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整个建孟府的书生都快烦死岳家了。
怎么会有这么贪心的书坊啊, 自己以前还在他那买过书,真的晦气。
就因为眼红纪元抄书的销量,然后找人模仿纪元的字迹, 然后去抄书售卖?
还说纪元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被人嘲笑。
你们是高兴了, 然后呢?
然后纪元直接停笔不做润笔先生了啊。
配图?
别提配图了!
这事就是配图惹的祸。
岳家, 实在是搅屎棍。
一众等待梦蝶令第二册的书生们心都要碎了。
他们真的想看啊。
可不管怎么问,纪元跟周家书坊都说,以后纪元不再抄书了。
真是让人气愤。
这么想着,不少人对岳家书坊的怨念更深,看着他们的人被判刑,也是拍手叫好。
纪元从周家书坊出来, 周大少爷跟周伯虽然面露遗憾,但知道事情轻重。
梦蝶令的大卖,竟然给纪元带来那么多麻烦。
若不是府学及时出手,谁知道谣言会传到什么地步。
纪元过来还了梦蝶令第二册的定金, 也被周家退回:“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那书卖得确实极好的。”
周家明白, 纪元最重要的,就是科举,就是两年后的秋闱,此刻自然有交好的意思:“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不说这些。”
周家大少爷送纪元出门,正好看到对门冷清的岳家书坊。
那岳家书坊门口的伙计, 根本不敢看周家书坊这边的目光。
不少路过的书生还吐了吐口水:“烦人, 都是因为你们,没有第二册可以看了。”
“有病吗, 竟然用这种手段竞争。”
“得不到就毁掉?真有你们的。”
不出意外的话,岳家书坊以后只怕很少会有人光顾。
就连府学那边,跟掌印教官的交情都淡了很多。
周家大少爷道:“岳家大少他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着摇摇头,他不能幸灾乐祸,绝对不能!
纪元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把梦蝶令第二册的东西交还。
他不抄了,应该还有其他润笔先生再抄,东西肯定是要还的。
不过没想到,看见往日热闹的岳家书坊,竟然变得如此模样。
这大概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纪元心情不错的回府学附近。
今日三月二十,按理说是休息的时间,但他还要来一趟刘家酒楼。
还有不到十天左右,正荣县县学的人就要来了。
按照信件里的情况,常庆,蒋克,等十五个学生都会过来。
带队的郭训导,还有一起过来的罗博士家大儿子,都是他熟悉的人。
最近这段时间,看似发生很多事。
府城里面流言四起,基本都是关于他的。
但对纪元本身来说,其实影响并不大。
府学接手之后,基本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只要照常上课就好。
很多消息,都是从蹴鞠队听来的。
什么学生们恨死岳家书坊了。
什么岳家大少被打了板子,硬保下来的。
还有什么涉事的人,基本都被关押起来,没个几年出不来。
还有什么,岳家的生意估计要完蛋了。
对于这点,知道家里发生什么,急匆匆从京城回来的岳家老爷才是最清楚的。
岳家书坊近些年经营得不算好,他在官府那的关系也越来越少。
所以他才着急啊,先是培养神童,神童不成,就知道问题的关键,还是岳家出版的书籍不如周家。
他又听说,周家几本不错的书,都是从京城寻来的。
前朝书库开了,不少书商都去买书,这事只在行业内部秘密流传。
周家提前在各地养的人,算是派上用场。
岳家没这种布局,没办法,只能自己亲自去选书。
本以为就几个月时间,家里不会出什么大事,他买一些好书的印刷权,回来肯定能让岳家书坊重新好起来。
谁知道,就是这几个月出了事!
看到信件内容的时候,岳老爷简直眼前一黑。
败家子,真是败家子。
他在外面跟各大书商抢印刷权,他们呢?他们在败家!
那自己做的事还有什么意义。
还去惹纪元,难道自己没说过,纪元被学政他们看重,不能去惹他。
岳家跟他的仇基本化不开了,以后不要在人家面前多说即可。
他们呢?
他们谁都不听!
