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化远三十八年, 会试年。
去年乡试,今年会试,每一次的考试, 都更加艰难。
如果说最开始的童试, 是整个建孟府几十个县读书人的比试, 录取率还算可以。
但乡试, 就是整个建孟府所有县城秀才们的比试。
能考上秀才,就说明大家的学问。
在秀才中优中选优,最后得出举人。
多少人,考个五六次七八次也考不上,最后只能遗憾离场。
许多人就是卡在考举人这一步。
可要说,考上举人犹如登天之难。
但对于举人上面的进士, 很多人便直接止步了。
相当于,你刚读书的时候,觉得自己考上初中轻轻松松,考上高中大学也还可以。
但要说自己能考上前二的学校, 大多数学生直接望而却步, 直接换赛道了, 没必要为不可能的目标努力。
或者说,学到现在,自己几斤几两已经很清楚了,再往上断无可能。
在村里,县里,自己可能是第一第二。
而乡试相当于省考, 全省学生里, 原先村里的第一第二,能占个几十名开外已经不错了。
会试, 这种全国考试,多数人不会有什么信心。
能踏进举人门槛的,便是今年的举人最后一名,他也是普通读书人中的天才了。
可惜他的天分对比真正的天才来说,就是普通人跟天才的差距一样,几乎有个鸿沟。
像很早之前,纪元蒙师赵夫子的好友黄举人。
他三十多岁中举,当机立断,不再考进士,直接做官。
就是知道,自己再考下去也无意义,不如抓住机会就职。
还有直接在府城当官员的举人们,也是放弃了科举之路。
倒是在府学做夫子的,多数还能再次应试。
反正想要考进士,就不能在朝廷里做职官,这是历来都有的规矩。
在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们,面对会试的考试,还是望而却步。
可见会试之难。
但要说,大家不想做进士吗?
那肯定是想的。
天齐国之初,举人跟进士还是并用的。
但如今科举兴盛,三年一次的大选,举荐不知多少人才,自然更重用进士。
不只重用进士那么简单,还要严格按照进士的排名来用。
之前讲,进士分为三个等级。
一甲前三,为进士及第
二甲大约在三十人,是进士出身。
三甲在一百多人,则为同进士。
三榜之间井然有序,不可混淆。
后续职位的安排,人才的选用,也会参考三榜的名次。
而每上一步,下面都是无数读书人的肩膀。
再厉害的天才,能考上三甲同进士,都能喜上眉梢。
没办法,天外有天。
你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但这世上总有比你更厉害的天才。
再拿蔡丰岚作比。
他在正荣县县学的时候,也做过丙等堂,乙等堂的第一名。
之后遇到纪元。
但纪元也不是个例。
蔡丰岚到了府学之后,一直在二堂读书,就可见,在夫子们心中,一堂的三十人,个个比他要聪明,比他有天赋。
此话说起来残酷,却是事实。
那话怎么说来着,你觉得自己是金子,但京城金碧辉煌。
约莫就是这种感觉。
越是如此,府学这边,就越看中纪元。
而府学的看重,确实给他准备了另一条路。
纪元被喊到府学的时候,看着左右训导两人,就知道事情不一般。
殷博士也在旁边,作为纪元的五经博士,大家相信他更能劝动纪元。
他们要劝的内容便是。
“明年的会试,要不要考虑放弃。”
会试?
放弃?
左右训导,甚至是学政也商议过这件事。
对纪元来说,放弃明年的会试,不失为件好事。
殷博士无奈,直接道:“你们同他说明白吧,让纪元自己考虑。”
“你可知三榜之间的差距?”右训导认真道,“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
纪元是知道的。
如果说进士天然比举人,秀才要高。
而如今天齐国的官场,特别是高官,非进士不取用。
这能看出来几个功名之间的差距。
但进士之间,也有分别。
比如一甲,也就是常说的状元,榜眼,探花。
状元直接授从六品官员。
榜眼探花为正七品。
再比如二甲,二甲也可入翰林院观政,就是实习,但品级就要以从七品开始。
最后的三甲同进士,也就是人数最多的那种。
一般来说,都是正八品的官职。
等到外派的时候,大多都会授“县丞”的职位。
是的,县令都不是,而是县令的副职。
对一般人来说,考上同进士也可以,至少是进士了。
但对于纪元这种天才来讲,建孟府府学对他就有更大的期待。
至少,也要考到二甲吧?
