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化远三十七年, 建孟府,乡试。
八月三十日,秋闱放榜。
三千一百二十九名考生, 中试者共计六十八人。
核实无误后, 由府学, 府衙的人前来勘验。
所有举子登记在册, 由府衙设宴招待。
做冠服,备管弦,赏金银,设宴席。
六十八名新进举人,俨然成了府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作为其中翘楚,自然是纪元。
他年龄小, 相貌英俊。
去年踢蹴鞠的时候,就引来不少门户侧目。
可踢蹴鞠又不是正事,今年又因为乡试的事,蹴鞠暂停一年, 大家也没人提了。
今年的解元, 才是让无数人家激动的地方。
有些大胆的, 甚至当面拦着纪元,还一定要给他定亲。
甚至他父母双亡也成了真正世家看中的点。
跟纪元结亲,必然只有好处啊。
如果说这些东西,还只是他刚开始的加分项。
而他几日下来“东躲西藏”,则让更多世家心动。
给金钱?不要。
给美妾?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给豪宅跟骏马,他人影都不见了。
听说不是在博士那躲着, 就是去了朋友家中, 趁这个时间,还指点了朋友的功课。
最后甚至躲在右训导家中, 右训导让他过去看看画作,这才得了清静。
学问好,人品好,见利却不动摇。
如此良才,他们更喜欢了啊。
不过也有些人家,直接打了退堂鼓,纪元一看就非池中之物,他们哪能竞争得过。
直到纪元说自己要先立业再成家,考不上进士,不会考虑此事。
等会?
明年不就是会试年?
纪元又道:“二十五之后再说。”
???
这年纪是不是大了?!
反正他的态度很明显,此事不考虑,大家不要多想了。
而真正的大家族,甚至更喜欢这种后生。
纪元的逃跑也算成为笑谈。
他身边的朋友也被看上。
李锦跟蔡丰岚虽然没有考中,但也有人上来说亲。
李锦不说了,他在家有亲事,蔡丰岚直接回绝,不管是谁上门都是摇头。
白和尚?
白和尚直接住到栖岩寺方丈小禅房里,根本不冒头。
他虽不是正式的和尚,但他也是和尚啊。
满府城有适龄女孩的人家,忍不住感叹。
这些人品俱佳的学子,他们是真喜欢!
其他落榜的举子,则在陆陆续续离开府城,此地的热闹已经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但好不容易来一趟,多数学子都留在这歇息。
不仅要歇息,还要去东市第一街大肆采购,这可是整个建孟府里,买学习用品最便宜的地方!
只要还想学的,一定会买!
正荣县县学的夫子们,甚至拿了一长串书单偷偷塞给纪元。
大家都是自己人!
还客气什么!
让纪元去买!便宜!成本价!
他们正荣县县学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
纪元跟周家关系确实好,更不会推脱县学的事,揣上书单,又找了李廷钱飞安小河三人,直接去了东市第一街。
李廷钱飞不用说,都是他好友。
他跟安小河,最初确实有些矛盾,但那会安小河不过十一,这些事早就过去了。
而且他带着安小河过来,还有一件事要看。
那就是安大海的《牲畜病集》就要印出来了!
