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蹴鞠场上, 岂止是打不起来。
庆兰府的人一走,气氛瞬间和谐起来。
过来围观的学生跟蹴鞠队的人,关系好的都能出去吃酒了。
不仅是他们, 隔壁的原化州, 普平州, 蹴鞠队员们关系也好了起来。
天齐国地方划分不同, 一般来说府大于州,州大于县。
像原化州,普平州,都是比较小的行政单位。
他们在建孟府,庆兰府面前,自然弱上一截, 之前在他们那比赛的时候,州学的教官多也要听庆兰府的安排。
唯一可以跟庆兰府教官抗衡的建孟府张掌印,又是不说话的。
一来二去,那庆兰府的人自然嚣张到极点。
“是啊, 去年我们好几个人都受伤, 其中一个今年都不能来了。”
“没错他们太霸道了。”
“就应该在你们这办蹴鞠比赛, 看谁还敢找事。”
“你们的张掌印,不会再帮他们说话吧?去年跟前年,看着他好像跟那边更亲近?”
提到这,武营也皱眉。
是啊,都两年了,这两次都是这般。
其实大家到现在也猜得出来, 肯定是庆兰府给了张掌印什么好处。
可现在应该不会吧?
毕竟是在建孟府踢蹴鞠比赛, 如果还偏袒对方,那同窗们的怒火都会压不住。
但, 真的这么简单吗?
武营这几年读了不少兵法,虽然说不上精通,却也不像之前那样简单思考问题。
纪元开口道:“你们忘了吗,我们现在的掌印教官是殷掌印。”
纪元知道张掌印跟殷博士人群后面,肯定也能听到他说的话。
至于会不会给殷博士带来麻烦?
闭着眼都知道,会啊。
可殷博士还担心这个?
真担心的话,就不会那么不给张掌印面子了。
果然,殷博士轻咳,众人这才看向他,只见殷博士笑眯眯的。
旁边站着的张掌印完全黑着脸,瞪着纪元,目光简直要吃人。
殷博士开口道:“大家好好准备蹴鞠比赛,安全第一,若遇到挑衅的,威胁的,一定要找建孟府的生员。”
殷博士指了指他选的一百生员身上的木牌:“找到他们之后,断明真相,定然秉公处理。”
张掌印张张嘴,并未讲话。
蹴鞠场上的学生们都在欢呼,他此刻说什么,也是没人听的。
武营更是兴奋。
殷掌印是给他们撑腰的意思吗。
这太好了啊。
不愧是纪元经常夸的博士,他真的很好啊!
等消息传到其他学生耳朵里,心里感觉变得非常不一般。
建孟府府学的学生被欺负两年,那张掌印都无动于衷。
新掌印一来,就有帮他们出头的意思,好像大家有了靠山一样。
武营他们不过是卫籍,蹴鞠队里也有许多后七堂的学生,殷掌印都能去维护。
说明,他真的不是看不起后七堂学生,没有故意找他们麻烦?
很多学生就是这样。
他们所求不过是公平,可以管我,但不能双标的管我。
会不会是因为纪元也在里面?
那不至于。
现在谁还敢动纪元啊。
明年就要乡试,纪元要是被动,知府都能找对方拼命。
纪元此刻也在跟蹴鞠队商量对策。
九月二十日,上午第一场比赛,就是他们跟庆兰府踢。
主场队伍要是输了,那就很丢人。
所以,必须要拿下才行。
再说对方那么嚣张,如果第一场揭幕战没打赢,对方的气焰只会更盛,对自己队伍也不好。
如果按照原来的战术,大家觉得问题不大,可今日那个叫邬人豪的身板,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个人实在太壮了。
武营还道,如果在我爹手下,他绝对是一名好兵。
说不定很快官职都能超过他爹啊。
武营都这么说,可见对方有多强壮。
纪元道:“我去对上他。”
???
你在说什么?!
