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放假之后, 三人除了早上锻炼,下午武营拉着他们踢会球,剩下的时间继续读书。
武营见此, 没事也凑到李锦书房里读书, 他读的是兵法, 以后考的也是这个。
几个人凑在一起读书, 彼此都有些长进。
一直临近年底,大家陆续收到家里的回信。
众人才想到,快过年了,化远三十四年,要过去了。
这一年事情极多,时间过得也很快。
童试, 来府学。
中间还夹杂着各种事。
如今这一年终于过完了。
纪元看到殷博士的信,殷博士年后便出发,他要去京城考会试。
举人考进士。
又是极难的。
殷博士是个乐观的,还打趣, 希望纪元有个进士夫子, 等着他的好消息。
殷博士学问扎实, 但能不能考中,却也不好说。
很看考题,也看当时的考官喜好。
纪元心里为殷博士捏把汗,希望今年可以如愿。
罗博士信里则诧异,他怎么现在才花,还说让他不要担心银钱的事。
更说他家老大年后会到府城办事, 到时候会来看看他。
最后又对孩子住寺庙表示担心, 说禅院太苦,跟着和尚们吃素也不是回事, 让他一定要多吃点肉等等。
拳拳爱徒之心,让纪元有些泪目。
房老夫子在说,他吃了钱飞家厨娘做的点心,虽然差点意思,但也不错。
还说他在教钱飞跟李廷写字,他俩不如纪元聪明云云。
这事钱飞跟李廷信里也说了,对房老夫子又敬又怕,教他俩练字的时候,他俩魂都要吓飞了,好在现在终于入门。
同时还有好消息,两个人都升到乙等堂了,估计后年就能参加县试。
这确实是一大进步。
其他人都好,教谕也让人带口信,说如果还有便宜合适的书,尽管往县学送。
纪元看的笑起来。
安纪村那边,就是大海跟赵夫子了。
村里一切都好,大海跟小河还帮他给爹娘坟墓除了草,还说小黄也很好。
小河考上了县学,明年就会到丙等堂读书。
赵夫子理解他不能回来,也是说禅院太冷,看看能不能租个房屋。
收起大家的信件,纪元嘴角还是带笑的。
今日已经十二月底,外面白雪皑皑,就连纪元也只是在院子里活动活动,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读书。
外面太冷了,李锦家的小厮提前好几天采买了物件,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最近几日都不会出门。
过年这两三天,纪元也收起书,每日跟大家一起下棋,要么亲自下厨去做火锅。
过年的这几日也算热热闹闹过去。
天气稍微暖和,武营就又来了,他发现到李锦这之后,学习进度都跟上来了。
纪元则终于完成了《梦蝶令》的三张插图,剩下的文字就好抄了。
等真正抄写下来,纪元才知道,这故事为何能被官方编纂。
讲的竟然是年轻的皇帝梦到一只蝴蝶,这蝴蝶幻化成人之后,女扮男装去考科举。
反正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当上状元,要去造福一方百姓。
而蝴蝶为什么要幻化成人,还要给皇帝当官呢?
因为皇帝小时候救过蝴蝶。
皇帝梦醒之后,看到今年殿试的前三的书生,其中文章最好的那个人,就跟他梦里一模一样。
拆穿女子身份后,皇帝当场求娶她当做了皇后,成为一代贤后。
故事很老套,好在文辞优美,用典故也多。
其中蝴蝶仙做的诗句也极好,看来笔者是有功底的。
那,为什么这样的故事,会被官方编纂并收藏?
因为这看似是在讲皇帝跟佳人的故事。
实际在讲皇上跟臣子的关系。
没错,是跟臣子的关系。
因为皇上的恩德,臣子可以考科举,臣子可以造福百姓。
而皇上圣明,所以上天给了预兆,让皇上看出谁才是真正的“忠臣”,并且果断任由“她”辅佐朝政。
说是贤后,其实是臣子自比而已。
这种自比看似很肉麻,但在文学加工上并不少见。
比如很多诗人,看似是在写娼妓年老不得志,不复年轻貌美被追捧。
实际写的是自己被冷落一样。
这文章,皇上看了,会觉得自己受到上天眷顾,所以有仙人辅佐,是真正的天子之相。
读书人看了,觉得自己能得到明君的赏识,科举上大放异彩。
纪元默默吐槽,古人的想象力也是有点丰富的。
至于这三幅配图。
必然要画得高级一些,不能真的大大咧咧画个美人图上去。
怪不得江南那些印刷坊并未做那么露骨。
纪元把《梦蝶令》第一本图画都准备好,有些好奇第二本的故事是什么。
想来,都是围绕蝴蝶的?
