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别说纪元他们, 武营本人听到这句话,直接愣在原地。
跟所有学生一样,嘴上喊着老子不上了, 其实还是在认真读书, 至少人是在教室里的。
武营身为卫籍, 能来府学并不容易, 靠着父亲家人的军功,才有的考试资格。
同样在卫籍里,过五关斩六将才进来。
只等着武举开考,他就能参加考试。
对于武举的考试,武营准备得很是充分,无非是等不到时机罢了。
现在让他退学?
这?
这凭什么?
魏大人帮着武营奔走, 方知道掌印教官是以武营不尊师长,品行不堪,实在有失建孟府府学的颜面,故而退学。
不尊师长, 说的是武营在背后讲师长, 也就是掌印教官的不好。
品行不堪, 自然指的是在庆兰府跟人打架。
有失颜面更不用讲,觉得武营他们丢人了。
纪元细品这些话,却从中嗅到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
说实话,以武营他们在庆兰府的经历,实在是太难受了。
最近几日,纪元也听了周家书坊的人讲了此事, 大概跟武营说得差不多。
周家书坊在庆兰府也有产业, 有两个伙计还去看比赛。
讲当时的情况,谁看了都生气, 动不动就说武营他们犯规,让建孟府的人看得气得厉害。
那庆兰府府学蹴鞠队,完全是黑哨才赢的冠军。
之后也跟武营说的一样,对方还嘲讽人。
最后武营等人动手的时候,两个伙计都觉得爽快!
自家的人武功还厉害,打得对面根本不能还手。
但后来的事更憋屈了。
带队的夫子尽力帮学生们脱罪,说这只是一时冲动,而且确实是庆兰府蹴鞠队的错。
那边其实也心虚,裁判完全是偏袒他们,所以这事本来不了了之。
等建孟府府学掌印教官出现,大家以为自家掌印教官,肯定替他们说话。
都是一时冲动,学生们年轻气盛的。
谁料掌印教官竟然把武营他们狠骂一顿,还让他们给庆兰府挨打的人道歉。
挨打的人,自然就是利用黑哨,拿下冠军的。
当时气焰立刻嚣张起来。
武营等人不肯道歉,这才有了掌印教官离开,留他们,还有带队的夫子接受询问。
完整的过程竟然更让人生气了。
就跟两家孩子 打架。
一家孩子家长拼命偏袒,另一家孩子家长压着自己孩子道歉。
谁的火气不盛?
这就算了,就因为武营说了几句实话,还要开除?
从府学开除,这名声就完蛋了。
武营气得发怒,带他们去踢蹴鞠的夫子也来了。
这位吴夫子也是射科的夫子,平日蹴鞠很少,建孟府府学的蹴鞠,基本都是他带起来的。
吴夫子眼睛通红,当时他没能护住学生,现在不能再看着学生受欺负了。
众人叹口气。
可这事很难。
只说府学里主要的长官。
学政为正四品的官员,左右训导,一个正五,一个从五。
往下数,就是掌印教官了,正六品的官员。
夫子们呢。
说是正八,但也算游离在体系之外的。
中间差着无数等级。
除了掌印教官上面的官员们,其他人基本没办法左右他的想法。
而掌印教官不过开除一个学生,甚至还是卫籍的。
对其他长官来说,又不算什么大事。
弄清楚他们的想法,纪元道:“怎么就没事了。”
众人看向他,纪元道:“武举,是不是已经六年没有举行了?”
是的。
上次武举,还是化远二十八年春。
如今都已经化远三十四年十月下旬了。
“武举虽然不定时举行,却也不好荒废这样久。”纪元实话实说,“已经六年没有武举,想来朝廷肯定会提起此事。”
“就告诉学政,训导他们,以武营的本事,只要一开武举,必然中举。而且想来武举就在这两年,若现在让他走,那就是便宜了其他府学。”
既然说人情,长官们跟掌印教官的人情比较好。
说官职,大家也比不过人家。
那就比作用。
对长官们来讲,开除一个学生无所谓。
但对他们来说,是开除一个,很有概率会中举的学生。
他们就会再三考虑,再三评估。
纪元从七月到府学,也算了解府学的特性。
纪元的思路让蹴鞠吴夫子,魏夫子他们眼前一亮。
确实,这是个好办法。
只要有武举,武营绝对是个好手。
那么长时间没有武举了,想来很快就会重开的。
朝廷不可能十年都不武举吧?