此书是童试那会,安大海带过来的。
由赵夫子,安小河负责整理,交给周家书坊之后,一直在按流程印刷。
五月那会,到如今九月初,第一本终于印出。
毕竟找润笔先生,再加上雕刻铅板,都需要一定的时间。
正好安小河过来,他可以去看看。
这书虽然不是安小河写的,却是他负责一部分的整理,听到这话,自然开心得很。
纪元也带着他们,直接去了周家书坊的后街。
此地是生产加工书籍的地方,大家还是头一次来。
见纪元轻车熟路,刚进作坊,那里面伙计就打招呼,便知道他对此很熟了。
周伯正好也在,看到纪元第一反应就是祝贺。
“元哥儿,不对,纪解元,恭喜恭喜。”周伯郑重其事地行礼。
他们老爷虽然也是举人,但跟纪元这举人,真的没法比啊。
纪元笑着摆手:“周伯还是叫我元哥儿吧,否则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你。”
说着,纪元直接掏出书单。
周伯竟然看都不看:“你们县学的吗,放心,我来安排。”
纪元还是道:“需要多少钱,还是跟我讲,我们县学这点钱还是有的。”
周伯笑:“你帮书坊赚的钱,足够这些书了。”
周伯指着最近印刷的东西,纪元做润笔先生抄录了两本书,如今两本又在加印。
话是这么说,纪元还是给了成本价。
至少不让他们亏本,周伯则帮忙他们安排了装车,都不用县学的人自己运回去,蹭着周家运货的车直接送到县学里。
周伯也是感慨,纪元一步步走到现在,着实不容易。
换作旁人估计早就飘了,恨不得人人喊他纪解元,但对熟人,还是一如往常。
这样的举人,大家巴结还来不及。
别说送书了,送金银都是可以的。
当然,纪元也不会要这些东西。
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周家能给一点帮忙,都是他们的运气好。
县学买书的事处理好,剩下的,就是看安大海的《牲畜病集》了。
周伯让人把书拿过来,还道:“这书好得很,牲畜的常见病都在里面,只要认识字,拿着书就能看个大概。”
但是牲畜的病症也多,有这一本自然不行,却也是大大的辅助。
这就跟基础的工具书一样,不搞花里胡哨的,专门给牲畜治病。
要说文学性?
那自然没有,可能很多书生甚至觉得不妥。
可做工具书,完全足够,甚至少了很多拗口的词语,通俗易懂,一听就明白。
李廷钱飞也好奇地看着,不过他们更多还是看作坊。
没想到作坊内部竟然是这样的。
而安小河则格外激动,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安大海的名字,后面还有主编纪元,再有赵夫子跟自己的名字。
以前都是看别人的书,他还是头一次在这么正式的书本上看到自己。
这种感觉完全不同,是会让人稍稍激动的。
纪元翻开之后,第一反应则是,这怎么还有自己的名字?!
周伯笑着解释:“这是大海兄弟一定要求的,这本来就是你的主意,甚至格式也是你最初定下的。”
“他说,能有此书,就是你的功劳,务必要加上你的名字。”
按照安大海的文化水平,写平常的兽医书籍?那肯定不成,估计会前后颠倒,写的更不连贯。
可有纪元的格式之后,就知道要怎么写了。
与其说写,不如说是填空。
把这些填空做好,最后汇编成一本书。
可以说从最基础,就是纪元来做的。
没有纪元,可以说这本书压根不会成立。
所以安大海来这的时候,一定要加上纪元的名字,还不让书坊这边说。
纪元听着前因后果,也是无奈。
周伯刚要说,此书有你的名次,肯定又要卖得极好。
就算有些人买来不看,也是要冲着纪元买一本的。
纪元却道:“一定要写的话,就写化名吧。”
冲着他名字去买?
那大可不必。
而且他如今风头正盛,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至少不要明晃晃摆出自己的名字。
那才真的是风口浪尖。
纪元深知低调的作用,虽说他最近以来,也没怎么低调吧。
化名?
周伯明白过来,点头:“那用什么化名呢?只改你的名字,也是方便的。”
纪元看看钱飞李廷,又看看安小河。
突然也没了主意。
这就跟开个马甲一样,马甲名字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的,也不能真的随便写写。
纪元思索片刻,写下三个字,桥子牛。
几个都是读书人,一眼看出来,这不就是黄牛的别称吗。
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
李廷钱飞还没问出来,安小河就点头:“是因为小黄?”