第一本的调子是这样,后面大概要么写君臣相得,要么是警世恒言。
不过这本交上去,才能拿到下一本。
最近东市第一街都在休息,他要等到正月初六之后再去。
蔡丰岚的话本也抄好了,都是些小故事,非常正能量。
像建孟府的周岳林王四家,基本都是背靠官府,一般不会出版太过火的内容。
其他小作坊,则有些不同了。
蔡丰岚庆幸,自己被纪元喊醒,又想到被塞到墙角的书,心里怎么都觉得别扭。
好在对方一直没找上来,事情估计也就这样了。
其实来府城这么久,蔡丰岚有些明白,为什么很多秀才到了府城之后坚持不下去。
因为见过的东西多了,见的人也多了。
放在县城里,再厉害的人户,也不过是家里有举人,或者什么什么亲戚在做官。
但府城里面,许多人的父亲,祖父,都是做官的,大小官员都有。
银钱也是几两几十两的掏,跟之前完全是两个世界。
上限很高,下限又是无限低。
现在想想,许春一出来就被骗着赌钱,自己差点抄不该碰的书,都是因为换了环境,心态却还未改变导致。
化远三十五,正月初六。
东市第一街的店铺逐渐开门,街上的行人却不算多。
大部分学生还在过年,等到二月份,过来采买的书生才会多一点。
纪元跟蔡丰岚交了手头的书籍,再等着拿新的任务。
估计依旧是两个月到三个月时间,周家给的时间很厚道。
过了个年,纪元除去新兑换的五十两银票之外,还剩十两银子。
现在拿了上本书的尾款,加上这本书的定金,共计八十四两。
这么算起来,身上一共就有一百四十四两银子了?
还真是不少。
纪元特意让周家管事帮他换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一百两银票可以压箱底了!
蔡丰岚拿了七两银子,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一开年,事情都顺利起来了。
两人都等着新书拿过来,他们两个就回去。
就见后面跑过来两个匠人,盯着纪元道:“这,这是你画的?”
纪元抄的书名为《梦蝶令》,抄的是第一本,跟周家大少爷约好,画三张插图。
纪元还是头一次卖画?
这算是卖画吧,心里到底忐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
“问题还很大。”
取来《梦蝶令》第二部的周家管事听到后,惊讶道:“那画我看了,非常好啊,怎么会有问题。”
事实上,管家心中为纪元的画惊叹。
那笔力跟意境,真是上乘了。
要不是刚开年事情太多,他肯定要聊一会的。
匠人直接撇嘴:“问题就出在,太好了。”
说着,匠人把纪元画的话拿出来:“我们刻不出来的。”
第一本书的三幅配图。
没有想象中什么俊男美女。
而是云山雾罩的仙山中,隐隐露出青山,以人的视角,就像是刚睡醒看到仙境一般。
这画的,自然是皇帝视角的梦境开启。
纪元脑子里有不少电影画面,还看过很多风景区的视频,按照心中的印象,画出这样仙境般的场景并不难。
第二张图,则是身穿书生衣服的女主小蝶。
她眉宇间有些英气,但眼神却是温柔的,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雌雄莫辨的书生。
纪元除了眉宇跟眼神之外,其他地方并未多描绘她的相貌,只是在一片书海中,小蝶坐在其中苦读。
远远看过去,很容易让书生们代入自己苦读的场景。
第三张图,则是金銮殿上,殿堂巍峨,小蝶穿着进士服只有背影,证明她真正登堂入殿,去殿试了。
这简直是无数书生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
每一张图,都是虚写,人的轮廓是看不清的,意境大于写实。
所以匠人们说:“我刻不出来。”
“一朵花,一棵草是好刻的,这样缥缈的云跟梦境,我们做不来。”
“雕刻出来会非常死板,全无韵味。”
作为建孟府最厉害的周家书坊,里面的匠人肯定是最厉害的。
可他们却说,自己刻不出来。
如果他们都刻不出来,那整个建孟府,都找不出刻出这种手艺的人。
那这些画要作废?
