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终于到了。”
纪元, 小黄。
安大海,邬人豪。
三个人,一头牛从镇南城过来, 终于在化远三十九年六月二十七踏入宁安州。
宁安州的地貌, 果然跟其他地方不同。
像镇南关, 还有山脉的天险。
但过了镇南关, 宁安州的地势平坦不止一倍。
当然了,这地的地势平坦,跟中原还是不同,只不过是山脉的起伏少了些。
远远看过去,还是青山绿水。
更远的地方,似乎传来山歌, 是当地更古早的语言,歌声嘹亮动人,游荡在山川河流之间。
这样空灵的歌声,几乎眼跟眼前的美景融为一体。
“都说过了镇南关, 便是不同的风景, 果然如此。”
“那是什么?”
半山腰好像有很多人?
纪元眺望远处, 笑道:“是梯田。”
梯田?
建孟府的地势平坦,虽然也有山脉,但跟这里比,跟小土堆区别不大。
那边田地自然是大片平整的土地,便是有人在山上种地,那也是实在没地方。
像眼前这样, 大面积在山腰的田地, 还是头一回见。
纪元忽然感觉,久远的知识似乎攻击了自己的大脑。
纪元道:“你们再往上看, 还能看到民居。”
民居?!
一眼看过去,果然是这样!
这宁安州果然不同!
按照中原,江浙,甚至两广,京地之人的看法。
田地该是平整的,就在地面上。
田地附近的房屋,彼此挨着,形成一个个村落。
这地方却不同。
所有的人随山而居。
山的最高处是山石,再往下承接储存了大部分的雨水,水流下来,形成森林。
森林是真正在山中偏上的位置。
再往下,便是人住的村寨,这里是真正的半山腰,当然了,这些山对比其他山脉会平缓些,更适合人居住。
山再往下,便是梯田了,本地人的智慧从春秋时期便开始。
既然没有平整的地面,那他们就在坡度稍缓的山坡开耕出一道道梯田。
不过春秋也好,再往后的古时候,人口压力并不大。
除了躲避战祸,税收,或者有人犯事之外,很少有人会主动选择这些地方。
而近百年迁居在此,那大部分原因就是人口越来越多,百姓们的生存空间较小。
所以这些梯田越来越繁荣。
邬人豪看的震撼,安大海更奇怪:“这,这他们种的是稻子?稻子要大量的水,他们怎么从山脚挑上去?这又要耗费多少人力?”
纪元指了指山上:“是从山上引下来的。”
“这里的雨季会降下大量的雨水,山承接了这一部分,如果弄不好便会产生洪涝。”
“可开耕的梯田,却能完美的把水引下来,既可以减少突发的洪灾,还能饮水灌溉。”
“这绝对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纪元对此赞不绝口,同时也在好奇,本地的梯田发展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后世一样,形成系统的方法。
纪元三个人被震撼的模样,让前来迎接的本地官员看的直想笑,直接道:“你们内里来的,不知道我们这的情况很正常。”
说罢,对方看了一圈。
这,这谁是宁安州仓司主事?
领头的,个子虽然高,却是小白脸。
左右的,一个高大的让人直呼一句力士,另一个个子不高,看着其貌不扬,眼神甚至很憨厚。
关键是,这三个人年纪看着就不大啊。
纪元主动送上自己的身份契凭以及到任的文书。
那边邬人豪也递了自己的,他作为纪元的护卫,自然也有吏部的通行证。
安大海?
纪元直接道:“这是我的好友,擅长诊治牲畜,特别是牛羊类。”
牛羊类?!
牛!?
他们这才看到,他们三人后面的牛车。
拉车的牛格外健壮,看着很有灵气。
好啊,会给牛看病好啊。
他们腊蛮族人就喜欢牛!
