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化远三十七年, 九月十一。
正荣县一行人,从建孟府府城返程回乡。
之前来考试的秀才们,其实已经走了大半, 现在留下来的, 基本都跟纪元熟识。
其实整个府城的情况都差不多。
乡试一过, 走了些人。
等乡试宴结束, 大部分人陆陆续续离开。
虽说几家欢喜几家愁,但该回家还是要回家的。
白和尚甚至先一步回了青云寺,还给纪元留了地址,说有空的话就过去。
他估计很担心自家的情况。
正荣县这些人,则收拾了东西,采买了物件, 这才返程回去。
就连纪元回乡之前,也是能把该买的都买了。
没办法,谁让这里的笔墨纸砚真的太便宜,如果不买的话, 总觉得亏得慌。
至于银钱?
他还用担心银钱?
除了学习用品之外, 纪元又去药铺买了几支好参。
赵夫子身体不好, 房老夫子,罗博士年纪也都大了,买这些肯定没错。
等把东西采买得差不多,纪元发现自己都占了一辆马车。
不过对比其他人,他这都不算什么了。
李锦爹娘雇了三辆车,但押车最多的, 还是蔡丰岚。
周家的车队就安排在最近去正荣县送货, 既然未来姑爷也是那边的,周家也有意让他帮忙。
所以蔡丰岚忙前忙后, 还要照顾运送货物的队伍。
钱飞甚至还给他指点,说了不少生意经。
一群人热热闹闹,路上竟然也不觉得枯燥。
人都说相近情怯,纪元竟然也没什么感觉,直到踏进正荣县城门,方才有种,我回来了的感觉。
从化远三十四年七月,一直到如今的化远三十七年九月。
三年时间过去了。
这么想着,竟然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纪元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
但看着熟悉的一切,又是真切的。
他真的回来了。
那时候被人喊着小三元,如今要被喊纪解元。
“符曾汤圆~有人买吗,正宗的符曾汤圆~”
“快快快,胖老板家新书到货了,去买啊。”
“哎呀,不要看闲书,今年的升堂考,你不想过了?买完就回去吧,一会县学要上课了。”
也有人看向他们这些车马,正荣县很少有这么多车马一起过来。
纪元,蔡丰岚,李锦,齐齐叹口气。
回来了。
三年了。
正荣县他们回来了!
众人刚到城门口,就听到鞭炮齐鸣的声音。
本地县令以及其他官员,竟然亲自在城门迎接。
纪元等人远远下了马车,往城门方向看去,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聂县令站在最前面,看着沉稳许多,他眼里带着激动。
要说刚来的时候,他还没那么稳重,想着不过是个秀才,不过是个举人,京城一抓一大把。
真正了解地方之后,才知道,对于小地方,能有个秀才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解元?!
那是做梦也不敢想啊。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种地方的教育资源,能养出一个解元出来,简直不敢想象。
周围多少县令都羡慕得要死。
聂县令肯定要带着人过来亲自迎接啊。
纪元颇有些不好意思,他跟另一位举人过去,跟县令的人一一行礼。
到县学众人的时候,纪元拜得更是认真。
程教谕在前,后面是郭训导,罗博士,甚至房老夫子都来了。
他们甚至把赵夫子都请了过来。
纪元上前两步,对赵夫子道:“您身体可好。”
赵夫子笑着点头:“好,其实很好,大海同你讲了?让你担心了。”
看着纪元的模样,众人自然看出他的变化。
个子更高了,人长开,看起来也更加俊朗。
可他对夫子们的尊敬却是未改的。
没有因为他考上解元,而变得狂妄自大。
在府城读书这么多年里,也没有改变他的性格。
这样就很好。
程教谕微微点头,想到自己最初,还怕纪元因为被捧得太高,而得意忘形。
现在想想,这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聂县令看着纪元,笑着道:“走吧,已经给你备下了宴席,一定给你好好接风洗尘。”
“等你休息的差不多了,咱们正荣县还要开庆功宴,给你和张举人一起庆贺。”
