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二题, 出自孟子。
文王视民如伤。
周文王对待百姓,就像对待伤患一样耐心细致。
这章的上下文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孟子举了很多例子。
要学禹, 汤, 文王, 武王等等。
总之是说, 为君之道,应该学之前的国君。
为什么一定要学之前的人?
纪元直接答:“心存乎民与道足以。”
只要心里装着百姓跟道义,那就够了!
“观夫康功用既,而微懿之美,爱著柔恭。道之在躬者,不既盛乎?”①
看着田地道路修缮整齐, 以后以此为定例就很好啊。
安抚百姓并不懈怠,这不就是圣道在身上了吗。
后面也讲,既要学文王,也要学先贤, 之后又说只要善待百姓, 对百姓之心不变, 那就可以比肩文王。
如果是“信而好古”的酸儒看到纪元这篇文章,基本可以直接对骂了。
第三题,也就是《四书》的最后一题,出自《论语》。
题目为:“事君能致。”
此题不在纪元的押题之中,但也是这题让他对头一题有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事君能致,之前也说过, 孔子信奉的道理。
大意是, 为了侍奉君主,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
纪元通看了所有题目, 才对头一题有了无语的情绪。
反正前两题都那么答了,第三题不放飞自己,都亏了。
当然了,直白的骂战肯定不合适。
纪元虽然全家只有自己,但还不想直接投胎。
所以头一句为:“人臣以身而效之君,可以观尽伦也。”②
就是说,臣子能为皇上去死,是尽了人伦之道。
后世人一讲人伦,以为是亲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君臣,也是人伦之一。
此句是孔子的门徒之一子夏说的。
纪元顺着夸赞子夏,但笔锋再一转,变为:“一身之进退不恤也,而有益于君者,既奉身以赴之焉。”③
臣子不管自己的升迁,也要关心国家的安危,就算死了也可以。
后面又说,作为臣子跟国君讨论国事,那也是自己的职责,为此死了也无憾。
由原本的忠君,改为了忠国。
有错吗?
自然没错。
不过跟出题者想听的马屁,差了十万八千里。
纪元的四书三题写完,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
再看桌子前面,中午发的饼子跟肉酱好好地放着。
他从辰时开始写文章。
竟然一直写到下午?
差不多是早上八九点开始写,一直到下午两三点,等四书题目写完了,才停笔?
纪元咬了个饼,没有碰旁边的肉酱,省得吃坏肚子。
纪元一边吃东西,另一个手翻了五经题目。
五经题目总算正常了。
看来只有四书题目有些怪。
纪元吃完东西,又看了一遍方才的文章。
可以,没有太大问题。
其实有些文章,越学下去,才会越生气。
就像一篇文章在骂人,可用的是你看不懂的语言来骂,那你会生气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
因为看不懂啊。
但如果看懂了,难免会有些不爽。
好在纪元虽然写了心中所想,但也不是很出格,顶多没有按照出题人的想法来答而已。
再者,他也没有偏题,答的还是在框架内。
至于出题人会不会介意,纪元手顿了顿。
算了,闭眼交卷。
他都写完了,总不能再撕了吧。
纪元慢条斯理吃完饼,又去吃自己带来的肉干跟果子。
旁边的侍卫都觉得这学生有意思。
先是闷头写,写完又开始慢悠悠吃东西。
接着,接着睡了?!