他的大儿子也二十多了,竟然一点用也没有。
还做出这种蠢事。
难道岳家,真的要没了,真的要没落了吗。
岳家老爷感觉忽然老了十岁一样。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再打自己大儿子,既是真心惩罚,也是做给府学看的。
每年官府印书,都要经过府学手,否则他怎么会跟着巴结掌印教官。
现在全完了。
对方根本不会理会他。
每年多少书坊老板求着府学的人办事,那边就算收钱,也是看心情的。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败家子的缘故。
岳老爷看向岳昌,眼神也带了失望。
本以为家里终于出了个秀才,还是年纪这么小的秀才,说不定可以带着岳家改变。
现在看来,他也是糊涂蛋。
“我在嵩阳书院给你寻了个门路,以后去那边读书吧。”岳老爷直接道,“先离开这一段时间。”
“建孟府府城,不太适合你。”
书院算是私学,原本是古人藏书的地方,之后也多了教学的职能。
虽是私学,却要比一般的官学还要厉害很多。
许多著名大家,都有在书院求学的经历。
相对来说,书院作为私学,管理会非常严格,愿意去求学的,一般也会非常用功 。
跟府学这边良莠不齐的情况很不一样。
岳老爷在府城时间这么久,焉能不知道府城情况。
此地文风盛行,书生极多。
自然因为本地印刷作坊,造纸作坊多,书籍便宜,于是吸引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本地的书籍行业发展起来,这本来也没什么,可钱多了,人心就浮躁。
不少书生误入歧途,让府城变得鱼龙混杂起来。
风气自然而然败坏。
本身意志坚定的人还好,意志稍微薄弱的,就会被带着贪图享乐,从此荒废科举。
岳老爷自己也做过这样的勾当。
但没想到,会报应到自己两个儿子身上。
一个地方的风气坏了,刚开始身处其中的人并不在意,甚至还去推波助澜。
总有一日,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岳老爷再次叹口气。
没办法。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以后遇到纪元,一定要躲远点。
谁知道他之后会考到什么地步。
一个书坊崛起的速度很慢,但败落的速度却是极快的。
不少书生都觉得他们做事恶毒,还不满他们彻底断了梦蝶令第二册的配图,全都自发不去买东西。
事情传到其他地方,那些刚为梦蝶令如痴如醉的书生们犹如晴天霹雳。
他们刚喜欢上一样东西,就告诉他们这东西以后没了?
这坑不填了?
不亚于大家追一个动漫,动漫前三集十分精彩,精彩到让人期待接下来三集内容。
然后制作方说,因为对手的问题,以后这个动漫永久停更,再也不会出接下来的三集?
那三集中,虽然有两集已经制作出来了,也是不能放的。
听到这,估计大家拳头都要硬了。
这也导致了,只要有梦蝶令第一册出现的地方,就会狠狠骂一句岳家书坊不是东西。
岳家书坊受损的,可不止本地的买卖,各地多多少少都有影响。
一直到三月三十,各地来府试的考生们还在讨论此事。
还有八日就是府试,考生们基本到了。
纪元等人接到郭训导他们,还被问了几句,知道事情都解决了,大家才放心。
罗博士的大儿子也在车队里,看到纪元的第一眼,就道:“纪元!好久不见!”
罗博士的儿子今年四十多了,纪元跟他家小辈差不多,但他本身性格没那么沉稳,笑呵呵道:“你出来上学之后,我爹经常提起你,就怕你过得不好。”
说着又道:“那岳家书坊的事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气得想自己过来。”
但罗博士身体不好,肯定是不能来的。
纪元又说了详情,还道:“其实我没有过多牵连,都是府学在处置。”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罗大伯欲言又止,但是这会人多,不好说什么。
旁边郭训导道:“你让人送去的书怎么那样多,教谕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发大财了。”
“没有,跟周家书坊关系还算好,我之前在他家做润笔先生,所以把库房的书拿出来,说是有些瑕疵,反正卖不出去。”
正说着,又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定睛一看,竟然是雷力明雷捕快。
不对啊,正荣县这边不是有两个捕快吗?
纪元再看,发现雷力明穿着捕头的衣服。
雷捕快身后也跟着一群好奇的学生,雷捕快笑:“忘记了?我调去合远县了,如今是捕头了。”
对了!
调到合远县了!