纪元今年不过十五,让他直接考入全国前三十三名之内,似乎有些为难。
到考到三甲同进士,又有些可惜。
为何可惜?
左训导解释道:“每个榜单的考生都会有个上限。”
“前三自不用说,考下来便是六品官员。”
“二甲的三十人,还有机会参与庶吉士的选拔。”
“到了三甲,上限就低了,若想为以后考虑,放弃明年的会试,对以后的收益更大。”
说白了,天齐国朝廷不成文的规定。
一甲,二甲的功名,会被重用。
三甲的进士,基本不会被重视,以后升官的路会非常艰难。
所以对很多有天赋,但准备不足的学生来说,宁愿不中第,也不想考上三甲。
他们这边的讨论,若拿到外面讲,肯定有很多人酸得很。
旁人趋之若鹜的进士功名,竟然轮得到有人挑挑拣拣。
左右训导确实在替纪元挑挑拣拣。
按照他们的看法,只要纪元再准备三年,必然能得前二甲的名次。
既然这样,不然再读三年。
差不多等于,有一个考试,你现在去考,可能就考个三本,而且考完之后就定下了,不能更改,也没有更高的学历了。
但你再准备三年,能考上顶级院校。
要是这个人只能考三本就算了。
大家也不说什么,考上就万事大吉。
但明明知道,这个人复习几年,肯定可以考到顶级院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再学三年。
三本院校跟顶级院校,差别可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现在说的就是,让纪元明年会试随便考考,直接落榜最好。
等到三年后,再拿出全部精力。
到时候,绝对能一鸣惊人。
右训导甚至还开玩笑道:“万一再学三年,你直接考了会试第一?那可是连中两元。”
以纪元的品貌,到了殿试,皇上一看,说不定直接点他当状元。
毕竟最后的殿试部分,长相也加分啊。
右训导虽然是开玩笑,可这话里的意思,同样是觉得纪元还有潜力。
这样的提议,一般只有在大家族内部,才会如此给自己的子弟铺路。
府学这样讲,就是想真正培养纪元了。
毕竟培养出一个三甲同进士,跟培养出一个二甲进士出身,那可是完全不同的。
纪元的书画,纪元的诗词,再加上他的文章。
知府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纪元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这才有今日的谈话。
纪元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
进士是什么大白菜吗,还任由他挑拣。
纪元还笑着道:“我的春秋博士还说,如果我落第了,正好去国子监读书,那样考中概率还更大。”
再加上府学夫子们的安排。
他明年应该直接落第,然后进国子监读书,等三年后再考会试。
这个安排似乎非常合理。
左右训导竟然也点头:“是可以的,今年建孟府推荐生员的名额可以分出来一个。”
“先落榜,直接去国子监读书。”
“说不定真能考上状元!”
“那咱们府学,就出状元了!”
古代的状元,那是妥妥的全国第一。
纪元从全县第一,考到全省第一。
现在大家都给他规划全国第一的路线了!