等他们带纪元等人去了宁安州的主城,纪元他们发现,这附近确实有很多牛角做的图腾。
梯田建设的巧妙,但还是太累人了。
牛作为当地主要的劳动力,甚至比其他地方更胜一筹。
所以一路上回去,安大海竟然成了最受欢迎的人,原本他无官无职,不应该跟着去衙门的,但还是被请了去。
路上甚至已经约好,去给自家的牛瞧瞧。
安大海看看纪元,纪元自然不反对,这是真正的好事。
迎接纪元的小吏眼睛一转,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口道:“仓司主事,你暂且等一等,我们同知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这事不算诓骗,宁安州没有最高长官知州,只有由当地人担任的同知。
同知,按理说应该是知州的下属,现在算是代理知州一职。
也就是说,这是他们这最大的长官,放在其他地方不会频繁往外面跑。
可谁宁安州的官员太少,作为本地人又最了解情况,很多事情都会亲力亲为。
同知确实不在衙门。
纪元他们安心等着即可。
小吏们端茶上来,便是纪元他们这些没见过什么好茶叶的,都觉得此地的茶叶清香扑鼻,实在好喝。
要说宁安州要比一般的州小很多。
下面也没有具体的县,基本都是村寨,这里的村寨自然不同其他,有的村寨甚至高达几万人,比得上一个小小县城了。
这也是此地特殊情况造成的。
毕竟并入天齐国也才几十年,很多行政单位并未明确划分。
可府衙的官职,却是一目了然的。
最大的是从四品的知州,下面为从五品的同知。
从六品的通判,从七品的推官,以及正九品的知事。
这算是本地最大的几个官。
然后便是户司,吏司,这种,除了各司主事为从六品的官员之外,手下皆为吏。
这样,都是正常的配置。
同样的配置放在经济条件好的州,位置自然被一抢而空。
到了这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真正在职的,同知,推官,还有个知事。
以及刑司,户司,这两个实在重要的位置。
其他部门,完全形同虚设。
要说位置是空着,但没人愿意过来啊。
都说宰相门前九品官。
这偏远如宁安州,六品官都没人愿意来。
条件艰苦,做什么事远处的皇上也不知道,升职加薪更是别提。
故而没人愿意过来。
纪元三言两语,把消息从小吏们的嘴里套出来。
而且他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就是所有人看向他们的时候,都带着不算善意的打量。
这份打量里,还透着一丝丝的委屈跟怨气。
纪元他们的相貌肤色,知道这基本都是当地人。
纪元又喝了口茶,等到茶快没味道了,终于回来的同知才跟他们说话。
同知喘口气,先问了小吏衙门的情况,又道:“今年的水要及时排出去,去年降水太多,容易形成洪涝。”
“不能再发生去年的事了。”
说罢又道:“你们说,来了个兽医?”
迎接的小吏看过去,纪元他们早就站起来,等同知说完话,他才行礼。
行礼过后,安大海主动道:“回大人,草民便是跟着纪大人来的兽医。”
说话间,纪元的资料已经被宁安州同知看完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道:“这样的人也往这边送!”
什么是这样的人?
纪元无论去哪,都是被人夸的,不仅夸,还很欢迎。
头一次被这样对待。
对方看着纪元,再看看纪元的履历,气简直不打一出来。
这简直是胡闹!
小吏倒是明白怎么回事,不过他们看到安大海,只得把心里的不满咽回去。
纪元看看他们,却是一定要问明白的。
万事开头难,这总要说明白发生了什么。
见纪元主动问,对方没好气道:“状元郎,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在这半年,还是一年?”
“还只等着磨时间,四年一到,调任去其他地方?”
啊?
纪元皱眉:“下官并未这样想的。”
同知根本不信,对小吏吩咐道:“安排他们休息吧,兽医也安排进来,吃住都有衙门来负责。”
如果技术够好,还会发薪水。
这点同知没说,却是大家的共识。
那个大高壮也有用。
就是年纪最小的小白脸,让他干什么好啊。
去教书?
