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纪元画画的时候, 不由得想到当初跟着房老夫子练字时。
那会好像是化远三十二年的二月三月?
不过真正练习画画是次年了。
如今已经是化远三十七年八月底,竟然五年多的时间。
纪元从最开始学习画画,学的就是北派。
学画树木, 后来增加到山石。
所有水墨笔韵, 都在一笔一划中形成。
这几年他也画了不少东西, 但基本没拿出去过。
唯一放在外面的, 就是当年《梦蝶令》第一本的三幅插图。
听周家书坊的人说,那梦蝶令第一本如今还在印,很多书商都要。
至于第二本的配图,他是画完了,但一直没拿出来过。
之后练习的画作基本也是放在禅房里。
毕竟那次的教训,他是知道的明明白白。
也是对方手段不够高明, 换个真正位高权重的想整他,简直轻而易举。
字迹画作,确实不能轻易拿出。
他想走科举之路,必须慎之又慎。
等会, 那今年的主考官怎么回事, 他真的那么怀才不遇吗?
可惜暂时没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现在还没放榜, 他甚至不能去问殷博士,还是稍稍避嫌的好。
不过他有件事,可能要麻烦殷小一,不对,他要喊一句殷大哥。
纪元有点不好意思,但对方确实比他这个身体大两岁, 不喊大哥似乎有点不好。
哎。
纪元干脆继续画画。
他这幅画并不算小, 甚至不是他常画的风景图,而是一幅有着许多人的画作。
听着外面秋风, 再有小沙弥扫地的声音,纪元随手又添了两笔。
今日已经八月二十七了。
还有三日,就是放榜的日子。
最近几天,考生们的病都好些了,比较严重的蔡丰岚都重新有了活力。
不过身体是好些,精神还是很萎靡。
三年一次的乡试,他考成这样,确实问题很大。
不过周小芷来了几次,让他心情好了些。
不出意外的话,成绩出来之后,他就会回家,亲自跟爹娘提这件事。
再之后,就是全家过来提亲,一定会把这事办的体面。
蔡丰岚身体稍微恢复一下,便继续读书。
他这份努力跟刻苦,让周家很是满意。
给女儿挑郎君,主要就是人品要好,人要勤奋。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这样下去,科举还是有希望的,退一万步说,有这份心气做什么都不会错。
难道谁都是纪元啊?
纪元那都是变态!
李锦那边,倒是没读书,陪着爹娘好好转了府城。
只是转着转着,他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来这里三年时间,哪里好玩,哪里好吃,他也是一知半解。
这让他爹娘更心疼了。
同样也做了两手准备,考上自然皆大欢喜,考不上同样要回家,家里早就给他定亲了,只是因他在府城上学,才一直拖着。
女方家里年岁到了,有些着急,隐隐透出的意思,若再不提上日程,亲事就作罢。
那也是李家经营多年的关系,若直接没了,家族都会有些影响。
白和尚那边则收到几封信。
都是寺里师兄们发的,问他考的怎么样,如果考不得好,那寺庙的香火钱肯定会少。
白和尚皱眉。
总觉得这样下去不好。
干脆去找纪元说话。
两人禅房挨着,他敲门进去之后,只见殷博士的儿子殷茂也在。
殷茂正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绝对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
纪元也没打算瞒着白和尚他们。
大家多年同窗好友,自己的画,自己的字,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故而把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讲的时候,蔡丰岚跟周小芷也回来了,两人见今日风景好,就在仆从陪同下,往寺里转了转。
纪元干脆从头讲起。
“当年,也就是来府学之前,我的书画老师便给我提了一个要求。”
“要我在府城东市第一街的书画竞技台上,拍卖自己的字画。”
“如此,才算完成他老人家布置的课业。”
白和尚道:“这还不简单,你的画自然有人买。随随便便卖出去了。”
蔡丰岚大概知道一点:“是不是对画的价格有要求?”
“要卖到三千两往上。”
多少?!
