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四岁的文章, 竟然写的如此之好,好到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这就是天赋的差距?
贾昊想起,他问那个岳昌, 纪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方竟然答:“很聪明, 人很好。”
这岂止是聪明?
不管是从小优越的贾昊, 还是祖父为进士的赵云天。
他们两个听说,有一个乡下小子跟他们齐名的时候,非常不高兴。
一个小小孩童而已,如何跟他比。
如今看到纪元的文章,心里已经服了五分。
可真正的考试却不一样。
那可是关在贡院里好几天,根据他们的小道消息, 只怕今年不止关三夜四天。
只怕时间会更长。
纪元年纪那么小,就不信他有这样的定力。
二十五岁的贾昊。
二十三岁的赵云天,根本不相信纪元能撑得住。
再说,单看备考的环境, 他们两个就领先很多。
他们都在府城有清幽的宅子, 虽说就在府学附近, 环境却是极好的。
不仅如此,身边还有不少经师,专门教导他们。
就纪元在府学那环境?
能学得很好?
建孟府府学第一堂。
第一堂,一向是被所有府学学生,甚至大部分建孟府秀才们羡慕的环境。
无端端被贾昊,赵云天嫌弃, 倒是让大家很意外。
贾昊说的直白, 赵云天虽没讲,但后面不来, 也是佐证。
可惜了,这里是第一堂的学生。
能从整个建孟府出来的学生,又在府学六百多人里脱颖而出,怎么可能在乎别人的看法。
就算是突然出现的岳昌,也没有太大影响。
大家废寝忘食学习,就盼着考个好成绩。
考上举人,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学究开始讲押题。
一般来说,考官出题有章可循,士子文章有法可依。
之前也讲过,乡试多注重第一场,也就是初场的考试。
而初场的考试题目,还被一个姓郭的读书人归纳为十五种。
按照现代来看,就是分类总结题目。
此事古代人就在干了。
这十五种,分别是单题式,两扇题式,其中两扇题式也能细分成好几种。
后面还有三扇题式,四扇题式,长的,短的,一句截成两段等等。
有了这些归纳总结之外,再来分析出题的频率。
四书义题,也是大家很早就在写的文章,出题顺序也有规律可循。
如果说这些只是一般般的内容。
那后面讲《五经》,可就大不相同了。
也有人总结道。
五经中,《尚书》中,许多不合适的内容删去,绝对不会考究,差不多九篇。
比如提到过的《五子之歌》,讲的是羿让国君的五个弟弟分别作歌批评国君哥哥太康。
此一章绝对不会拿出来考究,如今皇权渐重,虽说都喜欢纳谏。
但直接出在考题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讽刺皇上。
尚书题目有政治意义,删去不合适的不考。
其中《诗经》则要删去一些淫风变雅。
古早的诗经有些奔放,不好拿来考试。
再讲就是《周易》,通俗讲这是算卦的书,也是人与自然沟通的哲学书。
但里面有些卦象不适合讲,肯定也不会考,差不多九篇,占比不少。
最后就是《春秋》《礼记》。
春秋只要背每个章节的题目就行,但是内容是要熟读的,然后挑重点句子背诵即可。
这么一看,十八万字的《春秋》,立刻减轻很多负担。
《礼记》也有选择,比如丧服这种,直接删掉不考。
还有一章不会考的名为《檀弓》。
学究讲着,大家匆匆做笔记。
纪元手顿了下,檀弓是指一个人的人名,这是春秋战国时的鲁国人。
此章开篇讲的内容,甚至是现代都有的争论。
大概就是,鲁国的檀弓听说本国人公议仲子的嫡长子死了,檀弓束着絻发前去吊丧。
这种行为是很怪异的。
絻发就是居丧时一种打扮,如果絻发的话,那就必须露出左臂。
可这种絻发必袒的情况,只会出现在朋友死在其他国家,而且朋友还没有亲属,活着的朋友用这种方法主持丧事。
大概就是,一个人的朋友死了,朋友的父亲还在呢,这个人就絻发袒露左臂去吊丧,表示朋友没有亲属没有家人,甚至不在自己的国家。
说不好听点,这跟咒朋友老爹死有什么区别。
实际想表达的,就是说自己的朋友,被身边人背叛,孤立无援。
那檀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公议仲子的嫡长子死了,他不立嫡长孙继承,而立了自己的庶子。
嫡庶之争。
檀弓认为嫡长子没了,应该立嫡长孙。
檀弓疑惑不解,问了 一个鲁国大夫,为什么公议仲子可以不立嫡长孙,而立庶子?