纪元点头:“本就因为小黄,才想到做这牲畜病集,就用它的名字吧。”
说起来,他三年没见小黄了,估计小黄长成大牛。
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
李廷钱飞大概知道一点,周伯却是一头雾水,纪元笑笑并未多解释。
小黄对他的恩情,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解释清楚的。
但这个主编,桥子牛,倒是也不算违和,谁让这本就是为了牲畜治病写的书。
“其他地方没有改动的话,估计在你们回县里之前,就能印出来。”
周伯熟知印刷流程,他说能出,那肯定能出。
其实印书快得很,就是前期准备工作要一段时间。
今日九月初三。
九月初六晚上乡试宴,乡试宴结束可以回家。
今天开始动工,差不多初七就能印出,他们回家之前,可以带着书给安大海,还有赵夫子看了。
安小河还是兴奋,抱着样书兴奋至极。
想来他哥看到这书,肯定更高兴吧。
从后街出来,众人这才往前街去看,李廷钱飞两人买了不少东西。
没办法,谁让这里是东市第一街,但凡是个书生,都会走不动道。
纪元带着他们去了几家熟悉的铺子,准备回去的时候,却看到兴奋异常的殷茂。
殷茂长得极像殷博士,大家接触没多久,就熟悉起来。
“纪元!快看!”
几个人见面,殷茂直接把小厮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竟然是一幅画?
李廷他们还在奇怪,纪元却已经上前,周家推荐的装裱铺子,速度果然很快。
李廷钱飞知道纪元会画画的,立刻道:“纪元?你画的?”
他们看看周围人,走到街角才道:“嗯,是我画的。”
这里都是熟悉的人,讲了也没什么。
想到房老夫子的课业,李廷钱飞两人也抖了抖。
说起来,两人都算房老夫子的学生,李廷字写的好,钱飞画好。
本以为他们俩平时做的课业就够多了,没想到房老夫子还给纪元出了个这样大的难题。
再听说,他不用自己的名声做招牌,那岂不是更难卖了?
“看看能卖多少吧,最近因为乡试,府城人多,说不定有人想买。”
殷茂道:“怎么可能不想买,你都不知道那家装裱铺子有多想要。”
说着,还真从铺子里走出来几个人,看到殷茂没走远,兴奋往前走:“殷公子,您出个价,我绝对不还,这画您就卖给我吧。”
“卖给我也行,我跟老李都是好友,以后在我家,也是一样欣赏的。”
“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要送到闽地,那边的科举之风兴盛,必然要把画挂出来激励自家学生的。”
这幅《科举百态图》,画得实在精妙,虽说画师青堂从未听说过,可他有这幅画,绝对会小有名气。
若以后再有佳作,说不得也会被喊一句书画家。
在画师未有名气时,买下对方的画作,以后必然会水涨船高的。
不管从画本身来看,还是从以后的前景,买下来总是没错。
纪元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给自己的画出价,也觉得新奇。
钱飞直接道:“你说说出个什么价合适?”
对方见殷公子身边都是穿着青衿的书生,当下行礼,赶紧道:“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不还价。”
“好黑心的人,我出八百两。”
“你们两个抠门的,怎么还出到这么高的价?”正好路过的书画商显然跟他们熟识,笑着调侃,又道,“要不然让我瞧瞧,我出的价格,绝对比他们划算。”
纪元他们听到这,心里已经有些数了。
殷茂直接道:“明日九月初四,后日九月初五,此画会在书画竞技台展出。”
“到时候公开拍卖此画,价高者得,等到九月初五下午申时末结束。”
就是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到后天下午五点拍卖结束。
想要画?
那就明日见!
三个书画商听此,脸上虽有遗憾,却也不打算出手了。
先不说,这画师青堂名不见经传,要是买回来,跟当年的乌堂先生一样,那要如何?以后画作卖不出啊。
书画技艺再好,也要看画师本身的名气大不大。
而且谁知道会拍出什么价格。
书画商们大多都认识,谁也不愿意互相抬价,那样大家都吃亏。
这些毛头小子们,还想价高者得?