纪元原本想说不用,程教谕却朝他摇头,罗博士也让他应下。
这是例行的安排,毕竟他们县里出现一个解元。
整个建孟府下面多少个县,多少个镇,加起来好几千的考生,就他是第一。
整个建孟府的第一。
当年正荣县出了个童试第一的时候,就够他们高兴很久。
如今做了解元,举人里面的第一。
要是不庆祝,那才出鬼了。
纪元点头,跟着大家去吃酒席,张举人的家人也过来了,全都老泪纵横。
终于考出来了,太不容易了。
钱飞李廷他们也跟着去吃了席面,毕竟他们也是秀才了,这种场合也能出现。
但纪元的淡定跟从容,还是让县学学生们尊为榜样。
人家考上解元都没有那么张狂,他们不能因为一点点成绩就得意啊。
估计谁都没想到。
原本因为成绩要张狂起来的正荣县县学,竟然变得格外努力起来。
他们在这吃饭,周家书坊的人也被请了过去,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而宴席结束,纪元则要一一拜见博士夫子们。
他们自然有无数话要说。
同赵夫子说过之后,纪元先去了罗博士家中。
纪元带着礼物,还有关于春秋的笔记去了罗博士家中。
听钱飞李廷说,罗博士不怎么教学了,除了每年童试,三年一次乡试的时候被请去指导,其他时间并不去县学。
罗博士一直都不怎么爱教学生,普通人根本跟不上他的进度,他教起来没意思,对方也学不会。
罗博士看到纪元过来,并不是很意外,酒宴都是应酬,他大概想到学生还有很多话要讲。
三年不见,罗博士的头发又白了些,还好拐杖跟之前一样,想用就用,不想用还能撒手,身体是没什么事的。
“长高了许多,也长开了,不过怎么还这样瘦。”罗博士看着纪元。
他离开正荣县的事,也就十一。
这三年下来,果然长高不少,少年人的身形看着是瘦弱了些,也因个子抽条,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清瘦。
纪元的文章,如今已经大成,浑然天然,不见一丝稚嫩。
无论是笔法还是所思所想,都已经是上乘了。
这样的文章做解元,来得完全没有问题。
罗博士眼眶都有些湿润,又问了纪元在府城的事。
虽然纪元是挑了好的说,可他大概还是知道那边险象环生,总是有人看不惯纪元。
不遭人妒是庸才。
可那些人也太黑了。
罗博士问了许多,最后才问到乡试的 事。
罗博士满脸欣慰:“考上举人,这很好。”
“考上解元,这更好。”
“建孟府那么多学生,唯独你是乡试第一,可见你的文章是真的大成了。”
罗博士并不吝啬夸赞,但也道:“明年的会试却也要努力,如果能考中自然最好。”
“考不中的话,最好看看,能不能去做国子监的监生。”
这是罗博士早就想好的。
可惜他在京城没有什么门路。
京城的国子监,看似相当于各地的府学,县学。
但其实是天齐国最高学府。
每年考中的进士,大半出自国子监。
如果说,县学网罗本县所有好学生。
府学收集了所有好秀才。
那国子监,则把更好的秀才,更好的举人,全都放在其中。
这也是,为何上了府学,考中举人的概率就大。
是府学教学水平真的极高吗?
倒也不一定,是因为他们的生源好,比如建孟府府学,第一堂的学生们,绝大多数都能考上举人一样。
而国子监,则是更高一级的存在。
按照前几年进士录取的数目,以及前十名的名单来看。
进了国子监,考上进士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所以罗博士心想,若纪元明年会试不中,肯定要再等三年。
不如直接在京城国子监读书。
而去国子监读书,一般有三个门路。
京城王公贵族家自带名额,这就不用想了,人家自己内部都抢破头。
第二则是各地学政推荐,其实这也不好办,建孟府的名额跟第一种一样,基本都被达官贵族家的子弟抢破头,轮不到纪元他们。
第三,那就是考上国子监,首先要在会试里拿到一个虽然落第,但名次不算太差的名次,之后再经过考试。
罗博士有心想让纪元走后两种门路。
当然了,能考中进士自然好。
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可一想到,京城国子监的学生,跟自家学生对比。
总觉得亏得慌。
用现代的话来讲,教育资源根本不一样。
那边每天读的都是什么文章?