去年经过合远县抓赌的一事,那边官场被肃清,雷捕快因为办事出众,直接被调过去做捕头。
雷捕快又说了详情。
去年合远县在童试上丢了人,所以今年的新县令非常重视,让他也跟着来一趟。
如今的合远县县学仿照正荣县县学的管理,总之也是很不错的。
今年要来考府试,两个县的县令便把学生们安排到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郭夫子听说之后,眼皮都跳了跳。
上次说两个县学生有个照应,把他学生带得都赌钱了。
好在今年已经完全不同。
一行人去了熟悉的刘家酒楼,所有人安顿下来。
赶路辛苦,先休息一下。
但罗博士的大儿子却道:“元哥儿,你一会再走。”
正说着,安顿好学生的郭训导也道:“我还找你有事。”
???
怎么了?
罗大伯跟郭训导对视一眼,两人齐声道:“我的事很重要。”
所以是什么事?
大家也不是外人,干脆在罗大伯定的房间里坐下。
郭训导道:“纪元,润笔先生的差事,不要再做了。”
说着,从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一张是二百两,一张一百两。
“前面这个,是聂县令给的,后面是教谕我们凑的。”
“秋闱要紧,不能抄了。”
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又被拿出来:“这是你的同村好友安大海给的,他说这是你该得的青储料分红,托我给你。”
郭训导不来那些虚的,直接说明来意。
一共三百五十两。
是各方凑出来的。
目的只有一个,让纪元安心读书,怕他因为没钱在外面受委屈。
更担心他在外面抄书,再有祸事。
此事自然不是纪元的错,但有才招妒,这也没办法。
那边罗博士也默默掏出银票,还有十幅字画。
“你夫子罗博士让我给的。”
“这字画则是你们县学房老夫子托我带过来。”
“意思也只有一个,不要做润笔先生了。”
啊?
稍微一看,就知道罗博士那边的东西,价格至少超过五百两。
小小的桌子上,竟然有近千两的物件。
纪元默默掏出随身携带的银票。
不是他一定要随身带着,就是只有放身上最安全啊。
这银票写着五百两。
是天齐国最大额的面值。
“岳家的掌事老爷回来之后,其实又打算再给我一些补偿,我都没要,这个补偿已经够了。”
“足够我读书用的了。”
纪元是个不爱花钱的性子,除了生活必需之外,别的也没什么爱好。
除了这五百两,甚至还有一百多两。
加上如今去了第一堂读书,笔墨纸砚都不要钱,他的花销很小了。
用这钱读个十几年都不是问题。
纪元仔细解释了原委,又再三保证,自己真的不缺钱,才让大家把银票收下。
就连大海托人带来的五十两银票,纪元也给退回去了。
他是带着安纪村做青储料。
但如今那边的青储料跟自己关系不大了,听说扩大了好几倍的规模,而且大海家还帮他照顾小黄,不好再收钱。
至于房老夫子的十张书画,纪元简直哭笑不得。
真的不用了!
他有钱!
真的!
罗大伯跟郭训导被劝了又劝,才把东西收回去,又听纪元讲了他现在的课业,大家微微点头。
过得还行就好。
纪元的学业也有进步就好。
大家对纪元的担心,自然怕他因为缺钱而一直去做润笔先生。
不是不能做,而是树大招风,怕他下次惹到的,是更了不起的人物,那就麻烦了。
不如安心准备乡试,好好科举,才是正途。
从罗大伯房间出来,纪元深吸口气,见忙完了的蔡丰岚也被喊进去。
等蔡丰岚出来,见他眼里带着泪水,就知道郭训导也给他塞银票了。
蔡丰岚同样没收,他前几日已经把最后一本书交给周家书坊了,从此同样不再做润笔先生,叆叇的钱也还清了,还清当晚纪元还请大家吃了顿好的。
润笔先生的事,从此也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好好学习即可。
又是一年童试,看着辛苦备考的考生们,纪元他们十分感慨。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他们如今有书读,有老师夫子家人的关心,还有什么理由,不把精力都放在读书上?
纪元从刘家酒楼走出来,考生们备考,他们也要学习。
学吧。
学的越多越好。
虽说因为童试,府学学生在放假,但他们还是会好好读书的。
-
时间转瞬即逝,一年后的四月份,又是童试时间,府学众人依旧是放假。
纪元今日却没有在栖岩寺读书,反而在府学附近的蹴鞠场上。
蹴鞠场上,一个英俊少年穿着窄袖,头发因为跑动有些凌乱。
少年英气随着脚下的蹴鞠跑遍全场。
“纪元!传给我!”