同知撇撇嘴。
真不知道让他们这些天之骄子过来做什么。
纪元三人,再加上一个小黄。
大家都发现了。
纪元的地位,估计连小黄的都不如。
纪元他们被带到府衙附近的房屋里住,这都是官员的公屋,专门给官员们歇息的。
因为此地的职位空缺的多,他们三个人分到一处不错的院子。
这院子确实很好,跟衙门看起来是同一批修建的,不管建筑风格还是时间都差不多。
虽说已经修了四十多年,但这房子建的本来就好,维护的也不错,看起来颇具气势。
唯独不同的是,官署的房子跟当地其他房屋相比,完全是两个模样。
跟其他地方一样,官署所在的位置,基本在宁安城的中间。
以宁安城为中心,辐射一圈三十多个大小村寨。
便构成整个宁安州。
要说宁安州地方大吗?
其实是很多的,但是只有宁安北,也就是当年的腊北人住的地方有人聚集。
南边,特别是接近景国的地方,虽说有天齐国的界碑,可基本没人过去。
故而,整个宁安州实际控制的地方,也就一半。
整个宁安州一共三十七个村寨。
分为大中小三个类型。
大村寨共计九个,人数都在一万五往上。
中型寨子二十个,人数在五千以上。
小型寨子差不多八个,人数在五百左右。
再小的也有,但统计的不够全面。
也就是说,整个宁安州差不多二十多万人口。
这么看来,其实人数也不少了。
倒是不奇怪。
本地五十年不收税,人口是会增多的。
也是这里土地广,没有内里那么拥挤,纪元感觉本地人的心态似乎都不错。
三个人坐下来,安大海道:“他们那么对你,你怎么还夸他们。”
一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坐下来。
纪元邬人豪从二月出发,一直到现在六月二十七,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们这一路实在艰辛。
又是雇镖师,又是刺杀,大海还生病了。
算下来,四五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
里面的仆从们在收拾房间,大海也是背着他们讲的。
正说着,小黄晃晃悠悠过来,就在纪元旁边嚼草。
这么壮实的大牛,让收拾好屋子的仆从们看的都羡慕。
等本地人离开,纪元才回答安大海的问题:“我多半知道原因。”
什么原因?
纪元解释道:“同知方才问我,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是怕我在这摸鱼,或者直接跑路吧。”
放到现代,很多比较初级的岗位,是不想要大学生的,特别是名校学生,基本都会婉拒。
如果大学生去应聘稍微简单的职位,对方大概都会委婉道:“还是头一次有这么高的学历来应聘啊。”
你以为他在夸你,实际上:你这种大佛我们供不起,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走,是不是拿我们这当跳板。
而在现在的情况里。
纪元一个连中六元的状元来最偏远的宁安州看仓库。
不亚于顶级院校博士生去工厂里要当流水线工人。
总经理:坏了,是冲着我的位置来的。
或者再说,总经理:博士生不需要实习证明吧?他不懂啊。
但凡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纪元会待长久。
甚至京城李首辅还给他承诺。
这几年平平安安的就行。
一般来说,这种履历,这种籍贯的外派官员,都会有两个选择。
一,混日子,混够四年赶紧走。
二,找到机会,提桶跑路!
“啊?”安大海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纪元肯定没把什么现代的说出来,只是认真解释了这个情况。
从这里面,甚至了解了,为什么宁安州的空缺那么多。
明明外面“官满为患”了。
可这里还是空着许多位置。
看来吏部不是没有派人,而是派了人之后,大家想办法跑路。
之前吏部给举人派教职,他们都能跑,或者找各种理由推脱。
把他们扔到这边,肯定跑的更快。
久而久之,当地人对他们这些外派来的官员不信任,这很正常。
而他的履历有些过于“华丽”了。
越华丽的,他们这里越不需要。
估计同知已经默认他把此地当跳板。
所以对力士邬人豪跟兽医大海要更好。
“好了,先收拾东西,然后好好休息吧,以后在这的时间还长呢。”纪元道。
此处宅子一个主院,两个偏院,他们三个住刚刚好。
大海还有点不好意思,他什么身份也没有,自己直接占个院子?一个院子里三间房啊,比他在家住的都宽敞。
可这院子里仆从却对他热情的很,对他非常客气。
小黄则非常自由。
想去哪都行。
纪元还让人在主院里安置屋子,专门供小黄住。
他的行李也被放好。
除了必要的衣物之外,还有十几个大箱子。
这些大箱子沉的要命,当初先是镖师们押着,镖师们离开之后董家的队伍一直帮忙拉货。
到现在,也是董家商队卸货。
纪元送别董家商队,董领头虽然不在,但其他人也很熟悉。
这下终于有人问:“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难道是状元平时用的东西?