这位鲁国大夫回答得也很有意思,他说:“仲子也是在遵循古时的礼制啊。”
“周文王舍弃伯邑考不立,而立周武王,不就是个例子吗?”
这也确实,伯邑考是周文王的嫡长子,最后立了周武王继承。
孔子的学生听说这件事后,问了孔子。
孔子答:“不!应该立嫡长孙!”
“否!立孙!”
他认为这是根据周代礼制的做法,孔子就是想复周礼,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
总结下来,《檀弓》开篇,像是个嫡庶之争的事。
檀弓的后面,则是在讲丧事的礼仪等等。
总之,这种话题放在小有家资的人户里,都有些危险,放在朝廷上,必然会引起血雨腥风。
谁让皇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而官员的想法,也是他们站队的依据。
让不知轻重的考生们来答这种题,只怕会弄个天齐国惨案出来。
为了各方面考虑,这种危险的文章都不会拿来当科举题目。
这个例子比较能代表被规避掉的文章。
至于什么杀国君,抢国君位置的,更不可能做题目。
删删减减,大致范围就出来了。
也有人讲,既然那么多文章都不用学,之前为何还要读?
直接从课本里删掉不就行了?
这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
读书,只是为了科举吗。
以如今天齐国的朝廷的说法。
天下举子,以德为先,责以德业,方为重。
这么说的话,读书当然不止为了科举,还要立德,还要修身。
可同时,读书便能科举,科举又是读经传道,再以文章取士。
不仅如此,朝廷还加以利诱,秀才可以免丁役,举人进士可以做官。
其中还有银钱田粮相赠,更是直截了当的讲,读书科举是有好处的,有银钱的。
如果赞同,天下的学生,要以德业为先,那自然要通读经书。
只是这一行,费时费力,多读了许多“不必要”的文章。
这里的不必要,就是不用考的意思。
如果赞同科举就是为了科举,那在读书再开始,便不再背诵记忆那些不用考试的篇章。
这自然轻松不少,比别人少学三分之一。
再过分的,根本不看原书,只看解意,又或者只看别人写的文章。
等遇到相同考题的时候,把别人的文章套进去即可。
跟初中写英语作文一样,提前想好大概会出什么样的题目,再去找别人的范文,直接背下来,等到考试的时候用就好。
反正考试范围在那,都能背个大差不差。
但这样一来,读书的风气自然变了。
从源头起,就是为了做官而科举。
那这样的人出来做官,必然“精打细算”,恨不得把自己读书的束脩,多年的费用,全部都捞回来。
这点很是常见。
举业之风浮薄,功利的转变,油然而生。
他们这里到底是府学,不可能带头略去所谓“不必要”的文章。
故而一直都是共同学习。
虽然平时有偏重,但该教还是教。
只是到了如今马上要科举的时候,学究自然把实话说出来。
见纪元恍然大悟,岳昌心道,除了官办学校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不教这些东西的。
一心为举业,半点“多余”的文章都不必看。
好点的夫子会让他们多读几遍,功利一点的,直接省去。
不过就算是他之前在的嵩阳书院,这两种观点竞争得也很激烈。
府学到底是朝廷的地方,转换自然慢一些。
依照他在嵩阳书院的夫子讲,以后举业功利,必然会越来越严重。
读书就是为科举中第。
纪元在这努力学习,学究还下来看了看他做的笔记,开口道:“若有什么不懂,可私下问我。”
进士学究这样讲,让不少人都羡慕得厉害。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谁让纪元是最可能中举的人。
其实这也是唯功名论的看法。
不过大家沉浸其中,并不觉得奇怪罢了。
就拿出了书的安大海来讲。
他的功名当场不如在场所有人。
但他的贡献和能力不如在场的人吗?