这不合理。
武营也被安抚住,他历经此事,也算长了教训,老老实实在住处看兵书。
只是一想到蹴鞠的黑幕,整个人都气得不行,气得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法才能消气。
他知道,吴夫子跟魏夫子正在为他的事奔走,所以不能乱来。
但是委屈吗。
太委屈了。
明明他们的实力更强,明明第一就该是他们的。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还是等着夫子们的消息吧。
其实从府学退学,他也没什么,只是爹娘肯定会很失望。
他爹大字不识,所以有了军功也升不上去,有了他之后,一定让他去读书,最好还多读一点。
他真的不能辜负他爹娘的期望。
吴夫子,魏夫子,到底还是找到了学政,学政看到他们,甚至下意识想跑,被堵到宴会上,只能无奈道:“掌印教官脾气是大了些,但话都说了,也不能直接驳回吧。”
意思就是,事情上,掌印教官确实有错,也不应该小题大做。
但说都说了,还能怎么办。
学政躲着不见,也是觉得这事不好处理。
魏夫子先问了头一个问题,也是纪元让他问的,当然,他绝对不会说出谁给他支的招。
“学政,一般来说,自家府学打到决赛,学政都会去看,您也喜欢蹴鞠的,为什么没去。”
学政顿住,这要怎么说啊。
魏夫子不会猜到什么了?
“您是不是觉得,咱们学生一定会输,所以就不去?那您为什么觉得一定会输啊。”
纪元也只是猜测。
毕竟之前武营他们讲过,每年决赛的两支队伍,所在府学的学政等人都会去。
今年不仅学政没去,左右训导都没去。
好像事先知道一定会输一样。
学政反驳:“怎么会,也就是今年太忙。”
吴夫子默默看着这宴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学政轻咳,压低声音:“庆兰府那边,确实想拿个第一,他们去年乡试差点出错,需要冠军来鼓舞士气。”
两方长官的交流,甚至都不用说太多,便完成了利益交换。
学政本身没有参与,但掌印教官过去,必然达成什么好处,具体的学政没什么兴趣。
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再小的一件事。
对学生而言,也不过少了个冠军,反正比完就回来了,第二也挺好的。
估计都没想到庆兰府那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武营他们脾气也大,直接打起来。
事情发展到这,换了学政,左右训导过来,必然会劝架,护着自己府学的学生。
学政也不太理解,掌印教官到底换了什么好处,让他那么偏袒庆兰府。
好奇归好奇,学政也懒得管了。
吴夫子魏夫子也不是傻子,看着学政表情,明白纪元说得基本没错。
既然确实是“小事”,那他们也能接着说“条件”了。
“学政大人,您想过武举吗?”
武举?
怎么没想过。
若不是因此,府学也不会招卫籍学生。
魏夫子继续道:“上次武举在六年前,这么久都没武举了,这武举还办不办?”
学政顿住。
肯定办啊。
总不好真的马放南山,长时间不办,兵部跟武将都会提意见的。
学政刚点头,魏夫子又道:“想来这么久不办了,最近两三年内,肯定会举行武举,若真的十年不兴武举,天齐国的臣子们都不会同意。”
这话没错。
学政多聪明的人,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
但魏夫子讲的,确实没错。
武举迟早要办,如今看起来,也就一两年的工夫。
而那个武营好像也不错,让他走了,说不定是损失?
庆兰府今年着急要蹴鞠冠军,不就是因为乡试成绩不佳。
阅卷官对他们的考生很是不满,说是质量太差。
吴夫子默默道:“以武营的拳脚功夫,还有对兵法的理解,他要是去了其他府学,大概也能武举的。”
学政嗤笑:“怎么?还想威胁我?”