纪元看向武营,跟他稍稍点头。
对方球员以为他们要传球,急急忙忙去防守武营,谁料纪元带球过人,直接冲向对方的球门。
一脚射门。
进球了!
“纪元!”
“好样的!”
“太牛了!!!”
“进球了!!!”
跟纪元他们这边激动不同,对方球员垂头丧气,嘴里嘟囔着:“不行!明天再踢球了,纪元要跟我们一队。”
“没错!要跟我们一队!”
“是啊,纪元太聪明了,我们布置什么战术他能猜得到。”
“他踢得也好啊,不行,明天跟我们一队。”
“他明天肯定读书,估计不来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说着,纪元正式进蹴鞠队一年多了,踢得越来越好,谁都想跟他一对。
十三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纪元的身量却不同。
他看着跟别人十五六的少年差不多,眼神沉静,看着十分温和的样子,只是偶尔流露出跟别人不同的锐利。
“纪元,府试结束了,去看看吧?”
府试。
又是府试了。
去年那会,模仿他自己,画作的事情刚过去。
郭训导他们害怕自己因为做润笔先生耽误学业,故而每人带了银子过来。
自己说了半天,才让大家相信自己真的不缺钱。
今年他们过来,却是带了许多家乡的特产,纪元自然还帮忙处理在府城的杂事。
今日来踢球,也是想着,等踢完球,那边童试也就结束了,正好可以照顾大家。
他先去李锦那边洗了个凉水澡,换了衣服就去接人。
原本李锦也在蹴鞠队,但踢着踢着,实在是没时间。
府学的学业,一年比一年重。
现在也就纪元跟白和尚经常去了。
李锦看着纪元的身高,不由得羡慕,他今年二十五,身高是不再长了,差不多五尺二。
纪元如今才十三,竟然跟他差不多高。
五尺二差不多是一米七多。
十三岁就这个身高,说明以后还能长,真好啊。
难道真的是纪元说的?
他平日多吃肉,还多锻炼?
李锦叹气,他哪有时间啊。
越学,越知道自己不足之处太多,每日读书都要耗费全部精力。
纪元这种精力旺盛的,他真的比不了。
“其实不去也行,我让小厮去接今年的考生了。”李锦说着,“你也可以歇歇。”
纪元摇头:“郭训导今年最后一次带学生过来,我还是去看看吧。”
“而且今年李廷跟钱飞都来考试,我去看看他们府城考的如何。”
其实以郭训导现在的身份,不用带学生过来也可以,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李廷钱飞去年在县学乙等堂读书,今年自然报名县试,两年还都通过了。
这会估计要从府试里出来。
纪元离开正荣县是化远三十四年七月。
如今是化远三十六年四月。
这两年里他都没有回乡,也是很久没见好友们了,虽说平常有通信,但信件跟人见面,还是不同的。
在府城这两年里,刚开始事情还多一点。
可自从去年童试之前,那岳家找麻烦没成功之后,生活便恢复平静。
一年时间里,纪元潜心读书,虽然跟周家大少爷关系不错,但没有再做润笔先生,靠着积蓄过得也还可以。
主科不用说,辅科则还是射科跟数科。
算下来,也学好久了。
其他时间多用来踢球,这也算他罕见的娱乐活动。
府城变化也不大,东市第一街依旧热闹,但原来的周岳林王四家,排名变成了周林王岳。
岳家第四的位置都有些岌岌可危,这一年来生意一直跌落。
大儿子被他送到下面庄子,听说吃喝嫖赌什么都做,给的银子也少。
七儿子岳昌送到嵩阳书院,不过他似乎有些跟不上,那边也有意见。
总之,那岳家老爷已经快没心力做买卖,其他兄弟间争权夺利的也厉害。
这些跟纪元关系不大,不过最没变化的,大概就是府学。
在一堂学习一整年,纪元已经习惯这里的学习方法,几次月考中,他都是一堂的第一。
估计因为这个,府学已经包揽了他所有学习用品。
不少夫子都在押宝,纪元会不会是明年的乡试第一?
