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纪元听着武营他们吐槽京城里的事, 也算明白,他们为什么紧闭大门,不跟其他人交际。
他们考上武举之后, 也只领了虚职, 邬人豪从六品的护卫, 另外两个是七品的巡卫。
他们只是陪着五王爷踢蹴鞠, 就能住到善钦街,可见沾上真正的皇亲国戚,地位就有多高。
但这种结交,稍有不慎,就会被牵扯其中。
他们虽是武将,这些事却也懂的, 跟家里通过信之后,让他们该踢球踢球,之后家里想办法让他们出京城。
至于跟其他人打好关系?
那就不用了。
总之,希望五王爷对蹴鞠的兴趣赶紧减退, 否则谁知道他们还要陪王爷玩多久。
纪元也安慰他们:“贵人们多喜新厌旧, 等找到新玩意, 估计就会放下了。”
“希望这样。”
武营又道:“说起来,过完年之后,五王爷好像没找我们踢球了。”
今日二月二十,算下来也快两个月。
难道真的要放他们走了?
想到这,大家莫名有些兴奋。
其他陪着五王爷踢蹴鞠的人,恨不得王爷一直喜欢蹴鞠。
也就他们盼着贵人兴趣赶紧消退, 他们好去自己该去的职位。
纪元心想着, 却没打击他们。
按照朝廷如今位置的空缺,加上朝廷又不重视武举, 要不是怕落个马放南山的名声,武举甚至要十年不开。
合适他们的位置估计会很少。
而且就算有位置出来,估计也有关系先顶上。
就从来的路上,听有些举人讲,吏部分配了教职他们直接不去来看,这里面的活动空间很大。
再者,拿已经距离很远的聂家来看。
聂县令的叔父就在吏部,对方给聂县令安排的位置,那也是恰到好处,可见不是不能活动的。
他们这种,基本要靠边站。
相比来说,文举上来得还好点,现在朝中不乏有科举出来的首辅阁老,也愿意提拔。
可武将这一脉,估计是难了。
如今天下太平,又无军功可拿,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些话纪元不会说出来,先让武营他们有个希望。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约莫想的,也是能出京城,直接戍边也好。
就算不出京城,正儿八经当个巡卫都可以。
但绝不能陪王公贵族踢球,这个是绝对不成的。
他们只是难受,自己学了那么久的武艺,读了那么多的兵书,现在跟一帮球混混们踢球。
球混混们自鸣得意,甚至就住在他们不远的地方,每天寻花问柳,看他们想吐。
纪元安慰道:“暂不逢时而已,天生我材必有用,想来,总会有我们施展才能的时候。”
刘军叹气:“希望如此吧。”
他们来考武举的时候多高兴,现在就有多沮丧。
邬人豪没说什么,他还在锻炼,反正什么时候都要锻炼,什么时候做事都是做事。
武营则道:“算了,不提这些,你们来了就好了,咱们也有人能说说话。”
“至少不会那么憋闷。”
这倒是真的,他乡遇故知,大家都高兴的。
纪元他们也彻底在武营他们的住处安顿下来。
此地是球队的管事帮忙他们寻了好几处院子,算是能用比较便宜的价格租下,武营他们就选了这里。
此地距离会试的贡院要走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算近的了。
武营道:“你们安心备考,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即可,让我们有事可做。”
纪元白和尚高老四再次谢过,算是安顿下来。
没想到他们倒是最快安顿的书生。
其他举子多多少少都遇到些麻烦。
想要找到合适的栖身之地并非易事。
除了就近贡院的旅店之外,就是附近的房舍可以租下。
在府城被嫌弃的寺庙等地,到了京城,同样是抢手的地方,一个是安静,二是附近的寺庙不会太差。
总之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
纪元他们一边备考,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因为他们过来,武营等人也开怀不少,当然也有球队不再找他们的原因。
可能是五王爷真的转性子?不想踢球了?