三千两?
最了解东市第一街的周小芷惊呼:“要知道如今书画竞技台,最高的拍卖金额,就是三千两,还是二十多年前了。”
“你这,不好卖出啊。”
也不对,能教出纪元的夫子,必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
周小芷对书画还算了解,家中许多书画生意都是她把关。
要说纪元之前的画作确实不错,但胜在巧,胜在新,技艺虽娴熟,却空洞无物。
说白了,新奇是新奇的,但那种手法很容易被模仿。
纪元不画之后,市面上不到半年,就有人模仿出那种让人身临其境之感。
就是俗称代入感。
两年过去,纪元的画作,又会是什么样?
或者说,当时轰动一时的三幅画作,只是他的玩笑之作?
周小芷看看蔡丰岚,只听蔡丰岚虽然故意压低声音,但明显让大家都听道:“放心,纪元这种变态,做什么都很厉害的。”
禅房就这么大,这会还挤着四五个人,众人听的明明白白,忍不住都笑。
那边的殷小一殷茂道:“我弟弟确实做什么都厉害。”
殷茂手边有副画轴,得到纪元同意后,他找了一圈道:“出去看吧,地方太小了。”
众人点头,去往禅房院子。
纪元的夫子对他有“课业”,他自然想在回乡之前完成。
可完成归完成,纪元本人并不想大出风头。
身边人知道就算了,没必要自己上台竞技。
故而找殷茂代为售卖画作。
那书画竞技台,自然可以拿出已经完成的画作拍卖。
但一般人不会这么做,毕竟还是当场绘画,更得看官们喜欢。
再说了,真是书画一绝,直接送到铺子里挂着售卖即可,更没必要放在台上竞技。
纪元这情况不同,便选了个不算有利的做法。
他让殷茂,还有殷茂的小厮去拍卖,到时候自己在下面看着就好。
卖出来的银两还会给他这个大哥分一分。
这都是卖出之后再说的了。
大家都不知道,这幅画,到底能卖多少银钱。
三千两银子。
真的可以吗?
听纪元的意思,还不用他的名声,单用画作去卖。
若想取巧,凭他的名气,站在台上说要卖画,府城无数想巴结的人都会出手。
不过那样,买的就不是纪元的画,而是他的名气甚至他的人了。
八月二十九的秋风,吹的人冷飕飕的。
明日放榜,而今日有心情看画的人,估计也就他们几个。
画卷摊开,竟然宽一尺,长六尺多。
这比一般的画作大出不少。
而画卷上的内容,才让人眼睛挪不开。
纪元一开始学的是北派山水,可房老夫子本人就是个南北皆精的大家,他教导纪元的时候,两者自然融合。
加上纪元非同一般的见识,能画出许多奇妙的景象。
可他画的,一直都是山水。
甚少画人。
而画画这件事,并非一通百通,你学了山水,画的就是奇石,就是树木,就是花草。
人像,几乎是另一种课程了。
而纪元今日拿出的这幅画,却挤满了人。
长达近两米的画卷,单从构图来看,便非常奇妙。
按照一般的顺序,右为上,往左看去。
只见背后水墨山水隐隐浮现,三个学子在山脚说话,虽简单勾勒,还隐去面容。
可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纪元,蔡丰岚,白和尚。
再往左看,来到府城府学附近,学生多了起来,附近租房的小院里站着李锦等人,有期盼他们的爹娘跟仆从,还有沿街售卖物件的小贩。
还有酒楼客栈中备考的学生,他们手持书卷,趴在窗台上读书,很像备考时的模样。
仔细看的话,北边还有纵酒的书生。
更偏左的地方,就是贡院了。
跟右边生活化的场景不同,左边是贡院肃穆非常,围观指点的百姓,带刀的侍卫,再加上贡院紧闭的大门。
此画的重点,就在贡院这个空无一人的房屋上。
这是,这是备考图?!
不对,也像等待揭榜的图?!