球队十一个人,带上守门员,纪元也是最弱的那个啊。
他能在场上,完全是因为他脚下技术好,人也聪明,同时还是队伍的指挥。
单论身体素质,许多替补都比纪元厉害。
没办法,他今年才十三岁,比不过其他人很正常。
而庆兰府那些球混混们,个个都是二十五六,二十七八,身体最健壮的时候。
邬人豪又是其中之最。
他们最弱的,对上对方最强的?
“你明年还想乡试吗?”白和尚真心实意地发问。
武营也道:“还是我去吧。”
他是这里面最强壮的,身高按后世看,也有一米八多,肌肉健壮。
当然,跟天赋异禀才十七岁的邬人豪比,那还是差远了。
纪元却道:“我觉得他不会伤人。”
不会?
纪元点头:“今日他说了句话,他说他不是来打人的,是来踢球的。”
“总觉得,他并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这倒是有可能的。
“我们准备两套方案,一套是我跟邬人豪对防,我更灵活,他力气更大,说不定会有奇效。”
“如果他跟其他球混混一样,咱们再用第二套方案。”
他们主打的,就是一个灵活。
绝对不能让对方碰到他们。
在纪元的安排下,战术牢牢记在每个人的心里。
接下来好几天里,府学都因为即将到来的蹴鞠赛感到高兴。
附近不少村子县城,还有人走过来看热闹。
踢球啊,谁不想看。
蹴鞠场就在府学外面,现在已经划了一片地方,在殷掌印的经办下,多了许多木凳。
按照纪元画的图,做成前低后高的长长木凳。
除了留下来的固定位置之外,这些凳子可以让围观的人坐下。
这样既保证安全,也让大家看得更清楚。
以往蹴鞠比赛也有人围观,但多少球队之间内部的比,影响不是很大。
但今年在殷博士的手中,变得很是不同。
江浙那边也有这种比赛,还会有“赞助商”,就希望提供奖品。
都不用殷博士暗示,周林王岳四家已经找过来,想出些银子,帮府学办好蹴鞠比赛。
虽说临时过来很仓促,殷博士也是同意的了。
纪元单看着都傻眼了。
不愧是江浙出来的夫子!牛啊!
赞助商都有了。
这部分银钱直接用到定长凳,给生员们发银钱,甚至还有部分可以给到府学。
学校之间的友谊赛,直接成了正规比赛。
最近一段时间,纪元除了上课,就是跟球队布置战术,布置之后再去跟殷博士一起忙蹴鞠比赛的安排。
就算是他,也忍不住说一句:“事情也太多了吧。”
话是如此,可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一直到九月十九下午,球场上照常要训练。
纪元他们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战术,而且明日就要比赛了,现在做些最基础的训练,节省体力才是真的。
说起来,这段时间里,纪元的学习时间都比之前短了些。
不过也就这几天了。
等到蹴鞠比赛结束,他大概也不会经常过来。
到那时候,就是全力备考乡试。
“纪元!接球!”白和尚喊了句,纪元下意识去找蹴鞠,刚要跑到球前,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抢断。
那人显然是故意的,提到纪元他们的球后,撇撇嘴:“那么烂的技术,却能踢这么好的球?你们行不行啊。”
纪元一眼认出来,庆兰府的人怎么又来了。
这才安生了几日。
庆兰府的球员盯着纪元,又看看其他人,直接来了句:“敢不敢比颠球,如果能比得过我,那明日邬人豪就不会上场,如何?”
庆兰府这人一说,真让不少心动。
其实按照他们的战术来说,跟庆兰府比,他们绝对能赢。
可多了个邬人豪这个变数,让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说,只要颠球能赢,邬人豪不上场?
似乎还可以?
他们这的颠球,就是很普通的玩法,
蹴鞠在脚上踢,不落地就好,谁踢得数量越多,谁就赢。
有个叫刘军的人道:“我来。”
他是蹴鞠队里的佼佼者,最多一口气七百多。
稍微练习过一点的人,颠球数量在五十左右。
好一些的上百,中等差不多三四百,能超过六百,就是厉害了的。
很考验耐力跟控球能力。
“我们输了,我们把邬人豪下了,你们输了怎么办?”对方果然提出条件。
那他们输的话,谁下?
