没问题,这才倒头就睡。
最近也确实是太忙了,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清晨。
其间邬人豪跟安大海还过来看了几趟,确定纪元只是在睡觉,这才放心。
七月十七,纪元再次来衙门的时候,所有人对他的表情都不一样。
要说之前对纪元好,那是因为他的状元身份。
现在对纪元示好,甚至带了些感激。
宁安州的衙门,基本上都是本地人。
因为没有税收,平日只有靠朝廷的俸禄度日,故而能留下来的,绝对都是真心对本地好的。
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肯定会对纪元十分感激。
要知道,纪元来这里还不到二十天,竟然真的给出确切的方案。
纪元这次过来,还把之前关于水田的书都给带过来。
本地的梯田发展已经很好了,但是其他地方也有可取之处,互相学习才能取长补短。
他们这边群策群力,根据纪元的方案,把任务分下去。
就算是沟渠的建设,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下面村寨里对水渠水塘有研究的农人都被喊过来。
其他事就罢了。
一听说是防山洪,大家比谁都积极。
他们这里差事做得热闹。
甚至把三四十个村寨的主要支流都给记下来。
这是纪元在各地文书里面学的,主要支流是什么,哪里的水流急,哪里的水流缓,哪里的土壤是什么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一手资料,工部的人过来,肯定能给出合理的方案。
这个时间,村寨们也是忙得厉害,一个是要打谷子,另外还要跟着去记住自家田地的支流,全都盼着有条规整的水渠。
挖水渠也好,挖水塘也行。
他们不怕卖力气,就想避开灾祸。
加之新来的小纪大人吩咐的,要找那种根部极深的树木,到时候栽种到田地附近,可以让土地肥力更足。
本地人淳朴,加上小纪大人又是天齐国的状元,那可是全国第一,聪明人说话,肯定没错吧?
不少人还说,是不是因为他们去年遭了水灾,所以朝廷派厉害的人过来帮忙?
这种猜测距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纪元却并不打算解释。
也有人防备纪元,说朝廷派他过来,或者因为明年要开始交税了?
这点纪元更不能解释,本地五十年不交税的期间确实接近,明年是什么情况,还要再说。
反正今年?
暂时不提。
刘大人问他为什么的时候。
纪元笑,要说楚大学士给他设了三个难关。
刺杀,赈灾,收税。
第一个不说了,赈灾这事,却是偏远之地的百姓不会主动争取的。
至少现在不会提,收割稻子,加上马上修水渠。
当地百姓只想着努力种田,不会追着要赈灾款。
现在要紧的,就是最后一个。
至于为什么不提?
纪元干脆提前同刘大人道:“等到年底的时候,您写一封文书,向皇上禀告本地的情况,提醒皇上五十年免税期已经到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啊?
为什么要写?
难道不是明年自动收?
“何必呢,宁安州与其他地方不同,肯定要有不同的解决方法。”
“信我的,年底送信过去,就算信使加快脚程,赶上个冬天,也要等到年后三四月份才能送到。”
文书送到京城,经过朝中各部分审批,一层层终于到了户部,户部的事情又多。
最快,也要等到五六月份才能看到宁安州的奏章。
户部先讨论,翰林院再讨论。
终于到皇上手中。
朝臣们再争论宁安州的处理方法。
“这一趟流程下来,真正作出决定都要九月十月了。”
“再把朝廷的决议发过来,您猜要到什么时候。”
考上进士之后,一直在本地做事的刘大人默默看向纪元,幽幽道:“原来你们翰林院的庶吉士们,平时都是这么做事的啊。”
“怪不得宁安州送个奏章过去,多半杳无音讯。”
等会。
杳无音讯?
啊?
纪元年纪轻轻,怎么做事这样老油条!
他们平时抱怨朝廷办事效率太慢。
申请个东西久久不回复。
那也没关系啊。
他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一点。
反正申请期间不收税也很正常。
等通知消息,再慢慢来呗。
上面可以磨时间,他们也可以啊。
也不对。
刘大人“虚心”请教:“宁安州到底是属于滇州府,我们直接送奏章到京城,这样好吗?”