纪元扶额。
他就那么一说。
殷博士没理左右训导的兴奋,先来询问纪元:“纪元,你觉得呢?你明年想怎么考。”
左右训导也看过来。
按照他们来看,让纪元再学三年,是最稳妥的。
纪元却摇头道:“既然考了,就要认真考。”
“再说,我认真考,也可能落榜啊。”
两人沉默,说得好像没办法反驳怎么办。
毕竟会试确实没那么容易。
不过此事也没那么简单定下,府学算是给纪元留了条退路,最后还是道:“若觉得没把握,就尽量落榜。”
“若觉得二甲有希望,那就学一学。”
说罢又道:“到京城之后,你可以打听打听,你们去京城的这些举子,文章都会流传开,你多看看再说。”
各州府的厉害举子,文章肯定早被整理成册,各地的乡试录也能在京城买到。
搜集大家的文章,先看看各自对手的水平再说。
这倒是个好办法。
纪元记下,同大家道谢。
如此是条路子。
若大家的文章好的不能超越,纪元感觉自己会落到三甲之后,就可以考试时放水。
若感觉有把握,那便试一试。
在其他举子想着怎么考上进士的时候。
纪元这边,则已经开始挑选考中的名次。
这跟考试控分又有什么区别,实在有些可怕了。
从研学处出来,殷博士道:“既如此,那就做好两个准备,不过该读书还是要读,心思还是专一些好。”
说罢,殷博士自己都笑:“夫子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可是最认真的那个。”
“不管怎么样,先照顾好自己,之后再说其他的。”
纪元今年也才十四五岁,放在其他人家,也是初出茅庐。
可他要去京城考试,又是面对会试。
殷博士都能想到,他头一次考会试的场景,他考了三次才中,虽然说不上灰心丧气,但也有惆怅的时候。
纪元年纪不大,这样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纪元却道:“夫子放心,我还比别人多了条路,肯定会好好走的。”
“再说,不就是会试,能过就过,过不了再说。”
纪元想的很开。
都考到现在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殷博士笑着点头:“好吧,那就收拾好东西,等着府衙给路引,到时候看看怎么过去。”
“我的意思是提前去,也能好好安顿。”
会试年,到底跟其他时候不同。
之前忙于交际的举人们也开始准备去京城的东西。
白和尚从青云寺回来时,再次感谢了纪元,说青云寺如今的风气好多了,他也算能放心进京赶考。
蔡丰岚也在二月份回到栖岩寺,但他这次是收拾东西。
周家给他安排了府学附近的院子,让他先住进里面,跟周家离得近,今年秋天成亲了,他们小两口可以住进里面。
这么一算,他们三个都要从栖岩寺搬走了。
三个人难得有些怅然。
他们刚搬过来时的场景,大家都还记得。
栖岩寺名字听着硬朗,庙宇却是破旧的,胜在还算清幽。
这三年过去,就连栖岩寺都有些变化,如今来投奔的穷学生也越来越多。
他们三个却要搬走了。
比他们三个更难过的,还是栖岩寺的小沙弥。
这小孩平日最喜欢帮纪元他们做事,总能得些额外的糕饼。
现在三人走了,他也不知道找谁玩。
蔡丰岚笑:“我就住在府学附近,你没事可以去寻我。”
“至于他们俩,要到京城去找了。”
京城?
小沙弥自幼生活在府城里,自以为府城已经很厉害了。
那京城又是什么地方?
京城是什么地方?
自然是首善之地。
天下学子云集,天下官员齐聚。
路上随便碰到一个人,可能就是官员家眷,四品官在那边,都是小官。
这些话也不好说,纪元他们只道:“就是个很厉害的地方。”
“比咱们府城还厉害?”
“嗯,厉害很多倍,还很繁华。”
小沙弥真心实意地恭喜:“那你们一定要留在那啊。”
他们也想。
白和尚跟纪元都笑着点头。
他们会努力的,争取留在那。
听说他们三个都要搬走,栖岩寺的住持也过来相送。
不是他们住在这,栖岩寺也不会有额外的收入。
加上白和尚的师父跟住持熟识,自然更亲近。
纪元的东西其实很好收拾,有一部分已经放到安纪村老家。
剩下的基本都要带走。
他跟白和尚约好,干脆还是骑马去京城,到时候约一些同样租马的举子一起赶路。
这样还能节省时间。
这就显示出学了骑射的好处。
最后有四五个举子都说一起走,等到二月初九出发,那会天气暖和了,估计二月二十左右就能到京城。
他们都不想在路上耽搁太长时间。
纪元他们一起学数科的高老四也在其中,数科的高夫子还觉得遗憾。
他俩都考上举人,他数科八个人,瞬间少了四分之一的学生。
再这么下去,估计数科都要开不下去了。
话是这样讲,但高夫子还是为他们高兴的。
收拾好东西,同去的考生也已经确定。
也不能轻易离开,还要等衙门发的路引,以及举子们乡试的试卷。
其中试卷也是他们行路的凭证之一,需要各自誊抄出来,由官府加盖印章,再有路引为证。
告诉一路的大小旅店,这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一般人都不敢惹他们。
殷博士还说了许多赶路的诀窍。
早早出发,晚上能睡旅店就去旅店,官方开设得最好,他们如今有了官身,去驿馆住即可。
路上少跟其他人多聊,便是考生也不要多说。
更不要讨论时政,关于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乃至朝廷新政旧政一切都要闭嘴。
要是被人拿住把柄,那就完了。
大家的考卷也不要互相看,一定要看,也要等到了京城再说。
去了京城之后,所住的旅店也要跟礼部上报,但凡有事,负责科举的礼部官员还能及时找到。
他们是去年的新科举人,礼部一般都会对他们有优待。
总之殷博士所说的,都是经验之谈,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殷博士叹气:“若京城有人接应还好些,可惜我当初也是借住亲戚家中,也不好再打扰。”
这就是京中有人的好处了。
但不管纪元还是白和尚,都不认识京城的人,只能两眼一抹黑,自己去找合适的旅店吧。
好在银钱方面,不管纪元还是白和尚,这点都不用担心,他们两个身上有钱。
剩下的东西也都一一交代,转眼就到二月初九。
去之前,纪元还收到好友夫子们的来信,大意都是跟他讲,去京城确定住宿的地方之后,要同他们讲。
就连聂县令也在问,用不用他帮忙找个住处。
纪元也还是婉拒,他不了解聂家在京城的情况,也不想掺和其中,更不想人一去,就被按上聂家的标签。
不过是个住宿的地方,人长一张嘴,不就是来用的。
谁料射科的魏夫子过来,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们俩忘了,武营他们还在京城呢!你们去找他们啊!”