不会让武营下场吧?
武营可是他们里面最厉害的人。
纪元感觉到不对劲,战术基本都是靠武营,刘军,白和尚跟自己配合。
他们当谁下了谁都不行。
“你。”
众人愣住,庆兰府的人竟然指的是纪元。
“为什么。”纪元直接道。
“看你不顺眼!”
这不对劲。
纪元看了一圈,自己身板最弱,谁下场都比他下场要好。
纪元忽然想到什么,笑道:“不比了。”
“邬人豪想上就上,无所谓。”
什么!?
这下变成庆兰府的球混混王力奇怪。
多划算的买卖。
建孟府输的话,不过是下个纪元。
他们输的话,下的人可是邬人豪!
他们不怕邬人豪吗?
那个人的个头,谁不怕啊?
纪元为什么不比了?
周围不少人都看着,纪元直接拆穿对面的小心思。
“说吧,谁给你们的主意?”
“是不是怕我上场,再伤了我,你们不好交代?”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方能提出这种一看就不合理的比试,看着就不对劲。
也不是纪元把自己看得多金贵。
可他在府学,还是有点用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庆兰府明日第一场比赛,还是想横冲直撞,直接伤人。
偏偏有人告诉他们了,最好不要碰自己。
耽误明年的乡试,有他们好受的。
纪元一说,本地府学学生立刻反应过来。
这说的没错啊!
肯定是这样。
而外地蹴鞠队的学生夫子们不知情。
有人好心道:“纪元是我们一堂第一。”
生怕他们听不明白,就又道:“一堂是我们这最厉害的明伦堂,他连续当了十几个月的第一了。”
???
最厉害的教室。
一直都是第一?!
整个建孟府的第一?!
在这踢蹴鞠?!
一群“学渣”傻眼了。
他们看纪元每次都是下午来训练,还以为他是偷懒呢。
可建孟府其他人没说什么,他们还觉得高兴呢。
这人一边学习,一边踢球啊。
“我们府前年的小三元,就是他。”
???
是他?!
纪元都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无奈道:“刘军,你别提了,老皇历了。”
刘军嘿嘿一笑:“你可是妥妥的甲等秀才,还有白和尚也是,他在一堂也是前十的成绩。”
“不拿你们出来炫耀,我难受得慌。”
什么?
还有个前十?
原化州跟普平州的人看看自己。
人家建孟府踢蹴鞠都这么厉害?
以为大家都是学渣,现在告诉你,人家队伍里有两个学霸。
其中一个厉害着呢!
所以,庆兰府的人要想办法把纪元换下来。
就是因为怕伤着纪元,然后遇到麻烦?
等会。
会觉得能伤到人,那就是抱着伤人的目的去的。
他们又要像去年那样,不是踢球,而是踢人了。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纪元说不比,是马上想到对方的意图?!
被拆穿的庆兰府王力等人恼羞成怒。
今年怎么回事,为什么什么招都用不上?!
这怎么能行,他们拿了庆兰府的银子不说,还很想要庆兰府府学生员的身份。
天知道,这身份给他们带来多少便利。
以前他们就是靠着体力不错,在街上踢球的混混,哪家老爷喜欢这个,他们就凑过去。
现在直接当了生员。
虽说府学不给银钱,但那也是身份的象征啊。
当然了,跟那些秀才不一样,算个旁听的。
但就算这样,也是面子有光,去哪大家都要捧着,别说偷鸡摸狗了,要了哪个小贩的东西,他们都不敢吭声。
他们可不是白衣啊。
他们是府学的生员,是贵族老爷了!
想要一直当贵族老爷,那就必须好好踢球,必须让庆兰府赢。
今年再赢一次,就是第三次了。
听说还有大人给红包。
而且说,京城的五王爷很喜欢蹴鞠,这也是庆兰府官员推崇蹴鞠的原因。
五王爷,那可是当今皇上的小儿子,谁不巴结啊。
原本好好的,可现在突然给消息,不能伤到纪元。
这叫怎么回事。
球上场还要放尊金菩萨吗?