那边接触都是什么官员?
说不定当年的主考官,就是他们的夫子。
这能比吗?
罗博士说着说着,自己都焦虑了。
纪元反而安慰:“学生如今不也走过来了,明年的会试,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最好不去国子监,就考过他们。他们有好老师,难道我就没有吗。”
纪元少说这种大话,此刻讲来,多半是安慰罗博士。
罗博士被他逗笑,摆摆手:“去见其他夫子吧,我也想想办法。”
纪元有心说不用,但罗大伯却低声道:“让我爹忙吧,他平时太闲了。”
说着,罗博士瞪儿子一眼。
不就是不想教书吗,什么太闲了。
那些学生说也说不明白,有什么意思.
纪元笑着离开,他要去县学,找房老夫子。
今日县学还在上课,纪元去的时候,门房的人还以为看错人了,更道:“别人考上举人,都是仆从围着,你怎么还自己拿着东西啊。”
纪元手里拿着给房老夫子的礼物,看了看这些东西,他自己拿着没区别啊。
门房笑着放纪元进门。
其他人或许不能进,但纪元肯定可以的。
正荣县尊经阁内,还是一片安静。
房老夫子吃了酒席之后,就又回来了。
房老夫子依旧在画画,他知道府城那边一直在等乌堂先生,但他根本不在意。
等纪元把他卖画的银票拿出来,房老夫子才笑着点头:“不错,已经可以出师了。”
房老夫子也不看纪元带来的礼物,只让他再画幅画,写幅字。
见纪元果然没有生疏,感慨道:“好学生,就知道你能成。”
房老夫子从未怀疑过纪元,他的本事跟刻苦,自己是知道的。
不过看到纪元起的名字,乌色比青色要深,但又算同源,一看就同源,倒是贴切。
纪元把那边书画商对房老夫子的期待,以及那两幅画的去处说明了。
房老夫子并不在意画作去向,如果想要,他随便拿出来几十幅。
至于那些虚名,倒是不用了。
纪元却觉得扼腕,心道,他从现代过来,古代不知道多少大家的画作都藏在最深处,留给后人少之又少,谁想着都觉得遗憾。
纪元干脆劝道:“夫子,您不在意虚名,但后世人要是知道,天齐国化远年间有这样的大家,却没有留下画作,他们该有多遗憾。”
打个比方说,有本地方志记载,本地千年前出现一位书画双绝的大家名为乌堂先生。
可惜他唯一的画作也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他的画作如何如何好。
然后呢?
然后找不到了!
别说历史学家觉得遗憾,普通人想想都心痛。
房老夫子皱眉:“死了黄土一堆,谁管那些。”
后世人管啊!
最后房老夫子道:“好吧,回头找人装裱起来,最好防腐防水那种,行吗?”
太行了!
纪元还在帮房老夫子煮山楂茶,就听到郭训导的声音:“是,书放在老地方即可。”
周家书坊的人来了?
果然,周家书坊送书的车队,还有郭夫子,甚至后面站着程教谕。
周家书坊的人见了纪元,也赶紧打招呼,一口一个纪解元很是亲热。
别人喊喊也就算了。
在房老夫子,郭训导,程教谕面前喊,纪元怎么都觉得不好意思。
程教谕啧啧几声,笑着道:“纪解元,别来无恙啊。”
方才人多,多少衙门的官员拉着纪元说话,他们没空回细聊。
此刻见面,自然不是宴席上的客气。
说完,程教谕自己都笑,也不逗纪元了,指着尊经阁道:“只顾着跟你夫子说话,是不是没进去看?”
