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纪元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便跟着仆从们一起去了县城。
小黄还在村口送他,只是一转眼,牛已经不见了, 估计是跟着村里的孩子们去玩。
说小黄是安纪村的吉祥物, 还真的没错。
纪元一行去了县里, 赵夫子夫妇, 安村长一家几口,安叔公家里几个人。
一起到县城吃席。
去的路上,还正好碰到张举人,张举人一家也是满面红光,全都换成绫罗绸缎,已经有举人家底的气势。
纪元身上也是绸缎, 但还是上次府衙给做的公服,穿过几次了,身上依旧没有配饰。
张举人还道:“你该买些配饰戴上,便是印章也行, 这才有举人气度。”
纪元身上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倒是有枚印章, 是刻着青堂二字的小章,可惜他也不敢挂出来啊。
纪元摆摆手:“算了,没钱。”
众人哑言。
但是府衙跟县衙送的有啊,你没看吗。
纪元确实没看,一个大箱子全都锁起来了,全都在家里放着。
最近的人际交往太多, 让他觉得比读书还累。
之前说, 从学生迈入职场还真的没错。
衙门准备的庆功宴自然很是热闹。
县里还请了不少秀才作陪,基本都是纪元认识的。
就连忙着婚事的李锦, 蔡丰岚都被拉了过来。
他们两个私下也是跟纪元吐槽,特别是李锦,他道:“我今年都二十六了,再不成亲,时间就太晚了。”
“所以三月估计就要办婚事。”
啊?
那会他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吧?
李锦也知道,低声道:“等会你回来之后,咱们再小聚。”
“好,我先把礼物给你补上。”纪元道。
李锦拱手谢过,这种事自然不会推辞,而是纪解元的礼物,是可以拿到面上讲的。
“不对,你再给我多一份,年前我家就要去送聘礼,你给我添一份纪解元送的文房四宝。”
这是小事,纪元自然应下,回头一看蔡丰岚。
蔡丰岚的婚事?
“我们没那么快,但年后订亲,估计秋天或者明年春天成亲。”蔡丰岚道,“但那聘礼,也需要你添一添。”
纪元点头,随后又道:“我干脆以青堂的名义,再给你补个画作当聘礼,应该更合适。”
李锦那暂时不需要,青堂只在府城那边有名气,放在这反而觉得奇怪。
而蔡丰岚那边,要是得了个青堂的画作当聘礼,一定能让周家高兴。
即使周家也清楚,这青堂到底是谁,可在外人看来,那肯定不一样。
蔡丰岚感激谢过。
他今年没考上举人,求娶周家小姐本来就高攀,所以礼数一定要周全。
别说他了,他全家都紧张得要命。
这俩要成亲的,有无数 话要说,纪元还是跟钱飞,李廷聊聊学习更轻松。
他们两个也没中举,但对他俩来说,大概是意料之中,他们也做好长期读书的准备。
或者说,能考上秀才,对他们来说已经超过预期了。
像李廷来说,他已经有隐隐回家帮衬买卖的心思了。
李廷今年二十,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越学下去,越知道自己的深浅。
估计再考两次,不行的话,他要考虑后路。
谁让如今的秀才那样多。
放在村里还不明显,放在县城也不错。
但往外看,就不同了。
钱飞还好一点,他今年不过十六,家里也供得起他读书,读到三十六都不是问题。
纪元说着,回头把自己的笔记送给他们,能有一点进步也是好的。
庆功宴的时候,纪元还见了张洵跟孙夫子,两人现在都是县学的举人夫子,他们两个明年也要去会试。
不过到时候可能不会一起走,各家情况都不同,不过到了京城,还是能碰面的。
这场宴会结束,聂县令倒是吃了不少酒,看他的面容就知道,他当县令这几年里,看着沧桑了不少,跟他刚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
就算是比较顺心的正荣县,也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对他来说,就是政绩不够稳固。
毕竟,不管是正荣县的治安,还是本地的教学水平,基本都是上一任打下的基础。
就算是纪元,也是当初林县令在的时候招进来的。
说白了,聂县令还是着急政绩。
眼看宴会结束,聂县令竟然眼巴巴看着纪元,忍不住道:“纪解元,你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让咱们正荣县更进一步啊。”
纪元看看县令,又看看正荣县。
他其实还真有个主意。
不过聂县令已经有些醉了,纪元对他身边老吏也道:“整合本地养殖业。”
整合本地养殖业?