白和尚指着道:“从右往左看,像是要去考试了。”
“从左往右看,则像是考试结束,大家等着放榜。”
比如他们三个站在山脚,既可以说是去考试,也可以说是回来了,怎么解释都可以、
众人看向纪元。
到底是什么啊。
纪元笑:“都是。”
“谁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这幅画,纪元也是有感而发。
经历一次乡试,方知是什么感觉。
蔡丰岚看的有些难过。
纪元的画技不用说,图上的人,景,既写实也缥缈。
像是真实发生过的,又像另一个时空的备考学子,看的人如真如幻。
一时间,画上的人似乎快要活过来一样。
他们有的昂扬,有的兴奋,有的低落,有的沮丧,还有的干脆喝酒享乐。
书生百态图。
而他们所有人期盼的地方,是空无一人的。
虽空无一人,却决定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所以那座显得空落落的贡院里,压着整幅画的基调。
可里面真的空无一人吗?
不可能的。
那里面才坐着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但要是把目光放在右边,那些趴在窗台上看书的书生,还有街头巷尾的小贩,又把人的心调动起来。
“此画的中心,不是学生。”蔡丰岚忽然道,“是这些小贩,是这些好好生活的人。”
“他们的一喜一悲,更加真实。”
“不对,专注自己生活的人,都是快乐,或者平和的。”
“只有眼睛紧紧盯着贡院方向的人,才变得紧张跟焦虑。”
纪元惊喜。
是的,没错。
白和尚也点头,指出了几个人。
无论是书生,还是小贩商人,专注自己事情的人,要么笑,要么平和,就算是放空自己,也只觉得有趣。
喝酒的书生盯着贡院方向,半躺在床上的人看着贡院,还有贡院附近围观的百姓,更有无比焦急的。
周小芷仔细欣赏,甚至在画里找到她家的书坊?
她哥在一楼招呼贵宾,她在二楼记账?
这画也太细致了。
水墨画,还只用黑白两色,就把所有人的生活描绘出来。
一情一景,栩栩如生。
这画绝对能卖个好价格!
就看有没有能欣赏它的人!
自己要是有那么多银子,都想直接买下啊!
周小芷了解画的行情,她这么一说,就让人确定,这幅画绝对非常好。
纪元稍稍放心。
此画是他近年来最佳的一幅。
还是房老夫子说的对,切身体验尤为重要。
周小芷还跟殷茂道:“我给你介绍一家装裱铺子,做的又快又好,我估计他家也会给你出价,到时候你可以跟他们讲讲此画会在竞技台售卖。”
“他家认识不少爱画的收藏家,必然会去捧场的。”
殷茂赶紧点头。
纪元也谢过周家妹妹。
这样一来,机会确实大大提高了。
他还挺需要钱的。
不管考没考上,又或者考了什么成绩。
这三千两往上的银钱,他都要拿到手。
赵夫子生病的事一直在他心头。
留下些银子,他才能放心。
再者,房老夫子的课业,他肯定也要完成。
他做作业一向很勤奋的!
不能落下这一科!