其实别说蹴鞠场上,任何竞技对抗都有可能受伤。
一般的受伤大家都不会在意。
但庆兰府这些人明显是故意碰撞,性质就不同了。
现在蹴鞠场上。
纪元带领的本地学生,跟王力带着的庆兰府球员,再次发生冲突。
那王力咬牙道:“你这种身板,踢什么球?!这不是耽误事吗!有点眼力的,就自己下去!不要让我动手!”
“我告诉你,明日球场上伤着你,我们可不负责!”
“只要不是故意伤人,我没意见。”纪元直接道,他跟王力个子差不多高。
但少年人的身材跟青年人肯定没法比。
只是两人一对视,就能看出谁胸有成竹,谁心里有鬼。
纪元嘴角勾了勾,桃花眼笑得有些让人害怕:“只是可惜了,明日别说伤我,只怕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武营眼睛亮了。
遛狗战术!
要遛狗了!
嘿嘿。
原本决赛才拿出来的战术,现在先给庆兰府用,还真是庆兰府的福气啊。
建孟府队员们气势高涨,明显活跃起来。
眼看他们再次大获全胜,就要把这群球混混赶走,一个好几日没见的人开口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武营!你又要带人打架吗?!”
张掌印缓缓走了过来,最近他的脸色极差。
本想着殷进士一来,就对生员们指手画脚,那些生员肯定不服。
谁料纪元作为府学的第一,作为神童给殷进士背书学问。
加上殷进士又用不务正业的蹴鞠比赛,将学生们团结下来。
现在人人都等着看比赛,殷进士带着他们玩,他们肯定高兴。
就连学政见他也说,看来他可以提前离开了,还说,相信他肯定会升迁,等着上司的任命即可。
这说的是人话吗。
哪个官员升迁,那不是先给位置,再派来合适的人选。
只有他,接替他的人来了,职位却还没有。
这是升迁吗?
分明是让他赋闲。
话没说那么难听罢了。
本想着可以拖一段时间。
可殷进士掌握府学掌握得实在太快了,还极会拉拢人心。
纪元又是一口一个殷博士,摆明了站队他老师。
其他学生就算了。
这是纪元。
早在府学因为他斥责岳家,就该知道他的地位。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成绩如此之好。
可怕的是,他并不像岳昌那般心态不稳,反而比一般的成年人都要坚定。
这样的人,前途会差?
不会的。
张掌印走过来的时候,看了看双方,一方的纪元带着的人,一方是庆兰府带的人。
现在先不管纪元的前途了,还是他的前途要紧。
前两年他确实在帮着庆兰府拉偏架。
得到的报酬还算丰厚。
今年是在建孟府举办,他本来不打算掺和。
可现在他都要被学政赶走了,还是想想下一步怎么走吧。
就在他考虑怎么走的时候,这两天庆兰府的人又找上来,跟他达成了一个协议。
只要他做到了。
他就能去另一个地方当右训导。
张掌印眼神浑浊,一眼看过,充满算计。
张掌印站定,武营才解释道:“回张掌印,没有打架,只是庆兰府的人要跟我打赌,我们不想答应。”
“未战先怯!”
“一个小小的比试都不答应,明日还怎么踢球?”
张掌印的话,几乎让所有人愣在原地。
什么?
你怎么又帮着对方说话?
武营,刘军等人像是习惯了,脸上丝毫不意外。
前两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原本靠着纪元,武营他们,已经把局面扳回来了,甚至还鼓舞了气势。
明日正常比赛就好。
自己家掌印教官过来拉偏架。
这种憋屈,简直让人想哭。
身处其中的武营他们都快麻木了,而建孟府其他人却是头一次感受到。
怪不得前年武营他们跟人打起来,这活该啊!
谁不生气!
那庆兰府的人果然开始嚣张:“你们掌印教官都这么说了,难道还不比吗?!”
“未战先怯吗!哈哈哈哈。”
庆兰府的人笑得夸张。
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掌印是他们的人。
纪元直直看向张掌印,却道:“他可不是我们的掌印教官。”
“你们难道不知道?”