两个夫子不说话。
学政让他们两个坐好,自己整理衣服,最后道:“算了,留下吧,小惩大诫,好好同掌印教官道歉即可。”
“回头我跟他们掌印教官说一声,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蹴鞠一事,不要再提了。”
到底不光彩,真扯出来,两个府学都不好看。
说罢,学政想了想道:“本官那有一个京城买的皮质球,一会我让人送到吴夫子家中,蹴鞠队的学生们勤加练习,明年再踢回来吧。”
学生们确实委屈,既然要留他们,那就给些好处吧。
吴夫子一直带着蹴鞠队,把球给到他,那就是给到蹴鞠队了。
京城买来的皮质球,想来必然极好,学政自己都有些心疼。
武营退学的事终于解决。
吴夫子带着武营前去道歉,最后又拿着皮球安慰,总算是把这件事了了。
对纪元来说,唯一一点的不完美,是当时射科的同窗,听到纪元问了此事,还猜到是纪元给出的主意。
学政对此倒是不介意,他看纪元顺眼,只觉得他聪明,以后是个混官场的好料子。
但掌印教官那,几次看到纪元,都没什么好脸色。
也是,原本武营退学,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也最能维护颜面。
如今只是道歉不说,还得了个上好的皮球。
纪元就当没看到,每日按部就班上学即可。
这掌印教官,难道还能把他给退学了?
想来不太可能吧。
纪元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作为所谓的小神童,有利有弊。
他可毫不介意利用自己的利。
现在对纪元来说,最重要的事,还是岁考。
岁考成绩,决定了他明年在哪个学堂读书。
如此珍贵的学习机会,他绝对不可能放过,好老师的重要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时间进入十一月份,天气渐渐冷起来。
还有十五天就要岁考,府学气氛也变得不同。
基本上所有学生,眼睛都盯着第一堂,第二堂。
今年乡试大部分考生,也都出自这两个。
但凡有进学想法的,全都会努力。
除了成绩不错的学生们努力,成绩较差的学生也会紧张。
府学的人来来走走,如今有五百八十二人,如果排到倒数八十二,那这八十二人就要再考。
这个“再考”,其实就是补考的意思。
若补考的文章写得还不好,可能就会被劝退。
不想被劝退的话,可以给一笔再考费,便可以留在学校。
纪元听人说起岁考注意事项的时候,刚开始还觉得正常。
后面说再考费,那不就是,交钱就能留下?
纪元想起李耀众。
就是那个安二娘子的弟弟,他之前就花钱进的府学,想来他每年那么多花销,是不是也有再考费啊。
所以他成绩极差,还能留在这?
纪元微微摇头。
府学确实在巧立名目收钱。
“府学的岁考成绩,也不是马上公布的。”李锦说起堂哥李勋以前跟他讲的事,“说是今年十一月十五考试,考完试学生放假,夫子们也放假。”
“故而这些试卷会直接封存,等到明年二月初九开学后,夫子们再来阅卷。”
“也就是说,分班成绩要等到明年开学后才会公布。”
竟然是这样?
府学的夫子们,确实有到点下班的感觉。
不是所有夫子都像正荣县夫子那般“傻”?
说起来,正荣县的夫子考试已经结束。
有十五个人脱颖而出,成为新夫子,其中就有李勋,这算个好消息。
而且,正荣县如今有三位举人夫子了,进步简直神速。
对比之前的两位举人夫子,正荣县的夫子含金量是越来越高了。
算着,他们在府学岁考。
正荣县也在招生考生?
不知道小河今年能不能考上。
好像今年只允许正荣县籍贯的学子报名,但人数依旧很多。
说到家乡,纪元,李锦,蔡丰岚都叹口气。
今年过年,他们是不回家的。
虽说考完试,十一月十五就放假了,但冬日的路程,可不只要走四五天,要是赶上下雪,路会更难走。
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危险极大,时间也更久。
这可不是春日秋日,路上好走,冬日到底是不同的。
等到二月初九开学,又要提前过来。
算下来,在家也就不到两个月时间。
有这种功夫,不如好好读书。
对李锦来说,路上太过辛苦和危险。
对纪元跟蔡丰岚来讲,不仅危险,还费钱。
两人都是紧巴巴地过日子,没必要浪费来回的路费。
读书吧。
先读出来,以后的事都好说。
他们当中,倒是白和尚确定要回寺里,到时候师傅会来接他。
李锦一阵羡慕,最后叹气:“先准备考试,我就不信,明年我还在第十堂。”
众人点头。
学吧!
在大家准备考试之前,有一件“小事”打扰到大家。
各个堂的教官前来宣布一件事。
“今日十一月初十,还有五日就要岁考,大家把岁考的卷子钱交了,也好不耽误考试。”
第十堂教官脾气还算好,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又指了个熟悉的学生,让他收钱。
最后还道:“掌印教官说,最近明日之前交上来,大家看好时间。”
卷子钱?