殷茂拿着纪元的画去装裱,不过就算快的,也要个三四天。
而且这幅画如此之好,对方肯定慎之又慎。
八月三十,清早起来。
纪元,蔡丰岚,白和尚,看着两个小沙弥探头探脑,他们两个问道:“今日乡试放榜,你们什么时候去看呀。”
“现在就去。”
按照以往的情况,放榜都要等到临近中午。
但考生们大多会早早过去。
这是乡试,考上就能当官的那种。
说决定命运的时刻都是轻的。
旁的不讲,纪元学过的范进中举,里面范进中举前有多落魄,中举后又有多兴奋,已经不用过多描述。
他们三个人比之旁人,还好年龄稍微小一些。
虽有压力,却也不至于癫狂。
他们还好,但去找朋友们的时候,那就不同了。
纪元他们约好在刘家酒楼见面,正荣县的考生们都在那住。
今年县里几个大户,以钱飞家牵头,还凑了凑银子,算是包下一个小院。
纪元他们三个到的时候,李锦已经来了,李锦爹娘也陪在身边,说不出的焦急。
钱飞,李廷,安小河,刘嵘四个人则苦笑。
他们四个,是心里最没指望的。
毕竟相对来说,他们十分年轻,甚至考上秀才的时间也短。
纪元其他熟悉的人,基本上也是焦躁的。
刚上前要说话,只听蒋克一拳打到门框上,众人看过来,他才别别扭扭坐下。
常庆的青衿上带着补丁,他今年二十五,头一次参加乡试,整个人慌的厉害。
他也是要赶紧找差事做的,不能让家里一直养着,而且他前两年成亲了,妻子已经有孕,考不上的话,肯定要想想出路。
其中最淡定的,反而是李勋了,这是他第三次乡试。
对考试他肯定全力以赴,好在他生计是有了,这点不用担忧。
这简直是乡试考生的三个状态。
而对于落榜的考生来说,也确实就那么几个出路。
对比还在童试的书生,他们好歹有了秀才的功名。
对比能中举人的书生这边,他们又是最底层的士。
要说过不下去,那自然不可能,但要说过的好,又要看各自的家境跟境遇。
只是对读书人来说,若不能像李勋那样放下面子,放下府城的一切回乡,日子多半是难熬的。
特别是对于那种,见过北市繁华的书生来说,让他们再次耐得住寂寞,是有些为难的。
听着酒楼其他学生们的忐忑,纪元跟李廷他们尽量聊着家乡的事,也好让大家缓解心情。
一群秀才们再这,心情一会高涨,一会低落,但心神都在贡院那边。
好在他们这距离贡院很近。
一有消息,立刻能送过来。
榜单张贴出来,众人立刻去看。
李锦紧张的抖腿,开口道:“今年三千一百多考生,只取不到七十,是不是人少了。”
众人点头。
但他们觉得少又有什么用,朝廷就是那么定下的。
听说□□地考生更多,想想那边,好像又没那么难受。
大家一边互相安慰,一边等着消息,时间好像更难熬了。
不过也有人提起今年的考题,说今天的题目不好写,又对了策问的答案,希望自己没出太多差错。
三千多秀才,争取七十个名额,实在是太难了。
这客栈里每一个书生,曾经都是自己村里的“纪元”,但如今在这考生,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考生而已。
天外有天,细细想来,竟然是残忍的。
建孟府府城里,不止一家酒楼如此,但凡有考生的地方,基本都是这个氛围。
那些大家族里,气氛也差不多。
众人忍不住叹气。
直到不知谁喊了句:“放榜了!”
听到这话,考生们齐刷刷站起来。
这会巳时末,也就是上午十一点,终于放榜了?
从早上六七点等到现在,大家都快把自己人生经历都说一遍了。
真的放榜了。
所有人都往贡院方向走,纪元也深吸口气。
紧张吗?
肯定紧张,一个期待已久的结果,一个为之努力很久的结果,肯定是紧张的。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考不中,那面临的结果是什么。
又或者说,名次不够好,面临的结果是什么。
当初岳昌为什么从府学离开?
除了竞争失败,还有他家做的那些龌龊事之外,还有一个很少人提起的缘故。
他不再是神童了。
对府学很多人来说,也没有挽留的价值。
如果他还表现的像个神童,府学也不会让他离开。
纪元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也做好面对成绩的准备。
说一千道一万。
他是重活过一次的人,不用怕的。
害怕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未知。
他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用害怕。
过来张贴榜单的士兵,正好看到纪元。
不行,这榜单张贴之后,他肯定要去问问纪元的名字。
考试的时候那么有胆量。
怎么现在榜单就要揭晓了,还是那么有胆量?!