不用匠人们说,周家管事都觉得可惜。
这画太好了,而且配图刚刚好,本就是官方的书籍,这样的画又十分有趣味。
匠人看向纪元:“要不然,你来刻?”
纪元震惊。
他?
他不行的。
谁料匠人却道:“你的手稳,画画跟雕刻虽然不同,但线条的流畅就是靠手的稳,以及对画的把握。”
“你要是来刻,说不定事半功倍。”
纪元赶紧摇头,先不说马上就要开学了。
再者他真的不会啊。
周家管事却道:“可以试试,反正这边铅泥板不少,就是把原本的毛笔作画,改成刀具作画。”
“要不然试试?”
匠人对此却是有信心的。
自古多少书画家,本身就是雕刻家,艺术的把控一脉相承,他们看得出纪元的功底。
如果不出意外,纪元上手,就会比很多学徒要厉害。
纪元却坚决拒绝,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有数,他直接道:“或许我把画画的技巧告诉两位,说不定你们就可以刻了?”
什么?!
技巧,教给他们两个?
这,这怎么能行!
这下变成匠人们蒙了。
把画技交给他们?
这是他们从来都没想过的选项啊。
画技画技,沾上技一字,那就是宝贵的上。
上次纪元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八个工匠身边,都有战战兢兢伺候的小弟子,他们就是为了会这个技,所以要恭敬万分。
这可是吃饭的手艺,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古代收徒都会格外严苛。
纪元怎么上来就要教他们?
这个方法确实好,眼前两个匠人是建孟府手艺最佳的,纪元只要说稍稍说下他画画的技巧,匠人理解得会非常快。
相比于让纪元从头学雕刻,匠人学纪元的画画技巧,确实来的更快。
就算这样,后者的选项也压根不在匠人,周家管事的考虑范围。
原因如上。
纪元听到原本侃侃而谈的两个匠人说话变得结巴起来,四十多的汉子脸上写满不好意思,当然还有期待。
他们甚至就因为这点期待才不好意思的。
说实话,想学吗。
想,太想了。
要是能学会,他们的水平绝对会进步一大截。
但,真的能学吗?
纪元再次点头:“来吧,两位师傅刻画多年,我一说,你们肯定明白。”
“只要能把书印好,比什么都强。”
他还想赚后几本的银钱啊。
想来在府学用钱的地方可太多了,书印得好,对大家都好。
周家管事也反应过来,立刻道:“腾个小房间出来,快!”
传授技术这种事,不能让太多人听到!
周家管事对纪元更加热切了,他们在那边教学,管家亲自端茶过来。
纪元那句话说到他心坎上。
只要把书印好,比什么都强。
这甚至是周家多年来经营的第一要务。
周家的管事人称周伯,听名字就知道也是周家人。
他自然希望自家产业越来越好,正想着,周伯吩咐道:“去把少东家请过来。”
这种事情,还是要让少东家来招待,才能表示他们的诚意。
蔡丰岚跟着去听,他虽然没学过画画,却也知道纪元的技巧十分精妙。
纪元还道:“我的老师教我许多,如今掌握的也就这些了。”
众人头一次看纪元作画,一下笔,就知道他的功底。
周家大少爷赶过来时,看到的正是已经完成的画作,被眼前的云山惊愕得合不拢嘴。
纪元的画工果然了得!
他们找纪元,果然没错!
纪元听着大家夸赞,不由得苦笑,他这水平,还不能达到房老夫子的要求。
那边周家大少爷道:“纪元,你怎么不去书画竞技台啊!这名声绝对能打响。”
他们家也是听府学右训导讲了一句,听在心里。
否则根本不知道纪元还有这本事。
书画竞技台?