做梦啊。
他们三个离开,安小河道:“看来他们都认识,而且不会互相抬价。”
纪元点头:“不管他们,反正挂出去就行。”
“明日后日,就看有没有人买了。”
殷茂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件事肯定办好。”
反正他最近也没事,能给纪元做事,这多好啊。
如果说刚开始,他对纪元是有些意见的,但接触下来,完全明白他爹为何如此喜欢纪元这个学生。
当然,也因为他知道了,他爹并不是故意把母亲和他留在家中,被祖母欺负的,他爹也一直想着他这个儿子。
知道这些,殷茂的性格也没那么阴郁,渐渐变得更像他爹了。
这大概就是很多留守儿童的困境一般。
可惜多数留守儿童并没有殷茂这般幸运。
从东市第一街出来,纪元还是不想回栖岩寺。
没办法,在栖岩寺堵他的人太多了。
总算等到天擦黑,纪元才从城里回去,一路“鬼鬼祟祟”的,总算进了禅房院子。
白和尚的声音传出来:“说了!纪元不在!我也不结亲!”
纪元听到后,忍不住笑。
白和尚听到动静,这才出来看。
还好还好,是纪元回来,不是别人又来找啊。
两个人中了举人的好气又好笑。
所以第二日一大早,白和尚也跟着出门。
还不如去看书画竞技台的热闹,也比在禅房等着敲门好啊。
好在那些人不敢硬闯,没有允许更不准进门。
随意进出举人老爷家的门,他们是不想活了吧。
九月初四,东市第一街热闹如常。
虽说有些失望的考生已经回去,但大部分学生,以及各家的长辈,还是留在这的。
要说纪元刚来这里的时候,除了琳琅满目的书架之外,就属书画竞技台最是震撼。
一般来讲,跟读书相关的,都是文雅气更多。
这种直白的比拼还是头一回见。
纪元,白和尚到的时候时间还早,那台子下面还有位置可以坐。
他们找了个僻静点的位置包下,还给好友们留了空位。
没一会,蔡丰岚,李锦,李廷钱飞安小河都过来了。
大家都是知道内情的,根本不用多说。
但关于书画竞技台的规矩,李廷他们还是不知晓。
李锦得闲的时候会来看看,故而帮忙解释:“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是比试的意思。”
“但比试,也有不同。”李锦招来一壶茶,显然要认真讲解,他指着竞技台上的两张桌子,继续道。
无论是谁,都可以自带笔墨上台画画。
但只要上台,就默认自己接受后来者的挑战。
等两者的书画都出来之后,台下的人可以竞价。
如果第一个上台的人,卖出的书画价格高,那挑战之人卖出的书画也归第一个人呢。
如果第二个人的价格更好,那第一个人就要把自己画作价格分一半给挑战者。
总之来说,就是比谁的画作更好,那谁就能赢得更多的银钱。
此处的银钱,更像是赞誉。
对于头一个上台的人来说,需要一定的勇气,毕竟默认了被挑战。
对挑战的人来说,更算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吃掉对方一半的荣誉,输了,那自己的画就拱手送人。
“那,那岂不是很激烈?”李廷忍不住道。
钱飞跟安小河也被这种直白的竞争震惊到了,有些好奇接下来会如何。
“还有一个问题,青堂的画要卖两天,这也是可以的吗?”安小河问道。
蔡丰岚笑:“当然可以,只要一直有人输,一直有人加价,那就可以。”
也就是说,只要这幅画在上面,就可以一直有人过来挑战,一直有人过来出价。
直到明日结束。
而这中间,但凡有人的画作比纪元的价格高,那纪元的画不管卖出多少,都要打个对折。
众人睁大眼睛。
这也太刺激了吧?!