纪元有些不理解。
听其他人讲了几句,今年新生才明白。
不止每年岁考要交印卷子的银钱,还要顺便把接下来一年的卷子钱都交了。
纪元惊愕:“除了岁考,还有什么?”
“月考跟季考啊。”
蔡丰岚默默:“今年也没见有这些考试,你们去年交了吗?”
之前的学生的无奈,压低声音道:“不管考不考,交了就是。看你们不懂,再提点你们一句,不仅有岁考费,还有一年印卷费。”
“再有给夫子们的贽敬膏火,林林总总的,都会在年底交上来。”
贽敬的意思是,为表敬意送的礼物。
膏火,既指求学的费用,也指夜晚工作的费用。
啊?
这下连李锦都惊愕了。
他们上学多年,都没听过这么多的杂费。
还好有人愿意给他们解释。
首先,就是这次的岁考卷子钱,印的卷子费用总要自己出吧?
连带着监考老师们的辛苦费用,也添到卷子费里面。
总之,岁考卷子钱,每人五钱银子。
不交?
那就不能参加考试,便没有排名,更不能去更好的学堂。
等到明年成绩公布,成绩倒数的话,“再考”同样要交钱。
流程就不说了,总之“再考”报名费是一两。
再考还是不过,直接交十两,勉强算“思过”了,可以继续留在府学。
接着,是接下来一年的卷子钱。
按照府学规定,月有月考,季有季考,说不定还有临时的其他项目。
一年差不多十六到二十次考试。
这些费用,总共是五两银子。
最后,年末了,要给夫子们孝敬吧?
不用你们单独给,大家“自觉”凑钱,买些衣料腊肉炭火等等,送给夫子博士们。
这算是每年。
不对,这算是每个地方的惯例,不管官学还是私学,都要这么做。
便是安纪村赵夫子那,每逢节日,学生家长们都会送些节礼。
这部分钱,最低五两,多得不限,看学生的心意,反正会有名单,夫子们知道哪些学生们最“恭敬”。
当然了,有些家长还会登门拜访,这就不是纪元他们这些贫家子知道的了。
纪元心算一遍,反正就是要交十两五钱?
岁考的银钱,竟然是最便宜的?
“错了,是十二两。”有人再次提醒,“五钱不好算数,故而直接算十二两。”
啊?
这怎么算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就像有人说,一万零五块打个折,给我一万二吧。
这叫什么?
这叫反向折扣啊!
不交的话,就不能考试。
今年不交,明年也要补上来。
府学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还是那句话,贫不读书。
没钱读什么书。
第十堂其他学生从荷包里取出银子,看来早就习惯了。
收钱的人一个个登记名次,看来也不是头一回做。
那第十堂的教官说得不详细没关系,下面总有人会说的。
到纪元他们这的时候,李锦先出了十二两银子,想了想又在最后一项孝敬上多了三两。
李锦想到堂哥李勋。
他在府学读书两年,从未提起此事,更不说抱怨。
估计就是怕再花他家的银钱。
怪不得堂哥要离开,读书,哪是那么容易读的。
出门在外,便是李锦这种少爷性子,现在也慢慢变得圆滑。
到蔡丰岚的时候,他在口袋里数了又数,下意识扶了叆叇。
本来还在为买叆叇开心,虽然是借了纪元的银钱,好歹他觉得自己能还,而且身上还能银子能坚持到还钱。
现在十二两银子出去,只剩五两。
这下,可真的不能回家过年。
蔡丰岚有些后悔买叆叇了。
白和尚那边也是不好拿出,最后叹口气,从备用荷包里拿出些银子,他也只给了十二两,压着最低的限度。
纪元同样是给了最低的额度。
幸好最近挣了些外快,否则真要支撑不起读书费用了。
十二两给出去,身上还有十九两。
行了,够花了。
他们这还算好的,有些学子只拿出一部分,说剩下的明年开学了再给。
大家形容窘迫,很是难堪。
纪元翻开书,怪不得都说生员多穷,还有穷秀才穷书生之说。
这读书的费用如此之高。
就算是小康之家,也能给读穷了。
罗博士跟房老夫子不愧在外面闯荡过的。
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所以给了他些“家底”。
最近没什么收入,冬日还要请人拆洗了衣服加大一些,更要买炭火。
不仅是他的,还有蔡丰岚。
等他回去,就把罗博士给的五十两银票兑换出来。
纪元算着手头银钱。
李锦那边也在盘算,他想着大家反正都不回去过年,要不然都搬到他院子里,至少炭火衣食,他这很充足。
蔡丰岚也在思考,他在想有什么活是可以快点挣到钱的。
难,太难了。
这样一来,更有必要快点读了。
赶紧“毕业”,赶紧考上举人,约莫就不会这样窘迫。
纪元忽然坐直身体,开口道:“我们做秀才的俸银呢?”