这种秀才,不管他能不能考过,都要当个好友的。
这叫张明的士兵干脆把榜单给了同僚,挤到纪元身边。
纪元看了一眼,自然也认出这位,就是考试时,在自己身边监考的士兵。
他们这些考生们都出来六七天了,没想到士兵们还在守卫,真是辛苦。
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道:“敢问这位书生,你叫什么名字,老哥我是有些唐突,可有话真的想问。”
纪元,李廷他们见眼前的人没有恶意,也好奇对方的问。
那张明道:“你怎么就不紧张呢,我随便遇点事就紧张的要命,我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
众人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钱飞还道:“想跟纪元交朋友,那再正常不过。”
“对啊,跟他在一起当朋友,保准你学业进步。”
纪元也被他们逗笑,客气跟眼前的人行礼,对方道:“我叫张明,今年二十二,是府城的守卫,临时调过来做事的。”
纪元答:“我叫纪元,今年十四,是府学的学生。”
这边话音未落,前面榜单张贴好,挤在最前面的人喊道:“解元!纪元!”
“今年的乡试第一,是纪元!”
纪元下意识往前看,那张明则满脸不敢置信。
他没听错?!
没错听吧!?
可周围人都看过来,眼神紧紧看向十分淡定的小兄弟。
他就是纪元!
是今年的乡试第一!
啊?
他什么身份,来跟乡试第一交朋友?!
纪元朝张明点点头:“这会有些事,一会再聊。”
“好好好,你先去忙。”
张明肯定不会问对方忙什么。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对方是乡试第一啊!
无数人过来祝贺。
纪元如今已经不需要别人护在身边,自己就可以应付得当。
李廷钱飞他们,脸上也是满满的祝贺。
熟悉纪元的人,基本上都是同一个想法。
果然如此。
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念头。
果然如此是纪元。
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但又觉得震撼。
不意外是因为,这是纪元,从他们认识纪元开始,他便是最勤奋最聪明的那个。
震撼是因为,纪元就跟他的名次一样,永远是第一,永远是状元。
他才十四岁。
不,十四岁生日都没过。
“恭喜你。”
“纪元,你果然是第一。”
“乡试第一,是你。”
“可喜可贺。”
“这是你应得的。”
没错,这是他应得的。
纪元就该是第一!
纪元一一回礼,眼睛明亮,抬头看向榜单。
榜单第一的位置,正是他。
不少人也看过去。
建孟府正荣县安纪村人士。
祖父母俱不在。
爹娘俱不在?!
啊?
这?!
化远二十三年十一月生。
今年还不到十四岁。
无论哪一条信息,都让人震惊。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年纪,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怎么考上解元的?!
没人知道答案,但对每个人来说,心里都是极大的触动。
“我,我是第三?!”
“怎么会,我才第九。”
贾昊惊呼,二十五岁的贾昊考到乡试第三,已经很好了。
二十三岁的赵云天能得第九,也不算太差。
只要不跟纪元比。
是的。
只要不跟纪元比。
想到他们两个考前还跟纪元齐名,脸都要掉地上了。
人家纪元是实打实的第一。
考试突然改变时间,突然延长时间,甚至天气突变,都没能影响到他。
人家该第一还是第一。
反而是他们,心绪不宁,考前还想着一定会超过对方。
这是超过?
还是丢人?