纪元午休了会,起来锻炼身体,再吃了些东西,继续睡觉。
真情实感写文章,是有些累的。
还好,会试第二日,依旧精神饱满。
纪元甚至甩甩脑袋,把昨天的“不理智”给抛到一边。
今日写《五经》题目,五经里面五选一或者五选二,不管哪个题目都很正常。
纪元再次松口气。
面对这种“正常”题目,他也可以正常起来了。
第一场考试共计三天时间。
五经一共四道题,可以分两天写,一个是可以琢磨文章,二是也让时间过得快些。
说到琢磨文章,纪元又想到后世的八股文。
要说八股文确实有可取之处。
不过幸好现在的天齐国还不强求,否则他昨日的文章都要作废无用。
两天时间,写四篇八百字到一千字的文章,纪元感觉自己时间充裕。
而他又是个每逢大考,越写越精神的人。
想着时间反正充足,五经的文章,不如好好打磨出来。
也能弥补之前的放飞。
纪元提笔之前,先划好格式。
虽说不严格按照八股文来写,但先把破题,承题的部分给确定了。
八股文之所以能流传开,自然有原因。
其中严格的结构形式,加上规定好的思路,虽说是个框架,但能把框架写出来的人,绝对是个天才。
纪元仿照这样的思路,自己的思路一以贯之,再打磨简练准备鲜明的语言。
这样一步步下来。
此篇文章先不说内容,只看文辞就高出别人一筹。
纪元在童试的时候,郭训导就提过八股文,当时也是有些苗头,如今三四年过去,市面上这种文章逐渐多起来。
可要说写得妙,还要看纪元这一手。
两天的时间,打磨四篇文章,对纪元来说并不困难,甚至有些乐在其中的感觉。
这几天里,吃饭喝水有人管,他只要沉浸在文章里即可。
会试第一场,三天时间飞快过去。
考场众人明显萎靡了点。
没办法,这是会试,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而且大家都说,只要过了会试,最后的殿试,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殿试主要考策论,考完直接分排名,不会有人落榜。
一定要比较的话。
有些像童试里的最后一道院试。
只要过了府试,院试基本没问题。
到这里也是,只要过了会试,殿试基本不会有意外。
第二场考试,在四月十一开始。
放在之前,大家这场考试就会很放松。
可近几年朝廷反复强调三场并重,就让考生们也不得不认真答题。
但说实话,强调三场并重,是要求同考官,也就是阅卷官的。
只不过考生们知道阅卷官不怎么看后两场的试卷,这才放松不少。
第二场考的是应用文以及律法判词,这些题并无标准的答案,也无客观要求,更无统一的标准,全看考生个人的发挥。
纪元还是写得通顺,不管阅卷官如何看,他都会认真写。
一共九道题,分两天来写。
考到第二场第二天时,席舍内的地面已经全都干了。
外面出了温和的春日暖阳,照在人身上很舒服,还带了徐徐清风。
他这处的风 口,竟然是头一个感受到清风徐来的学生。
第三场考试,一共五道题,为时一天。
早上发卷子,下午收卷子。
这些题目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甚至这日的阳光也更好了,让人很有精神。
春日好像真的来了。
四月十四傍晚,紧闭六日的贡院大门打开。
在外面围观以及接人的百姓下意识看过去。
贡院门打开了!
考生们要出来了!
礼乐队伍敲响鼓声,随着第一个出考场的学生,乐声越来越大,全都在为考生们做陪衬。
纪元走出来的时候还看了看周围。
怎么回事。
他好像头一个走出来的?!
纪元交卷子快,位置也离门口近,不留神就走了第一个。
“纪元!”
“这里!”
武营他们挥着手,也在为纪元考完而高兴:“你是第一个考完的!”
围观的所有人都看过来,只见走过来的少年面容俊朗,丰神隽上,眉宇清扬。
好一个仪表堂堂的少年君子。
等会。
能从这会试考场里出来的。
至少也是举人了吧?!
这书生年纪也就不到弱冠吧?!
举人?!
谁家的好儿郎!
“纪元。”同样来看热闹的程亦珊怎么都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可又想不起来。
等她回家之后,她爹倒是记得:“记得你有个远房堂叔在建孟府下面县城做教谕吗,就是他的学生。”
没办法,他跟堂弟写信的时候,堂弟没事就提这个学生。
原来今年过来考会试了。
此时的贡院门口,看向纪元的目光堪称热烈。
对京城熟知的人一口断言:“不是京城人士,京城若有这样的郎君,我们还能不知道?”
这个倒是,数得上的人物就那么几个。
纪元这相貌,这功名学识,若在京城当中,说不得早就进什么诗书社,成一代风流君子了。
再看他神态轻松自然,不似其他考生。
实在是不俗。
既然不是京城人。
那可能是哪个大族的子弟?
哪家大族姓纪呢?
总不会是贫苦出身,又或者云贵那边新起的小族吧?
