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五月十六。
正是天气炎热躁动的时节。
京城国子监的学生们, 则在前几天开始,就在热烈讨论了。
讨论的话题只有一个。
今科状元。
这并不意外,谁让整个京城, 都是关于纪六元的讨论。
他身上的一切都值得拿出来讨论。
纪六元。
皇上御赐宅邸, 皇上御赐名字。
再加上他殿试上惊为天人的文章。
甚至有人传言, 他的字也是一流。
这样的人当了状元。
可围绕他的, 也有许多负面的东西。
比如极差的家世,比如天煞孤星一般的命格。
再比如扑朔迷离的会试文章。
那样的会试题目,他怎么拿的第一?
真如传言说的,他是个极厉害的马屁精?
说到底,还是因为,今年国子监的人没有拿第一。
会试不是第一, 殿试也不是第一。
之前一直有传言,说他们国子监的学生占便宜,既不用赶考,跟考官们的关系也好。
但这种说法, 他们不觉得啊。
不过有一点他们承认, 他们拥有天齐国最好的资源。
这种情况下, 若真考好了,也就算了。
但考得不好,很是被大家笑话。
再加上,如今能来国子监读书的,不是有门第的,就是举荐上来的。
而能被举荐, 要么是有天赋, 要么有家世,或者二者皆有。
这种学生, 轻易会服别人?
自然不可能。
偏偏出了个纪元。
谁知道会出现个纪元!
他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可大家细细想来,好像每一年,都听说过他。
那些诗词,那些徐大人,朱大人口中不错的学生,甚至有人买过他画的《梦蝶记》!
当初还因为他不画了,所以很不开心!
啊?
大家冥冥之中,那么早就有联系了?!
这些就算了。
不知道哪个学生说了句。
“你们忘了吗。”
“每次殿试结束,国子监都会请新科状元过来上课。”
上什么课?
自然是激励大家好好读书的课。
三年前的状元也来过,那本来就是国子监的学生,大家之前也见过,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心里崇拜得很。
今年呢?
今年是纪元。
他们心里不由得嫉妒的纪六元!
所以国子监的学生们,心情格外复杂。
不管多复杂,五月十六这天,他们都要看到纪六元了。
翰林院那边说,纪元今天上午就会来。
估计讲个两刻钟左右,就会离开。
放在现代来看,就是上面派人下来,随便给你们讲一会,就可以离开了。
跟领导视察没什么区别。
如果状元心情好,还会解答大家的学问上的问题。
至于时间?
全看状元郎的心情。
一般来说,会回答半个时辰左右。
一想到是纪六元过来,众人心里,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的。
特别是罗博士之前的同僚。
他心里已经后悔万分。
这见了纪元,那多尴尬啊。
幸好幸好,纪六元并不知道他是谁。
话是这么讲。
等他看到纪元的时候,心里已经忍不住后悔,怪不得都说,见过纪元的人,都认为他前途无量。
就这气度,这才情,这相貌。
都是顶尖啊。
今日的国子监没有上课,而是把这一天都腾出来。
前两天打扫好国子监里里外外,今日等着状元亲临,带着众学子一起祭拜先贤先师。
而纪元本人,按照翰林院派来的八品的两位典籍官所讲,他先一步换上公服,等着国子监派人来接即可。
上午去讲学之后,下午就可以休息了。
等到明日再去翰林院报到。
差不多是上午出公差,下午直接休息。
这倒是不错的。
两位典籍官,一个年龄二十六,一个三十六,都是京城人士,靠着家里的关系用举人身份进了翰林院。
按他俩的话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养家糊口便不错。
翰林院虽然没有油水,好在清闲又体面。
他们有些像翰林院的吏官,特意分给纪元用的,以后给他打下手。
故而他们两个前几日就拿着历代状元去国子监的记载,主动找到善内街的纪宅,向新科状元说明去国子监讲学的流程。
两人如此殷勤,纪元自然很是客气。
这两位接触纪六元之后,同样松口气。
得知他们分给不到十五岁的小孩时,两人都觉得以后日子难说。
小孩年纪小,也不懂事啊,难保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原来李首辅分他们两个“老油条”是为这事啊。
但真接触之后,却知道纪六元年纪虽小,人却是真的豁达聪明,对他们两个同样客客气气。
这样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纪元这几日看了之前状元讲学的流程,心里已经有数,他在府学也修了礼仪,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已经有数。
再说,有两位典籍官陪着,多半不会出错。
纪元换上崭新的公服。
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算是状元的专属位置,此为史官的一种。
史官的地位,不用多讲,那可是非常高的。
六品公服为深绿色,绣着鹭鸶纹样,腰为银带。
纪元皂靴一踩,这模样在夏日看着就觉得清爽。
明明都是公服,怎么纪元穿上如此英俊?