最近的京城,因为即将要来的春闱更加热闹。
全国各地来的举人,都要准备这次的会试。
还有些人家,已经在相看合适的举人了。
最好是还未婚配,家境尚可,相貌英俊的。
纪元除了家境之外,似乎哪点都很合适。
武营还开玩笑道:“你最近要是出去,肯定会被拉住问个不停。”
“要是再考个进士,肯定更多人想要你当女婿。”刘军也跟着笑。
说到这个,高老四还把纪元进城时的事说了。
纪元刚来,就有小姑娘拿花丢他。
要不是知道纪元年纪小,说不定还真认识。
纪元只当没听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备考。
而且还有件事悬在他心头。
那就是出发前,左右训导给他的“建议”。
直接落榜。
等到三年后再考。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今年全力考试。
考到鸡肋的三甲,那就只能是三甲。
以后的前途自然会有限制。
二是按照左右训导说的,放水落榜。
等到三年后再说。
这三年里,他可以拿着建孟府给的推荐名额,直接去国子监读书。
三年下来,他至少也能上个二甲。
这两种方法,明显后者更稳妥,对以后更有利。
他今年十五,完全有时间再等三年。
但他要等吗?
纪元有些不确定。
说实话,后者是个很好的选择。
便是他自己,都有些心动。
罗博士甚至也想让他在国子监进修,说是很有好处。
可真要他故意考得不好,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哪里怪怪的。
纪元少见拿不定主意。
这事也不好说出去。
他身边的好友高老四也好,白和尚也好,大家关系是好。
但他们都在全力备考,自己却有个备选方案,总觉得会打击大家的士气。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国子监的名额。
一般来说,这推荐名额,大家根本接触不到,普通学生甚至都没听说过。
在知府,学政那一层,已经分完了。
他的这个,还是看在他潜力的份上。
不对,也有乌堂先生那两幅画的份上。
到底选哪个,还是要再看看。
其他的不说,先看看其他会试之人的文章好了。
这些文章并不难买,大家的主要竞争对象,除了往年的举人之外,还有新科举人。
新科举人的文章很好买,各地的乡试录基本已经在各大书铺了。
往年的文章倒是要找一找。
不过京城这边,想要看同考学生文章的人很多,甚至有些书铺把重点考生的名单都能拿出来。
按照他们的话说,那就是,今年新科举子好文皆聚于此,方便大家学习。
书铺甚至有个名单。
先把之前有才气但落地的举子名字列出。
接着再把天齐国二十六个府的解元列出。
天齐国的府,相当于许多朝廷的省,不过更为分散,这些解元就是各州府的第一。
这么一看,纪元算是建孟府的第一。
但他这样的第一,还有二十五个。
名单上还有一部分人,则是京城国子监的才子。
这部分人的名字最靠前,也是各大书铺认为,最有可能考中进士的。
无数建孟府人认为的天才纪元,在京城里面,也只是众多名单之一。
还因为他的年纪跟家世,以及在京城的名气,所以排名很靠后。
纪元,白和尚,高老四他们去买书的时候,去听了听名单,高老四道:“就纪元的名字上榜了,还在五十多名啊。”
五十多名,也就是这些书铺预估,纪元的成绩应该在三甲。
而三甲有多鸡肋,不用过多赘述。
只听旁人有人道:“他们这书铺的名单,每年大差不差,去年二甲三十三人,他们猜中了二十人!”
这比例,着实不小了。
所以只要能在名单上,且靠前的人,心里都会松口气。
或者说,只要能在这个名单上,便会非常高兴,像是已经中进士一般。
纪元看着自己的名字,五十九。
按照对方的预估,自己妥妥在三甲。
纪元道:“先买文章吧。”
“这是他们的文章汇集,一本十五两银子。”伙计眼都不抬。
多少钱?!
高老四震惊:“十五两?!”
别说建孟府了,就算是书籍比较贵的正荣县,也不至于一本十五两啊。
“这是汇集,是我们老板从各省拉的关系,才从各家府学弄来的文章,你以为很简单吗。”伙计直接道,“去去去,不行你们凑凑钱,不要挡我的生意。”
原来是这么来的。
此间书店背后老板神通广大,跟不少府学的人关系好。
靠着这些关系,拿到府学的文章,肯定要出一大笔钱。
故而此书卖得格外贵。
十五两一本,里面是各省第一的文章。
还有国子监学生的文章,还按照所谓的排名,从一到七十装订好。
放到现在,这是不是精选作文集?
白和尚问:“那你们排名的时候,有看过里面的文章吗?”