这点很有可能。
可惜跟他有竞争的两个人,都不在府学,一个在嵩阳书院读书,当然不是岳昌,是另外一人,等到乡试他会回来。
另一个是自家进士祖父教学,住在下面县城。
若他们三个在一起,还能比较一下,现在是不成了,只能看明年秋闱如何。
好像现在说这个,有些早?
其实也不早了,那本倒计时日历上,距离乡试只剩四百八十四天了。
没错最开始做日历的时候,那会是八百多天?
转眼,就快过去一半了。
纪元走到贡院门口的时候,郭训导,还有另外两位夫子已经在了。
他们看到纪元,笑着道:“马上就要出来了,不知道今年考得怎么样。”
正荣县的教学成绩一向很好。
纪元他们考试那年,也就是前年了,十二个人考进十个,这个纪录放在整个天齐国都是厉害的。
去年来了十五个人,九个中了秀才,依旧很厉害。
所以今年的名额,府学多给了十个。
正荣县一共可以来了二十五名考生,所有人都好奇,今年的这个正荣县,又会拿出什么样的成绩。
反正前年正荣县招生的时候,两千多人想考进县学,还都是本地的学生。
竞争太激烈了。
如此良性发展,他们县学的学生只会更厉害。
纪元道:“希望今年再出个府案首。”
赵夫子也点头,又道:“出府案首或许有指望,小三元还是只有你一个。”
县试,府试,院试,每次考试的重点都不一样,想要当第一,确实有些难度。
而且一般的考生,很难保持一个非常好的状态。
纪元这种纯属意外,不然怎么大家都为小三元感到震惊。
他们正说话,贡院大门打开了,学生们从里面走出来。
纪元站得高一些,一眼看见李廷跟钱飞,朝他们招招手。
不少认识纪元的人,都觉得这样的纪元很少见。
他平时年纪虽然不大,却是很稳重的。
但见好友们,自然不同。
李廷钱飞体力也比一般的学生要好,根本不用别人搀扶,小跑着就过来了。
“纪元!你也在这!”
“终于考完了!啊啊啊太难了!”
纪元笑:“考完就好,考完暂时不想了。”
还有近十日才出成绩,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了。
李廷跟钱飞,今年一个十九,一个十七,两人惊讶发现,纪元跟他们差不多高!
没考府试之前,他们虽然见过面,但两人满脑子都是考试,这会回过神,发现了这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你怎么回事,在府学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跟我们差不多高了。”
“对啊,以前在县学,你比我们矮一个头啊。”
他那时候才八九岁,今年十三了啊!
虚岁一下,都十四了!
其他正荣县的学生过来,也忍不住来看纪元。
这里面,大部分都认识纪元,还有一部分是去年考上县学,今年来考试的。
为什么看纪元?
这可是纪元啊!
正荣县里面,有人不知道他吗?
有谁不知道,他有一手好字,画画也很厉害,还被人嫉妒?
就算条件不好的学生买不起梦蝶令,但他们尊经阁里面有啊,都可以借着看。
而且,县学很多书籍,都是他帮忙弄过去的。
那么多书,实在帮了他们大忙。
纪元朝大家点头,笑道:“走吧,刘家酒楼准备好吃食热水,大家好好休息。”
等众人走了些,纪元才对郭训导,李廷钱飞道:“晚上请你们吃大餐。”
郭训导好笑摇头:“李廷跟钱飞,同你去吧。”
他还是留下来照顾学生比较好,不能真的去玩乐。
李廷钱飞则直接点头。
好啊!
他们想去!