大家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这人是谁。
随后出来的学生们又转移了他们的视线。
看着大批学生出贡院,众人便知道,这会试真的结束了。
过来看考生的人越来越多,程亦珊跟丫鬟都担心有危险,干脆上了马车回家。
程亦珊更好奇接下来的阅卷,以及被选中印出的《会试录》,她想看看,今年的考试到底如何,会不会有名不副实的。
若她的文章放里面,又能考多少名。
“走吧,回家。”
马车里传来声音,纪元下意识看了过去,只觉得那声音自己听过。
不过很快被武营他们拉了回来:“怎么样?考了六天,什么感觉?”
“我当时考武举,只做了一日的题,我根本就坐不住啊。”
邬人豪也点头。
他也是,他觉得不如让他出去抡铁锤。
刘军还道:“做完题还不能动,一动就作废,谁能做到啊。”
他们文举还是六日六夜,真的很可怕。
跟着出来的白和尚,高老四他们精神格外兴奋。
他们两个看向纪元,似乎有无数话要说。
那个。
押题的事?!
你押得也太准了吧。
纪元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他考前确实押题,但也是随性而为,并未把此事当真。
而这次押题,也确实中了。
白和尚跟高老四也是知道轻重的,他们自然不会多说一个字。
甚至当时划重点的书都被烧了,可见他们的谨慎。
直到回了住处,避开其他人,只有他们三个在场。
纪元先一步道:“运气好,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两人毫不迟疑,直接点头。
好,就当没发生过。
主要里面的利害关系实在不同。
可他们心里已经记住这份恩情,不管这次会试名次如何,他们都会感激纪元。
纪元此刻竟然松口气。
先不说白和尚跟高老四都是谨慎之人,平时不能多说的话,绝对不多讲半个字。
再者,今年会试第一场考试的题目,甚至还临时拟题。
这种情况下,其实就算说出去,他也不会有麻烦。
但被关注,肯定是避免不了。
纪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别提了。
高老四跟白和尚,对纪元却是无比佩服。
甚至有种,纪元想做什么,他们就一定会同意的感觉。
等他们两个去休息之后,纪元也回到房间。
他没有第一时间睡觉,反而打开窗户,摊开宣纸,慢慢做了一幅画。
从来京城到考会试。
他心里思绪不断。
而他,是不是也有些浮躁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地让他多说了许多。
上次划完重点,他就把书烧了,竟然还没警醒。
如今两人在考场外兴奋看过来,纪元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不是不能说,而是说完,要当回事。
比如今日他叮嘱之后,此事才算过去了。
再者,纪元想到他在《四书》三题上玩弄的文字功夫。
怎么说呢。
那些阅卷官,怎么也是饱读诗书的,他那点小花招,对方肯定一眼看出来啊。
或者说,分开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
一旦连贯起来。
肯定能看出端倪。
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纪元长叹口气,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怎么就没忍住呢!
你是不是飘了啊。
纪元又坐起来,把今日应该写的大字练完。
一百字写完,纪元的心才慢慢沉下去。
不管考试结果如何。
他都能坦然接受。
接下来,他还是要谨慎的。
纪元看着夜色,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才沉沉睡去。
管他呢,反正他考完了。
想再多也没用。
纪元是考完了。
但再次被锁的贡院则不同。
属于帘内考官的封闭隔离才正式开始。
从学生开始考试之前,负责阅卷的考官们同样在贡院里面了,自然是为了防止作弊沟通。
六天六夜,考生们考完,考官们也开始真正地忙碌。
考官们也分很多种,除了主考官负责所有事情之外。
之前巡视的考官,出题的考官,就可以休息了。
当然,还是不能出贡院。
接下来忙碌的,就是阅卷官。
主考官过来的时候,神色都有点萎靡。
楚大学士叹气:“忙忙忙,这才忙了一半,真正的忙碌要开始了。”
话说完,他就去分经房了。
他刚从誊抄糊名的地方过来,学生们的试卷终于誊抄好了,接下来还要分经。
四书好说。
五经里,每个人考的科目不同,还要分经阅卷。
楚大学士之前也负责过会试,甚至还做过执事官,对每个人的职责都很清楚。
若下面有不懂的,他也能立即回答。
什么?
下面这些都不是他的人?