要说规则也没多复杂,甚至直白得厉害。
直白到,听懂赢家通吃即可。
这会时间还早,来的人也不算多。
他们在这边闲聊,直到殷茂带着小厮过来。
殷茂身边还围绕着几个书画商,明显想在拍卖之前拿下。
殷茂并不搭理,先不说这不是他的东西,再者,看他们那么热切的模样,就知道这画的价值远高于他们所说。
事实也确实如此。
其中一个书画商刘远,紧紧盯着殷茂小厮手里的东西。
他在装裱铺子里看到这画的第一眼,就确定这画不一般。
太鲜活了。
是的,鲜活。
一幅水墨画的科举百态图,竟然显得鲜活无比。
此画的主题不用讲,就是乡试书生,乃至府城所有人的模样。
生动,有趣,还带了生活趣味。
一方面让人觉得,科举很重要,但一方面好像又在说,科举也没那么重要,所有人都在好好地生活。
如此鲜活的画作,其笔力还尤为深厚。
否则怎么能寥寥几笔,就显出人的百态。
最妙的,还有虚化中的背景,明明是最不起眼的地方,画的一树一石,都是秋日的场景。
是的,石头也是,建孟府的秋天干燥,石头上也能显现出来。
一个人或许平时没有认真观察过四季石头的变化,让他说出其中细节,大家也是说不出来的。
但所有人都见过自己本地四季的石头,都见过四季的树木。
而平常看过的东西,早就在脑海当中,会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本能知道,哦,这是秋天的场景。
因为画师已经明明白白展现出来,因为画师把秋日细节画得非常到位。
刘远看看同行们,这些 老家伙们,肯定也看出来此画不同寻常之处。
可大家这会不松口,就是怕价格抬的太高。
如今已经出价到一千两。
虽说转手卖出,寻得个识货的,还能再赚。
可谁不想赚的更多?
对方也是,为何一定要上书画竞技台?一定要出这个风头?
刘远家的老仆道:“老爷,您记得乌堂先生吗?”
乌堂先生?
怎么会不记得。
二十多年前,凭借一幅画,震惊整个建孟府府城。
要不是后来没有音讯,绝对能被称为大家。
乌堂先生。
青堂?
难道?
他们认识?
是乌堂先生本人,还是他的弟子?
刘远咬牙:“买下来,一定要买下来。”
“等会,再看看吧,近些年打着乌堂先生名号的也不少,万一又是一个。”
可惜乌堂先生的画作被人暗中买下,不知道还在谁那,否则还能拿过来对比对比,说不定能看出端倪。
书画商刘远说着只是看看,但屁股已经坐到竞技台最前面的位置。
跟他一样的,还有同样看到画作的书画商。
这四五个人凑到一桌,全都商量好,绝对不抬价,大家看着办就好。
但话说完,同时对视一眼。
真的吗,我不信。
他们这边齐聚一堂,东市第一街其他书画商也派人来看情况。
刘远他们,是得了什么消息吗?
怎么都去书画竞技台了,难道哪个大家要来炫技?
先看看情况,总是没错的。
辰时正刻一到,殷茂便带着画作上台,直接道:“我受好友托付,把他的画作拿到书画竞技台拍卖。”
这也是允许的,但一般来说,真正的好画作,直接进真正的拍卖会,要么送到专门的店铺,不会自降身份,来书画竞技台。
这竞技台一向引人注目,现在来的第一个人便不同,瞬间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都说这竞技台有趣,我们去看看怎么个有趣法。”
“来了,如果他的画作不好,后面的人肯定抢着上台画画。”
“咱们这厉害的画师可不少啊。”
众人说着,只见台上的人打开卷轴,一幅水墨画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殷茂的两个小厮,小心翼翼把此画展开,放在台上,任由人观看。
这画作刚展开,不少人都睁大眼睛去看。
此画,此画为何如此不同?!
明明是缥缈的水墨所做,却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画中的人,似乎马上要活过来一样。
而画里的场景,正是他们之间经历过的。
说是等待科举的画作也行,说是等着放榜的也行。
都说得通。
殷茂看着台下人痴痴的目光,抬头道:“此为画师青堂所作,他将此画命名为《科举百态图》,今日拍卖,到明日下午截止。”
“期间欢迎大家挑战。”
这话说得平淡,却有着十足的气势。
欢迎大家挑战。
挑战的时间还是两天。
画师青堂真的那么自信?