众人下意识看向纪元。
你在说什么啊。
对一个六品官员这么说话,你不要命了?
张掌印被戳中痛处,脸色变得涨红:“纪元!你不要仗着自己成绩好,就什么话都能说。”
“学生说错了吗,如今建孟府的掌印教官另有其人。”
是啊!
他们有殷掌印!
已经有伶俐的人偷偷去请人了。
殷掌印来了,估计就好解决了?
也有人担心,殷掌印会不会顾及同僚的面子,也斥责他们?
武营等人被说惯了,是有些不安的。
张掌印冷笑:“好啊,即使是本官不是你们的掌印教官,那也是六品的官员,你一个小小的秀才如此不敬,真是可笑。”
“你们殷博士,就是这么教的?”
“张掌印,本官的学生如何教的,还是本官自己评价为好。”
殷博士闲庭信步般走来,直接挡在纪元,武营他们前面,直接道:“张掌印火气不要那么大,跟一群孩子们计较什么。”
殷博士今年三十多。
张掌印今年四十多,说二十多的学生为孩子,也不算什么。
其实武营跟刘军他们,都比殷博士要高,此刻却被挡在身后,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两个府学的学生们有些争执,再正常不过,我们就不要参与了。”殷博士看了看庆兰府的王力他们,却并未斥责,而是问道,“你们的领队夫子呢,让他们过来。”
殷博士并不会去教训这些学生,有问题找夫子解决,欺负学生算怎么回事。
殷博士这么一说,就连王力他们都察觉出殷博士的意思。
俩小孩打架,家长要么把两人分开,要么去找对方家长。
帮着欺负人做什么?
直接欺负人更不对啊。
王力他们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他们本就不是学生,有什么领队夫子,跟所谓的领队夫子也不对付。
他们觉得对方是穷酸书生,对方觉得他们是混混,不屑为伍。
那人帮他们买通建孟府的张掌印之后,就去吃花酒了,估计明天才会出现。
殷博士微微摇头,开口道:“散了吧,有什么火气就留在明日赛场上。”
啊?
不应该让他们消消火,不要生气吗。
殷博士又道:“赛场如战场,是君子战场,在君子战场上以蹴鞠的规则去比,把你们的怒火,不满,不甘,都发泄在球场上。”
“努力给所有观众和长官,带来一场精彩的比赛。”
“这难道不是你们最初喜欢蹴鞠的意义吗?”
殷博士捡起来蹴鞠,递到旁边学生的手里:“但我希望,场上可以踢出火气,踢出血性。下场,则都是喜欢蹴鞠的同好,既是同好,不必相互倾轧。”
殷博士并未引经据典,他说得很直白,甚至很口语化。
因为在场的人,不止是秀才学生们,还有准备武举的卫籍学生,还有其实大字都不认识的王力他们。
还有些府城来围观的百姓。
也是这番直白的话,在场不少人都觉得说得对。
踢蹴鞠嘛。
怎么踢着踢着深仇大恨了。
明日!
在赛场上。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是!
这下,殷博士激励的不止建孟府学生的士气,甚至把所有喜欢蹴鞠,甚至来看热闹的人士气都激发出来了。
旁边一直看着的原化州跟普平州的球员们眼睛都亮晶晶的。
殷掌印说得对!
说到心坎上了!
明天一定会有精彩的比赛等着他们!
他们都喜欢蹴鞠,本来应该可以当好友,当同好的!
而建孟府蹴鞠队的想法则又多了一层。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他们头一次被自己的长官维护。
还是这么理解他们的长官。
有点想哭怎么办。
一场风波直接散去,就算是王力他们也心服口服,对方的新掌印其实并未责怪他们,只是说要找他们领队夫子。
同时还说了,有什么事在球场上解决。
球场上,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如果不是喜欢蹴鞠,又怎么会当了球混混。
在球场上解决吗?
众人看着蹴鞠场。
那就在球场上解决。
明日比赛,所有人都会竭尽全力。
建孟府对阵庆兰府。
原化州对阵普平州。
他们一定会踢得非常精彩!