白和尚,高老四都是二甲,为正七品修书,都是浅绿色官服。
两人格外紧张。
而武营他们已经出发了,武营三人已经进了营司,排了班次,三人都在外城巡逻。
说起来,他们这些微末小官不用上早朝,按照正常时间,辰时正刻,早上八点上班即可。
换作各部大员,就要卯时初,早上五点公务了。
但大家最大的感觉,还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
他们竟然真的要做官了?
怎么感觉自己还是学生啊。
他们说话间,翰林院的典籍官来了,看到纪大人穿的是翰林院官服,赶紧道:“别啊!换上状元公服,今日可是状元讲学!”
说句不好听的,国子监不知多人的官职品级都比纪元高,穿这身衣服,怎么压得住人?
也不对。
他们穿着没有自家上司帅气?
不管怎么样,纪元还是被喊着换了状元公服。
纪元忍不道:“其他进士巾服都还回去了,我的不用换,就是等着讲学用?”
“成亲也能用!”左典籍知道纪元是可以开玩笑的性子,忍不住笑道。
“那且等着吧。”纪元换衣服时,白和尚他们已经离开,今日头一次上班,紧张啊。
白和尚等人前脚刚走,国子监便来人接了。
此地为天子御赐的宅院,国子监官员来敲门的时候,都显得格外客气。
得知状元还在更衣,大家也不奇怪。
状元的派头,自然要大一些。
门外停着的六驾车马全都备好,只等状元前去国子监讲学。
若状元不想坐车,他们还备了好马,任状元选择。
纪元换好衣服,典籍官便在门口等着,很有朝廷官员的气势,见纪元出来,立刻行礼。
纪元心道,大家认识好几天了,也没必要这么客气吧。
右典籍给他使眼色,这才看到门外等候的国子监众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
纪元手一背,微微点头:“走吧。”
“下官遵命。”
即使心里有了准备,但看到门口六匹马拉的豪华车驾,纪元还是瞳孔地震。
旁边还有一匹骏马。
如果想低调点,那就座马车。
想高调点,便骑马。
啊?
这马车?
低调?
当然了,穿着状元公服,骑着马过去,好像确实更招摇。
纪元正在看着,看到后面有两个骑着马的人。
正是谢榜眼,宋探花。
两人前几日也接到差事,要陪着状元去国子监。
说是一甲前三都要去讲学。
但大家心知肚明,知道人家那些学生想看得到底是谁,他们两个过去,只不过是陪衬罢了。
两人黑着脸,再看到状元身边有官员跟着,自己身后则空荡荡的。
是不是状元,差别也太大了吧。
人家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差别更大。
想到这,他们两股酸气都要冒出来了。
纪元看看车马,再看看骏马,果断选择前者:“我还是坐车吧,低调点便可以了。”
国子监的人也没意见,反正他们准备了两套方案,只要把人接到就行。
不过他们近距离看了状元郎,心里忍不住道:“皇上偏爱神童是有道理的。”
“身为状元,就是天齐国的门面之一,长相如此之好,文章也写得扎实。”
“都说探花郎应该是长得最好的那个,可对比起来,都不如状元啊。”
国子监的官员心里这么想,闲聊的时候忍不住也讲。
正好就被榜眼,探花听到了。
而他们两个也要从马上下来。
状元都选择了坐车,他们肯定也要跟上。
纪元坐稳之后,见谢志福跟宋留群也上来了,朝他们稍稍点头。
他们三个虽然都是一甲,但真正对话却没几次。
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好像不是一路人。
就算是谢志福跟宋留群,要是没有纪元这个对手,他们基本也是不怎么说话的。
一时间,车内实在尴尬的厉害。
宋留群看了看他们两个。
这车里面,纪元不到十五,谢志福今年二十六,自己今年二十七。
难道皇上真的按年龄来排顺序?