都这个时候了,差事办妥才成。
他是喜欢为难人,可不代表想把会试办砸。
阅卷的环节实在重要。
看到《春秋》《礼记》二经的时候,楚大学士还特意向两位老官员点头:“孤经缺人,麻烦二位了。”
负责礼记阅经的老官员,甚至还是楚大学士同乡。
至于为什么说这是孤经?
实在是学的人太少。
两位老官员谢过大学士,只等那边把考生卷子送过来。
他们基本都要连夜阅读,才能赶在四月二十一之前批改完。
二十一日下午,前三十的文章还要送到皇上手边,此为送选,不管皇上看不看,都要送。
要说之前并无这个规矩,但天齐国当今皇上是通文墨的,便加了这条。
反正等皇宫再传来消息,他们二十二早上方能顺利放榜。
主考官跟礼部的官员都在几个经房来回看。
若有考官们意见不统一的,主考官同样要去决断。
如果说主考官的工作量就够吃惊了。
阅卷官的阅卷量则更为夸张。
今年的考生共计三千九百多人
全部的试卷则有一万两千份,所有题目加起来,怎么也有七八万。
这不到二十名的阅卷官,每日要看到七十多份卷子,四百五十道题左右。
单是看着数量。
就知道阅卷阅到吐是什么体验。
按照之前有些考官的说法,大概就是:“昼尽其力,夜向午烛。”
白天要尽全力,晚上点了蜡烛继续奋战!
茶水房极浓的茶水不停歇地往里面送,只要人有精神就好!
连续奋战六天,不少官员都能累瘫。
这么多试卷,要评出优劣,每一道题上还要写上评语。
所以很多官员,甚至想逃避当考官。
看到最后,楚大学士猛灌口茶水:“继续。”
考生在考场外煎熬,考官在考场内煎熬。
竟然一时分不出哪个更可怕。
会试终于考完,就算再努力的学生此刻都会出来转转。
毕竟这已经是他们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再说,都来京城了,不在京城转转,怎么算来过。
京城的繁华比建孟府更胜一筹,路上行人穿的衣服也更好一些。
大街小巷的店铺皆是络绎不绝。
纪元他们还在外城找到一处书铺,里面的纸张明显便宜不少。
此地还是不少穷学生,乃至穷官员落脚的地方。
京城的东西贵啊。
越靠近内城,就越贵。
纪元还去尝了京城的美食,不少东西都是宫里传出来的,确实颇有一番滋味。
不过纪元他们却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还是白和尚先看到,语气都带着诧异:“纪元,你看。”
纪元顺着白和尚指着的地方看过。
那是个四十多的中年人,衣着布料十分不错,但样式却是管家常穿的模样。
这人他们认识啊。
纪元对他甚至是有感激的。
若不是他家买了自家的画,他怎么能给赵夫子养老的银钱,来京城考试也不会那般从容。
这人正是在建孟府府城书画一条街买了纪元《科举百态图》的云贵人。
他跟在一个青年身后,那青年皮肤有些黑,衣着比管家来看,更是不错,颜色格外鲜亮,不像是京城的风格。
其印染的精妙,像是滇州府的手笔。
自己的画,不会就卖给这家了吧?
四千两银子呢!
纪元颇有些感激看了看对方。
而对方正好也看过来,看到纪元第一眼,对方就道:“考场上头一个出来的那个学生?”
青年自然不知道,还是管家说的。
管家对纪元是有些印象的,之前去建孟府做买卖,就听说过纪元,再说纪元在书画竞技台下面,也是鹤立鸡群,肯定见过。
再者,管家前两日等自家少爷出考场时,又看到纪元,还听到别人讨论他。
这种情况,肯定要跟少爷讲的。
对方热情上来,主动跟纪元打招呼。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同属第三类考生啊。
第一类京城国子监的考生。
第二类家学渊源,家族底蕴的考生。
第三类,偏远地方出来的考生。
滇州府的这位考生,直接把纪元当作自己人。
再者,纪元在建孟府的名声他听管家讲过,既然碰到了,肯定要结交的。
双方碰到,倒是不意外。
能买科举百态图的,必然是家里有学生的。
对方如此热情,纪元一般都不会拒绝。
而且怎么说呢,这家人还是有点不同的。
纪元跟白和尚对视一眼。
人家买了自家的画的啊!