想来,答案肯定是不同的。
可见唯功名论,确实失之偏颇。
可天齐国如今的科举环境就是如此。
而且抛开这些不谈。
注重德业,并修习好学业,对纪元来说,并非只能选择一项。
两者并重,才是他的目标。
或许说,是大部分学子的目标。
讲完这些东西,学究缓了缓,又开始讲文章的要点,之后会依次点评所有学生的文章。
学生拿着自己最近最满意的文章上前,其他学生则自己复习。
学究也很辛苦,一天的时间里,要把所有学生的文章看完,并找出疏漏。
接下来肯定要加以改正。
时间过得极快。
府学官员基本都在为乡试的事情忙碌。
左训导全权负责乡试,而考试也不是像大家以为的那样,贡院腾出来就行。
修缮考场,聘请考官,选拔执事官,排定席舍,等等等等。
都要一一确定。
再说,五月初十了,还未接到朝廷的圣旨,就怕考试有什么变故。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比如临时加的武举就是个例子。
京城的武举在四月份,那边肯定也为武举忙碌。
耽搁乡试也正常。
左训导还问了刚从京城过来的殷掌印,说怎么就选到乡试年武举了。
这样事情不就堆到一起。
殷掌印是知道答案的,回道:“到今年化远三十七年,已经八年未有武举,别说兵部跟武将,就连礼部也觉得不妥。”
“今年虽是乡试年,但今年再不考,那明年更不合适,明年还有会试。”
一拖再拖,就要等到后年,那就是间隔十年才武举?
便是最不爱打仗的文官都觉得不行,颇有些马放南山的感觉。
明年不行,后年太晚。
去年那会也不行,通知得太晚了。
算来算去,只有今年了。
好在四月武举,八月乡试,中间间隔四个月呢。
好在五月十四这□□廷关于化远三十七年的乡试文书终于下来。
除了皇上的圣旨之外,还有礼部对这次考试变动的细则。
圣旨,自然是要天下学生感激皇上给的机会。
细则才是府学跟学生们要研究的东西。
而今年的乡试,果然比之去年有些变动。
这些变动都很正常,就像每年的中考高考,每隔几年都会改革改进一样。
但今年的变动似乎有些大了。
首先,是乡试的时间推迟。
化远三十四年的乡试,化远三十一年的乡试,都是定在八月初六。
今年直接推迟到八月十八。
说是每年乡试,八月十五这日,学子,官员们,跟家人都不能团聚,实在不好。
如此团圆佳节不好骨肉分离。
纪元想了想,这边过着八月十五呢,那边还有三天要乡试。
这宴会只怕也不会太好。
算了,也确实是朝廷体察民情了。
考试推迟了十二天,这对不少考生来说都是心理压力。
但细则的第二条,更是让人坐不住。
三天的考试,又额外延长了时间。
增加到六天。
没错,足足增加一倍多。
八月十八进考场,二十四日出考场。
差不多五夜六天。
如果说推迟考试时间,让大家心里紧张起来,倒也不至于慌张。
但延长考试时间,完全是晴天霹雳。
关在狭小的席舍内考试,已经让心理素质不好的考生难受。
如今,如今又多了好几天。
这怎么能行。
不少人慌张万分。
后面对试卷的要求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怎么变动这样大。”
“为何会如此?”
“往年不都是三天吗,怎么这次改了?!”
“那题目是不是也增多了?”
题目倒是没变。
那为何?
学政让下面安抚好学生,他要托关系询问。
知府那边的书信已经到了,让学政安心,等知府看完,把信件原封不动送到学政那。
信件大概解释了朝廷如此做的原因。
聂县令的叔叔在京城吏部做事,对此朝中关系很是熟悉。
说是前两次乡试,都有学生写不完题目。
第一场考试,便要求四书三篇,五经四篇,着实有些多了。
第二场考试,要考试论一道,诏、浩、表一道,判词五条。
第三场考试,考试经,史,策论五条。
建孟府的规矩,是一天一场,考完当天收卷。
一些地方并不如此,是三日考完,一起收卷。
这样就有考生钻了空子,知道本地只重初场,就把初场的题目答得尽善尽美。
其他两场草草过了。
从化远三十一年就有人这么做,上次乡试化远三十四年,已经成风。
如果今年再不遏制,只怕有些地方,都敢把第二,第三场的卷子交个空白的上去。
也是有学生今年举报,这才被大家发现,从而彻查那些试卷。
朝廷商量过后,一是认定那些学生确实有错,但当地官员也有问题。
二是仔细看了题目过后,后面两场就算了,初场任务量确实太大。
所以科举时间延长,题目不变。