那也不是,纪元的殿试文章确实很好。
说到殿试文章。
宋留群终于问出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纪状元,说起来,你会试文章是如何写的,上次我们看了你殿试的文章,真是有所裨益。”
“想来你的会试文章,必然也不错吧。”
谢榜眼也立刻抬头,他也很感兴趣。
纪元到底怎么写的,能把马屁拍到第一?
说实话,他们也想学。
纪元抬抬眼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直接道:“听说会试录马上做出来,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们当然知道会试录快出了,但不是想提前知道吗!
主要是,纪元也不可能当场背给他们听啊。
那《会试录》是礼部,国子监一起编纂。
编好之后送到翰林院来审,再之后送到皇上手边。
纪元听说,礼部国子监已经在做了,估计这几天里,便会送到他们翰林院。
他们三都是翰林院的人,想看会试录,那还不简单?
如今科举都 结束了,这些文章再保密也没用。
纪元不想费事,在这两人眼里,就变成羞于开口。
一定是拍马屁太厉害了!
所以不好意思说。
没关系,这会试录可是要发到全国各地,所有读书人都会看的。
如果说童试录,只是自己本地会看,乡试录,顶多看前几名的。
但会试录,这种全国范围的好文,整个天齐国各州府,全都会买。
甚至连番邦小国都要买来读一读。
想到这,他们总算高兴了。
说不定很快就能看到纪元丢脸。
不对,今天说不定也会丢脸。
国子监的学生们,也是学富五车。
让一个不到十五岁的人去给他们讲学?
纪元最初的讲课应该还好,但后面的提问环节,估计够呛。
国子监不服纪元的人很多,说不定会有多刁钻的问题等着。
在两人飞速思索下,纪元竟然感觉车厢里没有那么尴尬了?
那多想想吧,多想想时间过得快。
没办法。
直到现在,他们也很难接受,自己真的输给比他们小这么多的人。
只能从里面找到“漏洞”,然后用来安慰自己。
马车终于到了国子监,外面左右典籍请他们下马车,听着外面的动静,应该有不少学生前来欢迎。
纪元人还没下去,就已经感觉到领导视察那种压力了。
不是被视察之人的压力,是领导的压力。
纪元没动,谢榜眼,宋探花咬牙,确实,重要的人一般最后下车,他们两个还是要给状元开道。
这边纪元还没说什么,两人便率先下去。
啊?
嫉妒之心很重,但懂礼貌?
两人刚下车,就看到车外的场景。
国子监上千学生里,挑了百名学习好人也端正的,此刻全都穿着国子监的衣袍,在门前列队等着。
眼看两人下车,大家赶紧做礼。
也有国子监学生道:“不是说新科状元年轻英俊吗,这也不沾边吧。”
“你再看看,这是咱们国子监的谢榜眼跟宋探花!”
哦,他们说呢,不过这探花也不帅气啊?
左右典籍已经在等着了,榜眼探花自然也站在两侧。
那边还有国子监的官员在等。
国子监最高的官员为从四品的祭酒,自然不好前来迎接,故而下面正六品的司业率领一众人等,只为迎状元讲学。
纪元见这两人下马车,自己也掀开帘子。
依旧是那身绯红衣袍,端得鲜艳夺目,他站在车驾上,利落下车,走得极稳。
等纪元抬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个绯衣少年郎!
这才是大家心目中的自己啊。
不对,这才是大家心目中的状元郎啊!
穿红袍,做状元,个子挺拔,人也俊朗。
这就是今科状元?!
在场国子监的学生们,哪个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纪元上前,左右典籍立刻跟上,同大家介绍:“这边是我们的今科状元纪元,如今在翰林院做编撰。”
“这位是国子监司业。”
双方都是正六品的官员,自然十分客气。
当然也有不同,作为国子监的司业,算是实际的职务,比纪元的编撰要好很多。
但是,纪元这个六品编撰不过是个做官的起点,以后的前途,那可不好说。
再者,只要当了翰林官那边尊贵无比,说出去都是极为清正的。
国子监司业十分客气,笑着道:“辛苦状元郎来一趟,早就听说过您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纪元笑:“司业大人太过客气,学生也不过是求学子弟中的一员,如今侥幸有了功名,以后依旧是要读书的。”
“国子监是天下读书人都想来的地方,到了这里,也不过是个读书人。”
啊?