也是有可能的,估计是自己习惯的被褥服饰用具吧?
纪元直接打开一个,拍拍箱子最上面的东西。
“书。”
书?!
大家并不认字,有人道:“是考试用的书吗?”
状元不都考完了?
对了,这些书,能不能让他们家族学的人看啊。
纪元笑:“并非,只是杂书。”
各种杂书,是其他地方很难买到的那种。
从果树茶树的培养。
再到各种牲畜如何看病,以及一些农具的心得。
建孟府周家得到纪元这份书单的时候,直接道:“您这是想帮我们清库存吧。”
这些书最是难卖。
认识字的,买这种书只是消遣。
不认识字的,甚至不知道这些书的存在,更不知道这些书的作用。
故而成了需要被清库存的存在。
纪元之前给安大海买书的时候就发现了。
牲畜类还好,一些关于动植物的描述,真的只是杂类跟闲书。
纪元把这些书收集起来,让镖师们帮自己带过来。
所以当时的镖局并非运的空箱子,是实打实的真书。
纪元拿出来几本:“这本是讲怎么种稻子的,这本是讲怎么培育果树的。”
“想来虽然地域不同,可总有共同点?”
董家商队的人点头,忍不住道:“若是你琢磨出法子,能不能告诉我们,我家也种稻子啊。”
这自然没问题,纪元点头:“好,咱们滇州府人杰地灵,物产丰富,可谓天齐国最好的地方之一,这里会大有所为的。”
董家商队众人立刻点头。
没错!
他们这就是很好!
再说,纪状元都讲了,还能有假吗?
谁不知道纪状元的本事。
听说他在族学讲完课之后,里面的学生们都学疯了。
他们中间有些人的孩子,也在董家族学读书,看孩子的状态都不一样,一提到纪状元,都哇哇大哭。
说自己这个弱鸟一定要先飞。
这说的大家哭笑不得。
纪状元一堂课,效果那么明显?
正说着,邬人豪一个人抬了个箱子,四个人才能搬动的箱子被他双手抬起来,这力气,太惊人了。
再看旁人已经在看书的安大海。
怎么兽医也看书?
安大海还对纪元道:“这本书我也没买过,写的不算太好,里面有些东西过时了,等我改一改再说。”
他还会改?
天啊。
眼前的三个人,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状元。
力士。
兽医。
总觉得他们很厉害啊。
这里的消息传到宁安州同知口中。
他还在外面看梯田的情况,最近两年多雨,这水总是排不干净。
今年的稻子就要收获了,真的不能出状况。
去年赈灾都没弄明白,今年要是再减产,日子真的会非常难过。
还有。
还有明年要开始收税。
他已经把这事提前两三年讲了,但下面三十七个寨子,所有村寨村长都在回避问题。
如果赈灾做不好,税也交不上来,那后面会如何,他也不知道。
同知又想到过来的状元。
一个小白脸,或许读书有些才能,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行。
真正的公务跟考试完全两码事。
不是他看不起状元,作为考上三甲进士的他,当然知道自己跟状元之间的天差地别。
可人家再厉害,学的再快,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很快要离开。
就跟府衙的这些房屋一样。
当初他们刚并入天齐国,朝廷派人过来修府衙,修官署,还说五十年不收费,还说什么派人过来教导农耕。
确实派人了。
也确实修了。
但房子修好,朝廷来的官员,能跑就跑,根本不会留下来。
同知不是讨厌状元郎,是真的怕他没过几天就要走。
这可是状元。
算了,等等看吧。
看纪状元上任之后会怎么做。
反正他期待不大。
还有十天就要夏收,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夏收不出问题,赈灾的事情就能补一补。
同知心里又回到当地公务上,他的眼里,还是宁安州更重要。
纪元他们这边收拾好,终于能躺在床上睡一觉了。
纪元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就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
京城到滇州府。
放到现代,飞机也好,高铁也好,便是自驾过去,都不会跑五个月啊!