九月二十。
秋高气爽,也是秋日里难得太阳不错的日子。
建孟府举办的蹴鞠比赛,正式开始。
知府,学政等一众官员坐在高台上,先看了颇有气势的马术表演,接着是气势恢宏的鼓乐。
这一切,都像是战乐,也像战歌。
纪元看了看表演的队伍,又看了看台上密密麻麻的官员。
纪元问武营:“你们在庆兰府,普平州的时候,有这么多人看的,有这样的乐器表演吗?”
武营看得兴奋,这些战乐多耳熟啊。
他在卫所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士兵们操练。
武营一边看一边道:“没有,咱建孟府办得是最好的。”
“看着气势,真好。”
“听的我都热血沸腾了。”
战鼓声果然让人兴奋。
纪元把自己的猜测暂时藏在心里,还是回头再说吧。
纪元再次检查坚持自己衣服鞋子有没有绑好。
等到开场表演结束,再等知府学政宣布比赛开始。
化远三十六年,九月二十。
上午巳时正刻,第一场比赛,正式开始。
上午十点。
比赛开始了!
先出场的,肯定是建孟府的队伍,纪元还给了殷博士主意,每个人出场的时候,都会让唱祝人高喊选手的名字。
最后出场的,就是他们的队长武营。
这点也被殷博士采纳了。
纪元就是按照现代竞技比赛的模式走。
没想到每喊一个名字,围观的观众们竟 然高声欢呼,让他都有点遭不住。
台下布置好的座位,足足容纳大几百人。
而站着围观的百姓,更是上千人。
头一次看到这样的蹴鞠比赛,谁不激动啊。
建孟府的选手们,也是头一次有这种待遇,武营作为队长出场,欢呼声更是巨大。
武营是个不怯场的性子,甚至无师自通地朝欢呼的观众们招手。
这下整个场子更热闹了,连知府他们都笑眯眯的,看来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谁不喜欢现场看竞技比赛啊。
要的就是这个氛围。
接下来出场的庆兰府选手,他们本来还很紧张,害怕这是建孟府的地方,观众不理他们,那就尴尬了。
谁料观众们竟然很给面子,同样抱有欢呼声。
这么热闹的开场,让还未开始的比赛,便火药味十足。
场上二十多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战意。
不愧是军队里最爱玩的游戏,从体力到对抗,再到技巧,甚至还有脑子。
这比的不就是将士们的身体素质?
而大家看到邬人豪并未上场的时候,还微微吃惊。
纪元往替补的位置看了一眼,邬人豪果然坐在那,还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道他们要用战术?
跟他猜得差不多,这种个子,这种体型,耐力肯定差点,灵巧也不够。
只能用在特殊的时候,毕竟身体素质这一块,谁都不能跟邬人豪比。
负责当裁判的教官挥舞红色旗子,代表比赛正式开始。
天齐国的蹴鞠分上下两场。
上半场两刻钟,就是三十分钟。
下半场同样是两刻钟,会互换球门,最后比谁的进球多。
不过天齐国这边的防守做的都一般,没有现代那么严密,更没有那么多技巧跟战术。
所以一般进球都不少。
两队进球加起来,少的能有十几颗,多的能到四十多。
这种情况下,既容易把比分扳回来,也很容易赶超。
蹴鞠高高抛起,就看各方抢夺的技术了。
纪元一马当先,他身形灵巧,一脚抢过蹴鞠,直接传给早就在位置等候的武营。
这就是他们开场布置。
三分之一的人去抢,两个人守在对方半场等待接球,剩下的人则去盯防。
现代用烂了的技术,在这一刻有奇效。
开场十个呼吸间,只听教官道:“建孟府的球进了!”
“记一分!”