他是要去的,但现在水平还不够。
房老夫子对他的要求,可是一幅画卖到三千两,方算完成课业。
如今的价格?
二十两一幅而已。
那两个匠人学得果然很快,现在已经一口一个纪夫子。
别看他们年长纪元许多,但这夫子二字,喊得心服口服。
周家管事道:“现在再去刻画,是不是有些把握了?”
“给我们一些时间,五天吧,五天能模仿八九分。”
纪元感觉他们给自己留面子,所以说的八九分。
实际上估计能学个十成十。
他们做雕刻手艺至少几十年,手底下的功夫极稳,这些技巧对他们来说,非常好消化。
想来等画印出来,那就会非常漂亮。
纪元道:“好,到时候印好了一定让我看看。”
纪元如今不是普通的润笔先生,这点小要求,自然会满足。
周家大少爷欣赏半点纪元的画作,恋恋不舍放下,开口道:“今日府城酒楼多半都开业了,我请你们去吃酒吧。”
“不对,你不能吃酒,请你们吃饭,你们是不是还有两个好友?”
这指的肯定是白和尚跟李锦。
白和尚还没回来,李锦肯定要喊,他本就是个爱玩的性子,喊着一起去酒楼,他肯定会去。
说起来武营也在,纪元道:“喊上武营吧?他估计也在书房读书。”
武营的名字,周家大少爷听说过,书坊的生意很依靠府学的学生,平日有个什么事,他们都是知晓的。
武营蹴鞠厉害的名声,更是被不少人知道。
吃饭要的就是热闹,多个人根本不是问题。
一群年轻人,刚碰面就熟络起来。
周家大少爷道:“今日去北市吃饭,那地方的酒楼更有特色。”
特色?
进了门才知道,里面有歌有舞,中间的台子基本没空过,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说话逗趣的。
府城东西南北市。
东市最出名的就是专门卖书的第一街。
周边的酒楼多也雅致,茶室更多。
其他各地都有不同。
北市是出了名的热闹,上到风雅至极还金碧辉煌的大酒楼,下到鱼龙混杂的娼妓院,要什么有什么。
如果想到东市第一街,大家第一印象,就是里面书多。
而不少人口中,还有个北市第一街,这里的印象,则是吃喝玩乐。
有些经不住诱惑的,甚至可以在这流连忘返,一个月不归家。
当初李耀众被传出什么酸诗狎妓,就是在这里玩的。
还有合远县几个考生被抓赌,同样是捕快搜查的时候发现。
当然了,即使都是北市,大小店面也是有区别的。
只是选择什么类型的酒楼酒肆,全看个人的爱好。
周家大少爷带他们去的,自然不会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此地说是歌舞,那就是真正的歌舞,单纯表演节目而已。
反正对周家大少爷跟纪元他们来说是这样的。
进了这家酒楼,看着不是酒楼的模样,而是经过水榭在水边吃饭,水榭中间的舞台高一些,表演就在里面举行。
有意思的是,虽然才正月份,但在水边却是不冷的。
仔细看才知道,这地方周围烧着不计其数的炭火,他们坐的下面似乎也有地龙。
半露天的环境,在正月的夜里,却感觉到温暖?
他们当中最有见识的李锦都啧啧称奇。
在这种环境下吃饭,那吃的还是饭吗?
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大冬天的,在温暖的水边一边看表演,一边跟好友们闲聊,这日子,谁来谁沉溺。
至于价格?
周家大少爷并未说,想来肯定不会便宜。
但对周家来说,纪元肯帮他们提高匠人的技术,吃个饭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武营在这坐了会,甚至把外套都给脱了,震惊道:“这地方可真暖和。”
是啊,不然怎么能让体弱的书生们都觉得温暖舒适。
蔡丰岚莫名想到自己之前的窘迫。
因为十几两银子,差点误入歧途,一个搞不好,科举之路都能断送。
现在眼前的一双象牙筷,都能轻易解决他之前的难题。
蔡丰岚微微叹气,再看之前也缺银子的纪元,他坦然享用美食,见到自己看过来,纪元直接道:“这菜确实不错,冬日里还有新鲜的蔬菜。”
冬日藏菜这种技术一直都有。
但在古代,也就有钱人能用。
纪元最近几日吃肉吃干菜吃多了,猛然吃到一口新鲜蔬菜,只觉得高兴。
蔡丰岚笑笑,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书是要读的,科举是要考的。
他不能因为见识过天地,就觉得自己真的渺小到不可见人吧?