真就不怕两天里,来个真正厉害的人物,当中比下去?
众人再去看画作。
好像,真的不怕?
这画作实在太好了。
好得让他们想哭。
能来围观的人,基本都是书生,就算没有经历过乡试,也经历过童试。
这场景哪能不熟悉。
甚至有经历过会试的,忍不住喃喃道:“科举百态图,果真是如此的。”
说着,旁边有一个举人竟然落泪了。
李锦看着他,压低声音道:“这是今年的乡试第二。”
乡试第一被称为解元,第二为亚元,第三到第五为经魁。
此刻,第一的纪元在这,第五的白和尚也在。
那亚元竟然也在看热闹?
倒也不稀奇。
对他们这些书生来说,东市第一街,就是最好的消遣场地啊。
对方或许看到纪元他们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同时又躲在后面,继续看台上的热闹。
跟他一样难过的还有很多人。
此画看着确实让人感慨,特别是没考上的,更是怅然若失。
再想到考前考后的种种,谁能不叹气呢。
这画太好了,好到他们都想买。
好到本来想上台挑战的画师,此刻也不再说话。
大家水平如何,心里都有数。
眼看众人的表情,殷茂继续道:“有人出价吗?”
十六岁的殷茂个头不算高,但跟殷博士有些像,倒是有些气势。
跟着爹娘生活后,脾气也开朗些,还开玩笑道:“不着急,反正明日才截止。”
话是这么说,大家其实心里都捏把汗。
纪元他们这边,知道这些书画商是一起的,肯定要商量压价。
如果真的不出价,并且压价成功,这画必然要贱卖了。
纪元看了看最前面的那一桌,开口道:“他们再怎么串通一气,也是同行。”
钱飞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同行可是冤家。”
作为家里经商的人,最了解这些事。
平常抢个生意都很平常。
遇到这种大买卖,嘴上确实会说,大家都不要抢,不要破坏“平衡”,实际上还是防着对方。
他们迟早要出价的,一出价,必然是厮杀。
如此好的画作,他们必然会喜欢。
天齐国科举之风盛行,此科举百态图又如此精妙,无论谁看,都会从中品出趣味。
这般画作,错过就没有了。
钱飞确定道:“上午可能不会出价,等到今日下午,或者明日,就不同了。”
一个是,此画名气会传出去,必然有真正的收藏家,以及爱画之人过来。
二是,他不信大家那么沉得住气。
钱飞还不知道,自己家里经商的技能竟然能用在这。
纪元也跟着点头,他还是相信钱飞判断的。
果然,整整一个上午,殷茂都收画了,只有一人出价五十两。
这就是闹着玩一般,他出完价,全场哄堂大笑,明摆着知道他想捡漏。
但若真的五十两,只怕台子都挤不进去。
剩下的人都没吭声。
明眼人都知道,此画只怕要拍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价格。
越是这样,大家出价越是谨慎。
等到下午,殷茂再出现的时候,过来围观的人更多了。
纪元他们要不是早就定了位置,肯定要被挤到外面。
今年的乡试第二就是如此,他想看热闹,却也挤不过去。
纪元往那边看了看,开口道:“要不然请他过来坐?”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乡试第二啊!虽然不如纪元,但结交肯定没错。
谁料对方竟然拒绝了,还有些警惕。
纪元恍然:“是不是最近被邀请怕了。”
比如他跟白和尚这般。
他俩都不敢回栖岩寺了。
对方估计也差不多,所以出来看热闹?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纪元又把目光放在台上。
到了下午,果然有人正经出价。
“五百两!”
“七百!”
“一千!”书画商刘远喊出自己的价码,再看一张桌子的人都看向他。
刘远嘿嘿一笑:“这价格也不算抬高,反正还有一日呢。”
一千两银子。
真的不高?