武营,邬人豪,刘军,去年四月中了武举之后,一直在京城没回来。
他们可以直接找武营啊,
武营在京城也一年了,不比纪元他们熟悉?
纪元跟白和尚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魏夫子写了武营所在的地址,又道:“直接去就行,你们之间的情谊,不用管这些。”
这是肯定的,他们一起踢球,一起练习骑射,这可是长久的交情。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最后跟蔡丰岚,周家兄妹俩,还有殷茂吃了饭,纪元跟白和尚正式出发了。
不能再耽搁了。
还是要早点过去为妙。
化远三十八年,二月初九。
天气也不错,纪元他们一行六个人,年纪最大举人今年三十六,他是第三次会试。
年纪最小的就是纪元,今年十五。
他们都是想快点去京城的,故而路上话也不多。
纪元跟白和尚,高老四关系自然最好,平时也有个照应。
按照殷博士说的,白日赶路,天色稍晚就休息。
好在能骑马去京城的,都是不墨迹的人,路上竟然比想象中要快一些。
唯一不好的便是今年天气暖和的有点晚,越往京城走,天气竟然还是带了些寒意。
骑马快走,竟然会觉得冷得慌。
纪元每次上马,都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马上要会试,身体不能出问题。
说起来,进京赶考也是道坎。
他们这些身体素质还行的,倒是能骑马过来。
身体一般的肯定要坐车,甚至还要坐船。
而且建孟府到京城,差不多十天的路程,这已经算是近的。
相比更远的云贵,朝廷甚至允许他们次科再考。
一般来说,新科举人要是不参加第二年的会试,朝廷甚至会有处罚。
而云贵那边的学生,特许他们等到三年后的会试再来。
为什么?
因为山高路远啊。
他们的求学之路会更加艰难。
如果拿云贵的考生跟京城的考生比。
基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后者就在家门口考会试,无论心态还是体力,都会是最佳的状态。
可纪元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因为对比乡试其他人,纪元他们已经算幸运的。
就拿去年的秋闱乡试来讲。
纪元白和尚他们,就在府城上学。
而乡试也在府城,他们等着考试即可。
不用长途奔波,也不用临时找地方住。
可从下面县里乡里来的考生们,他们就要提前准备,提前出发。
那些考生的艰辛,想必也不好说。
纪元自认为,自己已经占了乡试的便利。
如今骑马去京城考试,反而比很多人好多了。
纪元的心态好,连带同行的其他人心态也不错,还学着他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
跑一圈出出汗,也比脸上冻的麻木要强。
一连好几天,大家都是如此。
不少人也暗暗佩服。
纪元小小年纪,竟然真的吃得了这种苦。
骑马赶路可不是平常的游玩,是真的辛辛苦苦骑着马跑很久。
也就是马累了才会歇歇。
他跟着他们这些二十多三十多的人一起跑,半点都没叫苦,这般坚韧,也远超同龄人了。
他们这六个人里,只有纪元他们三个是新科举人,其他人都是考过几次的。
见纪元他们年纪虽然小,倒也不错,还说了自己的经验之谈。
原来举人去考会试,其实最次也会分到一个职位。
所有举人参加会试之后,会分为主榜跟副榜。
主榜,就是大家知道的前三甲排名。
副榜的考生依旧是举人,但是会按照排名分职位。
“要说前十几年,考上副榜之后,也能让吏部安排职位,可如今不成了。”
“如今三甲的举人都等着吏部安排位置,若上了副榜,一般会被安排到各地当教官夫子。”
“一般都是县学之类的地方,所以要是不小心没考上主榜,落第去了副榜,那就赶紧离开,或者当作不知道吏部的任命。”
这也是可以的?!