说起来,还要给大家回信。
等他明天起来再说吧。
纪元人在滇州府下的宁安州休息。
他出川写的信件,终于送到建孟府殷博士手中。
殷博士看着纪元画图,本以为是个什么画作,谁知道却是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殷茂还过来凑热闹:“我弟弟写了什么信,他到地方了吗,滇州府好玩吗?”
殷茂已经自认是纪元的大哥,说什么都要带上我弟弟这两字。
父子两个看着奇怪的图纸,真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还是附带的说明,让他们知道,这奇怪的东西叫蒸汽机。
纪元信里还说,这东西非常有潜力,对当地的印刷,乃至纺织,车船运输都有帮助。
但一切都是只是想法,还要慢慢落地才能实行。
纪元向来不说大话,他都这样讲,可见手头的东西确实很好。
但是,他们看不懂啊。
殷博士跟他儿子,都是妥妥的“文科生”,自然看不懂眼前的图纸。
不过仔细研究,似乎能发现一定的规律。
再看纪元的信件内容,说是这东西可以找府学数科高夫子一起研究。
说高夫子或许可以研究出来。
算是私人的事情,看看高夫子愿不愿意帮忙。
殷博士想到府学的事情,也觉得头疼。
纪元当时在这的时候,数科方有八个学生。
如今却只剩三个。
数科摇摇欲坠。
虽说可以理解考生们的想法,但所谓的辅科到底是君子六艺,直接放弃确实不好。
可他们一人之力,扭转不了如今的趋势,学生们只读四书五经,甚至不读春秋跟礼记,已经很正常了。
或许高夫子还真有时间。
殷博士知道是私人的事,便私人时间约了高夫子吃酒。
高夫子郁闷的很,张口便是:“你也别说,数科学生只剩两个,想停课就停课吧。”
“右训导都来劝了,你怎么还来?”
右训导来劝?
殷博士反应过来,右训导今年要升任,所以劝数科停课这个“恶人”,就由右训导来做。
殷博士却道:“不是这件事,高夫子,你还记得纪元吗?”
高夫子扶了扶叆叇,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学生不仅聪明,还坚持学完数科所有课程,甚至还给他的蒙师买过叆叇。
不要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实在是他的叆叇也要换了,可是没什么钱啊。
随后那份蒸汽机简易图纸被拿出来。
殷博士道:“纪元说,平时烧水的水蒸气似乎有大用途,若是废水都能把锅盖顶开,那是不是也能做其他用处?”
“他说,如果设计一个能让蒸汽好好储存,并且作为动力的源头,以后能发挥很大作用。”
“可这是个私人的事情,不知道高夫子你有没有兴趣。”
殷博士讲完,见高夫子早就看进去了,甚至越看越入迷。
绝对机械的东西是会有美感的。
数学应用跟机械的结合,更是完美。
纪元提出的设想,让高夫子双手几乎颤抖。
这东西有意思啊,就是好像有点简单了,如果换个方式,或许蒸汽的力量会更大。
纪元画的这个图纸,算是非常简易的。
前半部分是熟悉的蒸汽进入管道,蒸汽越来越多,推动后半部分的活塞运动,活塞联动外面的杠杆,杠杆再带动转动轮工作。
上面还有一些装置,可以让随着蒸汽一前一后。
这样的动力,足以用在外部的轮子得以转动。
形成这样的动力,足以做很多事了。
纪元还建议,先从纺织机上开始实验。
如此看来,好像机械原理都清楚了,方法也给划出来。
但真正要做的话,一点点的误差,都会让整个蒸汽机失败。
上面的每一个装置,都要再经过计算,才能让这个机械原理得以更好的利用。
高夫子是越看越高兴,直接道:“反正我的课也没了,月俸不会少我的,以后我就玩这个。”
“未来的右训导,你可别管我啊。”
殷博士的升迁文书已经下来,他等到现在的右训导离开,便是从五品的官员。
高夫子都知道这回事,可见此事板上钉钉。
殷博士无奈,却道:“每个月还是要来一次的。”
“要是以后报名数科的人多了,您也要回来教学。”
“哎,谁会来学数学啊,这不是自找麻烦,再说,现在他们根本不在意这个。”
“好了,以后有东西玩了。”
“我知道,要保密。”
高夫子回到家,便开始着手研究。
他家院子还算大,里面有很多木匠活,都是他平时动作做的。
但这个东西,好像要学铁匠?