一定要打比方的话,科举制度就像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
这个程序很容易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所以要随时给它打补丁。
这次给的细则,就是打补丁。
这么看,延迟开考时间,也是为了给考生们接受并适应的时间。
五月中旬,考试时间更改的事送到各府。
八月份下旬,也确保各地都能得知这一情况。
不过有些学生可能一头雾水,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快知道里面的内情。
这个改动,也是要让乡试当中,只重初场的弊病给改了。
三场并重,才是朝廷想要的结果。
一堂的进士学究还有点尴尬。
他不久前才说过乡试的“小窍门”,没想到小窍门被朝廷发现并补上了。
除此之外,教官夫子们还要多安抚考生。
关在考场三天,变成关六天,很多人计划都要变动。
从物品的采买,再到调节心理压力,全都需要一点时间。
殷博士对此也是诧异的。
不过他年后正月就离开京城,回乡接家人,不知道这些东西很正常。
李锦跟蔡丰岚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两个最为慌张。
白和尚跟纪元安慰了几次,两人还是连连叹气。
他们都是这样,其他学生心情更为复杂。
可即便这样,还是调整好心情,否则考试更难过。
纪元道:“左右所有人都是如此,也说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
“一定要讲的话,咱们知道消息还提前了些,府学把这些消息发到各县,估计五月底了,对他们来说,时间更紧张。”
这话倒是没错。
府学的学生,知道得已经很早了。
安抚住大家之后,六月的天气又让人心烦意乱。
天气太热了,学堂每日通风,每日放冰,大家还是觉得烦躁。
说到底,是心烦。
之前看别人乡试,感觉不出什么,真到自己了,心情紧张得要命。
这中间还有不少是参加过上次乡试的。
本以为自己还算有经验,谁料能出了这样的改变。
贡院席舍那种地方,待上六天,着实太可怕了。
衣服就不说了,薄厚颜色都有要求。
吃食只能带些梨子生姜,还有少量的肉干,糕点。
剩下的虽说考试院会提供,但质量不用说。
一想下去,不少人都觉得胆寒。
畏惧的想法再上来,气势就弱了。
等到下面各县的秀才考生们陆陆续续过来,这种紧张气氛慢慢加剧。
这些考生们,在收到考试变动的消息之后,便决定提前过来,就连正荣县的人也不例外。
只怕再出什么变故。
六月下旬,考生们该来的都来了。
提前一个月,也能进行最后的冲刺跟调适,调节适应这里的环境。
所有考生一来,看着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情,好像又没事了?
就像纪元说的。
规则变了,但又不是针对其中一人变的,大家都要面临这样的挑战,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当然,也有人直呼倒霉。
怎么到自己乡试,反而就改规则了。
不管怎么说,该复习,还是要好好复习。
有些人竟然临时抱佛脚,跟着纪元他们锻炼。
在考场六天啊,不仅是对精神意志的考验,也是对身体素质的考验。
可考生们大多久坐,并不能坚持太久锻炼。
甚至还有一些,平时习惯晚起的考生,最近强行逼着自己早早起来,省得考试的时候精神不振。
总之各色形象,看得也是很有意思。
正荣县来的秀才们,多数也是认识的。
像早一些的李勋,许春,常庆,蒋克,再有刘嵘,李廷,钱飞,安小河。
秀才们齐聚一堂,偶尔也会感慨,聂县令当时说的也没错?
出来之后发现,秀才,真的是多如牛毛啊。
不过要这么说也不对。
眼前的学生,在正荣县县学也是佼佼者了。
只是外面的世界太大,天才也太多。
等他们听说,还有跟纪元齐名的两人,更为惊讶。
谁?
能跟纪元齐名?
一个贾昊。
一个赵云天。
再有的岳昌已经没人提起了。
李廷却道:“他们都不是一个学校的,如何比较?”
“真比较起来,那可不一样。”
钱飞也认同此话。
说是齐名,也没真的比啊。
刘嵘默默道:“马上的乡试,那就是比拼了。”
只在大舞台上比?