眼前这位举人的意思就是,去考会试,都会有榜单。
主榜不用说,这些都是进士了。
若是落第,那也别担心,礼部还是会给你们排名,按照名次高低给你们分职位。
可现在职位不够怎么办?
那就去当老师。
府学的老师是别想了,去县学当吧。
一般的举人,基本自视甚高,怎么可能甘心去当县学的夫子。
可去考会试,进了副榜,就一定会被安排。
那怎么办?
快跑。
就算人还在京城,也要装作不知道吏部的任命。
说句不好听的,每年落榜举子那么多,大家基本都是这么做的。
吏部的这个任命也落不到实处。
而且都是举人了,都有官身,这点事情,吏部多半懒得计较。
要说这项政策其实是很好的。
既然没有官职,你们就去当老师,填充下面的县学,可以培养更多的人才。
可看到正荣县县学能有一个举人夫子就如此高兴来看。
很少有举人会“自降身份”,会去县里教学。
约等于研究生毕业,分到了非常偏僻的村小?
反正这些举人肯定是不去的。
多数举人都会回乡继续备考,等到会试再过去。
纪元忽然想到殷博士。
殷博士之前会试落榜,难道也是被分了教官的差事,按理说是不可以不去的,但还是到了好友林大人所在的正荣县当夫子?
原来是这样。
不过多数举人的选择也可以理解。
能考上举人,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放在早些时候,直接做官了。
便是如今,如果愿意去偏远一点的地方当县令也是可以的。
可大家的想法多是准备再考。
他们考科举,可不是为了吃苦的,读书已经够苦了,其他的苦还是不吃为妙。
吃了干巴巴的饼子,又喝了些水,众人再次上路。
路上也确实遇到同去京城的考生,大多都是坐着马车或者牛车,也有些直接走过去。
甚至路过渡口的时候,还有坐船的。
天下书生云集之处,果然不一般。
越往京城走,风貌越是不同。
北方的山石多高耸带棱角,就连树木也是高而笔直。
一直到二月十四,路程终于跑了大半。
大家决定在此地的驿馆歇一歇,后面还有四五天的路要走。
幸好他们平时走得快,稍微半天,也不耽误事。
此地的驿馆已经住了几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有些书生上吐下泻,眼看的水土不服。
幸好他们提前赶路,否则还不好调养。
仔细问了才知道,他们竟然是渡海而来,是海岛上的学生。
一南一北,来一趟确实不容易。
他们甚至是在秋闱之后便出发,终于到了京城周边。
歇息半日,还有些举人饮酒解乏,看着便疲惫不堪。
不过也有乐观的人道:“现在正值春日,路上还好走,乡试前可是酷暑难耐,那路才难呢。”
“是啊,那会只能上午跟傍晚赶路,如今已经可以了。”
纪元更加明白。
他们身处府学前去乡试,是有多幸运。
也怪不得县学夫子们一定要让他们去府学读书,现在想来,也有这一层的缘故。
那罗博士同他讲,若此次落第,直接在国子监读书,是不是也想到这一层?