本地的养殖,有养牛的,养羊的,养猪的,还有做青储料的。
等会?
整合这个?
老吏跟聂县令同时反应过来。
是啊,既然有这个资源,为何不能朝廷牵头,把一切都规范起来,他们再往其他县城里售卖?
有官府开路,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青储料。
本地需要,外地也需要啊。
只是本地的商户不好进外地卖东西而已。
纪元一路看过来,也听安小河说,县城里也有好几家做青储料的,吃的都是一些安纪村接不下的订单。
以此看来,不仅本地有生产青储料的本事,而且外地也还想继续卖。
有需要有生产,为什么不能整合到一起。
让正荣县都由此获益。
其中养殖更是正经营生,不管牛羊,甚至马匹,都是如今最需要的地方,发展民生,自然是好上加好。
纪元这句话,算是让聂县令他们找到方向,还有明年一年的任期,他们一定会把这件事给做好的。
纪元也没有再说其他的,剩下的事,他们两个绝对能做好。
不过因为这件事,纪元提起正荣县县学尊经阁扩建时,聂县令一口应下。
扩建尊经阁是好事,他肯定会做的。
消息到程教谕那,他也是满意点头,尊经阁扩大,那样学生们能看的书就更多了。
这些事情结束,还有不少过来攀关系的,全都被仆从们拦到房子外面。
纪元稍作停歇,没事的时候还去青储窖那边看看,又去给小纪元爹娘扫墓上坟,就又要出发了。
九月十六左右回来的,他十月十六左右还要启程去府学。
这里的事情都安顿好。
赵夫子的身体也确实没问题,他也就放心了。
短暂休息后,等着他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这次离开,就要去更远的地方。
要去京城。
从安纪村去正荣县,走路要一两个多时辰。
从正荣县到建孟府的府城,需要五六天的时间。
再从建孟府府城,去到京城,坐车需要近十日。
一步步地,好像更远了。
纪元拍拍小黄的脑袋,对它道:“这是咱们的家,以后你没事可以来这看看。”
“我尽量早点考上进士,然后就能带上你了。”
他求学之路还未结束,所以不能带着小黄。
等到他拿到最后的功名,这些路途才会告一段落。
小黄摇摇晃晃脑袋,似乎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还是很舍不得纪元。
他们两个算是从小长大,纪元喊一句牛兄弟都没问题。
可再舍不得,也要离开。
如今的小院再平静,也不是他的归宿。
十月十五,纪元收拾好东西,把该锁起来的锁起来,平日也有人时时过来查看,基本不会有问题。
而他身上还带着四千多两银票,准备一下,就去府城了。
纪元走之前并未告诉很多人,也不让赵夫子相送,但走的时候,给师娘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这甚至也是他回来之后很重要的目的之一。
赵夫子母亲病重,也就是年前的事,这些银子肯定有用。
而且赵夫子年后应该就不教书了,以后总有有钱的地方,给赵夫子家安排的人手他也提前给过银子。
若有什么缺的,可以直接去找大海他们,都会帮忙的。
村里的事安排妥当,纪元又把小黄送到安叔公家中,这才坐上马车离开。
给蔡丰岚,李锦的结婚礼物,还有聘礼彩头,他也准备好了,全都一一送出去。
连画作都准备好,让蔡丰岚自己找人装裱即可。
只是蔡丰岚那边也不能跟他同行了。
他要带着家里人直接去府城周家,婚事约莫就能定下。
而纪元肯定要去白和尚所在的青云寺一趟。
纪元想了想,干脆把府衙借他的马车给了蔡丰岚那边,他们全家老小肯定要用到车跟车夫。
自己的东西他直接拉过去即可,自己干脆租一匹马,直接去青云寺看看。