众人再看看那幅灵气十足又鲜活的画作。
确实不高。
但即便如此,此价已经超过今年书画竞技台所有书画作品了。
甚至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挑战者敢上台。
能在东市第一街混迹的画师们,肯定是有本事的,他们都不敢上台,可见对此画的技艺有多认可。
这么好的画作,谁也不想上去送菜啊。
到时候自己的画都要归别人所有。
一直到下午,有人出价一千二百两,暂时停了下来。
跟钱飞的猜测基本对上了。
估计明日下午,才是真正的厮杀场。
但钱飞犹豫片刻道:“可要是这样的话,总价应该不会超过两千四百两。”
今日都是试探性出价,却也能看出大家的底牌。
再高,也不会高到哪去。
纪元点头,他心中有数了。
蔡丰岚道:“我听小芷说,没有名气的画师是比较吃亏,买画的人也是看名气大。”
这点古今都如此,倒是不意外。
横空出世的画家也有,但要是买一个像乌堂先生那般,卖两幅画就跑的人,想要投资的书画商哭都没地方哭。
纪元听到这,甚至有些心虚。
他好像也是这般?
卖完这幅画,先回乡,然后明年去考会试,想要平稳地产出画作,确实是件艰难的事。
就在九月初四,《科举百态图》第一天拍卖要结束时,有人朝台上的殷茂招手。
殷茂的小厮显然认识对方,他们交头接耳之后,殷茂提前收了画作,跟着那人离开。
书画商们见此,直接站了起来。
今日的时间还没到呢!
怎么就走了啊!
不对劲!
这是什么大人物要看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还会有机会吗?
但殷茂走得又急又快,根本不给人留他的机会。
别说书画商们了,就连纪元也有些惊讶。
也就殷茂在路过的时候,偷偷指了指府学的方向。
府学方向?
学政?
那也不至于啊。
学政不是这样的性子,而且这事瞒得了其他人,其实瞒不过这些长官们。
他们稍微猜猜就知道,能让殷掌印儿子帮忙卖画的,就那几个人。
纪元也确实只是稍微遮掩,毕竟好好的事,不能弄的像做贼一般。
半遮半掩是最好的。
问出来也是光明正大,不问就不知道。
大概就是,你不问,我不说,你一问,我惊讶。
进退都有度。
殷茂急匆匆跟着走,又跟府学相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京城来的官员,也听说这件事了?
也就这个可能了。
晚上,他们一行人去北市吃了顿饭,可殷茂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连殷博士都不在家。
这样一来,大家也不好在博士家待着,干脆去了蹴鞠场。
如今建孟府的蹴鞠场基本都有人。
虽说武营,刘军那几个主力走了,可还是有不少优秀的球员。
那些球员见纪元来了,招呼道:“来啊,一起踢球。”
钱飞李廷也绑起袖子去玩,他们正荣县也有蹴鞠场!他们也会。
再加上白和尚,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
而此刻的北市另一家酒楼雅间里,殷茂正站在老爹身后,看着京城的长官,还有府学长官们欣赏纪元的画作。
今年的监临官朱吉胜朱大人,微微点头:“不错,这笔法确实上乘,重要的灵气十足。”
“现在拍卖到多少了?”
殷茂答:“一千二百两。”
“果然是你们这解元所做?”朱大人笑着问道。
跟纪元猜测得差不多,大家稍微猜一下,就知道事情前因后果了。
殷茂斟酌片刻,估计是怕对方觉得纪元爱财,故而解释道:“他应该是为了筹集明年会试的银钱。”
“还有就是,他不想靠自己的名气卖画,故而用了化名。”
这两个解释都很合理,而且不强出风头,从哪都挑不出错。
监临官朱大人微微点头,对学政道:“你们建孟府,果然出了个好学生。”
谁料学政没吭声,被手下提醒才反应过来,笑着回话之后,又看看右训导,再问殷掌印的儿子:“纪元跟乌堂先生,是什么关系?”
乌堂先生?
这是谁?