纪元道:“放心,文书先过滇州府,但滇州府知府通判他们也不会轻易决定。”
这是税收。
还事关刚并入版图的宁安州。
估计当地百姓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在天齐国的重要性。
纪元心里估计,只要朝廷不是特别缺钱,大概会继续减免税收,比如头一年,或者头三年只收正常税款的一半,让本地百姓慢慢适应。
别问他为什么那么熟悉。
他在翰林院半年多的实习不是白做的。
当时在吏部,翰林院各处跑,上下内情了解得很详细。
刘大人越琢磨越感觉不错。
今年是化远三十九年,磨磨唧唧来回写奏章,至少要等到明年年底才会有个结果。
这还是速度较快的那种。
山高皇帝远的。
真的没必要那么苛刻。
要说楚大学士给他布的网确实天衣无缝。
可他还是忽略了。
此地真的太远了,远到没人愿意过来。
这种情况下,上传下达绝对不通畅。
不通畅的情况下,着急的可不是地方,该是朝廷。
加上,朝中还有人帮他周旋。
纪元感觉,自己完全不用担心。
谁说对方出招,他就一定要接招。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咱们走着瞧。
与其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不如自己杀出另一条路出来。
纪元手头厚厚的方案,就是他的路。
何必要把对方“布置”的事干得明明白白,凭什么啊。
纪元原本打算,等到年底再说这件事,但刘大人都问了,他也不藏着。
因为纪元看得出来,刘大人真心热爱这片地,他是真的想为本地谋福利。
宁安州这地方,艰苦得很。
大浪淘沙下来留下的人,便是真正想帮助这块地的人。
这样的地方是最好做事的。
也是最方便做事的。
只是刘大人最近的笑容有点太过明显,走哪都会夸纪状元,还道:“不愧是纪状元,本官从未见过这样聪明的下属。”
“哎,以他的聪明和本事,下次调任,绝对比我厉害。”
这点虽然大家都承认,纪元听多了却忍不住捂住耳朵。
过了啊!
太过了!
梯田的事还在忙碌。
纪元另一手,则准备让大海开个兽医课程。
效仿正荣县的林大人,当初他让本地兽医跟着外面请来的兽医教学,很大程度提高了本地兽医水平。
这种好方案,肯定拿过来直接用。
大海既然跟着千里迢迢过来,自然是想做事的。
听纪元这么说,直接道:“你说吧,要怎么做。”
说让他教学生,安大海吓得后退:“我?我怎么能行,我还当老师?”
“肯定啊,你医术好,看的兽医书也多,甚至还自己出过兽医书,你当老师,绝对够了的。”
安大海听着,又觉得自己兴奋得很。
要不?
就去当?
这个提议自然被全票通过。
纪元好友安大海自从来到宁安城,刚开始就是最受欢迎的。
他若愿意教导本地人,自然再好不过。
教学的场地,衙门很快找好,还通知到各村寨,选些有兽医基础的,或者人聪明的,不论男女都可以送过来学兽医的本事。
这种好事,让本地人都觉得懵得很。
他们官府怎么回事。
一会定了修水渠挖水塘,现在又要教导兽医的技术。
无论哪方面,都是极好的啊。
学吗?
肯定学。
只是第一批名额有限,一个寨子只能出一个人过来。
这名额在寨子内部抢破头。
其中还有一个条件是,学了官府教导兽医的,头两年给本地牲畜看病不能收钱,并且官府可能会组织人手,让他们去教其他兽医。
这两个条件有些霸道。
即便如此,不少人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要去。
前两年不能收钱,第三年就可以了啊。
这手艺本来就是免费学的。
免费教好像也没问题。
安大海本人则穿上小吏的官服,整个人有点傻眼。
他现在被安排到宁安州户司做小吏,算是正九品的官职。
他?
九品?
虽说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官,任命的时候,甚至只需要当地长官同意即可。
那可是朝廷的人啊。
安大海穿上小吏的衣服之后,整个人还是懵的:“我娘要是知道,我跟着纪元出来一趟,还穿了官服,她肯定高兴得要命。”
其实小吏本就不是那么难当。
识文断字,基本就有了当选的资格。
这里又是宁安州,连个官办学堂都没有的地方。
安大海认字,便超过很多人,他又是厉害的兽医,如今的身份,非常合适。
穿了这身衣服,安大海做事更认真了,同时心里再次确定。
别看他跑了五千里地,中途还生病很久。
可往外跑跑,还是对的。
也不是,如果再要说的话,他娘逼着他去赵夫子那读书,赵夫子不嫌弃他笨,一直教导,还有纪元的帮忙,这才有了现在的本事。
甚至他学兽医,都是纪元帮忙的。
人都说良师益友,安大海觉得,纪元既是良师也是益友。
邬人豪最近也觉得自己力气足了,这里天高地阔的,做事很是畅快,加上本地人的性情他也喜欢,甚至还买了本地上好药材,托人给他娘带过去。
他也正式入职,既然是府衙的护卫,也做了本地的巡卫。
一般来说,这种空降的人,同僚肯定不喜欢。
邬人豪是不同的。
他那身板,谁看了不羡慕。
加上本地的巡卫本就少,加个人而已,大家都欢迎呢。
甚至连隔壁镇南关的守城将军都来打听,这么健壮的小伙子,能不能到他们那。
结果自然是不行。
邬人豪也是坚定跟着纪元的,其他人谁都不行。
宁安州不少人都发现。
他们这座二十万人的州,似乎因为纪状元的到来悄悄改变。
纪元顺手处理这些事,还在感慨本地的天气就是好,都要八月份了,还是那么舒服。
可是都八月份了!