主要是白和尚一直跟他讲,让他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按照白和尚的性格,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十月十六,趁着还没下雪,纪元租了匹马。
这还是他除了射科之外,头一次自己骑马。
不过练习两三年时间,骑马对他来说,也算炉火纯青。
十四岁的纪元翻身上马,带着一个小包裹,直接沿着官道出发。
这一路上有不少车队,他跟着前进即可。
罗博士他们虽然担心,但更多还是欣慰,纪元真的长大了。
但是想想,从他们认识纪元开始,他似乎就是个很稳重的性格。
纪元从官道出发,虽然未穿公服,但戴着冠服的帽子,稍微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功名的,基本都会避开他。
这也是算是个保命的利器了。
一连走了三四天,还有一两日就要到府城,纪元则去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直奔建孟府府城的阳丹镇。
白和尚从小长到大的青云寺,就是在这镇上。
青云寺距离府城还算近,整个阳丹镇都是归府城直接管辖的,可见其距离。
要说青云寺的名声,以前也不算显赫,就是一个普通的寺庙。
当然了,比起栖岩寺,情况要好点。
栖岩寺只能说是个破庙,而青云寺靠着学生们来读书,算是有些微薄收入。
但要说多有钱,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有钱的书生,谁来这读书啊。
还不是看在青云寺的名字,很适合备考用。
直到化远三十四年,白和尚考上秀才,并且是丹阳镇第一,整个建孟府第二。
青云寺的名声忽然就起来了。
加上白和尚几个师兄运转得当,几年时间里,让青云寺成了所有阳丹镇备考学子必来的地方。
每次过来,香烛香火香油钱自然不会少。
一来二去,人也逐渐更多了。
听白和尚说,在青云寺备考的学生,也从清贫学子,变成家境富裕的。
他师兄甚至还开辟了专门的禅房用来备考,那禅房已经跟俗家的书房没什么区别,所以富家子弟也愿意过来。
纪元当时听着,只觉得白和尚的师兄真是个妙人,这也太能赚钱了吧。
刚开始两年还好,听说如今越来越过分。
这并不稀奇,一般人听说寺庙道观,都会觉得颇有些神秘和敬畏。
但实际上,内里也分很多种。
有的就是打着宗教幌子敛财,而有些则被这些敛财的连累。
历史上也发生过很多僧人霸占田地,欺男霸女,诱骗他人钱财的事。
所以白和尚就是担心这种情况。
他让纪元,蔡丰岚过来的原因,也是想让他们帮忙想想办法,劝劝自家师兄。
白和尚的师父年纪很大了,今年已经六十九,平日不怎么出门,青云寺吃粗茶淡饭也好,香火鼎盛也好,他都不太在意。
而下面的事,大家也不会拿给他讲。
白和尚也是顾忌师父的身体,所以并不会闹翻。
可现在他考上举人,还是乡试第五,整个建孟府第五。
他只怕师兄继续大做文章。
纪元想着白和尚跟他讲的事,心道,白和尚的担心不无道理。
总要防患于未然的好。
而白和尚经历的事情,同样并不罕见。
把他所在的寺庙换成家族,就很好理解了。
自古举子读书,无非两方面的原因。
一个是想要有自身的成就。
毕竟读书就能科举,科举就能做官,谁不想走上人生巅峰。
第二个方面也是极为重要的,为了家族读书。
像岳昌,就是为了岳家能摆脱商贾的名声。
周家同样经营书坊,就因为周老爷是举人,故而什么都便利至极。
蔡丰岚也是很典型的例子,他家耕读传家,爹娘,大哥嫂子,甚至二哥四妹,都在供他读书。
这自然期待回报。
若蔡丰岚能中举,便是很大的回报了。
白和尚自幼在青云寺长大,青云寺的师兄们,便是他的“家族”了。
可惜的是,上面那些家族,好歹同气连枝,大家流着同样的血,心思再不专一,也不会真的置人于死地,还有上面的父亲压着。