晚上,纪元,李锦,蔡丰岚,白和尚,武营。
再带着李廷,钱飞一起去了北市。
要说纪元自己,是肯定不来的。
李锦倒是没事过来吃吃饭,其他一点不碰,以他的话说,他本就不算意志坚定的人,还是吃吃东西吧。
现在请李廷钱飞吃东西,自然还是享受美食。
府学的吃食自然不同,杯盏碗碟,看着都价值不菲。
里面是吃食更是精致,非新鲜的鱼肉不做,非清晨的果蔬不吃。
李廷跟钱飞头一次过来,吃得头都不抬。
钱飞还道:“原本吧,你教我家厨娘做了糕点,我们没事还能尝尝,那厨娘手艺其他手艺也很好,我们全家都喜欢的。”
“可去年年底,她娘家有事,就辞职回了京城,哎,从那之后,就没尝过那么好的手艺了。”
不等纪元问,钱飞赶紧道:“放心,她临走前把做点心的手艺传给其他人了,房老夫子那的点心绝对管够。”
那就好,纪元想了想道:“回头我再写两个方子,给房老夫子换着吃。”
他们这一桌子,除了白和尚跟武营之外,都是正荣县的人,聊起来自然没完。
白和尚跟武营两人听着也不无聊,很快关系变得极好。
吃到一半,周家大少爷过来了,他不满道:“纪元,你请人吃饭,竟然不带上我。”
周家大少名叫周中恺,他今年也刚满二十,跟大家年龄相近。
原本跟纪元交好,算是为了自家的买卖,再结交一个潜力股。
这一两年相处下来,早就把纪元认作真正的朋友。
周中恺也不客气,直接找位置坐下,还让伙计上碗筷:“放心,不白吃,我帮你出一半的钱。”
李锦跟钱飞道:“怎么还抢生意啊。”
众人笑,这三个可是他们这八个人当中最有钱的。
也不是,其中如今白和尚师傅寺庙的收入,可能跟钱飞家差不多?
反正每次白和尚提起来,都忍不住摇头。
说好吧,确实收入多了,师父师兄日子好过很多,但说好吧,佛门清净地,又有些怪怪的。
吃饭的时候,李廷跟钱飞还往周围看了看,偷偷对纪元道:“旁边那桌,也是你们府学的学生吧?”
看他们穿着青衿,但青衿却奢华得很,腰间戴着府学的牌子。
纪元点头。
李廷还是头一次看到的书生,平日里县学书生大多朴素,现在也多是穿县学发的衣服,就连有钱人也是如此。
而外面的学生,实在是,实在是不同?
那边吆五喝六,一会灌酒,一会说些浮夸大话。
怎么说呢,丝毫没有学生样子,也没有秀才的样子。
府学的风气,是这样的吗?
纪元知道李廷的想法,开口道:“府学的学生有些极端,一部分努力上进,一部分浑浑噩噩。”
如果稍微把持不住,就会陷入竞豪奢的氛围里,又或者贪图酒色,无法自拔。
府学不少学生,都在北市街上脸熟的。
他们今日来的酒楼还算好的,有些更不堪入目。
要说这些东西,也就罢了。
府学最让人惊叹的,还是一个字。
权。
纪元是感受到权的作用。
学政,右训导他们一句话,就让自己安生过了一年时间。
这一年里,人人对他客气,人人对他敬重。
便是岳家因为自己变成东市第一街的末尾,见到他,还是咬碎了牙行礼。
如今其他人的豪奢浮夸还在表面。
内里的弱肉强食,才让人恐怖,很容易悄无声息地,接受他们的想法。
纪元没事去踢球也是因此,可以暂时躲开那些因权讨好的人。
今日可以因权讨好,因为上位者一句话捧起他。
回头也可能因此厌恶他。
纪元知道,这不是某个人有意为之,而是如今的风气如此。
李廷钱飞感慨:“怪不得都说没点定力,不能来府学读书,这是真的。”
“要是心志不坚定,学业很快就会荒废吧。”
李锦接话,谁说不是呢。
估计这次来府城,就跟纪元第一次来府城一样,受到很大冲击。
不过很快大家换了话题。
又转到即将要来的府试上,纪元他们都说了自己的心得,希望能帮到李廷跟钱飞。
更希望他们能考过府试,也能成为秀才。
化远三十六年的府试成绩,也跟往年一样。
这都是府学右训导做惯了的事,四月十八成绩揭晓,纪元甚至被喊过去拿榜单出来。
故而他也是头一批看到成绩的人。
前年他考试的时候,一千六百多人,录取了一百二十人。
今年两千二百人考试,会录取一百九十人。
纪元看书快,扫榜也是快的,拿着榜单走出贡院,已经看到李廷的名字。
不止李廷。
还有蒋克的名字。
纪元刚去县学的时候,县学什么铜臭社之类的东西,蒋克就是其中之一。
但之后蒋克奋发,他们之间关系也不算差。
他跟常庆一直算是竞争关系,去年常庆考上秀才,今年他考上,估计新一轮的竞争又要开始了?