白和尚心道,若看过纪元的文章,就不会把他排到第五十九吧。
“你们懂什么,这只看文章吗?难道不看出身,不看在哪读书?我告诉你们,国子监读书的,就是比外地的录取率高!”
此话一出,过来买书的不少学子脸色不佳。
纪元笑:“拿一本吧。”
说罢,把十五两掏出来,实在拿的他肉疼。
若不是他卖了幅画,是真的不舍得买啊。
那伙计说的话,应该不是假的。
放在现代来说,应该叫录取率。
不过他记得上辈子看过一篇文章,讲的就是古代科考。
其中有项排名,就是讲哪些地方的录取率最低,考生考上功名的比例最小。
意外的是,第一并非江浙,也并非闽地,更不是江西。
而是云贵。
当然了,这也并非定数,朝廷会根据情况一一调整,但他们身在其中,感受肯定会更深。
等着朝廷改变的时候,他们也只能被动接受,并无左右的可能。
纪元忽然想到什么。
政策变化。
此一条也要考虑进去。
如果按照正常来说,他三年后再考,十分稳妥,他也不是自夸,但也能稳进二甲。
可若是政策变化呢?
这有些不好说。
单论去年乡试,突然考了六天五夜,多少考生都承受不住这种压力。
这点也要考虑进去。
买完书跟笔墨纸砚回去,高老四道:“京城的东西也太贵了。”
这些纸张,比他们在府城买的时候要贵很多。
纪元想了想:“或许是我们买的地方不对,明日去外城边上看看那。”
此地学子聚集,可能会涨价的。
三个人随意找了个饭馆,准备吃了饭再回去。
武营他们今日被喊去五王爷府中,估计要晚上才回。
“这也太没意思了,竟然一个云贵学子的名字都没有。”其中一人带着口音道。
纪元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手里也拿着文章汇集,不过跟大多数人一样,都是只翻开排名,不看文章内容。
云贵太远,文章怕是不好弄。
但纪元知道一点,最近几年那边学风兴起,学生也多。
可是朝廷给的举人名额却不多,这也是竞争激烈的原因之一。
估计近几年那边学生刚刚起来,书店的老板关系却还未打通,所以文章名字都不在其中。
“或许,这东西也做不得数。”白和尚看向纪元,“我不认为你会排第五十几名。”
“想来这汇集看似严谨,实则漏洞百出。”
“天下那么多学子文章,不可能全都汇集在此。”
旁边云贵学生就是个例子,再者:“去年八月乡试,八月底出成绩,文章送到京城,再编成书,我猜测成书之人,根本没看文章,全都按照印象来排。”
白和尚说得清楚,纪元也点头,他买完这书,又听到伙计的话,多半知道这书买的有些亏。
好在文章不能作假,看看他们的文章也行。
而白和尚却是真的在为纪元打抱不平。
经历过青云寺那事之后,白和尚对纪元是真的佩服。
纪元笑:“他们排他们的,我们考我们的。”
纪元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主意。
他还是决心认真考。
先不说自己本就倾向这个。
再者,控分的没有好下场!