蔡丰岚吃这一顿丰盛的酒宴,心境竟然豁达不少。
周家大少爷看着,这才注意到,纪元身边的好友们也不同凡响。
果然,人以群分,纪元如此厉害的人物,好友也不错。
看来以后要多结交。
一顿宴席过后,大家都熟络起来,李锦偷偷问了价格,小声抽了口气。
算了算了。
一顿饭几十两银子,他也心疼啊。
众人说笑着,从酒楼走出来,周家大少爷的小厮已经赶了马车过来,送大家回去。
纪元最近都住在李锦家中,直接一起回去即可。
蔡丰岚扶了扶眼镜,最后一个上马车。
但他莫名察觉到一道视线,蔡丰岚下意识看过去,只觉得手脚冰冷,赶紧上了马车,再也不敢多看。
走在后面的周家大少爷见到这一幕,又看看那明显是泼皮的人,心中有些疑惑。
周家大少爷还要去寻他爹,今日还有其他生意要谈,就不一起回去了。
而周家马车上,纪元,李锦,武营,都察觉到他都不对劲。
蔡丰岚强忍害怕,还有点理智,看向周家车夫,低声道:“回去再说。”
到了李锦家中,只听他道:“方才看到那个人了。”
那个?
纪元反应过来:“让你抄书的人?”
“对。”
这里说的抄书,肯定不是正经书。
从年前到现在,也过去一两个月了,没想到会在北市遇到。
武营听说怎么回事后,偷偷问了问名字:“那本书叫《寻春记》?”
蔡丰岚红着脸点头,武营又说了主角的名字,很不好意思道:“那本书已经印出来了。”
啊?
印出来了?
武营今年二十二,也是大小伙子,跟卫籍一群人,除了正经书不看之外,其他书也算如数家珍。
在纪元他们面前,武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安蔡丰岚的心,开口道:“就是过年收市之前卖的。那印出来的字不算好,纸张也一般,都是偷偷售卖的,反正已经印出来,跟你没关系的。”
武营的话,确实安了大家的心。
纪元那时候收,这种人小黄书都是广撒网,希望找到一个字好的人来抄,以后说不定还能经常合作。
蔡丰岚没有跟对方接头,对方多半知道意思,而他们也选了其他人来抄。
那本书都已经出版了,想来此事也就了了。
武营偷偷道:“我听说抄这种书的,多半都是科举无望的人,蔡丰岚你这么年轻,可别做傻事。”
蔡丰岚点头,今天这一吓,他更不敢了。
还好,书已经印出来,也跟他没有关系。
随后,蔡丰岚又道:“他看到我坐了周家的马车,希望不会节外生枝。”
“肯定不会。”李锦也道,“那些小作坊,就等着大作坊漏点汤给他们喝,若让大作坊知道,他们小作坊私自拉自家的润笔先生,被处理的肯定是小作坊。”
蔡丰岚今年不过二十,学问极好,周家书坊就算知道,也不会拿这种事为难他,估计会当作直接不知道。
契约?
就像那本两广诗词格律的书一样。
同样签了契约,但还是卖了两份,说是版本不同,可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卖两份。
谁都知道,要扯皮的话太麻烦了。
蔡丰岚自嘲道:“没想到,我也要以势压人了。”
他们这一窝秀才,没人会轻易动的。
蔡丰岚抹抹脸,以后再也不会干了。
做一件亏心事,他能连续愧疚好几年。
此刻的北市街妓院里,方才被周家大少爷定义为泼皮的王二狠拍桌子:“就是他!”
“拿了老子的书!却不抄!”