好在这都是良性竞争。
从头扫到尾,榜单张贴好,钱飞的名字是没有的。
钱飞今年十六,年纪是小了些。
他明年再努力吧。
纪元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从人群里挤出来,看着正荣县考生期待的目光,一一念出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欣喜若狂。
没念到的自然无比失落。
纪元走到钱飞身边:“再考吧,明年说不定能考到甲等秀才。”
钱飞已经笑不出来,可他也知道,自己能过县试都侥幸了。
看来他读书还是不够多不够好。
李廷压抑住兴奋,也来安慰钱飞。
又是一年揭榜。
几家欢喜几家愁。
等到明年,纪元就要面对更重要的榜单。
更别说,无数人对他期望很大。
若落榜了,那他这两年平静的生活一定更会打破,以前大家有多有优待,之后就有多厌弃。
这会不是想以后的时候,正荣县其他人再次去看榜单,确认纪元说的没错,该高兴的高兴,该难过的人难过。
一眨眼,最后一关的院试也结束了。
钱飞收拾好心情,也为李廷过了院试高兴。
虽然只是丙等秀才,已经很好了。
能考上秀才,就是成功。
更多的还是苦苦挣扎的书生们。
李廷喜极而泣,又赶紧抹抹眼泪:“我在家里,也算有交代了。”
李廷今年十九,从九岁读书到如今,也有十年时间。
只说在县学也有近五年的时间了,十八九岁不事生产,天天问家里要钱,放在普通人家自然没什么。
各家都知道,学生在读书,而且很用功。
可李廷家里到底不一样,他继母算不上坏人,却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再说他继母带来的也有家产,肯定不想分给这个前头的长子。
李廷家的事,还真就是家务事剪不断理还乱。
想来以后凭他的秀才身份,给家里带来一些好处,他日子就会好过不少。
这虽不是终点,却终于可以稍微喘息。
时间到五月,童试宴结束,县学的人就要离开了。
郭训导看着纪元,感叹道:“明年就要乡试,却不用压力太大,你不过十几岁,年龄还小着。”
说着,郭训导忽然道:“对了,你最近联系殷进士没有,他要被派官了,准备先接妻儿,然后再去上任。”
“这途中会路过建孟府府城,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一面。”
殷博士要派官了?!
回乡途中还会路过这?
纪元带了惊喜:“我还未接到信,不知道博士什么时候来。”
“他最喜欢你这个学生,肯定会跟你讲的。”郭训导道,最后跟纪元摆摆手,他们要回程了。
李廷,钱飞,也对纪元摆手。
虽然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他们永远都是好友。
或许以后有机会,还能当同窗?
那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不然纪元只会越跑越远。
送走郭训导他们,纪元不时询问是否有来信。
算起来,他跟殷博士也两年左右没见了?
自己靠着殷博士教的礼类,一直在府学名列前茅,他对礼类的了解非常深刻,纪元每次读博士笔记,都会有所感悟。
有时候不懂的地方,也能在博士的笔记里找到答案。
去年是会试年,殷博士出发去京城前,就给他送了信件,还说觉得自己有指望考上进士。
去年四月份,京城会试春闱,殷博士会试果然过关,殿试也得了二甲十二名的好成绩。
天齐国殿试一甲为三人,状元,榜眼,探花,名为进士及第。
二甲三十人,赐进士出身。
三甲一百一十七人,赐同进士出身。
除了一甲人数固定之外,二甲三甲人数都不一样,基本每次会试都要调整。
不管怎么说,二甲十二名,换算一下,就是全国第十五名!
殷博士在全国的举人考试中,得了十五名的好成绩。
这含金量不用多说了吧?
殷博士考中之后,第一时间就给纪元写了信,还说你现在有个亲传的进士博士了。
之后殷博士便去做了庶吉士去翰林院学习。
算到现在,也差不多一年时间,这就任派了官职?
殷博士,这才是考到头了。
他教书的时候认真,想来做官也是如此。
能在路上见面自然是好的。
古代山高路远的,别说高铁了,有个好点的官道都能谢天谢地。
这似乎也证明,为什么古人见面的时候会那么激动。
说见一面少一面,都是真的。
但一直过了夏,信件还是没到。
可能是太忙?