山楂茶刚好煮好,纪元点头,跟着大家进去。
依旧是高高的台子,里面放着几排书架。
等会?!
几排?
这分明是几十排!
虽说地方显得拥挤,原因却是书多啊。
比他来这的时候,书至少翻了五倍。
周家书坊的人帮忙卸货,甚至都知道一点:“纪解元,这是你添置的啊,你忘了吗。”
三年来,纪元不时列出书单,都是他读过不错的书,又或者一些经典必读,还有程教谕让他转交的。
一张张书单下来,竟然把正荣县县学的书架填得满满当当。
三年时间,竟然买了这样多的书。
纪元看着震惊,程教谕道:“现在这地方,可是咱们县学学生必来的。”
说起来,如今县学一百六七十人,比之前多了许多,甚至丙等堂都分了两个。
从这就看的出来,正荣县学风之盛。
相信出了个解元,整个县学都会被鼓舞。
这学风不就好起来了。
纪元从第一排书架走到最后一排,认真道:“尊经阁要扩建了。”
本以为他还会说些鼓励的话,没想到开口就是最实用的扩建。
程教谕又笑,还眨眨眼:“这肯定要咱们纪解元去说啊。”
???
他说?
也是,如今他跟聂县令提,好像更容易拨款?
原来程教谕在这等着他呢!
但读书这种事,纪元自然答应:“好,等开庆功宴的时候,我一定会提。”
到时候估计没人会拒绝?
甚至大家还要一起凑钱。
程教谕满意点头:“就知道你聪明。”
程教谕也是万分感慨,又在尊经阁看了一圈。
这尊经阁也建起来了,实在是好啊。
房老夫子微微点头,他算是看着县学一点点修缮重建的。
现在看来,确实是有成效。
从县学离开,纪元便赶紧去找赵夫子。
今日他还要同赵夫子回安纪村。
三年没回正荣县,自然也三年没回安纪村,也不知道如今安纪村是个什么模样。
但纪元去郭训导家里寻赵夫子时,先被眼前的车马惊到了。
他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辆马车,这后面是四辆车怎么回事?
赵夫子也有点忐忑,他把聂县令的话说了遍。
聂县令让人带话过来,说什么:“我派几个捕快仆从跟着纪解元,也好给解元撑撑场面。”
“让纪元别拒绝,家里许久没住人,肯定要好好收拾一番。等他在家歇个四五日,带着赵夫子,还有你们村的村长,族老等人过来。”
这些马车上,则是县衙给纪元考上解元的奖赏,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不说奢靡,但绝对是面面俱到。
至于捕快仆从,纪元三年没有回家,甚至那房子修好之后,就没去住过。
虽说有安叔公家没事去照顾,但该打扫的肯定要打扫,安排人手也没问题。
聂县令当了三四年的县令了,听说他明年过年就会离开。
这几年里,他也从青瓜蛋子历练成没那么青的瓜蛋子。
如今让他再回想刚来时的模样,脸都能羞红。
同时,聂县令也明白,为什么他叔父要让他历练,要让他攒政绩。
这些东西都太难了。
这会猛一看到纪元,也让聂县令忍不住回忆当年。
时光如梭啊。
回忆归回忆,该做的还是要做,不管是在城门迎接,还是摆酒席,之后的庆功宴。
都是表明当地县令在乎本地的人才。
这是聂县令必须要做的,也是纪元应该得的。
果然,这些物件引来不少人围观,脸上写满羡慕,口中还有效仿之意。
再看到聂县令给纪元准备的捕快仆从,大家恨不得自己立刻去读书。
自己不会读的,就让自家孩子读。
读书的前途,他们已经看到了啊。
“那是绫罗绸缎吗?可真好看。”
“举人肯定要穿绫罗绸缎啊。”
“还不用自己买,都是官府送的,连捕快都给他开路。”
“那些仆从也不便宜吧,听说纪解元家里很穷的,考上举人就这么好?”