监临官朱大人并不认识,右训导上前解释,说是二十多年前一个极好的画师,只留下几幅作品,就再也没见过了。
说着,学政让人把家里乌堂先生的画作拿过来,就是那幅《江南云木图》。
右训导顿时来了精神,他们学政平时抠门得狠,根本不让人看啊。
没想到竟然有这个机会。
右训导想了想,说道:“纪元刚来府学的时候,就模仿过《江南云木图》,下官当时以为,他聪明伶俐会模仿,没想到竟然得了乌堂先生的精髓。”
朱大人听说这位画师如此传奇,心里也带了好奇,等《江南云木图》一拿过来,老家浙江的朱大人忍不住道:“这,这确实是江南风光啊。”
别说朱大人,殷掌印跟殷茂也看出来,他们都是江南人,自然能看的出来。
朱大人方才就听出殷茂的口音,此刻听说是同乡,还顺便问了他们是哪里人。
一来二去,这关系更近了。
此刻,一幅《江南云木图》,跟一幅《科举百态图》放在一起,只觉得画工相似,技法相似。
唯独不同的是,一个是江南的南派风景,另一个是北派山水。
这,这是为何?
所以又回到那个问题。
纪元跟乌堂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个殷茂真的不知。
殷掌印有些猜测,却也没答,毕竟这事还要纪元自己说才成。
两幅图放在一起,着实让人喜欢。
乌堂先生的《江南云木图》,风景极好,很容易让人沉浸其中。
纪元化名为青堂的《科举百态图》,又带了鲜活之气,让人看了既感慨,又有些说不出的生机。
都很好,都极好。
想来前者能卖出三千两银子,后者也是差不多的。
当然,要遇到识货的。
朱大人心里喜欢,可方才又听殷茂说,纪解元要用卖画的钱准备会试,那画就不能动了,只好忍痛道:“去吧,明日若有结果,也同我说说。”
此事确实热闹,毕竟都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出现这样的雅事,大家肯定要凑凑热闹的。
殷茂心里一松,旁边的学政心里也在滴血。
因为学生的东西不好要,他的东西却不同啊。
《江南云木图》甚至画的还是朱大人老家的景致。
右训导看得既想笑,又觉得自己有点缺德。
当天晚上,房老夫子的《江南云木图》便送到朱大人手中。
要说这画如今价值多少?
其实并不好说,用现代的话来说,这就是小众画家的艺术品,还是这个小众画家早期的作品。
大概率叫好不叫价,遇到喜欢的人,出多少钱都可以,遇上对此一般般的人,那就一文不值。
可惜学政就是个极喜欢乌堂先生的人,心里也暗道。
好啊纪元,大人们不好意思要你的东西,就拿我的东西,可惜,太可惜了。
等会,回头让纪元给自己画一幅好了。
反正他跟乌堂先生的画技确实如出一辙。
奇怪的就是,为什么一个是南派,一个是北派?
总不能说,乌堂先生什么都会画吧?
这也太厉害了。
纪元的画转了一圈,终于回到殷茂手中,他出去的时候甚至擦擦头上的汗。
殷博士也觉得他大胆,不过能保住纪元的画确实不错。
想来这画转了一圈,明日的价格必然水涨船高。
就是不知,到底会拍出怎样的天价。
不过也不稀奇。
任谁看过纪元的画作,都会惊叹他的想法跟灵气。
已经回了禅房的纪元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房老夫子给他的两幅画作拿出来。
这是自己来府学之前,房老夫子送他,让他缺钱就卖的。
好在他大部分时间都没那么困顿。
而这两幅画作,一个南派,一个北派。
估计这两幅出现在学政面前,他心里的疑惑就不存在了。
纪元看完之后,深知自己如今,不过是房老夫子二十年前的水平。
要说画作厉害,还要是如今这两幅,那才是炉火纯青。
纪元以此为目标,又把画收了起来。
明日,就是拍卖的最后一日。
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完成课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