作为秀才功名,天齐国规定了,每月给多少口粮,给多少鱼肉,再给多少笔墨纸砚。
之后大家都觉得这样麻烦,基本都是折成现银给他们。
纪元他们从正荣县出来的时候,县学就折了三个月的银子给他们。
虽然一个月只有两钱,但也是银子啊。
从八月到十一月,四个月,那就是八钱银子。
这下不用别人说,纪元自己摸摸鼻子。
算了吧,府学还问他们要银钱呢,那俸银多半巧立名目给扣了。
果然,有人答:“维护府学学堂的整洁,以及补给巡逻的护院了。”
好好好,这些银钱官府不拨吗?
估计问起来,也会答一句。
官府拨了,但不够,你们也是在这读书的学生,怎么能不出一份力。
哎,这些名目能存在那么多年,就不是一句半句能解释清楚的。
官场上别说老狐狸了,普通官员都不会留着漏洞等人抓。
其实单给夫子们辛苦费用,大家是没有意见的。
夫子博士们平时对他们很好,作为学生,也确实该孝敬夫子们。
这是弟子们应尽的本分。
但方才第十堂教官说,这些钱会给到掌印教官,之后统一采买物件送给夫子。
其中的采买,利润,那就全看采买人的良心了。
怪不得掌印教官的位置那么稳,靠着每年学生们的贽敬,估计都能给各方分不少好处。
就是谁拿得多,谁拿得少的区别。
这中间的环节,甚至称不上贿赂,不过是利用职务之便,让各方有些小钱而已。
是的,小钱。
可惜对下面学生来讲,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整个府学的学生,有一半都愁云惨淡的。
接下来的岁考,变得更是紧张。
岁考只考一日。
上午考主科,共做三道题,每道题答四百字左右。
一道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五经题是五选二,答两个即可。
下午考辅科,六个辅科,六选二,学生早在七天前报好名,到时候去自己考试的考场即可。
纪元准备考数科跟律科。
数科对他来说好过。
律科则是,想要真正检验一下自己的成绩。
不过这两个辅科考的人都少,夫子们不会卡大家的成绩。
排名分班的时候,辅科的计分占比较少。
主要还是看上午主科如何。
说到阅卷算成绩。
纪元也是没想到,就算考完了,也还是要等明年开学之后再说。
想要知道自己什么名次,去什么堂,还是等着明年再说。
只能说万事不能着急。
终于到十一月十五。
府学的考试都在各自的主科学堂里。
上午两个时辰,三道题,写完可以提前交卷。
为了考一个好成绩,基本没人会提前交。
交了卷子费的考卷发下来。
是最平常的纸张。
仅有六张纸,放在平时,纪元在外面转一圈就有了。
就算不白嫖,自己买,也只要一文钱。
纪元看着岁考题目,第一道四书题,出自《孟子》。
题目说,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这题要联系上下文,前文是公孙丑问,《诗经》里说明了,人不能吃白饭。
但君子为什么不耕种就能获得食物啊。
孟子答,君主在一个国家居住,本地的国君任用君子,那国家就会安定,富足,尊贵,荣耀。
少年人都会跟随他,学着他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诚实守信。
这难道是吃白饭吗?
不是的。
孟子认为,人都有分工,君子是用自己的品德和智力得到食物,并不是吃白饭。
纪元看着这题,脸色有些古怪。
要说孟子理想中的完美世界,这么讲肯定没问题,以分工来换取食物。
公孙丑引用《诗经》那句则不同,伐檀篇讽刺君子,说君子不稼不穑,不狩不猎,为什么能得到稻谷,还能穿带皮毛的衣服。
伐檀最后感慨:“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君子老爷们呀!你们不能白白吃肉吃饭啊!