不对,是谁也不知道时局变动,更不知道三年后会如何。
与其等着命运安排,不如自己主动一点。
二甲也好,三甲也罢。
都是他的成绩。
再说了,就算他考上三甲,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成就出来。
纪元心里豁然开朗,不再思考后面的事。
再者退一万步说。
今年会试人才济济,说不定他认真考了,也还是落榜。
到时候老老实实去国子监读书,也不枉费这次认真努力。
“我们吃饭吧,吃过饭就回去读书,距离会试,也就剩四十五天了。”
四十五天,一个半月。
谁听了不觉得心慌。
考上了,就是进士,就能做官。
考不上,甚至还要“发配”到副榜,送到县学当夫子。
一天一地,云泥之别。
做了举人之后,就有车马仆从环绕。
要是做了进士,其荣耀不必多言。
他们吃饭速度快了些,旁边饭馆的学生们也一样。
就剩一个月半月。
这一个半月里,其他事情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早上寅时起床,先读文章,再看近几年的时文,多的上千篇,少的上百篇。
分析其他考生怎么写的,再看名家如何说的。
武营他们甚至弄来一份今年科举主考官的名单。
因是在京城考,所以没有监临官,直接从主考官开始算。
这并非作弊,而是备考学子们都会准备的。
今年的主考官人选,大概有两人。
一个是文渊阁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如今正三品的大员楚大学士。
另一个是文渊阁首辅,兼太子太傅,并兼吏部尚书,从二品的李首辅。
这两位都是翰林官,单看品级,就知道其位高权重。
他们之间也有些区别,楚大学士平日交际广泛,与江南一带的官员私交甚好。
今年五十六的他,能坐到这个位置,已经可以说是下任首辅的人选了。
李首辅出身名门,虽也是科举上来,但家学渊源,前朝起便是本地名门望族之一。
六十三的他,也快致仕了。
不过皇上的意思,让他干到七十五再走。
一般来说,到六十五差不多就该走,但李首辅身体还算能硬朗,估计撑到七十没问题。
可皇上却道,等他七十五才放他回乡。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但楚大学士估计想哭出声。
武营介绍这两位考官的时候,也顺便说了这些八卦。
两位主考官性格不同,出的题目自然也不同。
楚大学士注重人治,强调有才者方能治国。
李首辅看重民生,认为有才者也要有德。
这都是大家私下总结的,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
便是武营他们也只见过几次这两位重臣。
还是在去年秋狩上。
当时皇上也在,他们作为武举选出来的举子,自然要前去拜见。
邬人豪倒是讲了些:“他们看起来脾气都很好。”
纪元挑眉。
一个三品大员,一个从二品的大员。
脾气都很好?
这都是人老成精的老狐狸,用脾气很好形容,是有些割裂的。
说起来,武营他们只在前几日去了一次五王爷家里的蹴鞠场,最近怎么不去了?
“球场的人说,让我们最近低调一些,五王爷心情不好。”
“总之不用去踢球了!”
如果说在建孟府,他们踢球是因为真的喜欢。
而现在,那就有些讨厌。
不用踢球是好事!
他们宁愿用这个时间多多练习射箭!
球混混王力他们肯定不高兴,但跟他们没关系啊,他们是真的想凭本事混出功名,并不想踢球给别人娱乐。
若是正规比赛就罢了。
可没事陪着王公贵族们踢球,他们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官员,就是陪着贵人们耍乐的工具。
武营等人自然有意见。
现在不用去了,基本都在偷着乐。
纪元也为他们高兴,高兴之余,闲暇时间还是在看他花十五两银子买的《科举汇集》。
跟白和尚说得差不多,排名靠前的,基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从第一到第八,无一例外。
到第九第十的时候,则是江浙的两人。
后面的顺序,则是按照各地考试人数多少来排。
算算时间,这家书店确实没时间认真排序,更不会按照文章优劣来排。
纪元看着看着,又瞧出端倪。
或许对方,不是随便排的?
文无第一,若是正儿八经排序,肯定有人不服。
既然对方会不服,那干脆就随便排序,任谁一看,就知道是胡乱按的排名,就不会计较了。
纪元有些想笑,这些书店可真有意思。
从第一篇文章开始看,是今年国子监第一的学生,这位出身名门,今年二十岁,不少人都说他二甲绝对稳妥。
他这篇文章,讲的是“顺天者存”,颇有孔子“尊尊”的想法。
尊尊便是把人区分成许多等级,低贱者要顺从尊贵者的意思,认为贵族的特权的应当的。
从尊尊再引申到“事君尽礼”,就是要效忠君王,不惜生命的那种。
可以说是很标准的忠君文。
看到这一篇为第一,书店的人确实厉害啊。
看着是随便排序,实际大有文章。
不就是十五两吗!
他可以装作不心疼了!
前三的文章大差不差,是很典型的科举文章,不求华丽,但求无错。
其忠君的想法跃然纸上。
纪元重点分析了国子监学生的文章。
还是那句话,他们就在京城,很多夫子甚至是这次的考官之一。
想要摸清考题的大致走向,看国子监学生重点复习什么,肯定没错。
纪元还把这个事情分享给白和尚跟高老四。
他俩震惊,纪元从这一本汇集里,竟然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他们还以为这东西没用呢。
怎么会没用,纪元这才道:“看每个地方的题目,大致能猜出考官们的喜爱。”
“咱们建孟府的考题,有些怀才不遇的感觉。”
“两广的题目,则在往海外看。”
“边卫的题目,多为戍边献策。”
京城的题目?