那也太恐怕了吧。
一战定输赢啊。
正荣县学子过来,自然还带了纪元他们的试卷。
一共三十张卷子,每张卷子卷首皆印了字,表明这是纪元的,若有丢失,盗窃,必然会从严处理。
所以一直是正荣县过来的捕快们看护,甚至还上了锁。
来了之后,经过纪元,李锦蔡丰岚看过之后,直接给了府学保管。
没了这些,就不能考试。
便是要临时加印,也要再跟府学申请。
这些事情处理完。
纪元发现,好像真的都准备好了。
就连他入考场需要的笔墨衣物吃食,殷师娘,还有自称他哥的殷小一都已经准备妥当。
殷小一今年十六,比纪元大两岁,自称为哥,似乎也没错。
不说更亲近的殷博士家里,周家书坊本也想替他准备,见此也就作罢。
不过周家是帮蔡丰岚备下东西的,他家做书生买卖的,这些东西比一般人还要清楚,甚至还帮他换了副更好用的叆叇。
周家想得明白,既然看重蔡丰岚,那就不要故作扭捏,要么不做,要么做到位。
这确实帮了蔡丰岚大忙,他也婉拒了殷博士的帮助,算是承了周家好意,不出意外他们两家好事相近。
但越是这样,蔡丰岚的压力也越大。
他家境一般,必须靠自己考出功名,才能更好娶周家妹妹,也对得起大家的看重。
李锦家更不同,他爹娘都亲自来了,一路过来,带了不知多少东西。
李锦他爹娘来了之后,还专程感谢了纪元。
本想着他自制力不够,到了府学见过世面,手里又有银钱,说不定会如何。
所以让家仆时时看护,当然也没瞒着李锦,就是想知道他的近况。
没想到李锦写的信件里,说他吃的住的都好,时时还能放松,让爹娘不用担心。
可家仆给的信件却是。
少爷每次卯时正刻起来,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偷懒了。
一直读书到辰时,去府学上课,一日满课,晚上回来同好友吃饭,也要讨论功课。
直到晚上亥时才休息。
稍微放松一下,顶多是去北市酒楼吃顿好的。
翻译一下就是,早上六点起来,上一天的课,吃饭还要讨论学习,晚上九点才放下书。
唯一的休闲活动,就是吃点美食。
最开始,李锦爹娘以为他刚来府学,所以勤奋。
谁料一坚持就是三年,这三年基本都是如此。
唯一去逛街,也是东市第一街,那是卖书的地方。
天啊,他们的儿子。
怎么这么辛苦。
期间李锦他爹趁着有事,过来看过他几次,他娘亲却是没来过的。
所以此次乡试,一定要过来陪着。
在家里的时候,家族还说李锦是个贪玩的性子。
如今说起来,已经是家族里最努力的了,他跟李勋,就是所有同龄人的噩梦。
李锦爹娘还安慰过自己,是不是家仆写得夸张。
真过来陪着住两日,就知道不是夸张。
李锦租的院子不大,就两个房间,爹娘来了之后,他干脆搬到书房里,把主卧腾出来,自己吃住就在书房。
看着满书房的纸张,还有各类笔记,以及早上他们都没起,儿子已经跑完步回来。
这?
是他们儿子?
脱胎换骨了啊。
但看着看着也觉得心疼,本想说搬个更大的院子,也被李锦拒绝了:“读书的地方,不在乎多大。”
“临近考试,在哪都一样的,太舒适的环境反而不适合读书。”
这不是他们儿子!
这是纪元的复制品!
李锦自己都愣了下,忍不住道:“算了吧,我跟纪元比,那还是不行的。”
“对了,他就在栖岩寺,你们可以去那边逛逛,也算山林秀丽,里面香火虽然不旺,但环境不错。”
说去就去,两人专门挑了个放假的日子,早早过去礼佛,送些东西给纪元,还有李锦其他同窗。
从城内到城外,快步要两刻钟。
他们以为自己去得够早了,但寺内的小沙弥道:“他们已经读第二遍书了,应该可以见客。”
说着,小沙弥带他们前去。
简陋的禅房外,是三个读书的年轻人。
其中最英俊最年轻的,大概就是纪元?
他一边读书,一边记了笔记,手边还有一幅半成品的画?
问过之后才知道,那画是纪元的解压工具!
读书读累了,就放空心情,画几笔。
这叫放松心情?
“嗯,不去想其他的事,可以随便画几笔。”
李锦他爹往前走两步,这叫随便画几笔?!
呵呵。
那他这个爱画画的人,以后不能说自己爱画了。
他们身后还带着小厮,手里提着不少东西,让纪元他们务必收下:“你们是李锦的朋友,也算我们夫妇俩的晚辈了,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你们现在专心备考才是。”
纪元,蔡丰岚,白和尚谢过,李锦爹娘又在附近游玩一圈,这才回去。
回去发现,儿子还在读书,干脆又去看看侄子李勋。
李勋虽是跟着正荣县其他人,一起住在刘家酒楼,但房间被李锦他爹特意升成最好的房间。
他们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背书的声音。
这,这怎么又在读?