谢榜眼跟宋探花看过去。
平常纪元的话很少啊,这说起官腔来,既不显得虚假,还让人听的很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说国子监司业受用了,就算是旁边的学生们也受用。
他们还是小看纪元了。
对啊,会试文章,不会就是这么拍马屁得的第一吧?
这么看来,还真有可能。
他们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本事。
纪元跟司业相谈甚欢,一直到国子监里面,纪元才感慨:“国子监的松柏竟然都如此旺盛。”
但凡学校,必然是种松柏的。
这里的松柏养护得都很好,让人只觉得喜欢。
再到文庙,很快国子监祭酒也来,对方见过纪元,对他也是心情复杂。
可自从看了纪元的会试文章之后,那份复杂就收了些。
那样的题目,那样的想法,却还能答得有风骨,这样的考生不得第一才奇怪。
祭酒今年五十多,看向纪元的时候不由多了些慈爱,笑着道:“会试录也快做好了,等你们今日回去,要不然顺便拿回去。”
这便是让翰林院来审了,同样也是拉近关系。
纪元笑:“那可巧了,咱们不用再跑一趟。”
身后的谢榜眼跟宋探花一惊。
《会试录》已经修好了?!
那他们也能看到纪元的文章了!?
甚至回去的路上都能看!
怎么办,好期待啊。
他们俩还在走神,纪元那边则跟祭酒一起,带着前来的国子监学生们祭拜先贤。
拜过之后,众人回神。
状元,要讲学了。
马上便是巳时正刻,等状元去了讲经台,三年一次的状元讲学便要开始。
之前就罢了。
那些状元大多三十多,稍微年轻的也二十五朝上。
今年的状元,不到十五?
他来讲?
突然有种不信任感怎么办。
大家现在看到的,也就是他殿试文章,乡试文章都少有人读。
如果他水平不够,岂不是很尴尬?
还有些国子监学生,已经做好提出刁钻问题的准备。
纪元一边跟祭酒,司业闲聊,一边笑着安慰:“没事,该问什么就问,若下官不会的问题,咱们一起探讨。”
旁的不说,单这个态度,已经让祭酒喜欢了。
这学生,当初要在国子监读书就好了。
现在?
现在肯定不成。
人家都能来讲学了!
巳时正刻,早上十点钟,纪元站在讲经台上。
已经有无数国子监学生在下面等着了。
学生们穿着国子监青色公服,纪元则是一身红衣,远远看着竟然像是绿叶衬红花一般。
这也没错,今日的中心点,就是纪元。
所有人落座。
左右典籍也为状元郎捏把汗。
普通人看着下面千余学生,大概就要紧张了吧?
纪状元,他可以吗?
纪元站在讲经台的最高处,笑着看向众人,一眼扫过去,都是一张张面对他的脸庞。
大家的情绪不一,却能尽收眼底。
紧张吗?
或许有吧。
但他准备的发言稿还是要讲的。
纪元并不看稿子,他记忆力本就不错,这又是他自己写的,面对千余人,同样能侃侃而谈。
“天下之治乱系人才,人才知邪正关学校。”
天下的兴衰关乎人才,而人才是好坏,跟学校有关。
“天齐国百年建学,道在明伦,千圣传心。”
纪元语气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咬字清晰,声音亮而不尖,听着让人十分舒服。
而他的开篇,便在说学校的重要性,说人才的重要性,以及天齐国朝廷兴建学校等等。
从上古夏商讲起,再到如今学校的演变,最后借古喻今,一层层地推陈出新。
此话倒像是他在殿试文章的延续。
但要比当时说得更为细致,更为明了。
纪元用词从不晦涩,力保所有人都能懂。
最后又讲天生我材必有用,又说广播圣学,再讲道明心圣。
让祭酒诧异的事,纪元不讲科举的好处,只讲自己读书的心得。
而真正快结束的时候,纪元最后道:“率性,修道,诚心,正意,崇志,广业。”
“我之读书,不过以此为尚。”
状元从学校建立的原因,再到读书的原因,到读书的好处,之后讲了自己读书的心得。
竟然是少了大谈科举,也没有自夸自己的成绩。
只是实实在在地,分享了自己对读书的看法。
这倒确实是讲学了。
两刻钟,半个小时的讲学,纪元一字不差,说话有理有据,在场不少人都听得入神。
听状元讲完读书心得,他们不少人好像换了个想法。
原来状元读书,没有一心想着科举,是真真正正在修学的。
里面还穿插了很多小故事。
比如他读书的时候,每日写大字,总觉得大字那么多,是不是一辈子都学不完。
还有头一次读四书五经,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字了,明明字在书上,眼睛已经飘忽了。
读书?