四千两银子呢!
对金主爸爸还是要好一点的。
当然,纪元没有打算掉马,只是对他们更客气了。
“我叫董康,滇州府的,之前我们管家去你们建孟府做买卖,所以知道你。”董康今年二十五,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纪元,白和尚他们,同样做了介绍。
这也算认识了。
来京城赶考,确实很容易结识朋友,都是举人,都是读书人,也有同样的话题。
当然了,还是同类人容易抱团。
当天晚上,财大气粗的董康就要请纪元他们吃饭,纪元跟张洵他们约好了,这董康也不介意,干脆跟着去了。
管家看得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
会试之前,纪元跟建孟府的众人没怎么见面。
会试之后,多数人又在休息,这次总算凑一起,多个董康也没什么,反正都一样。
吃饭也就算了,但董康却意外聊起他家买的《科举百态图》。
“你们是不知道,这图直接挂在我们族学的明伦堂里了,学生们每次经过,都会看到,那压力实在是大啊。”
“好在图刚到,我就出发来京城了。”
“听族学的堂弟他们讲,我们夫子每次看到那图,都会忍不住哭啊。”
此图建孟府的学生们自然记得。
当时乡试成绩刚出,整个府城最热门的两个消息,一个是纪元是当年的解元。
第二就是拍出天价的《科举百态图》,这张图意外的平和,意外的有趣。
或者说,焦虑的人会的焦虑,平和的人会看到平和,说是百态,一点也不为过。
拍卖到第二天的时候。
就已经吸引大半学子过去看了。
其中孟华伟甚至还道:“我家本来也要买的,但你家出价太高了。”
董康甚至还道:“我爹说买的值,还说青堂先生要是再出画作,一定要买下来,我家还让建孟府的朋友帮忙盯着呢。”
纪元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别说了,再说他忍不住送一幅画回建孟府了!
“可惜他跟当年的乌堂先生一样,再也没露面。”
“说起来,他好像真的是乌堂先生的学生。”
“肯定是个天才,不然能画出那样的画作?”
一群人夸的纪元都不想听了。
白和尚还在偷笑。
知道纪元“马甲”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也只能自己笑了。
董康一晚上时间,直接跟大家打成一片。
而且他发现,这群人的年纪不一,但似乎都以年纪最小的纪元为主心骨。
十五岁的人,在这群人里颇有些说一不二的气势。
但实际上,纪元又是个随和性子,宴会上并不多说,可他但凡说话,大家都很赞同。
这样的人放在他们那,颇有些“头人”的意思。
就是一群人或者一个部落的首领。
不管是文举的孟华伟,张洵孙举人他们。
还是武举的武营等人。
他们建孟府的人常常在一起,或许没什么感觉,他刚刚加入,所以能看出来。
纪元小小年纪,确实不同寻常。
此刻他不同寻常的卷子,让几位阅卷官都微微吃惊。
四月十七,乡试贡院内。
各处点着烛火,考官们挑灯阅卷。
“敦仁守义,而协和人自致者,一人如是也,众人亦如是也。”四书考官道,“说得好!实在是好。”
四书考官共有五人,大家相互传阅,每人都细细研读:“确实好啊。”
“此文醇厚昌明理势并重也!”
其中地位最后的那位阅卷官,更是直接写下评语:“醇正近理之言,诸儒所不及。”
这评价,实在是高。
但阅卷官们一一点头,都是赞同的。
其中一人还叹:“若科举都是此等文章,我们也不觉辛苦了。”
今日已经是阅卷的第四日,多数考官皆是头晕眼花,读到如此通畅明理的文章,不亚于喝到甘泉水一般。
好,实在是好。
此文被单独拿出,如果后面四书文也不错,那肯定会被列为前三。
“看看他下面两题如何答的。”
第二题为“文王视民如伤。”
此考生答:“心存乎民与道足以。”
此句破题,直接将文章拔高,让考官再次眼睛一亮。
后面的见解更是让人感慨:“条理清晰,并见阳春大德。”
阅卷官直接题字:“以字句间博人鉴赏。”
不仅夸作者的品德好,还要逐字逐句地阅读!
“观夫康功用既,而微懿之美,爱著柔恭。道之在躬者,不既盛乎?”