算了算了,他们夫妇还是逛街去吧,不耽误学生们读书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李锦爹娘包揽了大家所有物件,甚至专门买了冰块让考生们使用。
一直到七月份,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这期间,有个好消息传来。
京城四月的武举结束,成绩在五月份出来。
武举一共五百多人参加,就在京郊举行,最后选出四十人中举。
建孟府过去的学生里,一共中了三人。
名次最高的,为二甲第四名,也就是全国第七名,邬人豪。
听说他很得皇上喜欢。
十六岁的年纪,却天赋异禀。
要不是文化成绩差了点,估计能进前三。
武营也考中了,二甲第五名,全国第八,成绩斐然。
刘军是三甲二十一,全国第三十四。
全国只取四十,建孟府就能中三个,还有两个前十的。
这成绩,学政已经笑得露牙了。
左右训导也松口气。
不管今年文举成绩如何,他们的压力都会很小。
而这个消息,又是谁送来的呢?
今年的监临官朱吉胜朱大人。
这位朱大人是京城翰林院学士,兼户部礼司主事,从三品的官员。
他从京城过来,还顺便带了武举成绩的好消息,算是给建孟府道贺。
今年监临官的风格,跟去年徐大人完全不同。
这人爱笑,也更圆滑,看着好像更容易接近。
听他说,武举的考生们暂时还不能回来,因为京城秋狩在即,大家还要跟着秋狩呢。
不过朝廷的赏赐很快会下来,让他们各家不用担心,落榜的学生也会近日归来。
旁人听武举的消息,是听个热闹。
今年准备文举的考生们,则完全是紧张,又有些期待。
监临官来了,说明考试越来越近。
再看看人家武举的人,名次都出来了。
真羡慕他们啊。
甚至还能留在京城陪着皇亲国戚们秋狩,他们想都不敢想。
武举考了举人,就能那么被重用。
他们这些文举,还要考举人考进士。
真不一样啊。
换而言之,让他们一次武举等八年,他们也等不起。
单说今年推迟考试,延长考试时间,都让各地出现不小的波动。
各有各的难处。
七月份一过,八月天气渐渐凉爽,距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
纪元的书读了不知多少,各路文章看了千篇,文章的毛病也被学究们反复纠正。
一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这日,考生们终于能暂时放松心情,过个中秋佳节了。
由李锦爹娘张罗,大家在北市酒楼里赏月吃席面。
基本上熟悉的朋友都喊上了。
中秋不能回家,还要备考,学生们都是很苦的。
周家大少爷周中恺跟他妹妹周小芷也来了,反正今日人多,还有李锦他娘,也是无碍的。
还有三日就要考试,蔡丰岚跟周小芷自然有话要说。
虽说不管考试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定亲,但蔡丰岚还是希望自己能争点气。
周小芷道:“你今年不过二十三,放在秀才里年纪也不大,每年能考中举子的年纪都在二十七八,不用着急。”
蔡丰岚被安慰的不好意思,平日他是眼里只有书的,少有听这种轻言细语,只觉得满脸涨红。
李锦则跟爹娘在说话,他们许久不见,平日他读书又忙,今日中秋,必然要好好感谢两人。
坐在纪元身边的钱飞李廷还没安慰,就听殷博士的儿子道:“你看他们做什么,你有我这个当哥的还不够?”
纪元只是看看啊。
他不是真的小孩,虽然有些触景,倒也只是想到爷爷奶奶。
不过想起来,他这辈子跟上辈子都没有爸妈也没有老婆,甚至连女朋友都没有。
看到蔡丰岚跟李锦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该不该羡慕啊!
不过殷博士儿子一说,大家忍不住笑。
钱飞跟李廷也道:“等考完试,咱们就能一起回正荣县了,房老夫子,罗博士,还有赵夫子赵师娘,肯定都很想你。”
安小河点头:“我爷也老提起你,婶娘跟我娘都说许久没见了。”
是啊,不管这次考得怎么样,他都会回去一趟。
但想到房老夫子,纪元颇有些头疼。
他这三年没有荒废画画的技艺,却也实在没空去书画竞技台。
估计离开之前,还要去东市第一街看看。
一幅画至少要卖到三千两银子。
也不知道他那水平够不够。
算了,这事科举后再说吧。
今日中秋,赏月吃茶才是正理。
他们这包厢里清清静静吃饭喝茶,滴酒不沾。
其他地方可就不同了。
也不知,是不是越高压的环境,越让人想抓狂。
不少书生竟然在考前的三天里纵情饮酒,这才刚开席,似乎有人已经醉了。
听着外面喊道:“征歌选妓,岂不美哉?”