这是很明显的两个观点碰撞。
一个认为,要用劳动换取食物。
这点肯定没错。
不耕不食,是很朴素且应当的思想。
另一方认为,大家只是社会分工不同,不做体力劳动,不代表没有产生效益。
这个观点放在后世和现在来说,都是没错的。
甚至后世的科举发展,让很大一部分人从重体力中解脱出来。
说他们没有种地,就不能吃饭,没有打猎,就不能穿厚衣服,这显然也不合理。
但孟子的话,放在天齐国的现在,特别是刚巧立名目搜刮那么多银钱的府学来说,就显得格外讽刺。
就像许多人认为的,如今风气不佳,士气低迷,不像以往的清正之风。
那这些本来很好的道理,就会被歪曲。
想来,以巧立名目收取银钱的大人们来讲,他们也是认为,自己作为君子本身,就是一种贡献。
所以他们并非白吃白喝。
比如,岁考卷子费五钱银子,发了六张纸,也是合理的。
比如虽然月考季考并不组织,但该收的钱还是收,他们不耕而食,却教导学生,难道收这些银钱不应该吗?
纪元提笔开头:“无功而食禄,谓之素餐。”
先别提什么分工,反正没有功劳就吃饭,那就是白吃饭。
不管什么分工,至少要有功。
纪元自然不会傻到提什么官府给府学拨款,学生们却还要孝敬长官这种事。
毕竟这不是建孟府府学的问题。
是整个天齐国的府学都是这般。
甚至建孟府的府学相对来说,已经很好了。
听说隔壁的庆兰府学生们平日还要交各种银钱,什么撒洗的费用,什么护院的安全费用。
一年下来,没有五十两不成事。
故而隔壁庆兰府学生非富则贵。
不是这种条件的,根本上不起学啊。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是天齐国士林风气的问题。
可说起来,发展到现在,确实很多弊病出来。
士子重举业,自然轻德行,以前是君子是要修身养性,如今是靠功名成败来论。
纪元虽然可以避开这些观点,但在最后的结尾上,还是忍不住道:“君子当志存高远,镞砺名行,蕴义生风,随其或不用,道有未光,其声气之所击动,若梅檀之香,逆风而闻,海内与被熏染而不自知。”①
君子的士气如果盛的话,那就像梅花檀香一般,海内所有人都被熏染上这样高洁的香气。
这样的士林风气无疑是好的。
这样的君子,自然不是吃白食的。
纪元把这篇删删减减,也四百五十多字,好在还在规定之内。
一听时间,单这一题,竟然用了许久。
好在后面的五经二选一的题目并不难,纪元在规定时间内交卷了。
上午主科考完,下午辅科更简单。
数科的高夫子,学问讲得深了些,但“期末考试”题目却出得简单。
看来高夫子还是担心仅有的八个学生不来了。
收卷之后,再三吩咐他们,明年记得还选这一门。
纪元自然点头,高夫子满意点头,这学生,多好啊。
最后就是律科。
跟数科的简单计算不同。
律科要写的字,甚至比上午考试的还要多。
那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二三百字。
这律科,可都是背默。
出题人还故意给他们使绊子。
什么偷东西要判多久。
偷亲戚家东西,又是什么处罚。
偷近亲的东西,那要怎么样,什么属于近亲。
官府颁布的哪哪条法律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适应于当地。
纪元跟白和尚,蔡丰岚都答得满头大汗。
其他人更不用说。
看起来,明年学律科的学生会大大减少。
好在他们三个平日用功,纪元背默又极快,最后估算成绩,应该不会差。
一天的岁考结束,所有人长舒口气。
算起来,他们好久没有考试了。
以前在县学还是一个月一考呢。
不过有人说,今年是乡试年,很多事情都推迟了。
或许明年会试结束,府学的月考会再提上日程,也要看当时的情况。
但月考也就是自己学堂内部考考,不会搞什么全校排名,阅卷也看自己主科夫子,所以很多学生对考不考试,并不太在意。
不管怎么样,从今日起,今年府学课程结束了。
等到明年二月初九再来。
猛然放松下来,纪元还有点不适应。
看着其他学生收拾东西离开,李锦也说出自己的想法:“要不然过年的时候搬到我租的院子里,堂哥李勋那间房我本来当了书房用,现在腾出来你们两个住。”
“我平日在书房都烧炭火,咱们在一起读书还暖和。”
平日就算了,冬日实在太冷了。
栖岩寺的禅房里,平时住还行,冬日肯定跟冰窖一般。
“冬日挤挤吧,你们也别嫌弃。”李锦道,“你们来读书,还能带带我呢,这可比什么炭火住处值钱多了。”
纪元跟蔡丰岚没有再推辞,但还是添了买炭火的钱。
如今最窘迫的,还是蔡丰岚。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家也是吃穿不愁的,怎么来了外面,处处都要钱。
纪元也差不多,他要不是还能靠书法画画赚钱,估计早就要兑换罗博士给的银票了。
说到这个,纪元回栖岩寺拿东西的时候,把银票兑了出来。
冬日,又是过年,不好让李锦一个人买炭火买吃食。
他们两个一起出,让蔡丰岚也能安心读书。
蔡丰岚看着好友同窗们忙前忙后,微微叹口气,去家里寄信的时候,有人拦住他道:“你是府学的穷学生?”