如今看来是有的。
举子赴考,前途难料。
并非一句空话。
可就算有这么多险阻,还是无数人趋之若鹜。
谁让当了进士,便是正式进了官场,以后的前途更是不用说。
要说赶考的这些人,哪个不是自己村里,县里的天才。
全都在这挣扎向前。
也有举人因此自怜,写了不少说自己多惨的诗句。
可要是对比一下,他们能来会试应该就胜过很多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再次出发。
这次前往京城,没有再刻意多休息,顶多是让马儿歇歇脚。
终于,在二月十八这日,到了京城郊外。
刚到京郊,大家都被郊外的田地吸引。
这田地阡陌相连,正是春耕时节,不少农人佃户在田上劳作,中间的官道上,商贾游客来来往往。
单是这京郊的人烟,都要比普通县城要热闹。
估计再等半个月,来郊外踏青的人也会增多。
好一个京城,还未进城,就已经感受到什么是太平盛景。
高老四激动道:“终于到了。”
其他人也同样激动,纪元同样不例外,他看着远处的城门,骑马往前走了几步,笑道:“这就是京城吗。”
话音还未落下,几朵鲜花砸到他脑袋上,纪元一愣,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看吧,是个英俊的小郎君。”
“这么年轻,是来赶考的?这可是会试啊。”
几个十六七岁的豆蔻少女捂嘴笑着。
掷花自然不是什么恶意,她们是看眼前骑马的小郎君好生俊朗,想要搭话。
天齐国京城风气没那样闭塞,早春时日也有出来踏青的。
纪元耳朵直接红了,骑着马都后退几步。
白和尚高老四他们笑得弯了腰,高老四笑着道:“他确实是来会试的,不过他才十五。”
白和尚还故意补充:“不对,他刚过十四生辰,还不到十五。”
啊?!
看着不像啊。
原来她们比这小郎君大好几岁呢!
几个女孩子惊讶地看向纪元,不好意思道歉:“弟弟我们闹着玩呢,你别生气。”
纪元脸更红了,赶紧摆手。
不过他的样子,更让人想笑。
众人又笑出声,纪元干脆朝众人拱拱手,驾马离开。
赶紧进城吧!
进城还要找住处呢!
真正进了京城,众人从高耸的城门穿过,只觉得人都变得渺小了。
再过石桥护城河,才真正来到京城的外城。
外城两边已经是店铺林立,还有不少卖菩萨,关帝,乃至文昌像的。
多半都是为过来考试的举子们准备。
还有些时令的果蔬,则是京郊百姓过来叫卖。
城内道路宽阔,足以容得下八辆马车并行,看着便能感受到京城的气势。
“京城内里不许纵马,马匹必须牵着,听到没?”
他们一行刚被叮嘱,检查路引的守卫客气了些:“原来是进京赶考的举子,那更要注意了,否则会影响四月的会试。”
面对这些举人,守卫们态度好了些,但也没好太多。
能在京城做守卫的,家里基本不是普通人。
虽说这只是最低的侍卫,可那也是皇城根的侍卫。
来来往往的举人官员见多了。
也许来了这,才能感受到,聂县令当年说的秀才多如牛毛,真的不是一句嘲讽,而是一句事实。
京城,都说是首善之地,自然也是人才辈出之地。
纪元一行牵着马往前走,一行六人也就此分开。
有的去投奔亲朋,有的早有约定,各有去处。
纪元,白和尚,高老四,则先去还马。
这马儿都是租的,一日二十文,早一日还了,早一日省钱。
租马的行当放在现代,差不多相当于租车,也很是方便。
等马匹还过后,纪元等人顺便问了个地址。
“善钦街?”
“这可是好地方啊,就在内城边上,距离贡院也不远。”
马行的人还热心指路,纪元他们就此过去。
高老四道:“看来武营他们在京城混得不错?住得也不错啊。”
纪元,白和尚也为他们高兴。
武营他们自幼习武,又学了兵法,一身的好功夫。
等了七八年,终于有了武举,而如今看来也是被重用的。
要说京城,分内城跟外城。
内城住的多是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内城边上则是朝中稍微低等级的官员。
武营他们所在的善钦街,距离内城只有一条内河,过了河这边就是外城了。
但这地方寸土寸金,能在内城边上,就已经是好地方。
外城住的,越靠近内城,住户的身份越高,甚至也有些租不起内城房屋的小官在此。
而往外,人员身份便更加鱼龙混杂。
故而谁一听善钦街这个内外城交界的地方,大多还是羡慕能住在这的。
更何况是马行的杂事们。
纪元早些时候还跟武营他们写信。
但自从乡试之后,他这边极忙,又是回乡,又是交际,就把事情给落下。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在乎这几封信件。
高老四也准备去看看,高家之前在京城还行,但这些年没落,基本没有亲朋留在这,故而他的住宿也是个难题。
反正先去看看,不行的话,他再租个客栈的房间就好。
出门在外,同乡的情谊确实不一般。
三个人刚进京城,兴奋劲还没过,但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善钦街,方知从京城的外城往内城走,到底需要多少距离。
高老四已经有些走不动了,硬是趴在白和尚身上,这才勉强能移动。
纪元体力还好,就是在询问所在的地址。
谁料被问话的那家小厮,满脸惊喜道:“原来是去邬人豪家中啊,小的带您过去。”
如此热情,必然有问题。
纪元笑着婉拒:“不好麻烦了,学生是进京赶考,去见见同乡。”
同乡?