“士子同游,自然雅趣!”
单听下一句,像是有点道理,前面又要唱歌又要嫖,娼,已经没有半点士子的模样了。
说着说着,还有人哭起来:“苦读多年,有何用?”
“再考,再再考,何必蹉跎?”
这些多半是觉得自己仕途无望的秀才们,虽说还未乡试,心里已经有放弃的想法。
可能是未战先怯,也可能是恨自己三年不读书,临到头了,对自己恼羞成怒,干脆怨天尤人起来。
童试前还好些,多数学生年纪不算大,对未来还有期待。
乡试的考试年纪,基本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跨度不同,心境也不同。
他们当中有考三次的,四次的,甚至五次的。
经年久之,说一句绝望,也不为过。
可惜这里是露天赏月之地,连窗户都没有,否则还能把窗户关上,看着他们形容狼狈。
在座多数都是头一次科考的学生,看着有些害怕。
之前李锦他们也参加过,不过那次刚考上秀才,就是凑凑数,心里没太大的感觉。
其中最有经验的李勋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摇头道:“如果我这三年,还是专心备考,恐怕也跟他们一样。”
李勋三年前乡试不过,便回乡当了县学夫子,跟爹娘妻子团聚,他们家闺女今年已经两岁了。
有家人陪伴,在县学也舒心,他如今虽还在努力,压力却小了不少。
可要说不难受,那自然是假的。
大家读书多年,谁不想有个结果。
要知道,他们当中,读书时间最短的纪元,截止到今年,也读了六年的书了。
其他人时间只会更长。
还有浪荡秀才在说些胡言乱语,最后唱起歌,还是时下流行的《勉学歌》。
纪元还是头一次听这种劝学歌。
那秀才唱道:“君不见,东邻一出骑青骢,笑我徒步真孤穷。”
“读书一旦等枢要,前遮后拥如云从。”
“昔时孑身今富足,大纛高牙导前陆。”
“始信出门莫恨无人从,书中车马多如簇。”①
纪元听得叹气,劝学歌有很多种,但说得这样直白的,却是很少。
大概是讲,邻居骑着青骢马路过,别笑我穷得要走路。
读书人一旦有了功名,来巴结我的人多了。
以前穷,但有功名就富了啊,就算是军队的大纛大旗也要为我开路。
后面还有什么。
君不见,西邻美妇巧画眉,笑我无妻谁人妻。
什么读书一旦等高第,高门争着想要跟我成亲。
什么南邻田地多,笑我穷,没事等我考上了我那可是登云路!
我腰间可是要挂金鱼的!我天天都要吃肉的!
北邻是羡慕人家房子好,笑我家里屋子漏雨?
等我考上了,我家房子肯定是雕梁画栋!
读书就是为了科举,科举就是为了中第。
到时候车马仆从,娇妻美妾,黄金广厦,要什么有什么。
这醉酒的秀才被伙计们请走,嘴里还念着书中自有黄金屋,引来不少人既想笑又可怜他。
如此乱象。
在八月十八这日,彻底结束。
神色冰冷的捕快,把守通往贡院考场的大门。
走进去,准备考试。
考试的流程,纪元已经很熟悉了。
他所在席舍位置也已经定下,按照规定的地方走即可。
所带物件被一一翻看,确定无误后,径直到了席舍中。
依旧是狭小的屋子,今年用木板拼凑起来。
床依旧很小。
童试的时候,他那时候个子矮,小床也没什么,如今个子大了,睡着估计也憋闷。
剩下的东西更是少的可怜。
要在这里待上六天。
纪元闭上眼,让自己的心彻底静下来。
每个考生身边都有一名监考侍卫。
这侍卫看着纪元,眼看着他呼吸平稳舒畅,本就不算紧张的他,竟然成了肉眼所及之内最淡定最放松的人。
纪元听着晨钟声响,心里默念考试流程。
考官们起誓。
考官们进场。
考官们检查。
考官们发下试题。
化远三十七年八月十八,乡试,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