贾昊跟赵云天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他们已经被后来的人挤过去了。
所以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纪元也帮着好友们找。
从第一排开始,以此往下看。
白和尚第五。
再往后看,众人聚精会神。
高老四第十七。
正荣县一个秀才三十一。
还有一个意外的人,纪元之前让了自己廪生的食宿给三堂的秀才,那秀才今年三十五,名叫汪柱良,他在第六十四。
再往后的名字就不认识了。
今年乡试,只取六十八人。
纪元他们再三确认。
认识的人当中,只有白和尚,同在数科的高老四,再有正荣县一人。
还有就是三堂秀才汪柱良。
李锦,蔡丰岚,李勋他们,全都落第。
众人表情怔怔,盯着榜单看。
多年的努力,全都在这张榜单上。
三千多人的考试,最终还是没能脱颖而出。
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是正荣县的牛秀才,今年四十三,这是他最后一次乡试。
等到下一届,就超过了四十五岁,没有报名的资格。
年纪最小的是安小河,今年十七,还大有希望,所以并未有那么伤心。
牛秀才最后的希望落空,捂着眼睛哭泣。
跟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考上的也会哭泣,比如汪柱良,他今年三十五,虽说还未到年龄,但家里实在支撑不下去,否则不会厚着脸皮用纪元是食宿。
他也在哭。
哭泣的,欢喜的,怒骂的,遗憾的。
众生百态。
李锦跟蔡丰岚有些笑不出来。
两人长长叹口气。
他们真的努力了,他们也用了全力。
但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至少今年考不上。
周家兄妹俩过来安慰蔡丰岚,李锦爹娘也是这般。
以后再考,有的机会。
纪元却不好安慰,只道:“等你们默了卷子,我替你们看看。”
谁料这话一说,周围人竟然全都看过来。
“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纪解元你有空吗?我也落榜了。”
“还有我还有我,您能帮我看看吗。”
啊?
这不行啊!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只能给好友同窗们看文章啊。
可为周围哪管那么多。
这是解元啊!
那水平能一样吗。
让他帮忙,对自己是大有裨益的!
好在及时出现的殷博士把纪元救出来,否则真的要被塞了满怀的文章。
李锦蔡丰岚他们看着,眼神流露出羡慕。
蔡丰岚又看了看榜单,叹气道 :“在正荣县的时候,以为我有些天分,来了府城方知,那边天分并不如人。”
要说能考上秀才的这些人,从蔡丰岚到钱飞他们。
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有天分?
若没有天赋,甚至都不能站在这。
特别是家境一般的学生,都是超过旁人的聪慧。
在自己家附近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脱颖而出。
出了自己的家,来了更大的地方。
方知田地广阔,他们那边天赋,顶多是聪明,远远称不上智慧。
周家人道:“每年来来往往书生那样多,都是这般过来的,能在三十岁之前考上举人,就是佼佼者了。”
这种竞争,往前便是平步青云,谁又不努力呢,谁又没有天分呢。
“回头让纪元,殷博士他们,帮你们看看文章,今年全当积累了。”
“三年后,说不定还能跟纪元当同窗。”
这话让蔡丰岚摇头,忽然想到,他在正荣县丙等堂的时候,认认真真考到乙等堂,就是不想跟这样的变态当同窗。
如今想来,以后再也不会有当同窗的机会。
不过没关系。
后进者依旧可以奋发。
周家大少爷见他摇头,微微皱眉,蔡丰岚今年也因身体缘故,这才出了问题,他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谁料蔡丰岚道:“同窗是做不成了,以后努努力,当个同僚吧。”
众人笑。
好家伙。
刚落第,就想着自己以后能当官。
难道还要当进士不成?
周家大少爷松口气,不怕考不上功名,就怕这口心气散了,看来蔡丰岚没什么问题。
蔡丰岚说出大家的心声:“身边有个纪元,也都习惯了。”
“再说,本就没有他聪明,再不学学他的努力,那还能当好友吗?”
钱飞跟李廷同时点头。
而此时的纪元,已经被殷博士带着去了府学的研学处。
殷博士满脸带笑,看着纪元忍不住道:“好,考上了,还是解元。”
殷博士平时能说会道,此刻却只能讲出这些话:“你辛苦读书,也是该如此的。”
纪元则认真谢过殷博士。
他的五经博士其中之一就是殷博士,那些笔记,他如今还在用。
“还要多谢博士您,不是您,我也学不了那么多。”
殷博士笑着点头,又拍拍纪元肩膀:“走吧,监临官去休息了,但学政,左右训导在等着。”
作为乡试解元,肯定要去拜见自己的长官们。
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这些都是他的房师,也是他的老师。
纪元被殷博士带着前去。
学政的官署已经站满了人,见纪元过去,都道:“纪解元来了!”