“想挣个炭火钱吗?”
这人专门在信使附近蹲守穷学生。
他当然也不是谁都蹲守,还会看一眼学生的字迹。
这戴叆叇的学生倒是不错,信封上的字极好看。
蔡丰岚这种就很标准,衣服不算破旧,但料子也不怎么好。
带着新买的叆叇,说不定还是欠钱买的,要么用了家里很多银钱。
这种人绝对想赚钱。
纪元换完钱赶过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信件,他给赵夫子他们写信不说,还有余姚的殷博士,想来开春他就会去京城春闱,自己要提前写信祝博士一路顺利。
当然了,还有罗博士,他把银票花了,总要讲一下。
并说开春之后自己就有银钱到账,让罗博士放心。
纪元信件寄出去,就见蔡丰岚脸上五颜六色的,怀里好像还揣了个东西。
方才拦住蔡丰岚的人看了看纪元,又看了看他年纪。
算了,这个年纪太小。
这种书不太好让他看,他还是赶紧走吧。
反正今日的任务都完成了,找了五个书生,总有一个想赚这个钱吧?
纪元年纪是不大。
前几日刚过了十一岁生日,好友们为他摆的小宴上,甚至酒不喝。
但他看人极准,一眼看出不对劲。
纪元直接道:“怎么了?”
蔡丰岚本就不好意思,被纪元一问,直接讲出来了:“那人,那人让我抄书。”
“私下抄。”
说起来,蔡丰岚确实跟周家签了契约,但私底下换换笔迹抄其他家的书也行。
周家书坊也不太在意这种事,大家都是为了生计,只要不是明面竞争即可。
而蔡丰岚怀里这本书,绝对不会跟周家书坊那种正规书有竞争的。
两者根本不是一个赛道。
纪元听此,直接皱眉:“是什么书?禁书?”
“你疯了?”
倒不至于是禁书,就是带了很多颜色的。
蔡丰岚把怀里的书露出名字,上面大写着《寻春记》三个大字。
里面的内容不言而喻。
纪元还愣了下,再者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无语道:“你还想不想考科举了?”
“咱们抄那些话本,已经算是踩在边缘上,好在都是官府允许的话本,那周家书坊也不会做自降身价的事 。”
“抄了这些,以后被翻出来,还能有后路?”
蔡丰岚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到这书的名字,又草草翻了下,本就满脸通红的他,更是涨红着脖子拒绝。
他不想抄啊!
可对方直接开价十五两,让他抄完就给钱,甚至对字的要求还不高。
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时候,对方直接塞到他怀里。
等纪元过来,看到就是这样的蔡丰岚了。
两人说完话,那人就已经离开。
“他,他不怕我不抄了吗?”
纪元道:“自然不怕,你是府学的学生,他又记住你的相貌,回头找你很简单。”
这是实话,对方既然敢雇人抄这种书,自然有些门路。
这本《寻春记》变成烫手山芋,蔡丰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扔也不是,拿走也不是。
当然,他已经放弃抄这本书的想法了。
纪元拿着书,似乎并不在意,在旁边巷子里看了看,随手塞到一个破洞当中,又找了些土石块掩盖。
“就这样吧,等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就说东西在这,也不会有人能发现。”
不管怎么样,书只要不在蔡丰岚手里即可。
对方就算找到蔡丰岚,以他的秀才身份压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纪元安慰:“那人应该是广撒网,那书薄得很,成本要不了几个钱,骗字好的帮他们抄书才是正理。”
只要能碰到一个想赚外快,字还好的,都是这些非法书商们捡到便宜了。
处理了书,蔡丰岚才忐忑不安回去,回去之后他就忍不住打自己一巴掌。
这下连李锦都吓到了,连忙问:“怎么还打自己呢,怎么了?”