甚至还给了合理的建议,还给了为何要效仿先贤的原因。
几位考官甚至把手头的事都放了,当真一字一句地阅读。
“好!今年得此佳才,也是科举的幸事!”
“好一个道之在躬者,不既盛乎?”
只要好好做了,还怕做不好吗。
只要身体力行了,难道还不是盛世吗。
此话读来竟然颇为激动。
甚至深入浅出,摆事实讲道理,更是娓娓道来,让人读起来,真的像先贤的文章一般。
“看下一篇,快。”
“第三题他怎么答的,我认为他是第一了!”
虽然四书的三题里,只看了他两题,但已经感觉,他会是第一!
第三题为“事君能致。”。
此话考官们肯定懂是什么意思。
但就是想看看这个学生能给出什么见解。
不过资历最高的阅卷官下意识翻了翻第一题,再看看第二题,心中有些不妙的情绪。
等第三题的文章拿出来,这位阅卷官已经想挠头了。
第一题,讲的是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
虽然有些拍马屁的嫌疑,但这朝堂上,谁不拍马屁。
楚大学士临时拟题的,大家也看出来了。
没想到这考生也看出来了。
第一题明明是让他们答“孝与忠”,他直接上升到对所有人要求的“敦仁守义”。
答的角度确实不同,也写出独到的见解。
本以为是他另辟蹊径。
第二题,出题人分明是想让考生们根据文王待民的态度,让考生借古喻今。
而那考生又绕开出题人的思路,答了先贤是如何视民如伤的,是因为心存乎民与道。
好家伙,这第三题更不得了。
题目明摆着写了,“事君能致。”
自然是要讲如何效忠皇上。
如今皇上身体不好,看多这样的文章,心情肯定会好一些。
这考生呢?
他又又又换了想法。
答的文章看似忠君,也说了可以慷慨赴死。
但要为国家利益赴死。
这三篇文章单看也就算了。
合在一起?
简直是出题人让他答什么,他就不答什么。
如果是一般的考生,大家或许会觉得,这考生没理解出题人的想法,所以找了其他角度,肯定不算错,而且角度也不错。
偏偏三篇文章都是这样,文章写的又这样好,这要不是故意的,那什么是故意的?
最资深的阅卷官已经满头大汗了,身边的其他考官还在夸第三篇文章写得也妙。
甚至夸这篇文章:“丰仪标举,岳岳怀才。”
可以拿这篇文当标杆了!
“好一个一身之进退不恤也。”
“明明该是慷慨文章,却平和至极,既不大喊大叫,也不作剖心之态,实在难能可贵。”
“我天齐国有如此良才,何愁不昌盛。”
“此子文章,可评为第一!”
“不可!”
那位阅卷官大声道。
他也发现自己有点激动,这才降低声音:“不行。”
为什么不可?
为什么不行?
其他五人直接看过来,脸上都带着疑惑。
这位阅卷官看着自己同僚们,脑子飞快运转。
要怎么说啊?
把其中利害关系说明了?
那才是把这个优秀的考生架在火上考,在场有一个人把这学生的意思说出去,他说不定就会被楚大学士针对,那可是个刁钻的人。
但若不说明,凭此子的文章,评为第一,那是轻轻松松。
自己要找什么借口,把他贬到二甲?
最好还是二甲靠后的名次。
那样试卷就送不到皇上那。
是的,阅卷官还担心,这学生的文章送到皇上那,皇上又是什么看法。
看到一个学生死活都不肯说忠君,或者说,只忠贤君,只忠国,皇上会是什么态度?
换做皇上心情好的时候,估计没什么。
但皇上大病一场,性情是有些变化的,他也摸不准皇上意思啊。
他们这边把卷子评完,还要选前二十或者前三十送到皇宫,此为“送选”,是让皇上也看看。
一般来说,皇上不可能看完所有文章,基本看个前三或者前五。
故而,想要让这个学生平安无事,顺利过关。
怎么也要第五往后。
最后是三十往后,卷子就不会让皇上看到了。
至于这位阅卷官为什么想帮这个考生。
原因也简单啊。
如此优秀的学生,肯定要保。
而且这份书生意气,让人心里忍不住赞叹。
还进前三。
在他眼中,先保住命跟前途吧!