“别说举人了,考上秀才就很好了。”
普通人不用,也不会理解什么功利读书好不好。
这些是真正读书人需要考虑的。
他们只要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就可以了。
毕竟读书是肯定没错的。
而眼前有一个活生生的,读书改变命运的例子,就会让无数家长把孩子送去学校。
纪元看着他们,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了。
他们在府学里,一会吵什么功利读书,一心科举是对的,毕竟读书就是为了当官。
一会说,读圣贤书就是圣贤书,如果为了科考读书,那就没意思。
可这些所谓的讨论,好像有些偏离实际情况。
再多的讨论,也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放在这一家一户身上。
告诉他们,读书很好,读书能改变命运,这就足够了。
至于以后,读到秀才举人也没官做,那就是另一个阶级的烦恼。
如果可以让更多人可以读书。
那纪元很乐意做这个榜样。
表率乡里。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捕快仆从们忍不住看过来。
这就是纪元啊!
上次见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模样,三年不见,都长大了。
而且,他如今已经是举人。
甚至还是解元!
也就是举人里的第一。
没记错的话,他童试的时候也是第一?
这样的人,是不是做什么都会成功?
赵夫子被扶到第一辆马车上,不少人看着纪解元如此尊敬夫子,心里也渐渐种下种子。
尊师重道,这肯定没错。
等他们家孩子去拜师的时候,也要如此尊敬夫子才对。
纪元跟郭训导拜别,这才上了马车离开。
正荣县的交际应酬结束了,安纪村的交际应酬还要继续。
纪元刚要头疼,赵夫子就道:“安纪村大变样了,或许你还不知道。”
大变样?
他真的不知道啊。
不对,大海小河好像提过一嘴,但那时候事情多,也没说太仔细。
安小河今日也回村里,乡试没考上的秀才们,也会在家歇息几天,之后再回县学。
所以他们把安小河也接上,一起回村里。
安小河听纪元问起,下意识拍手:“一直想跟你说来着,都给忘了。”
“咱们村,现在可有钱了。”
为何有钱?
纪元是明白的。
安纪村青储料的买卖绝对极好。
虽说,正荣县又出现几家卖青储料的,但谁让他们是第一家,老顾客极多的。
很多人户都是买不到他们的青储料,才去其他地方买。
不出意外的话,这青储料都要形成一个行会。
但这些钱,真的用到实处了吗?
马车行走没多久,纪元确定了。
用到实处了。
此地的官道明显被修缮过,纪元惊喜地看向赵夫子跟小河。
两人同时点头:“都是用青储料的银钱修的。”
“不仅如此,按照你之前的计划,咱们村的水渠也修好了,各家田地用水可方便了。”
“村里的路也修得差不多。”
“咱们村的人口都增加不少,很多人过来投奔。”
纪元看着车窗外面。
因为道路修好了,水渠修好了,再加上各家都买得起耕牛,所以耕地的面积大大增加。
一眼看过去,之前的荒地都种上庄稼,如今九月十六,还能看到田地上翻耕的村民。
大批的秸秆都顺着这条路往安纪村里面拉。
纪元忽然意识到,又到了做青储料的时间?