武新府的工司人呢!
纪元想着那边的情况,刘大人也在着急。
现在各个寨子里,万事俱备,就差专业人士的到来。
左等右等,终于在八月初九,送信的人回来。
送信之人身后跟着几个老汉,但这些老汉皮肤粗糙,一看就不是工司的官员。
纪元之前还跟刘大人说,京城那边办事效率低下,利用这点可以拖延税收,或者让本地少交税。
现在办事效率低下的例子就来了。
“武新府工司的人说,拨人这种事不归他们管,想要的人可以去滇州府府城。”
“他们说滇州城才是滇州府真正的府城,武新府官员虽然多,位置也在中间,但他们只是副府城。”
最近一直好心情的刘大人差点破口大骂。
平日武新府争着说,滇州城是假省会,他们武新府才是真省会。
现在遇到事,就把他们往那边推。
宁安州去往武新府找人,一来一回,这都用了二十天。
要是去更远的滇州府城请求,两个月都要没了。
刘大人沉默。
眼看气氛不对。
信使身后的人道:“请问纪状元在哪,我们是纪大人雇来的。”
纪大人?
雇来?
纪元走到刘大人身边,低声道:“就知道他们办事磨叽,肯定要我们三请四请才会派人。”
“所以下官拜托武新府董家,帮忙寻了民间的匠人。”
“还请大人见谅。”
见谅?
这还见谅?
这明明可以请功的!
还是那句话。
纪元小小年纪,怎么会比他还要圆滑!不对,是比他聪明!
原来他还有备选方案。
纪元托董家请来的匠人,多半是在田间地头挖水渠的,他们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却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或许本地的民间匠人,会比武新府工司的人更要厉害。
毕竟前者靠真本事吃饭。
再说了,做方案必须有备选啊。
没有备选的方案不叫方案!
经过这件事,刘大人彻底服了。
对纪元关于拖延税收的说法,也更相信了。
看他们如此行事,那向上面询问税收之事,少说也要拖个一年半载。
纪元,甚至可以说算无遗策?
“好了,定个日子,开始一条条地定位置,修水渠吧。”
“趁着现在农闲,一年修不好,咱们就修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
“总有一日,这山泉水,会相对听话。”
本地的收成才会保住。
宁安州再次忙碌起来。
似乎随时都能听到小纪大人的名字。
从山上的泉水附近,再到即将开挖的水塘,以及安夫子的兽医课堂。
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地方吗?
可以的。
这个人是小纪大人就可以!
而小纪大人吩咐他们的事,他们也在照做。
“您看这种树。”
“根系非常发达不说,叶子很适合做肥料,如果这样的树种在梯田附近,那一定能固沙保土。”
“还有,按照您说的,容易成活,好种,长得快。”
纪元看着对方介绍的树,甚至没听到对方说话,快步走上前,手往树皮上摸了摸。
“水冬瓜树。”纪元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随后道,“对啊,这个地理位置,这个方向。”
“是色赤杨!”
后面的名字,本地人没听说过。
但水冬瓜树,确实是这个名字。
纪元眼神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
他还未到宁安州的时候,就说本地的动植物非常丰富,永远超过所有人想象的树木品种,更是天然宝库。
现在这座青山绿水的宝库,送来了这样的一份大礼。
“就种这个。”
“多多地种,它可以很好地固沙保土,根系非常发达。”
如果是这样,也不至于让他激动到如此地步。
他更兴奋的原因是。
色赤杨的树皮含有单宁。
而单宁,可以提炼出另一种东西。
橡胶。
可以改变所有人生活的橡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