纪元快步过去,一一拜见房间内的长官。
众人看着眼前的学生,忍不住频频点头。
好学生,确实是好学生。
监临官跟主考官都夸,今年的解元着实不错,还年少有为。
今年的监临官是不介意学生年纪较小的,还说后生可畏,合该如此,正是他们天齐国选贤的证明。
学政笑着道:“恭喜纪解元了,以后就是举人了。”
举人。
十四岁的举人。
这在场许多官员,甚至也只是举人的身份,大多夫子,也是举人的功名。
如今这少年,跟他们竟然一样了。
不对,不一样。
十四岁的举人,以后前途无量。
他可不是什么家族里培养出来的庸才,是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
但凡府学的夫子们,谁不知道纪元的勤奋跟自律?
三年来,不曾有一日耽误功课,更无一日缺席。
这在整个府学来说,都是很罕见的。
也有人在向殷博士道贺。
纪元可是亲口说过,自己的五经之一是跟着殷博士学的,这就是亲师了。
刚来建孟府府学,就教出来一个解元,殷博士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整个研学处热闹无比。
好在府学的夫子们也忙了很久,最后对纪元道:“回头衙门会派人去量裁,再穿公服,便是举人的公服了。”
“只等着乡试宴即可。”
纪元参加过乡试宴。
但三年前那次,是危机四伏。
而今年,是他正儿八经的乡试宴。
八月三十,一整天的时间,府城都在讨论秋闱放榜的事。
纪元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大家的耳朵里。
头一次听说的时候,应该是三年前?
他那时候考上童试,还是小三元。
这才过了三年,他就考上举人了?
还是解元?
整个建孟府三千多秀才,他又考了第一。
“等会,他是不是那个,给梦蝶令配图的书生?”
“就是他!还被岳家模仿那个。”
“可恶的岳家,不是他们闹事,咱们还能看到很多他画的画作啊。”
“他才多大年纪,我怎么记得年纪很小?”
“今年十四!”
“过了十一月份,才满十四周岁!”
???
天。
这,这是真正的天才啊。
府城里关于纪元的名字跟小道消息,飞速传播。
其他秋闱放榜的举人名气加起来,也不如一个纪元。
没办法,大家都快习惯了。
就连贾昊跟赵云天也不得不承认,从各种地方拼凑出来纪元的故事,放在谁身上,谁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甚至连他多年前的诗句都被拿出来大吹特吹。
他抄的那几本书,竟然又卖的火热起来。
周家书坊一时措手不及,只得临时加印。
整个府城里,关于纪元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与众不同。
就不说府学了。
单论他住宿的地方,东郊栖岩寺,就迎来一大波游客。
放榜第二日,栖岩寺小沙弥们,照例打着哈欠,开了寺门。
等会,门口怎么这样多的人?!
他们没看错吧?
一个小沙弥看着他们手里拿着香烛,还是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你们来找谁?”
来此地的香客,多半是家里有学生,又或者本身就是今年落第的书生,开口就道:“找纪元。”
小沙弥立刻道:“不行,禅房重地,不能随意进出。”
众人失望,又有人道:“那我们烧烧香总可以吧?”
这肯定没问题啊,寺庙就是让人烧香的。
再说,他们栖岩寺从未有过这么多人过来拜佛啊。
寺庙门打开,他们赶紧去找师兄师父们。
他们栖岩寺终于不是那么冷冷清清了?
如果说来烧香也就算了。
负责禅房的两个和尚忍不住挠挠头,怎么有那么多书生要来住禅房啊。
就算住在这,也不能保证跟纪元一样啊。
可书生们是不管的,赶紧道:“沾沾解元的学问也是好的。”
“你们这清静,正好读书。”
“是啊,这是几个月的银钱,给我留个禅房。”
“我我我,我也要。”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栖岩寺,顺便成了府城必来参拜的寺庙之一。
但凡家里有学生的,怎么也要来烧个香。
白和尚看着,忍不住摇头,还跟纪元,蔡丰岚道:“这也不意外。”
不意外?