再者蔡家因为血脉关系,可以直接享受蔡丰岚考上功名带来的好处,比如平日四邻的敬重,官府的优待,都是好处。
白和尚所在的青云寺,大家都是同门,算是师兄弟的情谊。
其间纠葛,只会更难说。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籍,故而想要从白和尚身上获得好处,就要另想办法。
想来,利用白和尚的功名,让青云寺发财,就是他们斟酌再三之后,最好的办法。
以白和尚的聪明,他肯定知道的。
可想着青云寺不容易便未多说。
只怕是如今胃口越来越大,所以着急了些。
纪元作为白和尚好友同窗,也不会坐视不理。
不到半日的时间,骑马而来的纪元就踏进阳丹镇。
阳丹镇并不算大,大家的生活区都在一处。
而青云寺就在镇子郊外。
纪元骑着马过去,沿途不少卖香烛的,看到书生打扮的纪元,第一反应便是:“你是读书人吧,买把香烛吧,佛祖保佑,一定能让你考中秀才的。”
说话的人并不认识纪元的冠帽,又看他年纪轻轻,好像十六七的模样,以为他还未考中秀才。
纪元笑着摆手,干脆把冠帽取下,不赶路了,这东西也没用。
谁料这一路上,有不少村人都在竭力推荐。
很多人都想着,现在十月二十一,还有两三月就是童试,肯定是书生来烧香拜佛的。
“小郎君买一些吧,你不带香烛,人家也不让进啊。”
“是啊,我们家的香最灵验了,是青云寺大师开过光的。”
“没错,还是在白举人住过的禅房开过光。”
“那可是举人的房间,十分灵验的。”
纪元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摇头,也从中间提炼出几个信息。
一,不买香烛,青云寺不让进。
二,这些香烛的进货渠道就是青云寺。
好家伙,青云寺做了最大的批发商,批发给村人。
然后村人们再卖给香客,香客再送到青云寺。
这流程,谁看不觉得感人。
怪不得白和尚那般着急。
纪元想了想,还是顺手买了一些香烛,对方无比感激,对他道:“佛祖一定会保佑你考上秀才的,一定会的。”
纪元听乐了,点头道:“是了,一定会保佑的。”
“纪元!”
“你来了!”
白和尚平时最喜欢说莫要急莫要急。
这会语气都带着热切。
而他身边的人看过来,惊喜道:“纪元?这是纪解元?!久闻大名啊!”
卖给纪元香烛的村人傻眼了。
解元?
他再怎么样,也知道解元就是乡试第一的意思。
乡试第一,整个建孟府所有举人里的第一?
自己还说他一定能中秀才?
但看对方并不介意,牵着马上前去找白举人。
而白举人身边站着的,正是借住在青云寺的有钱人家书生,这会正缠着白和尚给他“补课”。
白和尚这种脾气,都被缠得没办法,看到纪元过来,自然高兴的不行。
纪元朝对方微微点头,笑着道:“刚刚才到,府学的事情还没同你讲,借一步说话吧。”
纪元说的客气,但明摆着要把人支开,对方见他笑着讲,也就稀里糊涂地离开了。
等人走了,纪元才跟白和尚从寺庙的侧门进入。
正门人头攒动,香客着实多了。
租来的马交给负责杂事的沙弥,对方还想收些银钱,见是白师兄带着,这才没有开口。
纪元算发现了,这里无论做什么,都是要银钱的。
白和尚看着纪元手里的香烛,叹口气道:“附近卖香烛的,是不是说不买不能进青云寺?”
“对,不会真的这么做吧?如果真的如此,只怕很快就会遭殃。”
“大师兄没那么傻,他只是让人这样讲,实际上是可以进的。”白和尚再次叹气。
也就是说,寺庙故意放出此话,就是让香客们不得不买,但你要真进来,那也无所谓。
这敛财既隐秘又不会惹事。
“可进来之后,还要再交一次香花券。”白和尚说,“每人五文钱,否则不能拜佛。”
啊?
这?
这不是应该自愿的吗?
纪元再听白和尚说了林林总总。
总之,到了附近要买香烛,进了寺庙要买香花券,里面还有功德箱,要添灯油的话还要油灯费。
再者,祈福的香囊,开光的手串,总之想要什么都是有的。
要说过界吗?