什么读书?
他根本看不懂啊。
但慢慢读下去,才能真正读到趣味。
这些事情仿佛是国子监学生自己的亲身经历一般,听的人又想哭又想笑。
纪元讲完,场内掌声雷动。
最后讲的东西,则把读书讲明白了。
所有人的想法就是,说得好!
简直是读书人的心声!
这才是读圣贤书的模样!
特别是国子监不少潜心治学的夫子,对纪元的态度喜欢得不行。
怪不得人家是状元啊。
人家的想法都跟普通学生不同。
纪元用口才跟气度,已经折服了大半国子监学生,不少人都心里偷偷想。
自己之前真的太狭隘了。
真以为国子监的学生,就是天下之最了吗?
显然不是啊。
整个讲经台的气氛都被调动起来,比之躁动,更像是活跃,一种属于读书人的活跃气氛。
纪元这种灵气十足的学生,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匠学可以比拟的。
而且无论什么典故,状元郎信手拈来,还说的生动有趣,纵观全局,总觉得他有不同的风采。
哎,人比人,真的不一样。
眼看国子监的学生们高兴的厉害。
竟然不是为了状元这个身份高兴,而是听到求学之理高兴。
不少夫子们更满意了。
治学跟科举虽然不冲突,但有这样的想法,就比功利读书好上百倍。
今年的状元讲学,确实很好!
甚至是这些年来最好的一次。
这样年轻的学生,果然是个天才啊。
讲学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谢榜眼跟宋探花也要说几句。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只好硬着头皮上去。
他们两个人,都比纪元大十几岁,要说不管榜眼还是探花,都是学生们向往的功名。
但刚刚听了状元讲的,怎么就不想听别人的了?
再者,他们讲的也没什么好玩的。
方才状元说话的时候,甚至还逗他们笑了。
特别是状元说读书很苦,刚睡着就感觉又起来读书那会。
简直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而这两位说的,就像教科书了。
这讲经台的气氛都冷下去了。
不过状元亲自带着鼓掌,又问了几个问题,两人赶紧答了,那些问题还都是国子监学生们想听的,这气氛才有好起来。
这对纪元来说不过信手拈来,对其他人来讲,则大为不同。
几句话,就控住了整个场子,似乎大家都会随着状元郎的动作而改变,随着他说的话或喜或笑。
这种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才十五岁啊。
他怎么做到的?
但纪六元就是坐在那,几句话,让所有人跟着他走。
这种能力,更像是与生俱来的。
纪元看着祭酒的惊愕的表情,笑着道:“下官不过来讲学一日,说不了什么东西,不过是讲些大家爱听的,多些学习的动力罢了。”
两刻钟,半个小时,能讲什么?
既然讲不了实际内容,那就要根据台下的观众来调整自己演讲的内容。
纪元想的通透,却很少有真的会换位思考。
他这样的人,能让国子监数千学生短短时间内喜欢上,似乎毫不意外?
坐下来的谢榜眼跟宋探花则对视一眼。
对纪元察言观色拍马屁的功底再次敬佩。
这个能力,他们想学啊!
所以他那会试四书文到底怎么写的!
让他们好好学吧!