拿了他的书,却不抄的人,不止蔡丰岚一个。
王二并不记恨其他人,只觉得蔡丰岚不好,是因为蔡丰岚的字好,是那些人里面字最好的。
“谁拿了你的书不抄?”
王二听到这个声音,立刻站起来。
只见岳家大少打开扇子,自以为风雅道:“不要那么生气。”
王二赶紧凑上来倒酒,可惜岳家大少身边簇拥的人极多,他根本排不上号,便是倒酒也没有他的位置。
见此,王二只能用方才的事引岳家大少感兴趣。
“还不是那本《寻春记》,本来找了一个字极好的书生,谁知道他反悔了,根本不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骗书呢。”
寻春记?
岳家大少想起来,又道:“哦,就是你吹嘘的那本,找了字极好的润笔先生?最后抄的跟鬼一样的?”
王二赔着笑脸,终于挤了进去,小声道:“是啊,今日看到他了,还是从如温楼出现的。”
如温楼?
那地方可不便宜。
“他都穷到抄乌七八糟的书了,有钱去那地方?别是在骗人吧。”岳家大少直接嘲笑。
见大少对此真的有兴趣,王二赶紧指着天发誓保证是真的,再说了让岳家大少更感兴趣的事:“还上了周家的车马?好像是周家大少爷亲自 宴请的。”
这话一说,岳家大少直接坐直,把身边妓女推开。
周家,岳家。
在建孟府谁人不知。
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私底下的竞争激烈到何种地步。
周家的润笔先生,抄不入流的书?
这就罢了。
那么多润笔先生,总有穷苦的。
但被周家大少爷亲自宴请的润笔先生,必然不得了。
那会是谁?
他一定要弄清楚。
“去,打听打听,周家大少爷今日在如温楼请的是谁?”岳家大少压低声音对消息道。
这几年里,周家一直压了岳家一头,官府出版的书籍,也多找他们,所以在行会里稳坐了第一的交椅。
岳家能服这个?
好一通运作,终于搭上府学掌印教官的关系,得到了《童试录》的印刷资格。
想着靠卖《童试录》的机会,放了消息让小作坊印出补遗,还能弥补一下疏通关系的亏空。
没想到也被拆穿了,实在让人生气。
反观周家,《乡试录》稳稳到手,童试录补遗也被他们出版。
就连前段时间的诗词格律都不错,那字实在漂亮。
怎么好事都让他们家给占了。
很快,消息打听到了。
周家大少爷请的是纪元?
而想要抄不入流书籍的人,竟然是纪元的好友同窗?
岳家大少失望,要是纪元就好了,如果纪元想抄,说不定能从中作梗。
不对,纪元也没抄,根本没有把柄。
什么蔡丰岚?
有个屁用。
对他使绊子很没意思。
当然了,此事七弯八绕的,也能让纪元脱层皮,但没必要。
这人是他那个便宜弟弟岳昌的心魔,留着挺好的。
现在对他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岳家超过周家。
只要自己能帮岳家成为第一,他爹就不会考虑其他人管理岳家书坊。
下面一群弟弟等着超过他,他必须竭尽全力。
蔡丰岚碰到那个王二之后,一直没有后续,他彻底放下心。
最近要收拾东西回栖岩寺了。
李锦这边院子不大,冬日在他书坊也够打扰的了。
而且栖岩寺安静得很,读书很合适。
二月初六,在白和尚回来之前,纪元他们又回了栖岩寺禅房。
这里的和尚们也欢迎他们,帮着收拾了东西。
纪元他们又交了接下来半年的食宿钱,新一年的学习生活又要开始了。
白和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六,他回来还道:“今年雪下的大,我路上都走了五六天。”
白和尚的寺庙距离府城还算近的,平日一两日都能到。
这次却走了五六天,确实耽搁很久。
幸好纪元他们没有回去,否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
大家重新收拾了房间,只等着开学了。
二月初九开学。
最让人挂心的,自然是岁考成绩。
不过听武营他们讲,一般来说,要到十五左右,卷子才能评出来。
而且府学的看卷子有些不同。
府学五百八十多学生,如果想要全都仔细查看,肯定是不行的。
一般来说,夫子们会把每个堂前十名的文章挑出来。
特别是新来的学生们,比如纪元,白和尚,蔡丰岚,李锦,还有岳昌等人,肯定是在里面的。
这些人的文章拿出来仔细看,如果可以,直接送到第一堂或者第二堂。
今年还好点,乡试过后,前二,前三堂的学生走了不少,有的考走了,有的退学了。
每个地方都有名额空缺,直接把纪元他们补进去即可。
剩下不被关注的学生,文章随便看看就行。
等于说,被重点关注的学生们,几率反而更大,因为他们会被单独列出。
那些学习还可以,但却不是很突出的,就看夫子当时的心情了。
用武营的话来说:“府学,除了前三堂之外,其他人基本都被放养。”
这算一个并不明显的规则。
只有在府学待时间长的人,才能摸透。
为什么?