倒也没有。
但就是把敛财的手段全都聚集到一块了。
此地的香客,也多是为自家学子祈福的,花钱最是大方。
平日说穷不读书,能来寺庙祈福的,又不会是真正的穷人。
真正借住在青云寺的穷读书人们,如今早就走了。
白和尚道:“请你过来,就是想个办法遏制这种风气。”
不是说不让寺庙赚钱,寺庙里住的也都是人,也要吃喝。
但不能这样肆意敛财。
“我总怕有一日,他们会做出更过分的事。”白和尚看着青云寺,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必须要保护好。
纪元道:“真的不打算同你师父说?”
白和尚无奈:“如今寺里都是大师兄做主,师父说了也没用。”
这倒也是,跟着住持吃糠咽菜,跟着大师兄吃香喝辣,自然是不同的,听谁的不言而喻。
纪元看了看青云寺,又想到如今的情况,一时也没什么想法。
白和尚也道:“先休息吧,你也赶了一会的路。”
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僧袍的中年僧人走进来,这僧人眼神有些市侩,但对纪元很是客气,笑着道:“贫僧是青云寺的知客,贵客远来,未能迎接,还望海涵。”
知客僧,就是负责接待的僧人,但眼前的和尚自然不是普通知客,应该就是白和尚口中的大师兄。
对方很是客气,纪元也回了礼。
纪元想了下道:“明年我们一同去京城会试,既然是同窗好友,也要同路,师兄不必如此客气。”
这僧人也笑了下,倒是说得真切了:“法彬师弟一直是我们青云寺同辈里最小的,以后同路,也请解元你们二人互相照顾。”
白和尚名为白法彬,法彬是他从小的法号,这么喊也没错。
“是了,只是此去山高路远,也不知会出什么变故。”纪元干脆道,“既要去会试,这名声也格外重要,倘若出一点差错,只怕考生性命难保。”
青云寺大师兄一愣,他岂能不知这些,但寺里上下这么多人,他也必须这样做。
但,性命难保?
眼前的解元不会是在吓唬他吧?
等大师兄一走,白和尚才道:“你竟然直白讲了?这合适吗?”
纪元道:“原本不知道合不合适,但见你们真的有师兄弟情谊,那就不用怕了。”
纪元来之前,还怕这寺庙把白和尚当工具用,如今看来,应该不是那回事。
当然了,那般敛财确实是有些问题的。
可纪元也并非觉得,完全是错事。
青云寺大师兄来这一趟,纪元大概有了主意,问向白和尚:“白兄,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可以不用干预青云寺赚钱。”
“反而可以帮忙优化流程。”
等会?
我让你过来,是让你阻止青云寺大肆敛财的啊。
你怎么还改了想法?!
还要帮这里赚钱?
白和尚傻眼了。
他深知纪元的能力,他要是想帮青云寺赚钱,别说给佛像镀金身了,用金子打造一个佛像,那都是可以的!
等等,这怎么能行!
纪元笑道:“怎么不行,你师兄没有坏心,只是敛财的手段粗糙了些。”
“再说,此事做好了,有利于附近百姓。”
有利于附近百姓?