又是个想去攀附邬人豪他们关系的?
那小厮表情冷下来,随意指了个方向。
纪元笑容不改,稍行了个礼,便带着白和尚,高老四离开。
“还拜见同乡,谁不知道邬人豪他们跟五王爷关系好,赶着过来巴结啊。”
“那几个武举出身的就是木头,还会理你们?”
小厮口中嘟嘟囔囔,已经把纪元他们当作攀附武举贵人之流的。
而纪元他们已经到了一座宅院。
这宅院跟其他宅子不同,门口没有小厮,更没有帮闲的,大门紧闭,一副不欢迎来客的模样。
纪元上前敲门,见里面不应,才开口道:“有人在家吗?请问武营,邬人豪是住在这吗?”
“说了不见,你们怎么还来!”刘军气冲冲开门叫骂,但看到个子已经比他还高的纪元,再看到后面白和尚,还有个气喘吁吁地建孟府府学的人。
“纪元!”
“白和尚!”
“还有个老乡!”
刘军从烦躁到惊喜,只是一转脸的功夫,他赶紧抱住几个人,兴奋道:“听说你们俩考上举人了,也知道你们来会试,没想到来得这样早!”
“快快快,先进来。”
走进院子,才发现中间的空地被他们改成练武场,两边都是兵器,看样子平常也没生疏练习。
可这兵器旁边,还有一个大框,里面装的全都是蹴鞠。
他们还那么喜欢蹴鞠啊。
听到动静的武营,邬人豪出来,同样惊喜万分,就差抱着所有人转几圈了。
特别看到纪元之后,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
武营还有点理智,开口道:“他们三个赶路过来肯定辛苦,让他们先休息休息。”
“让厨房做饭,烧水洗澡。”
纪元看了一圈,自然发现问题,但眼前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至于住处,武营指着这处小院:“好多空房,你们一人住两间都行,还租什么客栈的房间。”
很快,在仆从帮助下,纪元他们三个安顿下来,洗了个热水澡之后,那边热饭菜也备好了。
不过这些收拾完之后,仆从们老老实实退下,并不在武营他们跟前。
饭厅摆满饭食,任谁看了都食指大动。
像他们建孟府多是吃面食,京城这边什么都有,菜色也更精致。
等吃得差不多了,高老四长叹口气:“这才有活着的感觉,一路上过来,人都要累死了。”
白和尚跟纪元也点头。
骑马赶路,确实不轻松。
武营他们直接道:“那就赶紧休息,先养足精神吧。”
不过白和尚他们离开,纪元却没动,他看向武营,邬人豪他们,开口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说起来,他们也是一年多没见。
武营身上的气质更加稳重,但也多丝愁苦。
今年二十五岁的他也不该有愁苦啊?
刘军跟武营同岁,脸上的暴躁倒是更明显了。
而邬人豪,身板更壮了,他也愁眉苦脸,看不出在京城的高兴。
瞧着竟然不如在建孟府那会开怀。
武营也没打算瞒着纪元,他看到纪元就像看到主心骨,虽然事情不能解决,但跟纪元诉诉苦还是可以的。
不过他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清楚的,你们先休息,等休息好了咱们再说。”
“总之,京城可没那么好待。”
这一句话,算是说尽心酸了。
外人看来,他们中了武举,又被留在京城,怎么都是好事。
可如今看着,似乎还有隐情。
纪元点头:“好,那就明日再说,差不多十天的路程,骨头都要散架了。”
来京城的第一天,纪元他们洗漱吃饭,然后闷头就睡。
一直到第二日,天蒙蒙亮,纪元才慢慢转醒。
二月十九的天了,外面雾气还有些重。
去年冬天来得早,今年冬日也走得晚,让这个寒季显得格外长。
纪元算了算,他几乎睡了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这下终于睡足。
纪元起来跟着武营他们活动活动筋骨,跟着跑了几圈。
但纪元看的清楚,他们是怎么也不碰蹴鞠的。
平日武营刘军最爱这个,邬人豪也喜欢。
可现在都不想沾分毫。
难道他们的难处,跟蹴鞠有关?