两人一看,都看出其中关键。
要忠君。
这点确实没错,这是皇城根,天子脚下。
不写忠君,还能写什么。
看来围绕这方面写,肯定是没问题的。
纪元又说出自己的分析:“如今的政策还算宽松,想来皇上也愿意大家夸赞这方面,若有题目相对,可以试试。”
纪元接着分析策论,又指了白和尚学的《尚书 》,划了几个范围:“也许这点,最合适复习。”
“我的呢?”高老四赶紧道,他学的是周易,纪元觉得会考哪部分?
纪元还真的猜到一点点。
若不是自己人,纪元定然不会同他们讲。
纪元分析着分析着,甚至把自己说的范围给写下来了。
幸好他们是在房间里讲,纪元说完顿了下,让他俩记住,随后扔到火堆里烧了。
高老四还在傻眼:“为什么烧了。”
纪元道:“万一真的猜中了,那也说不清。”
说不清?
白和尚点头,又把两人做的笔记也给烧了。
高老四这才明白过来。
要是猜错就算了,猜对了,确实说不清。
被人看到这笔记,说不定以为他们科举舞弊。
而且他隐隐感觉,纪元划的范围应该没问题。
纪元手边不仅有这次的汇集,甚至还有这几年国子监的题目。
看完这些东西,他才有的思路。
方才也是越说越流畅,不由自主讲出来。
纪元自己都笑:“我头一次猜题,也不会特别准。”
“我们还是好好复习,万一我说错了,岂不是很麻烦。”
三个人笑。
这倒也是。
不过怎么想,都觉得纪元的思路没错啊。
接下来的复习中,白和尚跟高老四不由自主跟着纪元的节奏。
要说会试的题目,同样在四书五经里面选。
但能学到现在的举子们,普通的考试对他们来说毫无难度,故而所有文章都要再精简简要,还要意思明确。
有时候的会试,还会扩大考试范围,出一些四书五经里没有的,反而是增补文卷里出现的内容。
什么?
没学过?
那你还当什么进士。
四书的内容,也会更偏向《朱子本义》的解读版本,必须熟练应用。
考试的文章,也要按照朱子本义的解读来答,更要答出新意。
五经同样各有规定。
对秀才们来说,这些都是很难的,你都是举人了,难道不应该更加娴熟?
所以这样的考试,对去年才从秀才变举人的新科举人来讲,是有些吃亏的。
同样一场考试,别人比你多准备了三年时间,还是重点复习的时间。
你是上一场考试结束,第二场考试就来,看着确实不妙。
所以不管罗博士,还是左右训导,都给纪元留了后路。
今日反正都说那么多了,纪元干脆把三甲之分说了出来,对白和尚跟高老四道:“所以说,考上三甲,或许还不如不考。”
两人一愣,随即捧腹大笑。
“好个纪元,你是来炫耀的吧!”
“纪元,你可知,这世上能考上举人,已经是凤毛麟角。考上进士了,谁还挑三拣四。”
白和尚都笑着摇头:“要说刚读书的时候,我们也觉得自己有些天赋,可到了府城,再到京城,其实也算一路顺风顺水。但要跟真正的天才比,那还是差得有些远。”
别的不说,单讲来考会试的解元就有二十六个。
每个州府的前三加起来,基本就占据三甲大部分位置。
他们这些在自己府里都排名靠后的人,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能考中三甲,已经很好了,我们可不介意。”高老四笑着道。
哎,这就是人跟人的差距吧。
不过说实话,他们私下里难过吗?
肯定也有失落的时候。
可再怎么样,都要振作起来,毕竟对比其他人来讲,他们已经好多了。
所以纪元纠结半天,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他们只是笑。
要不要三甲的功名,对纪元来说是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分明是鼓励啊!
谁乡试第二年就能考过会试?
绝对是天才!