因为科举艰难。
太艰难了。
府学五百多学生,真的没指望都考上举人,只要把最拔尖的选出来即可。
最拔尖的选出来,着重培养,也能提高效率。
反正每年童试进来的学生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也就是说,我们几个不出意外,最次也能去第三堂?”李锦放下手里的书,还觉得有些意外。
大家之前都以为,岁考会决定他们去哪个学堂。
现在却说,其实在他们进学府学之后,事情基本就定了。
岁考当然要好好考,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像纪元,板上钉钉地去第一堂,几乎都不用想。
武营之前没讲,是以为他们知道。
李勋没讲,纯粹明白,让大家知道这些事不算太好。
毕竟,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
那还会那么吃苦努力吗?
纪元不好受,他堂弟李锦不见得。
所以,还是让他们自己好好读吧。
到今日,纪元也算明白府学的运作模式了。
其实大致分为两批人。
一批人,考进来的,这批人也会被府学认为很有潜力。
虽然刚入学差不多,但年底的岁考结束,第二年就会帮他们调到更好的学堂,接受最好的教育。
还有一批人,是花钱进来的。
但花钱进来也有不同,像李锦,岳昌,一个童试第四,一个第五,府学也会重点关注。
最后花几百两进来的学生,则要看自己的表现,表现突出,就会被关注到,从而进行培养。
剩下的?
那就看运气吧。
不得不说,府学这种运行模式有些歪,却也是当下局面最能培养人才的方式。
但也要说明,这并非当地长官多喜欢人才。
而是喜欢有用的人。
有钱的学生有用,那就收钱进来。
反正都是上课,其他的府学并不提供,跟白拿钱区别不大。
有才的学生也有用,往后是长官们的政绩,长官们也愿意给些帮助。
在府学的生存之道,就是要有用。
就连武营能留下,也是因为“有用”。
纪元之前本能帮忙,却并未思考过其中道理。
现在知道府学如何分堂,算是彻底明白。
他之前还以为,府学会把所有学生文章都看一遍,然后排个顺序呢。
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样一来,他去第一堂,竟然确定了。
难怪要等到年后再说,估计府学心里都有数。
二月初九开学,提前知道消息的几个人心情有些复杂。
特别是蔡丰岚,府学的水真的太深了。
年前因为给夫子们贽敬心里不爽。
年后却又要得到优待。
换了别人,或许已经在开心了。
但他们都是真正的聪明人,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年前不爽,是因为特权并未照顾到自己。
年后得到优待,而是因为特权往自己这边倾斜了。
怪不得都说。来府学之后,好的越好,差的越差。
这个浑水塘,确实不好混。
很多人并非讨厌特权,讨厌的只是特权不在自己手中。
所以,蔡丰岚等人有些迟疑。
蔡丰岚道:“真怕自己会喜欢上这种感觉。”
一旦真正喜欢上,只怕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同。
纪元道:“提前适应吧,总不能退缩。”
退到哪?
县学吗?
在县学里,他们这些人绝对能如鱼得水,一心只管学习。
但以后若考上举人,或者更进一步。
又或者要真正掌管家事,成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那时候,再急匆匆学些?
就像聂县令那般吗?