“是啊,赚钱,并非只是一件坏事。”
纪元对寺庙赚钱,倒是抱有不同的态度。
一部分极为虔诚的,自然觉得佛法不容玷污,可他就算作为一个穿越者,也觉得此事要分两面性。
就跟读书到底要功利科举,还是要学圣贤道理是一样的。
他从家乡回来,感悟到的一件事便是。
这两种都有道理,甚至可以结合一下。
若只会圣贤道理,而不去实践,那也瞎学了。
若只为科举,不真正学会“仁心”“利民”,同样是白读了。
相对应的,寺庙赚钱这事,也可以分开看,可以赚,也可以做好事,更能带动周围百姓一起。
比如说寺庙下面的村民,其实已经是带动他们赚银钱了。
可惜了,还不够规范,也太过直白,容易让人反感。
而且,很容易没有限度。
白和尚看着纪元,平时觉得纪元在读书方面天赋异禀。
为何这会,觉得自己跟他已经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了。
但出于对纪元信任,白和尚还是勉强点头:“好,听你的,但你要先把计划同我讲了。”
纪元笑着道:“当然了,此事还要由你来帮忙。”
接下来两三天里,白和尚带着纪元在青云寺闲逛,又在本地阳丹镇转了几圈。
两人都会骑马,走起来也方便。
除了不时有书生过来求学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有书生求学,这并非是坏事,坏就坏在,都是花了大价钱添香油的书生们过来。
这就显得有些不对劲。
十月二十五左右,天气愈发寒冷。
纪元跟白和尚找到青云寺的大师兄,准备来个促膝长谈。
白大师兄见到禅房门口的两人,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就知道,这一日早晚会来的。
那日纪解元说,参加会试的考生要格外注意名声,否则性命难保。
听到这话,白大师兄其实明白一些,这几日甚至还收敛了不少。
可也不能长久,下面人都等着吃饭,等着要钱。
再者,他赚的银钱,也要给当地官府孝敬,哪里都不能断。
这些小孩子,哪知道经营一家寺庙的难处。
白大师兄以为纪元他们不懂,其实纪元倒是明白的。
如今的青云寺,就像一辆行驶的马车,还找不到刹车的方法,只能任由它跑下去,直到跑不动了,方能停下。
否则急急刹车,说不定会车毁人亡。
“进来吧,大家左右都是要聊聊的。”白大师兄让身边的沙弥离开,带着小师弟跟纪元进禅房。
白大师兄的禅房还跟之前一样,不过里面许多装饰换了,没有那么寒酸。
等大家都坐下,纪元直接开口:“您是白法彬的大师兄,我也喊一句白师兄吧。”
他们这些和尚都姓白,算是跟着师父的姓氏,自然是可以的。
纪元继续道:“白师兄,您想过这样赚香火券并不长久吗。”
等会?
不是应该劝他不赚吗?
白师兄看向小师弟白法彬,见他也一知半解,开口道:“解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两者兼顾,既要顾及名声,也可以让青云寺的日子好过一些。”
“最好,能长久,并挑不出错。”
这段时间里,纪元的“考察”是有用的。
他发现,白师兄确实在找这样的方法,比如让村里人代为售卖香烛,比如明面上讲不买香烛不能拜佛,实际并非如此。
可惜这些做得太直白,太让人一眼看穿。
故而纪元一开口,便说到白师兄的心坎上,他直接道:“如何做?!”
白师兄知道自己激动了,清清嗓子:“要怎么做。”
纪元不卖关子,直接讲道:“佛门到底是清净地,太直白了不好。”
“我的建议是,两层收费。”
两层?
白师兄读书不多,这会就差拿笔记记下了。
好在白法彬在,他最近几天里,似乎已经明白纪元的意思。
纪元也大大咧咧讲出他的看法。
分为穷人跟富人。
穷人免费,富人收钱,一般人家,顶多买个香火钱,最好价格也低廉一些,当冲人气的。
就像现代很多游戏一样,对零氪党也有福利,但氪金党是另一个层面。
那不要零氪党行不行?肯定不行的,甚至有人说过,就因为有零氪党在,所以所有氪金的人愿意花钱。
放在佛寺里也一样。
那些有钱人会在乎这些花销吗?不会的,甚至会施粥散钱,想要积攒功德。
来沾光的人越多越好。
而青云寺善待那些穷苦大众,也可以来博名声。
说白了,捞富人的钱,以慈善的名义,再散给穷人。
这样既能提高青云寺的名声,也能让富人的“慈善之心”得以满足。
最好还能带动周边的百姓一起赚钱。
在纪元的细细讲解下,青云寺逐渐有了变化。
青云寺直接腾出一部分禅房,找了之前被赶出去的穷苦书生,并道:“之前寺里太忙,人也太多,故而地方少了些,如果愿意,还能回去再读。”
“今年的食宿都免了,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回去。”
同时,再告诉阳丹镇百姓,香火券已免,给学子们积福。
再者让寺里主持,亲手添香油,保佑读书人科考顺利。
一时间,坊间对青云寺的好评大大增加。
之前说青云寺只认钱财的人户也换了语气。
青云寺名声好了,愿意来添香油的人会更多。
给佛像再塑金身的事也暂停了,青云寺直接宣布,要把这些银钱用来请名士,给此地学生讲学。
此话一出,让原本不屑的书生家里也惊讶了。
请名士来讲学?!