纪元挠挠头,说出来之后,今日确实说的有些多了。
三人罕见休息了会。
说实话,学到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
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
能不能考过,学得怎么样,基本已经注定。
考童试还能临时抱佛脚。
乡试,会试,肯定是不成的。
把方才烧的书本给扒拉干净,确定烧完了,纪元才放心。
他们在屋内说话,只听外面传来砰砰砰砸门的声音。
是谁?
一般人也不敢砸门啊。
这附近的都知道,此地住的人,是五王爷手底下蹴鞠队的。
武营等人擦擦头上的汗,放下手里的弓箭,眼看着仆从去开门。
纪元他们也出来了。
砸门的人他们认识。
庆兰府的球混混王力一帮人。
王力看到纪元跟白和尚,下意识皱眉。
这两个人,一个年纪小,但古怪得很,另一个还是个和尚。
但他不会忘了,这两人蹴鞠踢得也很好。
“你们两个,要不要也来五王爷的蹴鞠队?!可比你们考试强多了!反正你们今年第一次会试,肯定考不过!”
王力在此地也待了一年多,很了解京城的情况:“你们只要讨好了王爷,甚至可以去国子监读书!”
王力自以为说出一个诱人的条件,可不管纪元,还是那个和尚,大家通通都不说话。
王力气急,他最近着急上火,整个人难受得要命,最后又盯着武营,邬人豪,刘军:“你们呢?!你们不会以为蹴鞠队没了,你们就有实际的职位可做了?”
他们这边吵架,外面还有人往里面看。
有两个球混混赶紧去关门,把人赶走。
王力看着院子里的球,拿起来道:“你们为什么不喜欢踢?!啊?!”
纪元以前见过王力,他算有些脑子的球混混,否则不会踢球踢到京城。
甚至成为王公贵族养着的蹴鞠队员。
从未见过他这么慌张。
在他们语无伦次抱怨中,纪元拼凑出真相。
他们在庆兰府府学踢球的时候,只想着用府学生员的身份,日子好过不少。
等他们知道,自己是被选中,要送给五王爷的球队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们?
作为礼物,送给王爷?!
他们是人啊!
对方只道:“你们是球队的一员。”
刚开始他们还不满过,可来了京城,享受了这里的一切,又在庆幸,还好他们会踢球,他们踢的也厉害。
不就是陪这些贵人们踢球吗,又有什么了。
虽说王爷的玩具不止他们一个球队,还有不少乐子。
可他们只要踢得好,踢得漂亮,就会成为王爷最喜欢的乐子。
之后武营他们过来,甚至还中了武举,邬人豪还得了第五。
王力的嫉妒之心还没起来,就听说五王爷把人要过来了,因为他们也会踢球。
王力一边觉得不爽,一边又觉得,武营他们确实踢得不错。
而且他们合成一队之后,确实踢遍整个京城,无数球队都输在他们这。
之后的日子,便愈发好了。
他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享受了从未享受过的生活。
本以为,一直会这样下去。
可从去年冬天开始,一直到今年三月份,五王爷好像对蹴鞠的兴趣减退,根本不找他们。
那以后他们怎么办?
王力太清楚,他们这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王爷当乐子。
现在王爷不把他们当乐子,他们就要完了!
在京城的一切都要完了!
纪元看着王力他们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突然想到化远三十四年建孟府的监临官徐大人。
徐大人不喜神童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皇上喜欢。
因为皇上喜欢,所以有很多“神童”出现,甚至现在国子监还养着一个被毁的孩子。
蹴鞠的事,同“神童”也是一样的。
都是上面的人喜欢,下面的人拼命去送。
其实五王爷未必真的很喜欢,这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
纪元正想着,谁料王力竟然直直看向他:“还有你,武营他们这些武举日子不好过。”
“你以为你们这些文举日子就好过了?!”
“三年一次文举,一次选中一百多人,多少人都没官做,你们真以为考上便万事大吉?!”
“还不如攀附住贵人,想做什么官就做什么官!”
“等你们被外放到什么偏远之地,只等着哭吧!”
邬人豪站起来,一把推开王力,王力一个壮汉,都被他推得直接跌倒在地上。
“闭嘴。”
对马上科考的人说这些,还有没有良心。
邬人豪也是经历过武举的,自然知道考前心情的重要性。
白和尚跟高老四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考前就要知道这些残酷的真相。
不过王力说得也没错。
真的考上了,似乎也做不成什么?