说做就做,还有城里的同门,一起搞。
纪元根本不知道,他的简易蒸汽机图纸,高夫子一个师门的人都动了起来。
他此刻休息的差不多了,吃了本地特有的米饭,还摸了摸肚子。
没办法,本地的饭食确实好吃。
吃饱喝足,纪元带着邬人豪出去转转。
大海 呢?
大海被请去给牲畜治病了。
宁安城附近有十几个村寨,都不算太远,当地的兽医不如大海,他过去可以帮大忙。
这两日一直被喊过去帮忙,大海乐此不疲,他确实喜欢这份职业。
纪元,邬人豪,再带着小黄。
纪元“重操旧业”,开始放牛。
虽然多年没放牛,纪元还是很老练的,牛要吃百家草,才能长的好,所以要不停的走。
可宁安州的草?
似乎格外肥美?
这真是养牛的好地方,冬天甚至不用什么青储料,压根都不需要。
可惜这里的农耕发展的相对慢一点。
只要带来相应的技术,以后的收成肯定会飞速提高。
纪元一边闲逛,一边想着养牛的事。
他作为管仓库的官员,在仓库里养几百头牛,好像很合理吧?
从六月二十七到宁安城,纪元他们休息了两日,便开始四处走动。
等到七月初五进衙门正式报道,他已经把附近十几个村寨都逛了一遍。
现在不少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朝廷派来一个英俊的小白脸,身上的气质跟本地人完全不同,远远就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姿。
有点不同的是,他经常带着一头牛,像是在放牛?
不说别的,这牛可真壮啊,等今年的稻子收获了,能不能让这牛帮他们犁地。
还真有人敢问,纪元笑着道:“好啊,只要不累着它就行。”
这个回答,让不少人兴奋,纪元还真让对方留下村寨的名字,和他自己的名字。
只要到时候来领小黄就好。
要求便是,不能累着,不能打骂。
对方啊了一声,赶紧报了名字。
这新来的官员可真好!
这些消息,定然瞒不过宁安州同知,他心里无语,但也知道新来的状元郎不是个有坏心的。
故而七月初五,纪元穿着官服正式上任时,对方态度好了些。
这位同知姓刘,本地人。
祖上甚至是腊蛮南边的,也就是祖上被南边景国欺负过。
之后并入天齐国之后,很是感激,幸而读了书,甚至考上三甲进士。
这位刘同知有机会去其他地方做官,可还是在本地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时间,他就盼着自己能让本地的日子越来越好。
纪元了解过这位刘同知之后,对他很是敬佩。
已经是进士了,放在外面,都是无数人捧着的,能留在这二十多年,可见其气魄。
要说本地的油水?
本地甚至不交税,还有什么油水。
他是真心想让宁安州越来越好的。
因为府衙官员不多,其他都是小吏,所以大家见面的时候也没那么多规矩。
纪元先是拜见从五品的刘同知,然后是正六品的刑司主事,户司主事。
还有个从七品的推官,正九品的知事,他们一一认识。
好歹也是二十多万人的州。
正儿八经的官员就这么几个。
其中正九品的知事,看着脸颊泛红,双目浑浊,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酒蒙子,他对纪元格外亲近,说话也不是本地的方言,而是正统的官话。
“纪状元,我终于有能说话的人了,你怎么会来这啊。”知事说着,就要跟纪元表示亲近。
纪元没来之前,这地方一共五个朝廷任命的官员,四个本地人,一个外地人。
知事显然很久没有说官话,眼里都带着激动。
其他人稍稍皱眉,刘同知倒是跟之前一样,看来早就习惯了。
纪元笑着道:“宁安州板扎买。”
李知事顿了下,显然听出来这是本地话。
纪元也是宁安州的人?