蔡丰岚摘了叆叇,忍不住道:“我还真是糊涂。”
此事越想越后怕,可那人一说十五两银子,他就忍不住想去赚。
没有太多要求,字还少,抄完就是十五两。
这跟捡钱一样。
当然了,不考虑后果,就跟捡钱一样。
但最近一段时间,蔡丰岚的压力太大了。
本来只买叆叇,虽说借了纪元的钱,但他觉得自己能还清。
纪元还是主动让蔡丰岚买。
眼镜不是乱花钱,是必需品。
可谁料又出了年末各项学杂费的事,就让蔡丰岚一时鬼迷心窍了。
住在李锦这,虽说吃喝不愁,可更让人忧心。
自己这日子,不就是靠两个好友接济吗。
甚至还要靠比他年纪小九岁的纪元接济。
一向没为钱财发愁的蔡丰岚,人已经有些晕了。
遣散仆从后,李锦才听两人说了这事,当下道:“什么书都敢抄,你不科考了?”
李锦又道:“你们是我好友同窗,咱们还是同乡。对我而言不过顺手的事,你知道我爹给我寄钱的时候,以前寄的是四人份,现在寄了三人份吗?”
以前连带李勋的,还带纪元,蔡丰岚。
李勋走了,那就是他们三个的。
这下纪元都惊讶了。
往日最不知事,年纪却比蔡丰岚还长了两三岁的李锦好笑道:“知道咱们这些学生。”
“不对,知道你们这些厉害的学生,在有钱人家口中叫什么吗?”
他们不知道啊。
“叫庄子,就是田地的那个庄子,不同的学生,就是不同的庄子。”
“有的学生成绩好,就是收成好,若买了这个庄子那以后大有裨益。”
“你们两个,在我们这些只有银钱,却无能出头子弟的人户,可是上好的水田庄。”
这话并不好听,甚至有些粗俗。
可意思是这个意思。
就算官至宰相,也会押一押哪个“庄子”好。
古代不是一般都有富商抢着增银给穷书生的吗?
这就是大家选好潜力股,然后投资股票啊。
只等着股票飞涨。
有些股票想要投资的人太多,富商排队也买不到的。
而纪元,蔡丰岚,一个小三元,一个童试第三,就是真正的潜力股,就是上好的田庄。
这些事,纪元他们并不知道,因为并不在他们学习的范围内。
李锦却是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早早知道社会的运行规则。
李锦摸摸下巴,还道:“我爹能给你们俩花钱,不知道多高兴呢,你们多用一分炭,他心里就高兴一分。”
“这可不夸张啊,只要你们愿意,咱们正荣县想资助你们的可多了。我爹还觉得他捡到便宜了。”
“白和尚跟咱们走得近,我爹都想把他的吃喝给包了呢。”
对他们这些人户而言,若能用银钱买一个未来的潜力股,简直太划算了。
李锦平日不说,不会把接济做得太露骨,也是顾及同窗们的颜面,不想让大家不好意思。
可蔡丰岚为了生计都要铤而走险了,他肯定要讲的。
蔡丰岚也渐渐变得自在起来,这么说,他也算用学业还生活费了?
李锦拍拍蔡丰岚肩膀:“学习吧,我等着你学得更好,然后带我飞呢,回头你中了举人,中了进士,那我就有进士好友了。”
“这面上难道没光吗?”
“或者你要当一个,抄了黄,书进监牢的书生啊。”
纪元忍不住笑,纪元也安慰道:“你也别为买叆叇难过,叆叇还是我拉着你买的,若有责任,那我也有。”
“再说,回头你中了举人进士,还怕你还不起?慢慢来吧,我这也是买庄子了。”
三人说笑一番,这事揭了过去。
他们三个在学生中,已经算好的了。
估计有些学生会更可怜,别说过冬的银钱,那些杂费,估计也还“欠”着。
纪元翻了翻书,不知想些什么,最后笑笑,继续读书。
闲暇之时再把插图给画了。
但有了今日的事,这插图画起来,更要小心。