这肯定要听啊。
那,谁能来听?
青云寺答:天下人。
只要愿意,都能来听。
青云寺在后山腾出一处讲经地,以后会经常邀名士过来讲经。
佛经,儒经,一切都可。
白师兄做着这些事,手下人也有说。
这不是都在花钱吗?
怎么就挣钱了?!
也没看到挣钱的地方啊。
白师兄默默翻开功德簿,只见上面多了不少大户人家的姓名。
那些原本觉得青云寺沽名钓誉的人家,此刻也过来了。
既能礼佛,还能听课,这何乐不为?
白师兄心道,名声竟然如此重要。
他之前费尽心思赚钱,却还不如把青云寺名声维护好了。
说白了。
就是品牌的名声。
而青云寺就相当于他们手中的品牌。
若这品牌名声差了,愿意来的人自然少。
名声好起来,不少人翻越千山万水,也要过来的。
纪元要他们做的,就是把这个品牌打造得山静尘清,显得无比神秘,显得慈眉善目。
而他们要做的也是如此。
每月施粥,救济穷人。
名声越好,有钱人越愿意送钱。
同时,实质性的好处也要有。
请名士,请人讲经论道,都是风雅洁净之事。
等到十一月底,眼看来礼佛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上山下山的路都挤满香客。
别说其他人惊讶,白师兄也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之前只想着让青云寺好好经营。
没想到返璞归真,留住好名声才是真的。
不过是内里的手段换了换,钱没少挣,名声却也好起来。
以前的青云寺,只想着接待富人。
如今他发现了,对穷人越好,那些富人反而更愿意过来。
纪元私底下说的直白。
那些富人未必不知道青云寺在做什么,可他们也是为了自己博名声。
平日都讲为富不仁,他们要用青云寺的招牌给自己洗洗名声,接济穷人,是最快扬名的方法。
青云寺便相当于他们“洗白”的一个程序。
大家各有所需。
毕竟名声这事是能压死人的。
这是社会的道德标准之一。
纪元利用的,就是他们这个心理。
至于,是抱着什么目的接济穷人,给穷苦书生提供住所。
暂时已经不太重要了。
这些好事既做了,那就是真的做了。
拿到粥的穷苦人家是真的喝到粥了,没钱的读书人也确实找到地方住。
以后也有真名士过来讲学。
更别说,等到明年开春,寺里的和尚就会教山脚下百姓做香烛,做佛串。
到时候,几个村子都会连带着致富。
等到那会,谁还会在乎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而青云寺也确实实实在在帮助了很多人。
白和尚或许还没看出来什么。
但现代人却能看出一些意思出来。
这不就是现代景点的经营模式吗!
就是把门票换成了富人添香油了!
一座庙,一座阁楼,一座桥。
本身的意义或许并不大,但开发之后,能带动当地的旅游业,这不就是好事吗?
只要周围百姓从中能够获益,那就是好事。
但是想要做好景点,那就要做好真正的内容。
有些景点是看景致,有的景点是看人文。
而青云寺,提供了情绪价值跟读书价值。
情绪是满足大家当好人的想法。
读书,则是真正给人提供读书的场地,还请名士教学。
青云寺本身,尝到这种良性循环的好处,便会更希望做个“好人”,做“好事”。
时间长了,谁还能分得清最初是为了什么。
真真假假的,总之也有利于民了。
白和尚的师兄并不傻,他能利用白和尚的名声,把青云寺从一个没什么香火的穷寺变成如今的样子,就知道他会长远考虑。
毕竟上面的事说起来简单,纪元只是动动嘴出建议,他确实要力排众议,更改之前的做法。
单说不收香花券这事,就让寺里很多和尚不满,认为直接少了很多收入。
白师兄依旧这么做下去,也是不容易。
再者把穷苦学生们请回来,同样也大费周章,甚至以后接待更多穷学生,也是个难题。
但人家就是一一做了。
好在,事情确实在往良性循环方面走。
这或许不是很多礼佛人真正的圣地,却是个实实在在能帮助人的地方。
白和尚怎么也没想到,让纪元过来之后,事情竟然这样发展。
怎么觉得,有些怪啊!