不对啊,这破地方连正经的官学都没有,还能出状元,或者他是滇州府的?
其他人却看过来,一向严肃的刘同知都笑了:“板扎,要这么说。”
刘同知的方言显然更对味,纪元笑着跟着说了遍,第二遍的时候,已经很正宗了。
别说他了,跟着的邬人豪都能默念几遍。
意思就是很好很棒,非常优秀。
同为外面过来的李知事问纪元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纪元没有用太多客套话,只是用本地方言讲了这里很好。
李知事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这个状元怎么回事!
他怎么还学这里的方言,官话难道不好吗。
纪元心道,不是不好,官话方便五湖四海的人沟通。
可你来到这,却不愿意融入,那本地人如何相信你能好好做事。
方言也好,习俗也好,只要在合乎情理法,都应该保持尊重。
纪元看他连这么简单的话都不懂,便知道他压根不想在这待下去。
可是他又没有被调走,估计也没什么人脉。
在此地过的不如意,又走不了,只能靠喝酒度日。
纪元叹气,换了官话:“这几日看来,宁安州确实很好,眼看就要丰收,今年的稻子穗好像很漂亮。”
纪元把话转回到公务上,刘同知也点头。
一个上午时间,纪元成功融入,邬人豪作为纪元的守卫,也被派去帮忙。
要说一般过来的官员,肯定是没有什么护卫的。
纪元到底不同,这也是刘同知最开始不想同纪元多说的原因。
除此之外,纪元感觉,似乎还有旁的事,让刘大人并不信任他。
哎,搞好跟上司的关系,也是重要一步啊。
等大家各自去办差,纪元先主动跟户司主事攀谈。
户司主事五十多岁,胡子已经花白,他看着颇有些干黑,对纪元倒是不错。
两人回到户司,主事就道:“你先熟悉熟悉这里的公务。”
说完又提醒道:“对了,虽说你是仓司主事,但咱们这人少,很多事情都要兼任,晓得?”
宁安州衙门就那么多人,大家都是如此的,根本做不到事事分明,条件根本不允许。
户司主事怕吓到纪元,根本不敢说实话。
以后熟悉之后,别说户司的事,便是其他部分的差事,他们都要做的。
先不说吧,免得把人吓跑了。
可纪元是什么人,他在翰林院看了几千上万份文书,可不是白学的。
一眼便知道,这地方是要多做事的,故而满口答应。
不知道是不是他答应的太快,户司主事甚至有点不信。
随后下属的另一个问题,让户司主事挠挠头,这答还是不答?
纪元问道:“咱们刘大人,还不相信我会好好做事吗?为什么?是因为那个知事?”
户司主事见纪元年纪小,又问的真诚,小声道:“那个外地人,实在不像话。”
“从刚来就想走,折腾了七年,任期到了也调不走,天天喝酒闹事,衙门有他没他都一样。”
但这位刚来的时候,也是雄心壮志,觉得自己一定能离开。
他认为,自己一个堂堂举人,得罪人之后当了个正九品的知事已经够倒霉了,不能再倒霉下去吧。
谁知道,做什么什么不成,一直到现在。
这简直是所有外地官员的“前车之鉴”。
不少被外派过来的官员看到他,立刻起了走的心思。
纪元听完,心里明白过来。
说到底,还是觉得他不安稳。
没关系,这倒是最好办的了。
纪元点头,什么也没说,把袖子一绑,对自家上司道:“那下官就开始看本地的文书了,先了解本地的具体情况。”
“想来接下来最要紧的便是七月丰收,下官一定在稻子收获前,看完这所有卷宗,也好了解往年的定例。”
户司主事看着眼前那么多卷宗。
别是在吹牛吧。
那么多东西,谁能看得完?