他们没有老吏在旁边,也没有忠心的仆从。
只有经历了,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
还留在县学,不会知道有人把学生比作田庄,更不会知道府学的桩桩件件事情都有缘由。
也不会经历这些事。
李锦跟蔡丰岚点头,白和尚叹口气,说起他们寺庙的事。
他回去之后,自家寺庙的香火忽然旺盛了,不少读书人都去读书,现在禅房甚至都不够住。
不仅如此,不少有钱人户还去烧香拜佛,觉得白和尚他那的寺庙灵验。
就因为白和尚考了童试第二。
说着,白和尚给他们看了看自己的钱袋:“按理说这种无稽之谈是很不好的,可他们过来礼佛,却让我不再发愁平日读书的费用。”
凡事一体两面。
府学的事如此,白和尚的事更印证了这般。
蔡丰岚最后道:“外面的世界,还真是让人快速成长啊。”
开学前几天,府学众人发了今年主科的课薄,又填写辅科课薄。
大家跟去年都差不多。
去年也就学了半年,还是要巩固巩固的。
这些杂事做完,府学的分堂名单也公布了。
李锦,蔡丰岚,白和尚三人,去了第二堂。
纪元则直接去了第一堂。
不管是主科还是辅科,他去第一堂都是当之无愧。
纪元也没想到,他来第一堂竟然如此轻松。
本以为会按照文章好坏来看,现在却觉得,或许他早在入学的时候,左右训导,甚至学政就定下此事了。
这种特权并未让纪元十分喜悦,而是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一时的看中,以及特权的稍稍倾斜而过于自得。
其实真实对纪元这种卷王来说,是有些泄气的。
他卷了半天,人家告诉他,不用卷,上面的人看中你的潜力,给你铺好路了。
打游戏打了半天,马上要打boss了。
策划跟你讲,我偷偷对比了一下你的数值,你数值过关的,不用打了。
啊?
可我攒了那么多装备,那么多数值,不就是想体验把boss打倒再摸装备的快乐吗?
现在不打了?
直接发奖励?
奖励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蔡丰岚在怕自己喜欢上特权看中的滋味。
纪元则在遗憾,自己不能自己打boss。
不过殊途同归,两人都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李锦若有所思,白和尚则是心志坚定之人,他反而安慰纪元道:“往后,还有真正的考验呢。”
“今年是化远三十五年,等到化远三十七年,就要考乡试了。”
“那才是真的考验。”
被白和尚这么一说,大家挠头。
怎么有种,乡试就在眼前的感觉?
他们去年只是试试,都没考中,但三年后的乡试绝对要认真的。
纪元想了想,开口道:“大家有空没。”
“我们做个倒计时吧?”
倒计时?
是什么?
纪元把纸张剪裁好,仔细算了算时间,随手写下一个数字。
八百八十九天。
“还有八百八十九天,我们就要乡试了。”
“过去一天,就减去一个数字!”
直到归零的那一日,就是考试的日子!
颤抖吧!
高考倒计时的恐惧,大家一起体验!
李锦:?
蔡丰岚:?
白和尚:?
平日一心向佛的白和尚都不能淡定啊。
做这种倒计时!
你还是人吗!
每日看到这种数字,难道不会紧张吗?
可要的就是大家紧张啊。
想脱离这样的环境吗。
想考上举人,掌握一方天地吗。
来吧。
在乡试上努力吧!
纪元精神昂扬,笑着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首诗大家都学过,不用多说。
想要看得更远,就往上走走吧。
什么特权不特权,什么纠结不纠结的。
没意思。
一起攀至高峰吧!
到时候便能说一句,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又或者再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古人有这样的胸怀,他们为什么不能有?
李锦默默吐槽:“纪元,你记得你说过营销大师跟传销骗局吗?”
纪元无聊的时候,把这些编成故事讲过。
李锦道:“你好像一个传销大师啊。”
???
怎么可以这么说!
他真的不是这种人啊。
白和尚那边则把倒计时给揣怀里,这个倒计时,他觉得可以!
剩下的人也把倒计时记下来。
传销归传销。
用,还是要用的!
不就是乡试!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