这可比前三重要多了。
如此学生也太过大胆。
这位阅卷官再次擦擦头上的汗,开口道:“或许还有更好的文章,我们再看看。”
???
八日的阅卷时间,如今已经看了绝大多数。
哪里有更优秀的文章啊。
“你怎么回事,这文章好坏,你还看不出来?”
“老陈你也是历经五次会试的人,当了五次阅卷官,难道还分辨不出?”
“要我说,这文章必然是第一。”
“就是,至少也前三。”
最资深的阅卷官表示无语。
还有一位阅卷官没吭声,因为他又翻看了考生的卷子。
按照他来看,他们中间最资深的阅卷官,不至于这么糊涂,所以肯定有问题。
等他再次翻看,连着一起看,眼睛直接瞪大,不可思议地看向提出反对意见的老官员。
啊,这。
这学生,你的胆子是谁给的啊。
但要说喜不喜欢这考生如此做,答案却是喜欢。
如此聪慧,如此文墨,如此意气。
果真让人心生喜爱。
人都说,喜欢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
此文章,便是这类了。
知道答题人要考生谄媚。
他偏不谄媚。
偏偏要说出心中所想。
书生意气吗?
确实。
可这种,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的这种意气跟自信,更让真正的读书人爱不释手。
没错,看出其中意思之后。
阅卷官更喜欢了!
天知道,他们看到那么多阿谀奉承的文章,心里有多恶心。
想吐的心都有了!
这个考生不同寻常啊!
但同时忍痛道:“我赞同陈大人的意思,三十一名,正正合适。”
虽说会试成绩出了之后,不会直接分几甲,但排到三十一,文章既不会让宫里看到,后续殿试排名又容易进二甲。
可以说,这两位阅卷官煞费苦心。
另外三人则直接吵起来。
大家看了那么久的文章,好不容易见到合心意的。
竟然直接三十名开外?!
这合适吗!?
这正常吗?!
要不是时间不合适,他们肯定会阴阳怪气一番。
你们长点眼睛吧!
不行买个叆叇行不行!
你们俩没钱的话我出!
再过分点,你们是不是跟这个英才有仇啊!
有仇也直接说!
不过这句话听着像是要作弊,不好讲的。
这里面争论不休,持反对意见的两位官员更头疼了。
这样下去也不行啊。
要是主考官过来,那就完了。
“怎么了?这样热闹?”楚大学士刚刚平息隔壁五经的卷子的风波,此刻又来到四书房,这边竟然也在吵。
不等那两位阅卷官说话,其他人已经把事情讲了。
这也正常,阅卷官有不同意见的时候,主考官可以做主。
他们两个根本拦不住,只能无语扶额。
四书题被放到楚大学士跟前。
楚大学士倒是真的掏出镶金边的叆叇,仔仔细细读起文章。
考题都是他拟的,他直接看文章即可。
第一篇文章看完,这位江浙出身的大学士微微点头:“赞。”
虽然只有这一个字,但已经是最好的夸奖。
第二篇文章看个开头,楚大学士又往前翻了翻,甚至扶了下眼镜。
再看第三篇,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陈大人知道,楚大学士肯定看出来了。
对方果然笑着道:“这个考生,有意思。”
其他的,楚大学士不再多说,直接道:“此子为第一。”
说罢,甚至还看了看陈大人跟另一位阅卷官。
三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大学士向来刁钻,四书三题明显是故意的。
而且出题是给皇上看的,也是拿四书题让病中的皇上开心。
现在出个不同寻常的考生,他是怎么想的?
楚大学士看着忐忑不安的两人,竟然故意道:“放心,这样的考生是真正的人才。”
“你们以为皇上会讨厌吗?”
这学生妙就妙在,并不接出题人的招,更不会为了让出题人高兴,而露出谄媚的姿态。
过于谄媚,就会让人厌恶。
真正读过书的楚大学士会真心喜欢过于谄媚的人,还是喜欢自有书生意气的读书人?
答案不言而喻。
那,皇上会喜欢哪种呢?
楚大学士竟然少见安慰:“放心,皇上觉得不爽,也顶多会让他去三甲,不会罚他。”
???