两人想到白和尚长大的寺庙,那寺庙叫青云寺。
因为白和尚考上童试第二,又在府学名列前茅,所以青云寺的香火越来越旺盛。
想来白和尚考上举人,那边的香火不必多说。
那边都是如此。
而出了个纪元的栖岩寺,更不用多说了。
栖岩寺住持甚至都过来,说什么都要把纪元,白和尚,蔡丰岚三人的食宿费给退,甚至每人退了半年。
为什么?
因为栖岩寺以后的火热是必然的。
住持甚至道:“放心,贫僧把他们安排到西边禅房,绝对不会打扰你们三位。”
这样,好像确实可以?
纪元扶额。
蔡丰岚跟着笑,白和尚摇头,不过劝了住持一句:“凡事不要过度即可。”
青云寺在他看来,就有些过度了。
虽说每年给他送来的银钱越来越多,可白和尚总觉得不安。
白和尚看看纪元,纪元一向聪明,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他解决青云寺的麻烦。
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纪元,白和尚这边如此。
其他举人虽不如纪元这般,刚揭榜就被学政请去,可隆重之处却更为甚之。
比如贾昊家里,贾昊全族开了祠堂,放了鞭炮,更是准备在乡试宴后宴请亲朋夫子。
到时候还会送信到嵩阳书院,好让那边的夫子也知晓此事。
乡试第三,这成绩已经很好了。
赵云天等人也是如此。
如果说这些人还在可以想象当中。
但其中一个举子,甚至已经买下一处宅邸,聘了美男为仆,美女为妾。
揭榜前一日,他还穷的要命。
如今,已经有了身家。
等纪元听说这人是谁的时候,简直瞳孔地震。
竟然是那个叫汪柱良的秀才。
这,这之前看着也不像啊,只觉得是个家境不好的学生。
谁能想到的,一朝脱了青衫,竟然如此得意。
车马仆从,一切奢侈,已经没了之前的寒酸模样。
也不是不能享受,而是这也太快了吧,快到让人感叹,举人身份的力量之重。
纪元摇头,实在想象无能。
纪元这几日里,衙门的人来量了身形,在做举人公服,剩下的时间,他在等着殷茂的消息。
他字画快要装裱好了。
估计就在乡试宴前后拍卖,真想知道,那画到底能卖个什么价,他在房老夫子那的考验到底能不能过。
一幅字画三千两银子。
确实有些多了。
而且他又不用自己的名气去引财,只能画作本身。
纪元刚一叹气,就见禅房院子外面,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看来看去,见这院子里果然有人,脸上都带了兴奋。
见到纪元第一眼,对方立刻道:“见过纪解元!我们家老爷有请,还请您一叙。”
纪元并不搭理,最近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谁料对方还道:“我们老爷愿意以全部身家相赠,求您做我家的女婿。”
???
纪元满脸疑惑。
啊?
又来?
不至于吧。
纪元迅速把书收好,对方见他有动作,还以为解元心动了。
谁料对方迅速锁上禅房的门,朝那小厮一笑,迅速开溜。
以纪元的体力跟速度,对方根本跟不上啊。
开玩笑,他可是蹴鞠队的!拿过冠军的那种!
说着,纪元从小路溜走,纪元还好像隐隐听到,对方问了白和尚。
“您是今年乡试第五吧?请问您可婚配了?”
纪元忍不住笑出声,快步离开。
刚走几步,又听到附近香客讨论:“听说今年的解元既英俊又年轻,要不然去看看?”
???
这是不是不太好?!
等他东躲西藏跑到殷博士家中,长长舒口气。
怎么考上一个解元,还要躲着所有人啊!
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十四岁的解元,整个府城的人都盯着。
纪元仰天长叹,这风气赶紧过去吧!
他就想好好读个书,再看看自己字画能买多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