看邬人豪他们就是了。
邬人豪甚至是武举的第五名,还被皇上夸过。
如今还不是成为皇上小儿子的球队一员。
面对邬人豪的压迫感,王力不敢再说。
他的话却说中大家的心坎。
白和尚,高老四,都不是容易沮丧的人。
他们面对纪元这种天才还能稳得住,认为自己考上三甲同样不错。
可要是说,辛辛苦苦考上了,依旧没有结果。
这话确实让人不能接受。
纪元慢慢走了过来,王力这才发现,纪元已经比他还要高了。
纪元开口道:“为什么去偏远之地,就要哭?”
“你见过京城的繁华,你还会回你那小小的县城吗?!”
王力直接道:“还想住到栖岩寺的破庙吗!”
他本以为纪元就算反驳,也会稍稍迟疑,谁料纪元却笑道:“怎么不可以。”
纪元道:“礼记大学开篇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纪元又看了看白和尚跟高老四,甚至还有武营他们。
大学开篇,讲的就是学习的目的跟意义。
他们如今是为了科举,苦读圣贤书,但里面有些东西确实有些道理。
比如大学的开篇。
它在讲,人在学习间要达到什么目的,要做什么,要有什么目标。
读了那么多,真的只为了科考?
纪元又提到一个人。
林大人。
正荣县的那位前任县令。
“林大人被派到正荣县的时候,是去救火的。”
“当时的正荣县贪图腐败,官商沆瀣一气,官吏横行霸道。”
“可现在呢?”
“现在建孟府里提到正荣县,又是什么语气?”
“当时,林大人是举人,程教谕也是举人,他们两个难道做的不好?”
“他们没有考上进士,难道就没有读懂大学之道?”
他们不仅读懂了,还融会贯通了,甚至知行合一了。
如今的自己等人,已经是举人,难道不能学习林大人他们吗。
“如果把我送到偏远,乃至蛮荒之地,我也会学习林大人。”
“哭什么哭,不如起来干活,替牛多犁几亩地。”
高老四直接笑出声。
好像也没错?
说实话,他们从看到武营他们如今的处境,心里就压了块石头一般。
现在听纪元这么宽慰,又提到正荣县那位林大人。
好像纪元说的也没错。
就算他们没考上又怎么样,先不说他们还年轻。
就算他们考上了不被重用又怎么样,难道就不能凭借自己的学识,改变一方天地?
他们这些学问,只用在科举上,似乎确实有点浪费?
“你们笑武营不懂巴结贵人,觉得他对蹴鞠队可能要解散的时候不慌张。”
“他们当然不慌,他们还有武艺跟学问,他们在等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你们呢?”
原本就跌倒在地的王力,此刻觉得四肢发软,爬都爬不起来。
他在等什么?
他什么也不能等。
来京城一年多里,他就顾着吃喝玩乐了。
也有人说,要不然攒攒银子,回头回乡了做个小买卖也行。
他却没有听。
而他面对纪元,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发自内心上来。
王力看得出来,纪元说的都是实话。
纪元也不是对自己说的,他是为了安慰自己的朋友们。
武举也好,文举也好。
他们这些人,需要的都只是一个机会。
因为他们有真本事。
等王力等人跑开,纪元还看了看周围的路人。
这院子里的吵闹,到底还是传出去。
不过他们说的话也没什么可以嚼舌根的。
说到哪都有理。
会试之前,吵闹的书生也多了去。
话是这么说,纪元他们以后说话,还是去屋子里更好。
等纪元转身,刘军一扫之前的难过,握住纪元的手:“你说的对,我们有真才实学,我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八年多武举我们等过来了,还怕其他吗。”
武营也狠狠点头。
没错,他们总会等到机会的。
而且也会自己争取机会。
没必要因为踢个蹴鞠顾影自怜。
白和尚看着纪元,开口道:“纪元,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是不是青云寺就有了?”