场上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甚至压过场上庆兰府众人的咒骂。
看台上建孟府官员的脸色,跟庆兰府带队夫子们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我们府学的学生不错吗,刚开始便进了一球,不错不错。”
台下的李锦,蔡丰岚,还有赶来看热闹的周家大少爷周中恺,他甚至把妹妹带来了。
但庆兰府的这些球员们,既然能被招过来做“外援”,技术肯定不会差。
上半场踢完,所有人喘着粗气,去看场边的计分。
纪元擦擦头上的汗,嘴角带了笑意。
十九比五。
很不错。
而这半场的比赛,让观众们大呼过瘾的同时,好像还看出点门道。
如果说庆兰府的人技术不错,那纪元他们就是技巧极好,而且还有战术?
看台上,原本准备看个开场就走的知府此刻已经跟同僚们分析起来:“是有战术安排。”
“你们仔细看,咱们府学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还有自己的职能。”
“他们还很相信自己的队友,相信队友能完成好自己的任务,所以衔接得非常流畅。”
刚开场的时候,或许还不明显,踢到后面大家有些体力不支的时候,才看出这战术配合有多厉害。
刚开始,对方还能靠着体力跟速度尽力追赶。
但踢着踢着发现,人家就是传球,就是玩,你不是跑的快吗,跑啊。
甲传给乙,你以为乙要射门了?
错了,乙直接传给身后的丙,你们继续追啊。
哎?
看似球更远了,但没关系,丙再往前传。
根本没人知道,建孟府的球到底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对方直接被牵着鼻子跑。
一连串下来,庆兰府众人体力消耗严重,整个人像是被汗浸泡过一般。
反观建孟府的学生们,稍微歇息一会,就已经差不多了。
庆兰府众人下来之后,直接摔了汗巾。
这不就是遛狗吗?!
仔细复盘之后,他们看向建孟府的恨意非常明显,直接道:“你们什么意思?!”
这一声怒吼,让看台兴奋的观众跟长官都惊讶了。
王力他们习惯在球场上这么霸道,继续道:“说啊!不好好踢球!耍什么阴招!”
武营直接道:“这不叫阴招,这叫战术。”
“怎么?你们踢球不带脑子的?”
王力他们已经算聪明的了,换作其他球队,估计还在一头雾水,不愧是踢球时间长的球混混们。
武营这句话一说,王力他们更气了。
要说战术,大家都有战术。
但谁像你们这样?!
一定要比喻的话,建孟府像是在打太极,以柔克刚。
不管你有什么招数,全都像打在棉花上,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恨不得骂街。
但真正踢球的时候,又是干脆利落,让对手防不胜防。
这种对抗在观感上也是很好的。
作为观众来说,能看到队员之间流畅地协作,还能看到自己球员的游刃有余。
这种感觉实在太爽了。
周围很多府学学生还道:“原来蹴鞠这么有意思啊。”
“不过庆兰府的人也太没风度了。”
“是啊,才踢了一半,怎么气急败坏的。”
听着周围人讨论,台上的官员们也在微微点头,庆兰府带队夫子看了看旁边的张掌印,使了个眼色。
张掌印本就铁青的脸上,现在更难看了。
不是说庆兰府的人很厉害吗,这哪里厉害了?
全程被建孟府的学生耍得团团转。
去年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不用那个战术。
张掌印还在想办法,台下还没吵完,那王力道:“这不公平!踢球就好好踢!这种方法不行!”
“对!正面踢!”
“不能往回传!”
“不能用什么战术!”
纪元他们都要被气笑了。
用战术不用?
用战术的心都脏是吧?
就跟两军打仗一样,你直愣愣地冲,也不让对方用兵法?
哪有这么霸道的人?
凭什么啊。
把战术比作自己的装备,硬要对方脱装备单挑?
谁理你?
王力说着,往台上看。
建孟府学政脸上笑意散了散,但没有说话。
旁边的张掌印果然站起来,开口道:“庆兰府的人说得也没错。”
“以前从未用过这种方法,是不是太狡诈了些。”
狡诈这个词都用上了?
别说蹴鞠队的人傻眼了,观众也愣神啊。
难道用战术真的不好吗?
上面说话的人是官老爷吧,人家都这么说,或许没错?
武营看着高高在上的张掌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学生要朗月清风,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不能用,要被禁止。”
下三滥?!