安纪村的变化,就是这几年村里做青储料挣钱换来的,他们的生活也在逐渐变好。
听说有勤快的人家,准备过两年盖新房呢。
对认真做事的天齐国百姓来说。
有新房住,有田地,有饭吃,这已经足够了。
而他们的生活,也在一年一度的做青储料活计里慢慢改变。
纪元看着行走的牛车,地里的秸秆,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无论谁又得了什么功名,只有这麦田跟秸秆能让人真正地心静。
终于到了安纪村,而此刻来迎接纪元的,并非许多官员,而是村里的村民。
他们看向纪元的时候,眼神更加热切,并非因为他考上了解元,而是因为他给安纪村带来的改变。
一年年下来,只有安纪村自己人才知道,他们从中获利多少。
不管纪元是秀才,还是解元,他们都会过来迎接。
毕竟安纪村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都是他带来的。
已经六十一的安村长,已经在找接替自己的人,他走路也用上了拐杖,但还是在别人搀扶下快步走过来,看到纪元第一句便是:“元哥儿,你终于回来了。”
“看看,这就是你做的青储料,带来的变化。”
纪元自然看到了。
整齐的道路,流淌的水渠,都是安纪村的变化。
就连村民们的衣服也变得干净整洁很多。
村民们看向纪元的眼神,除了感激,还有兴奋。
如果说做青储料的头一年,他们还没意识到什么。
而这些年的青储料做下来,大家都明白,纪元给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纪元笑着道:“我是出个主意,但做事的还是你们。”
“不用这样感谢我的。”
安村长摇摇头,他家早就备好热饭菜,还把赵夫子一家也请了过来。
大家热热闹闹吃顿饭!
欢迎纪元回来!
纪元一天里,吃了两顿宴席。
白日在酒楼吃的,官员们迎接他。
晚上是在村里院子吃的,村民们迎接他。
甚至在府城的时候也吃过一场大宴,乡试宴。
可全都排下来,还是这顿饭吃得踏实。
那些宴席,多因为他的功名。
今晚的宴席,却因为他做了一桩好事。
纪元的笑更真切了,心里也更安稳。
读书读书,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让大家有更好的生活,为了让小纪元的悲剧不再重现。
纪元饮下村里自己酿的酒。
他都十四了!
可以尝一尝了!
可惜他是个没有酒量的,三杯下肚,就被安大海跟安小河搀扶着回了赵夫子家中。
带来的捕快仆从则暂时安顿在安叔公家里,明日一早,就一起去收拾纪元的房子。
第二日早上,辰时末。
早上九点钟,纪元才慢慢转醒。
纪元震惊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多少年了,他没有这么晚起过床!
他起来的时候,赵师娘笑道:“厨房还热着饭菜,你去吃吧。”
纪元也没客气,吃过饭后,他还要去家里收拾东西。
纪元去自家的时候,安大海安小河,甚至赵夫子的大孙儿都已经在了。
这房子自从修缮之后,纪元就没住过,好在平时有人维护,否则还真的收拾不出来。
捕快仆从们打扫屋子,纪元则赶紧卸下自己从府城带来的物件。
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没有时间拿出来。
纪元先把安大海的书拿出来,足足二十多套的《牲畜病集》,都是书坊给到原作者的。
安大海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书,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谁能想到,他安大海,竟然能出书!
剩下的东西,就是给安叔公,安村长家,甚至还有村里神婆仙姑的布料。
其他的倒是没有了,纪元跟别人也不熟悉。
赵夫子家的东西不用说,赵夫子的母亲,妻子,儿媳,还有三个孙辈,纪元每个人都考虑到了。
赵长孙看着这些东西,忍不住叹气,开口道:“旁的还好,这人参家里确实需要。”
因着纪元跟赵夫子的关系,赵长孙也不隐瞒:“我曾祖母的病,只怕不大好了。”
“大夫说,也就是年前的事。”
啊?
竟然是这样。
那赵夫子之前生病,也是听说这件事?