锻炼结束,大家一边吃早饭一边说起这事。
武营直接道:“真是成也蹴鞠,败也蹴鞠。”
“对了,你记得庆兰府的那群球混混吗。”
纪元肯定记得。
化远三十六年,跟庆兰府的球混混们踢球,也算结束建孟府的两连败。
那群球混混被庆兰府府学雇来踢球,两年都是第一,第三年被他们终止了。
当时邬人豪也是被他们雇去踢球,不对,去撞人的。
“他们也在京城,以王力为主,在给五王爷踢球。”
啊?
等会,纪元记得,武营他们也算是跟着五王爷?
那岂不是仇人在一起踢球了?!
武营仔细讲了其中的缘由。
原来是皇上的小儿子,也就是五王爷近些年喜欢蹴鞠。
上好下行,故而各地都在搜罗从踢蹴鞠的人才。
送着送着,自然要优中选优。
庆兰府府学那边的官员便想了个主意,趁着他们四个州府有踢蹴鞠比赛的习惯,培养一支连胜的球队出来,直接送给五王爷。
那几年里,庆兰府府学想办法让自家队伍当第一,也是为了博个名头。
原本打算把这队伍送给五王爷时,说这是三连胜的球队,自然能得到奖赏。
谁料半路被建孟府的人截胡。
也难怪对方下了血本,又是拉拢官员,又是买通裁判,原来是这样。
可惜球混混们不争气,化远三十六年的蹴鞠比赛竟然输了。
但当时也没了办法,庆兰府府学还是凑了些人,给五王爷送过来。
那群球混混们就是这么来的。
而他们的人品先不论,但球技确实不错,到底是庆兰府府学精挑细选的。
在五王爷这边如鱼得水。
他们还被喊什么球状元,这是为了讨五王爷欢心才喊的,但也让他们的身价水涨船高,一时得意。
冤家路窄。
武营他们一行也因为三十七年四月的武举过来。
武举比试期间,他们闲暇时踢球得了贵人的眼。
又有人说,他们是赢了“球状元”的厉害人物,再加上邬人豪不容忽视的体型,武营绝对优秀的球技,自然又被五王爷看中。
武举一结束,三人就被招揽到五王爷的队中。
他们跟球混混王力等人面面相觑,皆恨得牙痒痒。
武营他们不屑跟王力等人为伍。
而王力则恨建孟府这群人抢他的风头。
如果不是武营纪元他们断了自己的连胜,他们还会被庆兰府那群人骂的跟孙子一样?
他们在五王爷这边的待遇,肯定会更好。
两方势同水火,可又不得不在一起踢球给王爷们看,面上还不能显露。
总之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如果单是这样,也就罢了。
武营自嘲笑笑:“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我这身本事,竟然只能踢蹴鞠。”
跟仇人一起踢球,只是觉得烦躁跟憋屈。
可好好的武举人只能踢蹴鞠,那就不止憋屈了。
是的,他们三个辛辛苦苦考上了武举。
如今跟球混混王力他们一样,只用来踢蹴鞠给王公贵族们赏玩。
这样的日子,他们真的要过不下去了。
如果知道考武举是这个样子,他们肯定不会过来。
武营精通骑射,苦读兵书,去年秋狩打猎,甚至还赢了不少人。
刘军也是在卫所长大,对练兵极为擅长,本身的枪法也是一流。
而邬人豪,他的天赋跟个性,谁都能看出来,他是天生将才。
可如今都在跟球混混们一起踢蹴鞠。
正式的官职没有,手底下的兵将更是没有,甚至想要去边关驻守,都不能直接开口。
否则就是不给五王爷面子。
三个人越想越憋闷,刘军甚至大早上开了坛酒,要不是武营强硬拦着,刘军早就混成酒蒙子了。
纪元看看外面,京城真的很大,京城也真的很难。
武营拍拍他们肩膀:“朝廷不重武将,却是重文臣的,你好好考,考个好名次,说不定就带我们走了。”
武营是随口说说,但这话到底也带了期盼。
只要纪元能做官。
不对,只要纪元能留在京城,他们的日子一定好起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就是信任纪元!
非常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