也是有可能的,既然被派官,可能还要忙官职上的事。
纪元也没地方询问,索性安心等待。
他最近腾出不少时间,都在准备今年蹴鞠比赛。
被武营说成,一雪前耻的比赛!
蹴鞠比赛,最近几年都是建孟府府学心中的痛。
倒也不是他们技术不行,更不是他们体力不行。
痛就痛在,府学蹴鞠队明明很厉害的,可就是遇到吹黑哨的。
前年不说了,武营他们气愤不已,直接跟人打起来。
还被自己府学的掌印教官拉偏架,武营差点被退学。
本想着去年好好踢球,毕竟不是在庆兰府比,而是在另一个普平州踢球。
离开庆兰府主场,总能好好踢了吧?
不会有黑哨了吧?
可让人生气的是,那庆兰府又耍了阴招。
他们竟然招了一群专门在街上踢球的泼皮,来给庆兰府踢比赛!
没错!
他们找了外援!
这些人竟然也办了庆兰府府学的学籍,算是附学生员。
打个比方说,你们学校篮球队跟隔壁篮球队比赛,本来就是学生跟学生之间打比赛,友谊第一。
谁知道对方雇了一群街头篮球的混混,办了他们学校的学籍,专门养着,然后跟真正的学生打比赛。
这合理吗?
肯定不合理啊。
但人家就是走的正规程序,庆兰府宁愿找一群不学习不科举的人当府学生员,也不找好好读书的秀才,这谁又能管得着?
去年在普平州比,那群专门在街头踢球的泼皮们身强体壮的,都是二十五六的壮年人。
单说身体素质,也就武营这种专门习武的人比得过。
其他学生,那是一撞一个准,甚至还伤了几个学生。
总之去年蹴鞠比赛,建孟府府学输得更惨。
不仅提前被淘汰,还伤了几个。
一而再,整个建孟府府学都很生气。
可当时过去的还是掌印教官,换了其他学生,他或许还会插手,但看着武营这些人,他直接当没看到。
当时主办方普平州的夫子们都觉得过分,还找了大夫给武营他们医治。
总之,前年的事,加上去年的事。
建孟府跟庆兰府两个府学算是彻底结梁子。
现在他们碰到,不吐口水都是好的。
而今年的蹴鞠比赛,正好轮到在建孟府举行。
武营作为蹴鞠队的队长,说什么都要拿了冠军。
今年没有黑哨,还是主场,一定要赢!
一定要一雪前耻!
蹴鞠比赛就在每年的九月底十月初。
武营下了狠功夫练球,之前不舍得用学政送的皮球,这次也给用上了。
纪元去年开始跟着蹴鞠队练习,练着练着,大家发现脑子聪明的人,踢球也厉害。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球商很高。
再说纪元的身高也是可以的,五尺多的个子,也就是一米七几,很是灵活。
他的体力也很好,再经过特训,肯定能跑满全场。
如果说这还不够,那纪元制定的踢球战术,才是一大亮点。
单靠战术,他就能玩死对手。
纪元心道,以前熬夜看足球比赛,那可不是白看的。
纪元还对武营道:“蹴鞠本就是军中兴起的,既然是军中的东西,我建议用上兵法。”
这句话一说,简直让武营茅塞顿开。
是啊!
用兵法啊!
兵道诡也。
他读那么多兵法,可以用在踢球的战术安排上!
那么多新鲜词汇,都是纪元说出来的,还很贴切。
本来武营还没有什么信心, 庆兰府今年派出来的蹴鞠队员,肯定还是那群五大三粗的球混混。
可他们这些群混混体力极好,技巧也不错,战术呢?
他们懂战术吗?
肯定不懂!
对方,体力好,身体素质好,技巧好,战术是短板。
自己这边,体力勉强跟得上,身体素质除了武营之外,其他人都不太行。
纪元到底只有十三岁,更是他的短板。
但是,他们有脑子啊,脑子非常好!
这是他们的长处!
用好了,肯定跟遛狗一样遛对方!
毕竟。
纪元头一次用战术的时候,就是那么遛他们的。
像遛狗!
真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