白和尚之前一直不理解,纪元为什么会帮青云寺“赚钱”。
或者说走向正轨。
这会好像明白了。
在纪元眼中,事情无分好坏,无非是看能不能改变人的生活。
他很乐意像林大人那样,造福一方。
青云寺在他手里,无关佛学,无关宗教。
他看到的,是僧人们日子好起来,是山下百姓因此获利,是贫穷的学子有没有容身之处。
什么佛学?这是你们僧人自己要考虑的事情。
他更关注人。
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放弃更为稳妥地三年后再考,更放弃唾手可得的国子监身份。
便是考了三甲,他也愿意。
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了,他想帮更多人,也想帮那些人改变生活。
所以二甲也好,三甲也好。
他都不在意。
他决定认认真真地考试。
纪元并不避讳,点头道:“是,我回乡一趟,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是比潜心读书,更好的可能。
四书五经,他已经读了许多年,一遍遍地看,一遍遍读。
读到最后,竟然没了趣味。
四书五经自然是好书,但什么书也不能逐字逐句地长年累月解读。
既像纸上谈兵,也像闭门造车。
更像无时无刻的辩经。
别辩了。
出去走走吧。
若乡试之后,没有回过家乡。
若回家乡之后,没有看到那些改变,没有看到不同地方但同样有困境的青云寺。
纪元或许,真的会选左右训导给的选择。
三年后再考。
进了国子监再考。
最好能考到一甲。
他放弃了。
无论此次考试如何,他都要拼尽全力。
便是考不上进士,他就学殷博士,随便分到一个县学,他也可以当夫子。
高老四看着这样的纪元,一时说不出话。
纪元,纪元真的不一样。
他坦然地让所有人都觉得,好像没有事情可以阻拦他们。
他们读了那么久的书,背了那么多文章。
并不只是为了科举那几张试卷服务。
“好,若我落榜,我也去做夫子。”
“做夫子又有什么不好,说不定我能发掘一个像纪元这样的好学生。”
白和尚点头。
他也去当夫子。
落榜了,便去教学生。
当年孔夫子还收了三千门徒呢,当夫子又有什么不好。
武营,邬人豪,刘军同样一扫之前的萎靡。
没错!
他们一身的本事,天底下还没有容纳他们的地方吗!
他们的本身,总能做成事的。
三月,他们这小院里,竟然没有一丝浮躁的气氛。
好像瞬间平静下来了。
不就是会试吗,那又有什么了。
该学习学习,该读书读书。
到时间就去考!
这期间还有不少同乡来找,看到他们三个这么淡定,都觉得惊讶得不行。
更说什么:“这次会试也要考六天,六天不准出门,你们不着急?”
着急,着急也没用。
越临近会试,京城的学子们越多。
无论去哪,似乎都在讨论今年的会试。
而今年的主考官也正式确定。
文渊阁首辅大臣,从二品大员,六十三岁的李首辅。
主考官确定,考试一步步逼近。
会试的氛围在京城上空凝聚。
纪元偶尔出去买些东西,都能感受到此地的气氛不同。
再到书店,纪元准备买今年刚出的一本新书,来了几次都没买到。
这会刚到,就听柜台的人道:“程小姐您运气真好,这书卖的好,正好是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
又没了?
纪元目光停顿片刻,对方正好看过来,纪元不好直接看人,眼神躲避,人侧了侧身,只对柜台伙计道:“新一批五经讲义什么时候到货,我能先订一本吗?”
听到书生说话的程亦珊回头,又看了看个子极高的书生,想了想道:“这本给你吧。”
纪元回头,眼神诧异。
“想来你是科考要用,你就拿去吧,我等下一批即可。”她拿这书只是自己看看,并不是特别需要,还是先给备考的书生。
程亦珊把书给了纪元,又伸出手:“钱给我吧。”
啊?
纪元这才抬头,眼前的女孩子年纪不大,一看便知被保护得极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又带了些机敏。
纪元把钱如数给了,对方扭头便走,她身边的丫鬟拉着自家小姐,走得飞快。
直到出了书铺,程亦珊才小声道:“这书生还挺英俊的。”
纪元:。。。
听到了。
纪元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其实也非科举要用。
他就是想看看,对于五经又出了什么新看法。
反正会试就那样了,能不能考中全看天意。
纪元出了书铺,往左右看看,这才回到住处。
还有十日,就到会试。
纪元莫名有些轻松。
考吧,考完就好了。
考完就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去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