算起来,赵夫子的母亲已经七十九。
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如今快八十,之前也一直生病,能养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说起来都算喜丧。
纪元道了句节哀,赵长孙道:“我娘也要改嫁,好在是嫁到村里,以后还能经常看到她。”
其实赵师娘一直在说,让儿媳改嫁,天齐国女子改嫁并不算稀奇。
但之前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家儿媳也没点头,如今老人家要走了,大儿子十二,二女儿十一,小儿子九岁,也差不多了。
所以,估计要趁着长辈离世之前,把婚事办妥,否则还要再守三年。
这一喜一悲的事,家里小辈自然是心情复杂的。
“你母亲只是改嫁,又不是不做你母亲。”纪元宽慰道,又说,“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若不高高兴兴的,家里人怎么想,你母亲肯定也会担心。”
赵长孙一愣。
他只顾着自己难过,倒是把这事给忘了,索性擦擦眼泪:“对,你说得没错。”
“其实我娘改嫁挺好的,而且我可以照顾弟弟妹妹们。”
纪元看着,又看了看带来的仆从,对大海道:“咱们村里好不好请人做事,我想请人照顾赵夫子一家。”
大海点头:“村里肯定有人愿意。”
不等赵长孙拒绝,纪元就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以后每日打水挑柴一人,再找人帮师娘做家务,银钱他出。
他如今都是举人了,这些银钱不算什么。
再说,岳家赔偿的五百两,加上卖画的四千两,就算买了许多物件回来,身上还是不少银钱。
纪元肯定要帮赵夫子家安排妥当。
纪元说做就做,两天内就把事情办妥,赵夫子看着自己的学生忙前忙后,心里也说不清的感觉。
自己只不过给他启蒙,却像得了个儿子。
赵夫子也拒绝不了,纪元还偷偷给他看了自己挣的银钱,又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您是夫子,我是学生,这是我应做的。”
安大海跟安小河也在帮忙,三个人出钱出力,把赵夫子一家的事该做的都做了。
连赵家儿媳都过来感激。
她一直不肯再嫁,就是担心家里的情况,甚至这段时间还在犹豫。
现在孩子大了,又有纪元的帮忙,现在也算下了决心。
她嫁的那家人也在安纪村,以后还能回来帮忙。
纪元也听了那家的情况,以前人虽然勤快,家里却没多少田地,穷成这样,自然从未成过亲。
也是趁着青储料的东风,认认真真干活,攒了田地房屋,才有人上门说亲事。
谁料这家小儿子并不答应,最后才隐隐跟大哥大嫂说,想求娶赵家的儿媳。
赵夫子的儿子走了多年,她也守寡许久。
但他家大哥大嫂惊讶至极,对方还大他五六岁呢!
按理说两人不会有交集,一个头婚,一个守寡,一个穷得大字不识,另一个是识字懂礼的。
可青储料的买卖做起来,他家又踏实肯干,硬是攒下不错的家底,本人长的也算浓眉大眼,有不少人都上来说亲。
所以也有人说,他家如今这么好的条件,求娶小姑娘都成,何必要找寡妇,比你年纪还大不少。
对方却道,人家识字。
四个字,就让对方闭嘴。
到底是谁高攀,那还不好说呢。
这家人也说,若不是赵长孙他娘为了照顾原来夫家,想嫁什么人家都有。
自己才是高攀的那个。
故而也承诺,对赵夫子一家,肯定会帮忙的。
说来说去,还是如今安纪村的生活好起来了。
放在之前,自家都顾不过来,谁还要管其他人户怎么过。
村里人也讲,好像村里人情味更浓了。
仓禀足则知礼节。
这句话他们或许说不出来,却是生活最真切地改变。
当然,条件变好,也不一定都是好事。
像安叔公家里,就闹着要分家。
纪元去看小黄的时候,每每听到他家吵架。
小黄看到纪元,牛眼里都是惊喜,甚至欢快地跑两圈。
但纪元看小黄的模样,这日子过得估计比他都好。
平日不用怎么干活,去哪都有人喂,快天黑的时候就回安叔公家里。
纪元笑着拍拍它:“估计你起得比我晚,睡得比我早。”
小黄似乎听懂了,蹭蹭纪元,像是安慰。
他们俩在这说话,安叔公家里在吵架。
安叔公家是最早做青储料的,挣的钱自然也最多。
原本三十多口人,发展到现在,已经四五十口了,这么多人住一起,不吵架才怪。
他们吵到兴头上,还把纪元拉出来:“元哥儿你给评评理,这家到底怎么分。”
他不知道啊,他怎么懂。
纪元装作没听到,拉着小黄往自家走。
他最近住在家里,肯定要把小黄带回去,等他走的时候再送回来。
回安纪村这几日,也算经历了许多。
生老病死,似乎都在上演。
这也是最真实的生活。
而他的家,或者说小纪元的家,已经收拾妥当,完全可以住人了。
四个捕快暂时回了县城,还有四个仆从住到左边房间里,也是够住的。
晚上躺在小纪元的屋子里。
纪元心道,这算不算实现小纪元的心愿,有饭吃,有家住,甚至还把他的房子给修好了。
可他再看看安纪村。
很多人的生活在变好,也有不少人的生活在往另一方向改变。
纪元进入梦乡,又梦到那个人人可以吃饱饭的年代。
等他睡醒,听着村里人赶着牛车去做活,每个人声音里都带着开心。
或许,他可以帮助更多人,成为如今的安纪村。
正想着,有人在门口道:“请问这是纪元家吗?”