但要说不好吗?
看着过来领过冬被褥的穷人家,似乎又觉得没什么错?
排队的人千恩万谢,捐钱的人也觉得,这比塑金身似乎要强上很多。
就连官府也赞他们寺庙心善慈悲。
白和尚看了全程,也是瞳孔地震。
满脑子就一句话。
这也行?
可这样确实行。
而且寺庙里的风气也有了变化,至少不会明面上瞧不起读书的穷人,反而要善待他们,表示自己的善心。
白和尚还在消化这件事,不过另一念头却是肯定的。
那就是,找纪元过来,果然是没错的。
事情到他手里,好像变得轻而易举起来。
白和尚忍不住道:“若是让你当一地长官,绝对能让当地百姓过上好日子。”
纪元笑:“你们青云寺的基础本就好,不过是换个思路而已。”
主要是 白和尚的师兄也经营得当。
他不过扭正方向而已,这也只是出个嘴,出个脑子,不算什么。
他是这样讲,白和尚师兄却对纪元很是敬佩,自己瞑思苦想,也就想到那些方法让寺庙变得更好,殊不知一山还有一山高。
纪元心知,自己不过是见得多。
后世甚至把这些整理成册,许多现代人或许不会应用,但稍稍看一看就明白的。
古代消息闭塞,其他寺庙未必不是这样做的,只是还未传到青云寺而已。
青云寺的事情解决,白和尚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只要不是一路往斜道上奔驰,他也就不用再担忧,想来青云寺奢靡的风气也能稍微改改。
纪元顺路来了一趟,见白和尚的担心解决,自己也要回府城了。
眼下要到十二月,他要去找殷博士,也把程教谕的信件给带过去。
今年过年,他应该在殷博士家中过。
而且趁着年前年后,他肯定要专心备考会试。
白和尚自然是不能走的,他还答应师兄,给其他学子补课,也算是他们青云寺乐善好施的一项。
纪元见此,心道别说家家有难念的经,每个人都是如此。
他无父无母,更没有家族,这便是没有靠山。
白和尚他们是有“家族”的,若说相互帮衬,自然是有,可也要受到钳制。
一时间也说不上哪个好哪个不好。
纪元再次启程。
依旧是一个人去往府城。
这一路走来,多是他一个人,如今倒也习惯了。
白和尚本来还说,今年天冷的早,让他在青云寺过年,被纪元谢绝。
他跟殷博士约好,肯定不能食言。
骑着快马,终于在十二月回到府城。
再回来,纪元对读书的想法,似乎更坚定了。
陆游曾讲,读书本意在元元。
读书的本来目的,就是为了黎民百姓。
他是纯粹的读书人身份也好。
还是从秀才到举人,走入“职场”也罢。
只要这份心不变,一切都不会改变。
纪元回到府城,自然还有无数人想来拜见,交际应酬也好,攀亲带故也罢,全都被他拒绝。
此一次归乡,又去了一趟青云寺。
该交际的都交际过了,该见的也见了,该悟的也悟了。
接下来的时间,只有闭门苦读。
明年四月会试,那才是他的目标。
纪元翻开手边的典籍,在栖岩寺的禅房中闭门读书。
无数新进举人方在解决手边困境。
或因婚配,或因家族,或因交际享乐,周旋在人际交往当中。
纪解元已经在静心读书。
厚冰无裂纹,短日有冷光。
一个读书的冬日,渐渐过去了。
化远三十八年,正月十五。
纪元推开禅房的窗户,却有些推不动,出去一看才发现,这窗户也冻住了。
今年的年前年后,似乎格外冷。
纪元搓搓手,干脆清理起窗户的积雪。
窗户收拾好,纪元伸伸懒腰。
好像又要启程了。
这次的目的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