别说武营了,纪元都想去打人,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开口道:“请问张掌印,您吃饭的时候,会吃鱼吗?”
张掌印皱眉,本能不想接纪元的话:“你扯这些做什么?”
“您要是吃鱼的话,剔出鱼刺吗?”
这不是废话吗,谁吃鱼还要吃鱼刺啊。
“剔鱼刺也要技巧,请问您是用下三滥的方法吃鱼吗?”
“喝水泡茶,也要技巧,您是用下三滥的方法喝茶吗?”
“全然抛弃方式方法,您怎么不去学学上古时期的人,干脆吃生肉穿树叶好了。”
纪元说完,全场哄笑。
特别是围观的百姓们,笑的声音极为放肆。
是啊,这世上什么事情,不是有着方式方法的,玩脑子怎么就下三滥,怎么就狡诈了。
您不带脑子过日子,别人是要的啊。
“纪元,你如此伶牙俐齿,可尊敬师长?”
好好好,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玩伦理。
纪元直接道:“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
“择其善者而从之,有什么不对。”
意思就是,古代的尧舜都能听从别人的意见,您怎么就不行了。
选择好地听一听,这有什么不对的。
围观的百姓有些没听懂,幸好也有府学学生过来看球,顺嘴就解释了。
众人恍然大悟。
俗话还有说,听人劝吃饱饭呢!
怎么就不能听劝了!
眼看要吵起来,从府学来蹴鞠场的殷博士盯着台上的张掌印。
背后小动作不断,这是真的要跟建孟府府学撕破脸?
他只不过去处理事情,过来就见张掌印又在拉偏见。
“礼记有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殷博士走到高台,跟张掌印直接对峙,“满府学的学生都知道这句话,想必不用我都解释吧。”
原话虽然讲的是洗澡,每天洗一遍,就会非常干净。
实际讲的是创新精神,每日都要有新的念头,新的想法,那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台下学生们已经自觉解释了。
说的好啊!
俗话也有说,人的脑子就跟凿子一样,越用越光啊!
总之,用新战术怎么就不对了!
张掌印还想再说。
如果这样下去,建孟府就要赢了。
那自己下一个官职就要泡汤。
这怎么能行!
学政轻咳,看着是在笑,眼神却带了冷意:“张掌印,看来你是做掌印久了,想法都朽了。”
“我们这些老人啊,还是要多看看年轻人的想法,我看就很好啊。”
知府点头,他看出这张掌印不对劲。
之前就听说他不偏袒自家学生,本以为他是看不起卫籍。
现在看着,好像纯粹是偏帮那庆兰府。
知府看看新来的殷掌印,再看看这位,直接道:“下半场马上开始了,大家看比赛重要。”
“本官好奇,咱们府学的学生还有什么好玩的战术,看样子,他们都用上兵法了。”
此话也是肯定纪元武营他们的战术。
武营等人说不出的高兴。
太好了!
他们竟然跟张掌印争赢了!
这是在赛场上,从未有过的事啊!
张掌印惨白着脸。
他也不想这样,但他的位置被抢了,如今这差事也做不好。
答应庆兰府的事办不好,那他还能去庆兰府府学做右训导吗?
不管他如何想的,下半场比赛还是开始了。
而庆兰府的人,换了替补选手上来。
身高近两米,肌肉可怕的邬人豪站起来,所有人惊愕出声。
这体格,这身高。
是来踢蹴鞠的?!
还是来踢人的啊?!
张掌印,还有庆兰府一众人等,全都把最后的宝压在邬人豪身上。
他的出场,肯定能帮庆兰府扭转局面。
如今的比分是十九比五。
一定能追回来的。
十九比五。
可以的。
王力却冷着脸,真的可以吗?
他看向邬人豪,比了个手势,对方不情不愿起来。
等邬人豪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对方最弱的纪元时,十六岁庞大体格的脸上写了慌乱。
这怎么能行!
他一指头,对方半条命就没了吧!
邬人豪的表情太过明显,纪元都看出来了!
纪元:?
不用看不起人啊!
他没那么弱!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