大清早的,谁找他?
纪元往外一看,竟然是十分意外的人。
两个马家汤圆的老板。
这两位老板跟之前完全不同,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带着煮好的汤圆道:“纪解元!我们昨日才知道您回来了,特意给您送点吃食。”
马家汤圆。
因为纪元的那首诗。
不对,因为纪元的那张食谱,而彻底坐实马家汤圆极好的两个店铺。
他们的老板从心底感激纪元。
听到纪元回来,说什么都要亲自感谢的。
他们两家,从小小的摊位,如今都开了店铺。
若再不感谢纪元,那他们还有脸吗?
纪元看着笑,招呼仆从们一起来吃。
让人们过得更好,好像真的很不错。
小黄也在一旁凑热闹,可惜这是糯米粉,只能让它尝一个。
没一会,安大海他们也来了。
纪元看着众人,心道,考上解元很好,但跟大家一起改变生活,似乎更好。
或者说,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纪元一扫读书的疲惫,甚至想再读个几百本。
不就是接下来的会试吗。
他怕吗?
他怕的话,就不是纪元了!
给他书!
他还要读!
他还要考状元!
纪元的心里喊着豪言壮语,手上已经开始翻书了。
过来的安小河脑子里都是问号。
我这个科举落榜的都没看,你看什么啊。
照顾一下我们这些学渣的心情啊。
话是这么说,纪元这里还是成了学习角。
该读书读书,该备考备考。
安小河闲的时候,还说了个八卦。
那个很久没出现的,他那个舅舅的八卦。
安小河今年考上秀才之后,他舅舅还过来攀关系,被他娘赶走了。
他娘如今也越来越有气势,村里青储料大半都是她来管,如今已经根本不管娘家说什么。
凭借她自己,都足以让所有人看得起。
至于那个舅舅,听说纪元考上举人之后,是再也不敢吭声,生怕纪元会报复。
他当年做秀才都能那样张狂,自然想象做举人又会如何。
想着想着,就把自己快吓死了。
他还真以为纪元跟他一样啊。
这些都是闲时的八卦。
自然也提到纪元的堂哥纪利。
那个还在流放的地方,具体在哪,已经没人知道,估计这辈子也不会再见。
在读书跟八卦中,县里的庆功宴准备好了。
纪元,还有张举人,全都换上公服,参加这次正式的宴会。
这也是他们最近最后一次隆重的宴会了。
等宴会结束,所有交际都要放一放。
明年是会试年,能不能一步登天,就看明年四月。
而纪元稍作停歇,等陪同李锦定亲礼结束,就跟蔡丰岚一起回府城备考。
蔡丰岚跟家里在聊亲事,肯定要在年前回去讲。
他跟周家的亲事还算顺利,但两边肯定还要商议,流程必然要走的。
只是这期间,他们俩还要顺路去一趟白和尚所在的青云寺,白和尚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有空务必去一趟。
算下来,估计到年前,他们都不得停歇。
谁也没讲过,当了举人交际应酬会这样多啊。
还好还好,等事情忙完,就可以安心读书了。
明年会试就在眼前。
纪元肯定会努力的,不会让大家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