距离丰收,只剩下七天时间啊。
户司主事还是怕吓到纪元,委婉劝道:“没事的,事情慢慢做就好。”
纪元点头:“好的,放心吧。”
纪元沉浸在本地卷宗里。
户司主事走出此地,其他三个本地同僚面面相觑。
“没吓着新人吧?”
“哎,都说了,让他再歇歇,看他是个和气肯干活的,稍微分担一点公务也行啊。”
便是刘大人都点头:“他来宁安州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和气,还把自家牛借给村寨里的人,应该能做事,至少中规中矩,不要吓着他了。”
说白了。
本地所有官员一个想法。
少给纪元派活!
不要把人给吓跑了!
要知道,他们这衙门官员少,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压力大的不行。
好不容易来个人分担,真的不能吓跑啊。
可惜他们不知道纪元卷王的名声。
否则担心的,就不是纪元害怕公务太多,而是害怕跟不上纪元的节奏。
看卷宗,处理公务,对纪元来说得心应手。
不到五天时间,各部文书都被他看了遍。
从前期走访调查。
再到翻看本地卷宗。
纪元对宁安州的调研基本结束。
纪元把手头的文书放好,走的时候,甚至把五司的卷宗都摆放整齐。
本地的情况,他了解了大半。
让人忧心的,便是去年的涝灾。
总的来说,梯田里的水是由山上引下来的。
但这些引下来的水控制不好,或者山上的水太多,就会让梯田的稻子淹死。
去年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的事。
所以今年大家特别紧张。
至于赈灾?
本地人没想要什么赈灾,他们甚至不懂这种情况下,朝廷是要给帮忙的。
他们只想着,今年顺利收获吧,只要顺利收获了,日子就能好过。
纪元再看着亩产的斤数。
这么好的田地,亩产三百多斤大米。
实在是太少了。
“不好了!山上又下雨了!”
“要抢收!必须抢收!”
“看天象的吏官说,最多五日,五日后必有大雨,要提前抢收!”
纪元正在写增产的计划,便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呼喊。
便是当地熟悉天气的小吏发现异常,所以要各地奔走相告。
本地的山,一座山可以分四季。
山上下雨,山下甚至没感觉,而本地的稻田最怕这个。
因为山上的水不停歇的留下来,迟早会淹没即将收割的稻田。
一旦雨水过多。
那今年本就亩产不高的稻子,就会毁于一旦,跟去年一模一样。
这件事必须通知到各个村寨里,让所有村寨立刻行动,越快越好!
刘大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急着出门,差点摔一跤:“快,快备马,下面三十七个寨子,还有九处额外的小村落,都要通知到。”
刘大人分着任务。
这次官员小吏都要出发。
要通知的村寨实在太多了,原本四个人一队,也变成两人一队。
即使这样,人数还是捉襟见肘。
“让我跟邬人豪分开,可以跟着小吏同行,也能帮帮忙。”
纪元直接道。
他们俩?
这能行吗?
往下面村寨跑,可是最辛苦的,很多路还要人牵着马走。
纪元确定道:“刘大人,事不等人。”
这句话提醒了刘大人。
“好,你们两个一定要注意安全。”
“不过说回来,能通知多少地方,就要通知多少地方。”
“事关宁安州百姓的口粮,一点也不能有误,听到了吗?”
纪元跟邬人豪点头。
他们听到了,他们也会照办。
“好了,出发,快去快回。”
“今年不能再跟去年一样了。”
“真的不能了。”
刘大人深吸口气,远远看着,像是在流泪,近了看才知道,那是他纵横的皱纹。
纪元跟着一个本地小吏,两人骑着马快走。
能骑马的地方骑马,到了地方就要把马拴在树上步行过去。
那本地小吏着急的很,不会刻意等着这位“小白脸”。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跟得上,还能帮他提着东西。
或许,这个新来的官员,真的不错?
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赶紧把消息通知到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