这样的学识?!
去三甲?!
六个四书的阅卷官都不愿意了。
不行!
最低也是二甲!
不能让步!!!
其他阅卷官也看出问题,他们仔细回想,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陈大人你们怎么不说明白!
咱们不吵了!
给这考生定个安安全全的二甲吧!
等主考官楚大学士一走,六个升起一个同样的想法。
还好,还有五经的卷子,以及后面两场的卷子。
希望这个考生后面答得差一点,那样综合下来,卷子就不会被放到第一个,然后再送到皇宫里。
可以这位的文采,真的能不当第一吗?
好像不行啊!
“这学生。”
“算了,好歹是三甲。”
“他不该是三甲。”
“皇上或许不会这么做?”
谁知道啊!
而五经阅卷官那边,春秋阅卷官拿着纪元的卷子,双手甚至有些颤抖。
“仿若古人语气为之,排偶更佳,一正一反,一虚一实,其中思想,一目了然。”
“好,太好了。”
“春秋已被称为孤经,竟然有考生如此精通不说,还把文章写得如此精妙。”
礼记的阅卷官同样在拍案叫好。
这两篇文章气势舒达,精神鲜明。
太好了!
这样打磨出来的文章,一字一句,都十分精准。
第一!
绝对的第一!
春秋,礼记,两位阅卷官同时把卷子放在最上方。
好,实在好得很!
还孤经,其他经文里,有这样优秀的学生吗!
不能因为不好考而不学啊!
自有天才来继承他们的学说!
哈哈哈。
第一!
肯定是第一!
各房阅卷官确定之后,统一汇集到主考官跟副考官这里。
他们再根据各个卷子的排名分个一二三四。
此时,已经是四月十九。
三千九百多考生,只选用前二百的卷子,后面的直接封存。
这二百卷子里,再按照顺序一一排名。
今年虽然只选一百七十人,但后面三十人要作为候补名单,前面一百七十人若有问题,能随时找人补上。
至于前一百七十的文章,他们要在四月十九,四月二十,四月二十一的上午,完成真正的排序。
这个排序虽然不分一甲二甲,可会给后面殿试打基础。
故而这个名次极为重要。
特别是乡试的前十名,不出意外的话,一甲前三就会从前十里面诞生。
又一批阅卷官们坐好。
按照其他阅卷官给的成绩,好好给学生们排名次。
此时,所有考生的名字依旧糊着,只是按照卷子排名顺序送到宫中。
四月二十一下午,堪称艰巨的阅卷终于到了尾声,总算把卷子送到宫里了。
至于皇上会不会看,又会看几篇,全凭心意。
反正傍晚前肯定要送回来。
因为会试名单,明天早上就要张贴出。
无数考生还等着呢。
他们这边刚把前三十学生的答卷整理好,宫中禁卫军已经来了。
为了防止作弊,这些宫中独有的禁卫军会全程护送。
看着禁卫军把誊抄的卷子带走。
四书阅卷官们心里实在焦急。
那个考生其他科目,到底考得怎么样。
如果真的排第一,那就完蛋了。
皇上。
皇上会看不出来吗?
怎么可能啊!
希望李首辅也在,说不定可以说几句好话?
这样的学生,真的不能去三甲!
太可惜了!
在他们焦急等待中,楚大学士则笑,心道,皇上怎么可能那么小心眼。
自己故意出那样的四书题,皇上也是知道的。
毕竟临时拟题之后,要送到皇上那,等皇上同意才能发到考生手中。
如此明显的题目,那考生答题,要么阿谀奉承,好好拍马屁,皇上看了也高兴。
要么生气的厉害,大骂一通,这样的做法同样不罕见。
两种反应都在意料之中,皇上心知肚明。
偏偏这学生,不奉承,也不会生气。
相对的,是激发出他的意气。
这股意气便是士气,是一种中年人甚至老年人无比怀念的士气。
像是老年人看着少年青年的意气风发一般。
怀念,甚至有些贪恋。
不埋怨,不奉承。
只是在写心中所想,有趣又狡诈。
楚大学士断言,此学生学问极为扎实,年龄应该也不会太大。
皇上会不喜欢这样的考生?
那才叫奇怪!
这考生,等着平步青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