纪元不过随口一说,不知道这两人如何惊愕。
眼看还有些时间,在纪元点头下,开始回答学生们的问题。
从四书到五经,再到历史,文学,丛书,集部,甚至道藏。
纪元多年来读书功底更让人瞠目结舌。
纪元从县学尊经阁,再到罗博士的书房,以及府学的藏经阁。
这些年来,读了不知多少书。
许多方面都有涉猎。
国子监学生们的问答,根本难不倒他。
许多问题,让谢榜眼跟宋探花都汗流浃背,纪元却还能另辟蹊径,笑眯眯跟大家有来有回。
要知道,他面对的是数千学生。
谈到兴起,纪元撸起袖子,真真正正分享自己独特的观点,他并非卖弄,而是正儿八经的讲学,正儿八经地探讨。
国子监的夫子们都忍不住加入讨论。
国子监继续立刻对身边人道:“快,把这次状元讲学所有内容都记清楚。”
“此次讲学,甚至能整理成册。”
“对天下读书人都有裨益!”
一直到过了晌午,纪元吃了最后的茶,笑着道:“君子治学,死而后已啊。”
这有些朝闻道夕可死的意思。
听得讲经台众人大笑。
好久没有这种酣畅淋漓之感了!
如此读书,如此讲学,真的太爽了!
这大概就是沉浸在读书的乐趣中,废寝忘食的感觉?
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此刻时间都有些久了,纪元在国子监用过午饭,今日的行程便结束。
哎,纪元要是他们国子监的学生就好了。
不对。
纪元要是国子监的夫子,乃至官员就好了。
但人家在翰林院,那地方也不是谁都能去的。
其他新科进士,甚至还要再考核,才有机会过去观政。
纪元头一次在国子监吃饭,还跟周围人开玩笑:“之前府学的训导,还有我的春秋博士,都说若我考不过会试,便推荐我来国子监读书。”
祭酒心里竟然扼腕一瞬,随后笑道:“看来大家是多虑了,不过我们这也少了位状元。”
纪元随口说说,旁边有人是真的擦擦头上的汗。
纪元口中的春秋博士,就是罗举人吧?
真的不能让祭酒知道,他直接把纪元给拒了啊!
不然就以纪六元的才能,再加上今日展现的风采,祭酒能瞪死他。
纪元也确实是随口一讲,吃过午饭,他的差事终于算完成了。
今日,不算给翰林院丢人吧?
毕竟头一次代表翰林院出来办事,如果办不好,那丢的不只是自己的人。
甚至还有皇上的面子。
若他出丑,也会让人觉得,皇上点的状元不好,是皇上没眼光。
纪元心里想着,面上还是一片淡然,这面子算是撑住了。
但旁人看起来,纪元这一趟状元讲学,简直游刃有余,风采卓然。
送他回家的时候,祭酒亲自把《会试录》递上,并道:“以后状元若得空,可以经常过来,学生都很喜欢你。”
纪元客气道:“好说好说。”
纪元是客气说说的,祭酒却已经真的考虑,要不要跟皇上请求,或者找李首辅说说情,让纪元常驻国子监?
反正朝中不少官员,都在国子监兼职做夫子,纪元也行啊。
以新科状元的本事,绝对可以了。
回到马车上,纪元松口气,但谢榜眼跟宋探花两人却直勾勾看着他。
准确说,是看着他手里的《会试录》。
纪元好笑,把书递给他们。
两人想看,那就看吧,他是要休息一会,然后准备下午上班的。
哎,在这讲学,已经有种上班的感觉了。
也不知道去了翰林院,具体要做什么。
纪元闭目养神,那两人迅速翻开今年的《会试录》。
会试录的题记为主考官楚大学士所写,上面甚至还夸了会试第一纪元。
迅速翻过目录,好在第一篇就是纪元的文章,不用再费事了。
第一篇,题目是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
一个很好表忠心的题目。
他们倒是要看看,纪元是怎么答的,怎么拍马屁的,一定要学!
只见纪元开篇,“止于至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方窥得一二。”
嗯,确实顺着夸了。
那第二句呢。
“敦仁守义,而协和人自致者,一人如是也,众人亦如是也。”
此句一出,两人突然沉默。
说好的拍马屁呢。
说好的拍马屁功夫一流呢。
纪六元他没有拍马屁,他是真的在写圣贤文章。
别人如何,他屹然不动。
他有自己的所思所想,甚至可以顺着角度写下来,既不偏题,也不规避。
他只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洞察力。
这份洞察力,像是一种敏锐的天赋,不是谁都能有的。
甚至还有自己傲气。
以他的聪明,他会看不出来文章要他们写什么?
纪六元肯定看出来了。
但他偏不写。
即使这样,主考官还是在夸他。
谁让纪元的文章,真正可以折服所有人。
四书文一共三篇。
每个题目都很古怪。
纪六元统统答得很好,很有风骨。
再往下翻,就是谢榜眼跟宋探花的。
他们两个突然没了勇气。
这要怎么看?
他们根本看不下去。
要说拍马屁。
他俩才是真正这么做的那个。
本想着,纪元能靠会试第一,是因为拍马屁的功夫比他们厉害。
而他们拍得不够好。
现在知道了。
不是他们拍的不够好。
是拍的太恶心了。
不跟纪元的比还好。
对比之下,他们就是庸庸碌碌,满脑子浊气的中年人。
纪元,纪元才是那个士气充盈的状元郎。
这种对比,让他们羞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羞愧之余,甚至还有些恼怒。
谢榜眼跟宋探花两人,终于明白皇上为何对纪元如此看重。
为何点第二第三的时候,是随意指了。
跟纪元在一起对比,是一种赤,裸,裸的残忍。
两人此刻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之前还能自己宽慰。
说什么,纪元是运气,纪元是谄媚拍马屁。
现在呢?
现在事实告诉他们,谁才是卑颜奴膝,谄媚无度的那个。
同在这辆马车里,三个人的情况却是天差地别。
两人有些想哭,又有些不想看到纪元。
看到他,便会自惭形秽。
“这本书,天下人都会看到。”
本以为天下看到的,会是纪元如何丢人。
现在知道了,丢人的是他们。
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拍马屁了。
真正的第一是没有这么做的,所以人家才是第一。
“纪大人,到家了。”
左右典籍官在马车外道。
这两位典籍官今日算开眼了。
他们纪大人今日的风采,他们敢说,整个京城找不到第二个。
论相貌论学识论口才。
纪大人都是一流啊。
偏偏纪大人泰然自若,游刃有余。
这份气度,当真不一般。
他们俩敢肯定,五月十六这日,纪大人的风姿,绝对会传遍整个京城。
本就风云人物的纪大人,以后更是炙手可热。
那么大的场合,那么多有学问的人。
他们纪大人依旧是独领风骚的那个。
此般风采,难道不值得广为流传?
他们翰林院,又多了一名大将!
纪元往外看了看,见到了家,跟还在看文章的两人打了个招呼,直接下马车。
终于回家了!
上午出差,下午不用上班!
太好了!
上班头一天,摸鱼成功。
话是这么说,纪元又想到《会试录》。
左右典籍道:“我们送回去即可,纪大人,您安心休息吧。”
纪元思索片刻,随后道:“要不然等我换了衣服,咱们一起回翰林院?”
到底是第一天当差,还是要看看的。
左右典籍自然不会反对,却也道:“干嘛要换衣服,这状元公服多气派啊。”
纪元却笑:“翰林院里,难道只有我一个状元吗?”
“让前辈看到了,多不好意思。”
这倒也是。
翰林院人才辈出,里面的阁臣们,谁还不是个乡试第一,会试第一。
什么童试第一?
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谁还不是个第一了。
纪元想得明白,迅速换上自己深绿色的公服,带着大家休息片刻。
走了!
上班去了!
纪元精神恢复得极快。
上午的讲学没让他染上半分疲惫,这份精力都让人艳羡。
此刻,宅子外的马车早已经离开。
马车上的谢榜眼跟宋探花则带着《会试录》回了家中,甚至是让家仆把这书送到翰林院。
他们有些接受不了现状,更有些疲惫。
人跟人之间,好像真的不能比较。
想到这段时间对纪元的中伤,背后对他的嘲弄。
估计经过今日,一切都会回转到他们自己身上。
状元讲学也好,会试录也好。
一切都在证明,纪元的状元之名,实至名归。
今年的状元若不是他,那才是不合适。
这个会试年,注定属于纪元。
且只能属于纪元!
此刻的纪元,正站在翰林院门前。
怎么说呢。
真正的翰林院,怎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大家都在吵什么啊!
吵得这么热闹!
这确定不是菜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